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香水/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作者:帕特里克·聚斯金德【完结】(锦衾阅至50楼) > 《香水》作者:帕特里克·聚斯金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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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帕特里克·聚斯金德 当前章节:1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格雷诺耶只是一个劲儿淌着水状的分泌物和脓血。他默不作声地躺在绸被里,尽管流出这令人作呕的液体,并没有留下他的宝贝,说出他的知识,连一个香水分子式也没说出来。若是事情成功有望……若是与他的基督教博爱的观点不那么明显地相抵触的话。巴尔达尼真想把他扼死,真想把他打死,或从他那垂死的身体内把那些宝贵约秘密打出来!

他继续用甜蜜的语调对病人低声细语,抚摩着他,用凉凉的手帕——即使这要他克服恐惧的心理——轻轻地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湿和伤口流的脓血,用汤匙把葡萄酒送进他嘴里,以期使他说话,整夜都这么做着,但是毫无效果。拂晓时他终于罢手了。他疲惫不堪地坐到房间另一头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两眼发直,不再愤怒只是听天由命地凝视着对面床上格雷诺耶那瘦小的濒于死亡的身体,既无力挽救他,也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犹如一个船长看着一艘船连同船上的一切财物往深海里沉没。

突然,这垂死的病人张开嘴唇,用异常清楚和坚定、丝毫没有预感到自己面临死亡的嗓音说:“请您告诉我,师傅,为了取得一个物体的香味,除了压榨和蒸馏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巴尔迪尼以为这声音来自他的幻觉或是天国,便机械地回答:“是的,有办法。”

“哪种办法?”床上发出声音问道,巴尔迪尼睁开疲倦的眼睛,格雷诺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是尸体在说话吗?

“哪种办法?”又一个声音问道,这次巴尔迪尼认出格雷诺耶的嘴唇在动。“现在完了。”他想,“现在他完了,这是高烧性请妄或回光返照。”他站起身子,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病人。病人睁开双眼,以同样奇特的期望的目光瞧着巴尔迪尼,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是用这种目光来看巴尔迪尼的__“哪种办法?”他问道。

这时巴尔迪尼终于下定决心——他不想拒绝一个垂死的人的最后一个要求——答道:“我的孩子,有三种办法:热提取法、冷提取法、油提取法。它们在许多方面都胜过蒸馏法,人们使用这些方法可以得到一切芳香中最美的芳香:茉莉花、玫瑰花和楼花的芳香。”

“在哪里?”格雷诺耶问。

“在南方,”巴尔迪尼回答,“主要在格拉斯市。”

“好的。”格雷诺耶说。

他说着闭起眼睛。巴尔迪尼缓缓地站起来。他垂头丧气。他把记笔记用的纸集中到一起,这些纸没有哪一张写上了一行字。他吹灭蜡烛。外面已经天亮。他累极了。必须叫人去找一个教士,他想。他随手用右手草草地划了个十字,走了出去。

格雷诺耶并没有死。他仅仅是睡得非常熟,梦得很沉;他的血液又回到了身上。他皮肤上的疤疹已经枯萎,脓口开始收干,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不到一个星期,他的病体就完全康复了。

格雷诺耶真想立即离开这儿,到南方去,在那儿他可以学习苦头儿对他说的新技术。但是这谈何容易厥他无非是个学徒,而学徒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严格地说,巴尔迪尼对他说——他是在自己对格雷诺耶恢复健康最初感到的高兴过去以后说的——严格地说他比微不足道的人还要微不足道,因为一个正派的学徒的出身必须是无可指摘的,即必须是婚生后代,有合乎身份的亲戚关系,有艺徒学习合同,而这一切地都不具备。若是他,巴尔迪尼,有一天要成全他,给他一张满师证书,那无非是考虑到他还有些才能,考虑到他今后的行为会规规矩矩,同时也是因为他——巴尔迪尼——心地无限善良的缘故,即使这样的好心常常给他带来损失,他也从来不会违背的。

当然,这种好心的诺言摘了好长时间,即将近三年后才兑现。在这期间,巴尔迪尼依靠格雷诺耶的帮助,实现了他的雄心勃勃的梦想。他在圣安托万市郊建起了手工工场,在宫廷打开了高级香水的销路,获得了王室的特权。他的精致香料产品远销彼得堡、巴勒莫、哥本哈根。含有席香的化妆品甚至在君士坦丁堡也很受欢迎。谁都知道,那里盛产B己的香料。在伦敦城的账房间里,在帕尔马的宫廷里,在华沙的宫殿里以及利浪一德特莫尔德的伯爵宫殿里,都散发出巴尔迪尼的香水气味。巴尔迪尼在已经心甘情愿地准备去墨西拿穷困潦倒地度过晚年之后,如今却以七十高龄成了欧洲最大的香水专家和巴黎最富有的市民之一。

一七五六年初——在此期间,他已经在交易桥上原来的房屋旁又造了一幢房子专供居住,因为老房子直到屋顶都堆满了香料制品和香料——他坦率地对格雷诺耶说,他如今准备给予他自由,当然附有三个条件:第一,在巴尔迪尼这里生产的一切香水,不许他自己制造,也不许把它们的分子式传给第三者;第二,他必须离开巴黎,在巴尔迪尼有生之年不得再来;第三,他必须对前两个条件绝对保密。这一切地必须向所有圣者、向他母亲的在天之灵并以自己的荣誉发誓。

