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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桑德拉·希斯内罗丝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梦想和愿望并非凭空而来。我们记得那位一直坚持“别说英语”的玛玛西塔。让她心碎的是:她自己的小儿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英语,他会唱的头一支曲子是百事可乐的广告歌。听英语广告歌长大的孩子会怎样梦想将来的生活?与此类似,还有准备赴晚会的小埃斯佩朗莎对新鞋子的重视。为什么她那么强烈地渴望与新衣相配的新鞋子呢?为什么一双旧鞋就让她羞惭得连脚都不敢伸出来了呢?轻灵的叙述只蜻蜓点水般地提到了男孩子的注视。然而我们若是在那些隐含的问号旁稍许驻留,就能感受到少年经验背后的近乎沉重的成人“潜台词”。是的,商业化社会里人们以消费品来定义的“美”和“体面”的标准多么霸道地主宰了孩子的感觉!与蒙胧的性觉醒纠缠在一起的那种把自己物化成男性欲望对象的心理过程又是多么“自然”地发生在天真少女身上!

值得庆幸的是,随着小埃斯佩朗莎渐渐长大,她的梦中房子不断有所变化。她羡慕“住在山上、睡得靠星星那么近的人”,但是也明确意识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忘记了我们这些住在地面上的人。”于是,她想:有一天她自己在山上有了房子,要在阁楼里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接近收尾之处,在“自己的一栋房”中,她再一次描述了心目中的房子:

不是小公寓。也不是阴面的大公寓。也不是哪一个男人的房子。也不是爸爸的。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

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自己停留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

这时,如诗的语言构筑起的房子承载的是更加成熟的埃斯佩朗莎的精神追求,小节标题也显然在有意识地回应维吉尼亚?吴尔夫的名篇《自己的一间屋》。不过,它们传达的,很可能仍只是某一特定时段的感受,而非最终的结论。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庆幸小埃斯佩朗莎在成长中不断修订着丰富着自己的梦,而且有代表墨西哥土著文化的女巫般的神秘人物指点她。梦想是人前行和创造的动力。然而梦想也是需要甄别,需要分析,需要批判和修正的。

让我们就在“梦想”的音符上结束这篇导读。

对众多年轻的和已经不再年轻的初读者和再读者,这都是一本开卷有益的书,既可以成为一种文学体验,也可以唤起情感的交流和共鸣;既可以当作自己试笔写作的参照,也可以触发对人生和社会的体察与深思。

请缓步徜徉于《芒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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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也可以像她那样地写

李文俊

南京译林出版社组织翻译了美国当代女作家桑德拉?希斯内罗丝(Sandra Cisneros,1954—)的《芒果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Mango Street,1984),要我在书前写上几句话。我推却不掉,贸贸然把差使接了下来。

刚开始看这部作品时,一时还有点摸不到头脑,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是“找不着感觉”。因为它跟一般小说的写法不太一样。写什么都是简简单单的几笔,点到为止,绝不作繁缛的渲染,有点像中国画里的白描手法。但读着读着,芝加哥拉美裔穷人聚居的一条小街在眼前出现了,两旁是歪七竖八、摇摇欲坠的木结构房子,外面刷的油漆大半都已剝落。晾着“万国旗”的晒衣绳从这里拉到那里。居民们出现了,棕黑色的皮肤,英语说得还不太利索。一帮一帮的小孩也出现了。打打闹闹,有个把还“折进”了少改所。然后,主人公兼叙述者埃斯佩朗莎的身影一点点清晣起来了,有血有肉,有悲也有喜,但并不大起大落。咦,这不是我小时候她爸爸在弄堂口开了个“老虎灶”的那个“金宝”吗,在北京人眼里,她也许还挺像羊尾巴胡同里的那个老拖鼻涕的“七妞”呢。没错儿,这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孩的寻常故事,说完了一段,再来一段,但还挺有韻味。你不能不承认,通过一幅幅的白描,这本书塑造出了生动的人物形象,描绘出了一个时代一个地方一个群体的生活的一个侧面。按照《哥伦比亚美洲小说史》的说法,它的文学样式应该是“minimalist short story cycle”,亦即“简约派小小说系列”。用这种形式写这样的内容应该说还是比较恰当的。