格雷诺耶既不相信荣誉和圣者,也不相信他母亲可怜的灵魂,他宣了誓。他对这一切都宣誓。他接受巴尔迪尼的每个条件,因为他想要这张可笑的满师证书,这张证书将使他可以不引人注意地生活,不受阻碍地旅行和寻找工作。他觉得其他事都无所谓。这些究竟是什么条件呀!不得再来巴黎?他为什么要来巴黎!他对巴黎很熟悉,就连发出臭气的角落都熟悉,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把它带在身边,多年来他拥有巴黎。不生产巴尔迪尼的名牌香水,不把分子式传给别人?就仿佛他发明不了一千种别的同样优良和质量更佳的香水似的,只要他愿意!但是他根本不想这么做。他根本不想同巴尔迪尼或随便哪个市民香水专家竞争。他根本不想靠自己的手艺来发财,若是有别的方式可以生活的话,他甚至不想靠它来生活。他想转让他的内心.这不是历历在目的。而是他又发比沙部世界所提低的,一切更为美妙的内心。因此,格雷诺耶觉得巴尔迪尼的条件不是什么条件。

春天里,五月的一天清晨,他出发了。他从巴尔迪尼那里拿到一只旅行背包,另加一件衬衣、两双袜子、一大条香肠、一条将羊毛毯和二十五法郎。巴尔迪尼说,这比他应该给的要多得多,尤其是格雷诺耶对于自己所接受的渊博教育,并没有付过一个苏的学费。他认为自己只须给二法郎路费,别的就不是他的责任了。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不能违背自己多年来在心中积累的对善良的让一巴蒂斯特的深切同情。他祝他旅途上幸福,再次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誓言。于是他把他带到佣人入口处门内——他从前就是在这儿接待他的——打发他离去。巴尔迪尼没有跟他握手,他的同情并没有到这种程度。他从来就不跟他握手。他出于一种无恶意的厌恶,一向避免触摸他,仿佛自己有被传染和弄脏的危险。他只干巴巴地说了声“再见”。格雷诺耶点点头,身子蜷缩着离开了。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巴尔迪尼目送着他,望着他拖拖沓沓地从桥上过去,朝着岛那里过去,身体矮矮的,弯着腰,背包放在背上,像是驼着背似的,从后面看他活像个老头。在国会大厦那边,小巷拐了个弯,巴尔迪尼目送到看不见他了,心情感到特别轻松地取过他终于可以承认了。他从来就没喜欢过这个小家伙。他安顿他同自己住在一幢房屋里,从他身上把香水分子式挤出来,在这段时间里他并不觉得好过。他的心绪不佳,如同一个品行端庄的人第一次做了违禁的事,用不许可的手段玩了个把戏一样。当然,人们识破他的诡计的危险并不大,而成功的前景却是巨大的,但是精神不安和良心上的自责也同样巨大。事实上在过去这些年里,没有哪一天他是在摆脱不愉快的想像中度过的,他想像自己与这个人交往,一定会以某种方式为代价。他再三忧心忡忡地祷告,但愿事情顺利!但愿我成功地获得这种冒险的果实,无须支付什么代价!但愿我取得成功!诚然,我这么做并不合适,但是上帝会睁一眼闭一眼的,他一定会这样!他在我的一生中无缘无故地多次惩罚我,把我整得够呛,若是他这次能够友好相待,这也是在理的。如果我有过失的话,那么过失究竟在哪里?充其量无非是,我在行会规定之外稍有活动,我利用了一个未受过专门训练的人的奇异天才,并把他的才能冒充为自己的。充其量无非是,我稍稍偏离了手工业者职业道德这一传统道路。充其量无非是,我今天做出了我在昨天还诅咒过的事。这是一种罪过吗?别人一辈子都在行骗。我只不过是这几年有点不老实。何况在这方面我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也纯属偶然。或许这根本不是偶然、或许是投渡且把这位廉法师送到_我家,以便补偿我被佩利西埃及其同伙侮辱的那段时间。或许上帝的安排压根儿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佩利西埃的!这是非常可能的!若是上帝想惩罚佩利西埃,不通过抬高我,又有什么别的方法?因此我的幸福就是上帝的正义的手段,我不仅可以而且必须接受下来,受之无愧,丝毫用不着懊悔……

巴尔迪尼在过去几年里经常这么想。上午,每逢他下楼梯到店堂里时,晚上,每逢他带着钱箱上楼,数着沉重的金币和银币放进自己的钱柜里时,夜里,每逢他躺在发出鼾声的妻子身旁,由于害怕自己的幸福而不能成眠时,他都这么想。

但是现在,这些闷闷不乐的思想终于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可怕的客人走了,永远不再回来。可是财富却留了下来,未来有了保障。巴尔迪尼把一只手放在胸脯上,透过外衣的料子感觉到放在心口上的小本本。本子上记录了六百个分子式,几代香水专家将把它们付诸实施。即使他现在失去一切,那么光靠这个奇妙的小本本,他在一年之内又可以成为一个富翁。确实如此,他还有什么更高的要求!

早晨的阳光落在对面房子的山墙上,把墙上染黄,同时又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脸上。巴尔迪尼仍一直望着南方朝国会大厦方向去的马路——再也看不见格雷诺耶,太令人高兴了!——并且决定,出于感激的激动之情今天过河到圣母院去朝拜圣母,往捐献箱里丢一个金币,点燃三支蜡烛,跪着感谢天主给他这么多的幸福并保护他免于遭人报复。

但是这时他遇上了一件令人恼火的事、下午。当他正想动身去教堂时,谣言传开了,说什么英国人已经对法国宣战。这本来就是件令人不安的事。因为巴尔迪尼恰好在这几天想发一批香水到伦敦去,他就把到圣母院朝拜圣母的事推迟了,而是到城里去打听消息,接着到圣安托万市郊他的手工工场去,第一件事就是撤回发往伦敦的货。夜里他躺在床上,在入睡前不久,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考虑到面临着争夺新大陆殖民地的战争,他想生产一种香水投放市场,这香水取名为“魁北克的魔术”,是一种含树脂的英雄香水,它的成功——这是确定无疑的——将补偿英国这笔生意的损失,而且绰绰有余!他把头轻松地枕在枕头上,感到枕头下压着的分子式小本本,心里乐滋滋的。巴尔迪尼师傅就在他的胡涂而年老的脑袋里装着这甜蜜的念头,渐渐沉入了梦乡,而且再也没有醒来。

这天夜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灾难,这灾难导致了国王在适当的拖延后发布命令:巴黎所有桥上的所有房屋都必须逐步拆除。事情就是在交易桥的西侧,第三和第四桥墩之间原因不明地坍塌了。两幢房子坍入河里,整个房子陷下去,而且那么突然,所以屋里的人没有哪个得救。幸好屋里只有两个人,即吉赛佩·巴尔迪尼和他的妻子秦蕾萨。佣人们有的得到允许,有的没有得到允许,都离开了房子。谢尼埃说是想回店,因为房子已经不在那儿——精神上彻底崩溃了。他三十年来一直抱有希望,这个没有子嗣和亲戚的巴尔达尼将在遗嘱里立他为继承人,如今全部遗产、房里、.商店、原料、工场、巴尔迪尼本人,甚至对手工工场的财产或许还有指望的遗嘱,这一切一下子都完了!

什么也没有找到,两具尸体、钱柜、记录六百个分子式的小本本都没有找到。这个欧洲最大的香水专家吉赛佩·巴尔迪尼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就是席香、栓皮、醋、素衣草和一千种别的香料的混合香味,这香味在从巴黎到勒哈弗尔的塞纳河河道上空又飘了数星期之久。

第二章(1)   吉赛佩·巴尔迪尼的房子倒塌时,格雷诺耶正走在通往奥尔良的马路上。他已经把这个大城市的烟云抛在后头,他离开这城市越是往前走,他周围的空气就越明朗、清新和洁净。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这里不再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气味一米一米地相互追逐,飞快地变换着,这里只有少数的气味——沙土公路、草地、泥土、植物、水的气味——它们顺着漫长的道路越过广阔的土地缓缓地吹,缓缓地消失,几乎从未突然中断过。

格雷诺耶感到这种单纯宛如一种解救。舒适的香味迎着他的鼻子飘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无须每次呼吸都得准备嗅到一种新的、意外的、敌视的气味,或是失去一种舒适的气味。他第一次用不着再等候时机噢,几乎可以自由呼吸。我们说“几乎”,是因为实际上当然没有任何气.体真的自由地流过格雷诺耶的鼻子。即使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他身上始终有一种本能的保留态度,抵制从外部来并要进入他身上的一切。他这辈子,即使在他感受到满足、满意,或许甚至幸福的短暂时刻里,呼和吸对比,他情愿呼——正如他的生命并非以充满希望的吸气,而是以凶手般的叫声为开始一样。但是除了他身上这种体质上的限制之外,格雷诺耶离开巴黎越远,他的心情越舒畅,他的呼吸越轻松,他的步子也越快,他偶尔甚至提起精神挺直身子,以致从远处看,他几乎像个子平常常的手工业伙计,即像个完全正常的人。

他最感到自由的是远离了人。在巴黎,狭小的空间里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都住着更多的人。当时巴黎有六七十万人。马路和广场上挤满了人,所有房子从地下室至阁楼都塞满了人。巴黎几乎没有哪个角落没有人生活,没有哪块石头、哪一小块土地不在散发出人的气味。

格雷诺耶现在才明白,就是这种堆积在一起的人的蒸气,像雷阵雨闷热的空气一样压抑了他十八年,他此时才开始躲开这种蒸气。迄今他一直以为这大体上就是世界,而他必须弯着腰离开它。但这并非世界,而是众多的人。看来,在这个惨死在这个人烟稀少的世界,是可以生活.的。

旅行的第三天,他进入了奥尔良的嗅神经引力区。在某种明显的迹象表明已靠近城市之前很久,格雷诺耶已经觉察到空气中人的气味越来越浓,他决定违反他原来的意图,避开奥尔良。他不甘心这么快就让窒息人的空气把他才得到的呼吸自由破坏了。他绕了个大弯避开这个城市,到达托纳夫附近的卢瓦尔河,在苏利附近过河。他带的香肠足够维持到那里。他又买了一条,然后离开河道,向内陆行进。