我国最近涌现了一批少年作家,受到瞩目。很抱歉,他们的作品我还未能拜读,不知写的是不是普通人的生活。不过我想,像《芒果街上的小屋》这样的书,我们的女生应该也是写得出来的。其实爱好文学者,即使不是年轻人,都不妨动动笔,至少可以留下些文字材料给家人后裔把玩嘛。说实话,我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前些时,我正好一时之间没什么正经事情急于要做,学用电脑也没多久,便边练电脑边打出了一份“回忆录”,写的是我童年、少年时代在上海一条弄堂里的生活。也是随随便便,自由自在,不加渲染,写到哪里算那里。由于有些事涉及个人隐私,我一直仅仅是让这份材料雪藏在电脑里。不过我写完后曾发给已在美国定居的姐夫一读。他阅后除了纠正我的一些不准确处之外,还补充了不少内容。他并且兴致勃勃地说自己也要“依法炮制”。这不,我也算是写过自己版本的《芒果街上的小屋》,并且在美国拥有热情读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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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芒果街,移民魂(1)

云也退

才读完小说的引言,我就知道埃斯佩朗莎的结果必然是离开芒果街,也猜到了她在离去时必然会说什么——“我离开是为了回来。”她要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和许多描写故乡记忆的作品一样,希思内罗斯没有美化她的芒果街,用淳朴、良善之类的词眼描述她的墨西哥裔乡亲们。移民们得为谋生而操劳,孩子们在狭窄的街巷、楼道里奔跑,奔跑。希思内罗斯努力找回做孩子时的感觉,像孩子说话,像孩子一样观察邻家孩子的长长短短,像孩子一样面对“族裔认同”这一颇复杂文化和政治问题。你来到这里,你寄居在这里,你是客人,虽然不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但你寄人篱下,身份的烙印,不时在一道道目光、一次次对话中原形毕露,周围仿佛有许多照妖鉴,在闪,在晃。

埃斯佩朗莎,你其实不愿来这里。你走进芝加哥,走进那个写不出地址的地方,就像我们这儿许多进城务工的农民那样,时刻惦念着乡下宽敞的大房。但父母告诉你,这里是美国,这里是现代文明前进的方向,而我们原先住的地方,虽大但黯淡无光。

“他们总是告诉我们,有一天我们会搬进一所房子,一所真正的大屋,一直属于我们,那样我们就不用每年搬家。”从这个时候起,屋子的梦想就在女孩心里埋下。斯坦贝克的《人与鼠》里,季节农工佐治和里奈渴望一间农宅,养几只鸡,种一些菜;芒果街上的小埃斯佩朗莎,她心目中的房子“有一个地下室,至少三个卫生间”,很大的院子周围没有篱笆。这算不上“自己的一间屋”,但至少,她可以远离都市的生人社会,更重要的是,不会想到自己寄于另一个民族的篱下。

埃斯佩朗莎拥有孩子应得的社交体验:以物易物换来的简陋友情,跟老人缠绵得到的宠爱,穿房入室看到东家长西家短。墨裔小姑娘露西告诉她:“如果你给我五块钱,我会永远做你的朋友。”交易很快达成了,孩子之间就这么简单。但是,白人孩子凯茜立刻提醒:“别和他们说话……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闻起来像扫把?”

埃斯佩朗莎感到了压力,她要做出取舍,从两个墨裔小姑娘身上,她能看到自己和白人的区别,看到自己在白人眼里的形象。她固然没有清醒的族别意识,只是听从本能:“可是我喜欢他们。他们的衣服又皱又旧。他们穿着锃亮的礼拜天的鞋子,却没穿短袜。鞋子把她们的光脚踝擦得红红的。我喜欢他们。”

埃斯佩朗莎,你命中注定要属于芒果街,因为你选择了“自己人”。你不必知晓萨缪尔?亨廷顿的焦虑,这老学究认为,越来越多的移民正在瓦解美利坚民族的凝聚力,西班牙语系移民可能是一大祸根。你理当“用脚投票”,选择自己的阵营,选择从拉丁裔人群聚居较多的得克萨斯来的姐姐露西,以及她的妹妹,那个喋喋不休的拉切尔。埃斯佩朗莎,当你看到凯茜的家庭就像当地无数白人那样,主动把自家的鹊巢让给南来的鸠,你对她果真有留恋之情?