他现在不仅避开城市,也避开村庄。他仿佛被越来越稀薄、离开人越来越远的空气陶醉了。只有为了补充干粮,他才向居民点或孤独的宅院走去,买了面包后又消失在森林里。几星期后,他甚至觉得在偏僻的路上同少数旅游者相遇都是累赘,他再也忍受不了在草地上割头茬草的。农民隐隐约约出现的气味。他胆怯地让开每一群羊,这并非羊的缘故,而是要避开牧羊人的气味。若是他闻到有一队骑兵在离他尚有几小时路的地方朝他奔来,他就走进田野里,情愿绕好几里弯路。这并不是因为他像其他手工业伙计和流浪者那样害怕受到检查、查看证件和被抓去服兵役一一一一还不知道已经发生战争——唯一的原因是他厌恶这些骑兵的人味。因此他将取最近的路途去格拉斯的计划,只不过是自发的,并无特别的决心,因而逐渐淡漠了;就是说,这计划像所有其他的计划和意图一样,在自由之中溶化了。格雷诺耶不再想去某个地方,而只是想远远地离开人。

最后,他只在夜间行走。白天他躲进矮树林中,在人迹罕至的灌木林里睡觉一,鼻子像楔子一样插进肘弯处,朝着地面,目的在于不使最细微的陌生气味来扰乱他的美梦。太阳下山时他醒了过来,朝四面八方嗅了嗅,当他确实嗅到最后一个农民已经离开田地,最大胆的游人在天黑前已经找到住处时,当黑夜以人们信以为真的危险把人们从原野驱走时,格雷诺耶才从他的藏匿处爬出来,继续他的旅行。他不需要光线观看。以前他在白天走路时,常常几个钟头闭起眼睛,只根据鼻子的判断行走。用眼睛观看风景的刺眼画面、令人眼花缭乱的景物、突然出现和鲜明的事物。他都觉得非常难受。他唯独喜欢月光。月光不分颜色,只是淡淡地绘出地形的轮廓。它把大地盖得灰蒙蒙的,窒息生命达一夜之久。在这个像是用铅铸出来的世界里,除了有时像个影子落到灰蒙蒙的树林上的风以外,就没有什么在动,除了光秃秃的土地的气味就没有什么是活着,这样的世界就是他所承认的唯一的世界,因为这与他的灵魂世界相似。

他就这样朝着南方走去。大概是向着南方,因为他不是照磁性的指南针指示的方向走,而是按照自己鼻子的指南针走,这指南针使他绕过每个城市、每个村庄、每个居民点。一连几个星期他都没有遇上一个人。

夜里照样有人。即使在最偏僻的地区也有人。他们只是像老鼠一样回到自己的窝里睡觉。土地并非纯洁得没有他们的踪迹,因为即使在他们睡觉时也散发出他们的气味。这种气味通过敞开的窗户和房屋的缝隙到达野外,污染了似乎孤立无援的大自然。格雷诺耶越是习惯于较纯洁的空气,对这样一种人的气味也就越敏感,这气味突然出人意料地在夜间飘来,像粪便的臭气那样令人恶心,这气味表明某个牧羊人的住处、烧炭人的茅屋或贼窝就在眼前。他继续逃避,对于越来越稀少的人的气味更加敏感地作出反应。因此他的鼻子把他引到越来越偏僻的地区,使他更远地离开人,越来越猛烈地把他推向最孤独的磁极。

这个极点,即整个王国的最远点,位于奥弗涅中央山脉,在克莱蒙南面约五天行程的上个名叫康塔尔山的两千米高的火山山顶上。

这座山峰由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圆锥形岩石构成,周围是一望无垠的贫瘠的、只生长着灰色苔薛和灰色灌木林的高原,高原上偶尔有宛如腐烂牙齿的褐色岩石尖端和几棵被火烧焦的树拔地而起。即使是最晴朗的白天,这个地带也是那么萧索,就连贫困省份的最穷的牧羊人也不把他的羊群赶到这儿来。夜里,在惨白的月光下,这个被上帝摈弃的荒凉地带似乎脱离了这个世界。甚至奥弗涅山区被通缉的土匪勒布伦也宁愿到塞文山脉去艰苦度日,宁愿让人抓去五马分尸,也不愿躲在康塔尔山上,这儿当然没人来找他,也找不到他,但是他在这儿肯定会终身孤独地死去,死得更可怕。在这座山方圆数里的地区内无人居住,也没有像样的温血动物,只有几只蝙蚨、几只甲虫和游蛇出没。几十年来没有人登上过这座山峰。

格雷诺耶于一七五六年八月的一天夜里抵达这座山。破晓时分,他站立在山顶上。他还不知道,他的旅行到此结束了。他想,这仅仅是他进入越来越纯洁的空气途中的一个阶段。他的身子转了一圈,让他的鼻子感受这火山上不毛之地的全景:向东,那里有广阔的圣弗卢尔高原和里乌河的沼泽地;向北,那里是他来的地区,是他一连数日穿过岩溶山脉漫游的地方;向西,清晨的轻风迎着他吹来,送来了岩石和硬草的气味;最后向南,康塔尔山的余脉连绵数里一直延伸到特里耶尔河阴暗的峡谷、四面八方都同样地离开了人,同时,每向这些方向迈出一步,又意味着向人靠近一步。指南针像陀螺在旋转。它不能再指明方向。格雷诺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但同时他也被俘虏了。

太阳升起时,他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探着鼻子在呼吸空气。他拼命想嗅出危险的人味从何而来,想嗅出他必须继续逃奔的相反方向。只有气味上的平静。周围只有无生命的岩石、灰色地衣和枯草的均匀气味,像一阵轻风那样飘过,别的什么也没有。

格雷诺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相信什么也没闻到。他对自己的幸福没有思想准备。他的怀疑久久抵制着更美好的观察。当太阳升起时,他甚至依靠眼睛搜索了地平线,以寻找人的最细小的迹象,寻找一间草舍的屋顶、炊烟、一段篱笆、一座桥和一群羊的迹象。他把两手放在耳朵上,细细听着,比方说细听锤打大镰刀的声音、狗吠声和小孩的叫声。整个白天,他都坚持呆在康塔尔山顶上的炎热中,徒劳地等待着最微小的证据。直到太阳下山时,他的怀疑才逐渐让位于越来越强烈的精神快感:他逃脱了可惜的仇恨!他真的完全是独自一个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

他心中高兴极了。如同一个乘船遇难的人在经过数周迷航之后极度兴奋地欢呼第一个住人的岛屿,格雷诺耶也在庆祝他来到荒僻的山上。

他高兴得喊叫起来。他把旅行背包、羊毛毯、拐杖扔掉,两只脚跺着地,双臂举得高高,转着圈跳起舞来,向四面八方喊出自己的名字,攥紧拳头,对着他脚下的广阔原野和正在下山的太阳欢欣鼓舞地挥动着拳头,欢呼雀跃,仿佛他个人已经把太阳赶跑了似的。直至深夜,他完全像个疯子在自个儿演戏。

一连数天,他作好了在山上住下去的准备,因为对他来说,不会那么快就离开上帝恩赐的地方,这是肯定的。他首先闻到水的气味,并在山峰下的一道裂谷里找到了水,在那里水像一层薄薄的薄膜顺着岩石流。水量不多,但只要他耐着性子舔上一个钟头,也就满足了他一天对水分的需求。他也找到了食物,即蟋蟀和游蛇,他把它们的头掐下来。连皮带骨把它们吞下肚。另外他还吃地衣、草和苦药浆果。这种营养方式按市民的角度衡量很成问题,但一点也不使他苦恼。其实早在近几个星期以至近几个月,他已经不再吃人生产的食物,例如面包、香肠和干酪,他觉得饥饿时,不管碰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他都吃下肚。他并不比美食家逊色。若是享用的并不是纯粹无形体的气味,而是别的,那么他压根儿就不贪图享用。他也不追求舒适,即使把铺位安排在光亮的岩石上他也会感到满意。但是他发现了更好的。

就在发现水的地方,他发现了一条天然的坑道,它弯弯曲曲地通到山里面,大约走了三十米后就被堵住了。坑道尽头处狭窄不堪,格雷诺耶的双肩都碰到石头,同时又非常低矮,以至他只能弯着腰站立着。但是他可以坐,若是他蟋缩身子,甚至可以躺。这完全可以满足他对舒适的要求了。这个地方有不可任后就开优点:在坑道曲尽头处,白天也像黑夜一样,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含有盐分,潮湿、凉爽。格雷诺耶立即闻出来,这地方还没有生物来过。当他占下这个地方时,一种无限畏惧的感觉向他袭来。他小心地把粗羊毛毯铺到地上,仿佛遮盖一座祭坛似的。随后他躺了上去。他觉得跟在天堂一样。他躺在法国最荒凉的山中地下五十米深处,像躺在自己的坟墓里。他在一生中,甚至在他母亲的肚子里,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安全。即使外面世界燃烧起来,他在这儿也觉察不到。他开始无声地哭起来。他不知道。他这么幸福该感谢谁。

此后,他到坑道外面去,只是为了舔水、大小便和猎获晰蝎与蛇。在夜里它们容易捉到,因为它们回到了石板下或小洞穴里,他用鼻子一嗅就可以发现。

在开头几个星期里,他又上过几次山顶,以便把地平线嗅一遍。但这很快就变得与其说是必要还不如说是累赘的习惯了,因为没有哪一次他嗅到过什么危险的情况。于是他最终停止了这样的游览。每当他纯粹为了活命而完成了最急需的事以后,唯一关心的就是尽快回到自己的墓穴。因为他本来就是住在这个墓穴里。这就是说,他一天有二十多个小时完全不动地坐在完全黑暗、完全寂静的石道尽头的粗羊毛毯上稍靠着卵石,双肩夹在岩石之间,自得其乐。、。人们见过寻找孤独的人:忏悔者、失败者、圣者或先知。他们喜欢隐居在沙漠里,靠蝗虫和野蜂蜜为生。有些人也居住在荒岛上的洞穴里、峡谷里或是蹲在笼子里——这有点耸人听闻——笼子装在杆子上,高高地在空中飘动。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更靠近上帝。他们靠孤独来刻苦修行,通过孤寂来忏悔。他们凭着过上帝所喜爱的生活这一信念行动。他们数月以至数年在孤寂中等待着得到神的旨意,然后他们想尽快在人们当中传播这一旨意。

所有这一切对格雷诺耶都不合适。他在思想上同上帝没有一点关系。他不忏悔,不期待获得更高的灵感。他只是为他自己的、唯一的愉快而隐居,只是为了独自生活。他沉浸在自己不再受任何事物干扰的生活中,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美。他像一具尸体躺在岩石墓穴里,几乎不再呼吸,心脏几乎不再跳动,但是却坚强而放荡不羁地生活着,外面世界上从来还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如此生活过。

这种放荡不羁的活动场所是——不可能是别的——他内心的帝国,他从诞生时起,就把曾经闻到的一切气味的轮廓都理在心里。为了提高自己的情绪,他首先像变魔法一样召来最早的、最遥远的气味:加拉尔夫人卧室充满敌意的、蒸气般的臭气;她那皮肤显得干枯的手上的香味;泰里埃长老酸得像醋一样的呼吸气味;歇斯底里的比西埃乳母身上像母亲一样充满着热气的汗味;圣婴公墓的臭气;母亲身上的那种凶气。他沉浸在厌恶和憎恨中,他的毛发由于惬意的惊恐而一根根竖起。

有时,这些令人恶心的开胃气味还不够提起他的情绪,他又添上回忆格里马那里的气味这个小节目,回味生肉皮和制革污水的臭气或者想像盛夏闷热中六十万巴黎人聚集在一起的蒸气。

后来,随着强烈的欲望的力量,他所郁积的仇恨一下子——这就是演习的意义一一$发出来。它像一阵雷雨朝着那些胆敢侮辱他的尊贵鼻子的气味席卷而来。它像冰雹打在庄稼地上那样把那些气味摧毁,像一场飓风喷洒在这些污秽上,并使之埋没在浩瀚纯洁的蒸馏水洪流中!他的愤怒多么恰如其分!他的仇恨如此之大!啊!多么崇高的一瞬间!小个子格雷诺耶激动得颤抖起来,他的身体高兴得抽搐,朝上拱起来,以致不一会儿工夫他的头项就撞到了坑道的顶部,然后又慢慢地缩回并躺下,感到解脱和非常满足。所有令人作呕的气味消灭时像火山爆发似的情景实在太可爱,实在太可爱了……他几乎觉得这节目是他内心世界的剧院里全部演出剧目中最受欢迎的节目,因为它促成了非常疲乏时的奇异感情,而这只有在真正做出伟大的英勇的事迹后才会产生。

他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会儿了。他舒展四肢,在扫净的灵魂席子上完全舒适地展开了,通想着,让绝妙的香气在鼻子周围戏要:比方说,像从春天草地上飘来的有香味的空气,掠过新绿的山毛泽树叶面吹来的柔和的五月风;从海上吹来的像咸杏仁一样刺鼻的微风。当他起身时,已经是下午将近黄昏了——可以说是将近黄昏,因为这里自然没有下午、上午、晚上或清晨,没有光,没有黑暗,也没有春天的草地,没有绿色的山毛樟树叶……在格雷诺耶的内心宇宙里压根儿没有东西,只有东西的气味。(因此这是一种特定的说话方式,把这宇宙说成一个地方,是一种当然合适的和唯一可能的表达方式,因为我们的语言不适合描写嗅觉的世界。)已经是下午将近黄昏时,这就道出了格雷诺耶心灵上的情况和时间,就像他在南方时午睡结束的样子,中午的麻痹状态正缓慢地离开这地方,受到抑制的生活又将开始。炎热——高贵的香味的大敌——已经消失,所有恶魔已被消灭。内心世界正赤裸裸和柔和地躺在苏醒的放荡的安静中,等候着主人发落。

格雷诺耶起身——这已经说过了——并伸展四肢,抖去睡意。他——伟大的精神上的格雷诺耶——站起身,像一个巨人站立在那儿,他英俊,高大,看上去很神气——没有人看到他,真有点可惜!——他骄傲而威严地环视四周。是的!这是他的王国!独一无二的格雷诺耶王国!它是由无与伦比的格雷诺耶建立的,归他统治,什么时候建立起底把它扩大到·无边·无际,用亮光闪闪的剑来保卫,抵御每个侵略者!在这儿,他的意志,伟大的、英俊的、无与伦比的格雷诺耶的意志在发挥作用。在清除往昔令人作呕的臭气之后,他如今要让自己的王国散发出芳香!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到达无人耕种的田野上,播种了各种香料作物,在一望无际的广阔的种植园和小小的可爱花坛里,这儿多播了些,那儿少播了点,大把的种子撒下去,或是一粒粒放到经过自己选好的地点。伟大的格雷诺耶像发疯的园丁一样,一直奔到他的王国的最边远地区,不多久就再也没有哪个角落不曾播种香料种子了。

当他看到,事情做得不错,整个大地都播上了他那神奇的格雷诺耶种子,伟大的格雷诺耶就降了一阵酒精雨,细囵囵的,连绵不断,到处都开始发芽和抽枝,全部种子都发了芽,他心中无比高兴。不久种植场上已是枝叶茂密,在绿茸茸的园子里植物茎部液汁充沛。花蕾几乎全从花被中绽了出来。

这时伟大的格雷诺耶制止降雨。果然雨停了。他派遣他的微笑的温和太阳普照大地,一下子出现了万花竞放、鲜艳夺目的美丽景象,从王国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形成用无数名贵花朵编织起来的一整块彩色斑斓的地毯。伟大的格雷诺耶看到这很好,非常非常好。他把自己气息形成的风吹遍大地。可爱的花朵散发着香味,把它们的芳香混合成一种不断闪光的、但又是在经常的变化中融合起来的无所不有的香味,对他这伟大人物,独一无二的人,美丽的格雷诺耶表示敬意,而格雷诺耶则坐在金光灿灿的、散发香味的云端王位上,重又嗅着,把气息吸入,他觉得吸进的气多次为他作祝福;而他的杰作又欢欣鼓舞地并再次发出绝妙的香味向他致谢。这时晚上已经来临,香气继续散发出来,在蓝色的夜空混合成更加奇妙的芳香。一个真正的香味舞会即将随着点燃巨大的五光十色的烟火而来临。

伟大的格雷诺耶有点累了,他打着哈欠说:“瞧,我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我对此非常满意。但是如同一切完成的事物那样,它开始使我感到无聊。我现在想告退了,在这充满工作的一天结束时,在我心灵的房室里再做件令人高兴的小事。”

伟大的格雷诺耶说着,张开两只翅膀从金光灿灿的云端飞越他心灵的夜色大地回到家里,即自己的心里,而那些芳香精灵则在他的下方载歌载舞地欢庆。

啊1回家真让人高兴!这个兼有复仇者和世界创造者的双重身份让人化的力气可不小,此后让自己创造的精灵欢庆几个小时,这也不是最地道的休息。伟大的格雷诺耶对神圣的创造职责和代表职责感到厌倦,渴望着家庭的他的心脏像一座紫色的宫殿。它坐落在一片隐蔽在沙丘后面的石头荒漠里,周围有一块沼泽地绿洲,后头有七道石墙。只有飞才能到达那里。宫殿有一千个房间,一千个地下室,一千个高级沙龙,其中一个沙龙里有一张简单的紫色长沙发,格雷诺耶在劳累一天后就躺在上面休息,他此时已经不再是伟大的格雷诺耶,而是完全不对外的格雷诺耶或是普通的可爱的让一巴蒂斯特。

在宫殿的房间里摆着货架,架子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放着格雷诺耶有生以来收集的所有气味,有数百万种。在宫殿的地下室里,桶里放着他一生中最好的香水。这香水若是成熟了,就被抽到瓶子里,然后摆在数里长的潮湿阴凉的走道里,按年份和来历分类,多得一辈子也不能把它们全部喝下去。

这位可爱的让一巴蒂斯特终于回到他“自己的家”,躺在紫色沙龙他那普普通通而又舒适的长沙发上——若是愿意的话,最后再脱去靴子——他拍拍手掌,喊来他的仆人,即看不见的、感觉不到的、听不见的、首先是嗅不到的。完全是想象中的仆人,吩咐他们到各房间里去,从气味的大图书馆里拿来这本或那本书,到地下室去给他取来饮料。想象中的仆人急急忙忙,而格雷诺耶的胃却意外地痉挛起来。突然,他像个站在酒柜旁感到恐惧的酒徒那样情绪低劣,人家会以某种借口拒绝给他想要的烧酒。什么,地下室和房间一下子都空了?什么,桶里的酒都坏了?为什么让他等着?为什么人还不来?他马上要喝,他马上要。他这时正发病,若是要不到他马上就会死。

但是别激动,让一巴蒂斯特!安静,亲爱的!人马上就来,马上就把你要的东西拿来、仆人们已经飞跑过来一了。他们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气味之书,他们用戴着白手套的看不见的手拿来一瓶瓶名贵的饮料,他们把东西放下来,非常小心,他们鞠着躬,走开了。

终于剩下了他一个人——又一次!——孤单一人!让一巴蒂斯特伸手去拿那本气味之书,打开第一只香水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举起来送到唇边,喝了起来。他一口喝下一杯凉爽的香水,真可口!喝下去舒服极了,以致可爱的让一巴蒂斯特幸福得流出了眼泪。他立即又斟了一杯香水:那是一七五二年的香水,其香气是那年春天日出之前在国王桥上把鼻子向着西方吸来的,当时从西面吹来一阵轻风,风里混合着海的气味、森林的气味和停靠在海岸边的小船的一点点焦油气味。这是他未经格里马许可在巴黎游荡度过的头一个夜晚将近结束时的香味。这是白天即将来临、他自由自在地度过的第一个拂晓的新鲜气味。当时这气味向他预告了自由。那个早晨的气味对于格雷诺耶来说,是一种希望之气味。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他每天都在喝它。

在他喝完第二林以后,所有紧张情绪、怀疑和不安都消失了,他的内心又平静下来。他把背部紧压在长沙发的款垫上,翻开一本书,若有所思地读起来。他读到儿童时期的气味,上学时期的气味,马路和城市角落里的气味,人的气味。他打了个舒适的寒战,因为这些全是可增的气味,它们消失了,现在又被召唤出来。格雷诺耶怀着厌恶的兴趣读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之托若是反感超过了兴奋他就把书合上,扔在一旁,另拿一本来看。

此外他还不停地喝着高级香水。喝过装着希望香水的那瓶以后,他又打开一瓶一七四四年生产的,瓶里装满加拉尔夫人屋前温暖的木头气味。然后,他喝了一瓶充满香气和浓郁花香的夏夜香水,它是一七五三年在圣日耳曼附近一个公园边上收集的。

他现在肚子里装满了芳香。四肢越来越重地放在软垫上。他的神志已经非常模糊。然而他的狂饮尚未到达尽头。虽然他的眼睛不能再读,那本书早已从他的手里滑落下来,但是他若不喝光最后一瓶,即最美的一瓶,他今晚是不肯罢休的。这最美的一瓶就是马雷街那少女的芳香……

他虔诚地喝着,为此,他笔直地坐在长沙发上,虽然他觉得很吃力,因为紫色的沙龙在摇晃。每动一下都绕着地旋转。小格雷诺耶以学生的姿势,两只膝盖并拢,两只脚靠紧,左手放在左边大腿上,喝着从他心灵的地下室取来的最美的芳香,一杯又一杯,越来越悲哀。

他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喝不了这么多好饮料。但是他还是把这杯喝光了。他经过昏暗的过道从马路走进后院。他迎着亮光走。

他把杯子放下,由于多愁善感和喝得太多而发愣,又呆了几分钟,直至余味从舌头上消失。他直愣愣地望着。

与此同时,外表上的格雷诺耶也在他的粗羊毛毯上睡着了。他睡得和内心上的格雷诺耶一样沉,因为非凡的业绩和纵欲使两者都精疲力竭了,两者毕竟是同一个人。

但是无论如何,他醒过来时,并不是在他紫色宫殿的紫色沙龙里,并不是躺在七堵石墙之后,也不是在他心灵的春天般的芳香中,而是独自一人在坑道尽头的洞穴里,在黑暗中硬邦邦的土地上。他又饥又渴,难受得想呕吐,像个酒病特别厉害的酒徒在通宵狂饮后那样感到寒冷和痛苦。他匍匐在地上爬出坑道。

外面正是一天的某个时刻,多半是入夜或即将天亮的时候,但即使是半夜,星光的亮度也像外一样刺痛他的眼睛。他觉得空气中灰尘多,气味浓烈,肺部吸了它们像是在燃烧似的。周围地方坚硬,他与岩石为邻。就连最柔和的气味也在刺激他已经不习惯于世界的鼻子。格雷诺耶这只扁虱,已经变得像脱了壳裸露身体在海里游着的虾子那样敏感。

他走到流水处,从石壁上舔水,一舔一两个小时,这是一种折磨,现实的世界烧灼着他的皮肤,这时间没完没了。他从岩石上撕下几片青苔,塞进嘴里咽下去,蹲下来,一边拉一进拉员李一叫轨取按什么都得快HAN&是一又软肉的小动物,而天上有一群苍鹰在盘旋,他像是被追逐似的跑到自己的洞穴里,直到放着粗毛毯的坑道尽头。在这儿他终于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把身子靠回到卵石上,伸出两腿等待着。他必须使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状态,绝对静止,他慢慢地控制住呼吸。他那激动的心搏动得更加平稳,内心波浪的拍打已经减弱。孤寂突然像一个黑色的镜面向他的情绪袭来。他闭起眼睛。通往他内心的黑暗的门已经敞开,他走了进去。格雷诺耶心灵上的下一场演出开始了。

就这样,一天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七年。

在这期间,外面世界发生了战争,而且是世界大战。在西里西亚和萨克森,在汉诺威和比利时,在波希米亚和波莫瑞,人们互相打着。国王的军队不是在路途中死于伤寒,就是死在黑森、威斯特法伦、巴利阿里群岛、印度、密西西比河地区和加拿大。战争使一百万人丧生,使法国国王失去了殖民地,使所有参战的国家损失了许许多多的钱,以致它们最后终于沉痛地决定结束战争。

格雷诺耶在这期间,有一年冬无差点不知不觉地冻死。当时他在紫色沙龙里躺了五天,当他在坑道里醒来时,他冻得几乎不能动弹。他又立即闭起眼睛,准备在睡眠中死去。但是后来气候突变,他被融化了,因而得救了。

有一次,雪积得很高。他设存方文把雪岑开挖地衣就以被冻僵的编幅充饥。

一次,一只死乌鸦躺在洞口。他把它吃了。这就是他在七年里所了解的外部世界所发生的事件。在其他情况下,他只住在山里,只呆在他自己创造的心灵王国里。倘若不是发生了一次灾难,把他从山里赶出来并把他推回到世界中,想必他会留在那儿一直到死,因为他并不缺少什么人。

第二章(2)   这次灾难不是地震,不是森林大火,不是山崩,不是坑道坍塌。它压根儿不是外部的灾难,而是一次心灵上的灾难,因而特别难受,因为这次灾难堵住了格雷诺耶所喜欢的逃路。它发生在他睡觉的时候,说得更好些是在他梦中,更确切地说,是他在心里幻想中的睡梦中。

当时他躺在紫色沙龙里的长沙发上睡觉。他周围放着空瓶子。他喝得太多了,最后还喝了两瓶红发少女的芳香。这大概是太多了,因为他的睡眠尽管像死一样沉,这一次并不是不做梦,而是像幽灵一样古怪的梦影贯穿睡觉的始终。这些梦影很明显是气味的一部分。起初它们只是以稀薄的轨迹飘过格雷诺耶的鼻子,随后它们变浓了,像云朵一样。这情况恰似他站在沼泽中,沼泽里升起了雾气。雾气缓缓地越升越高。格雷诺耶很快就完全被雾气包围了,被雾气湿透了,在雾团之间几乎没有自由的空气。他若是不想窒息激必须吸进这种雾气。而雾气正如说过的。是一种气味。格雷诺耶也知道,这是什么气味。雾气就是他自己的气味。格雷诺耶的气味就是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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