芒果街上,再小的角落也是你的家园,“那破落又悲哀的红色小屋”,却是族裔认同的温床和摇篮——你和你周围的人需要这样的认同,通过肤色、衣着和语言。你像所有的少女那样,要迎战觉醒的性,要在失去亲人的时刻领悟死亡,但作为移民,你更要学会对自身文化的敏感,要接受濡染和灌输,为保护身上的烙印而战。当你走出屋子,来到街上,“到处都是棕色的人,我们是安全的。可是看看我们开进另一个肤色的街区时,我们的膝盖就抖呀抖,我们紧紧地摇上车窗,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埃斯佩朗莎,你必须学会这种害怕;你是移民,必须用对强势文化的害怕界定你的尊严。

我看不出,埃斯佩朗莎有多么爱这里的人,少数族裔的自我认同更多地出自熏陶和习惯,与具体的好感不见得有太大关联——不首先走近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女孩的窗外有四棵细瘦的树,细得像藤:“假如有一棵忘记了他存在的理由,他们就全都会像玻璃瓶里的郁金香一样耷拉下来,手挽着手。”这象征着移民质朴的关系,或者说——精神?坚持,坚持——树儿在她睡着的时候说——看看玛玛西塔,她坚持不说英语,也不让自己的孩子说英语;看看这些树啊,“他们教会人。”

“玛玛西塔,不属于这里的人,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哭喊,歇斯底里的,高声的,似乎他扯断了她最后一丝维系生命的线,一条通向那个国家唯一的出路。”整本小书,就数这句扎眼,语言上的纯化,代表着墨裔移民最极端、彻底的反抗。而小女孩埃斯佩朗莎又怎样做?“我已经开始了我自己的沉默的战争。”——这战争是温和的,但覆盖广而深:围绕着少数族裔的自我认同,女孩全方位爆发了逆反:“我决定不要长大变成像别人那么温顺的样子,把脖子搁在门槛上等待甜蜜的枷链。”——这枷链是一切形式的束缚,一切习焉不察的宰制,一切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审美观。埃斯佩朗莎后来长大了,长成了至今孑然一身的希思内罗斯——她长得很美,并不像书中说的那样是个“没人来要的丫头”——她说,她习惯性地远离人的浩瀚。“我窝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人们试图进入社会的时候,我不得不躲避他们,说声抱歉。”但是,这习惯并不以弃绝社会为结果,它只是改变了“我进入社会的整个方式”。不敢踏进白人社区的墨西哥女孩,其实是在用眼、用心寻找自己的路径;她不是老去的玛玛西塔,因居于弱势而永远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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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芒果街,移民魂(2)

拒绝也是一种进入,正如不选也是一种选。芒果街上的移民孩子迎来送往的伙伴一个又一个,但在交友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亲此与疏彼之间紧密的关联,族裔认同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操弄着社区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埃斯佩朗莎,你离开芒果街的时候,你一定会听见召唤,亦近亦远,如真如幻:那是你的根在作响,当你的肉身已嫁接到新的民族的肌体上、并受到她的强大吸引之时,你的根要发言——借助你的好朋友、瓜达拉哈拉姑娘阿西丽娅之口发言:

“不管喜欢与否,你都是芒果街的,有一天你也要回来的。”

而你呢,你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不会”,你会给自己找出一连串理由:这里太穷,太荒僻,这里没有宽敞的白房子,只有一栋“让我羞愧的小屋”。但是,我知道,你,墨西哥移民女孩埃斯佩朗莎,一定会回来——你可以拒绝一切束缚,却不能割断墨西哥的根,挣脱芒果街的灵魂。这不是吗,我听见了你诉诸笔端的自语:“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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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芒果街上的小屋

毛尖

问学生平时都读什么,从余秋雨说到余华,倒也没人说宝贝,没人说韩寒,墙头马上的书,大家都不说。就像我自己,《七剑下天山》热播时,梁羽生放在了厕所里;轮到《神雕侠侣》做广告,金庸搁厨房了。但学生问我平时看什么,我一般也道貌岸然,说些唬人的,不过,有一次,真把学生唬住了,我说,最近在读诗,学生便叫,读诗!

他们的表情告诉我,诗歌已经是古典文学了。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很久很久不读诗了,如果,如果不是周丽华把《芒果街上的小屋》寄给了我。

Sandra Cisneros原谅我,我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走进了你的小屋,但是上帝作证,我立即臣服了。换句话说,我们没有资格评价她,她在评价我们。薄薄四十页,她检测出我们是不是有成长的烦恼,是不是有伤心的恋情,是不是有良心,是不是慕虚荣,是不是疑神疑鬼,是不是魂不守舍,然后,她轻轻在我们耳边说,不要紧,谁的童年不匮乏,谁的青春不慌张?藉着岁月霓虹,悲惨往事全部可以是诗,连婶婶的死,也被昔日光晕照亮,少年时代的小小残酷,在Cisneros笔下,变成芒果街的常情,而我们读者,却被她纯净之极的文字照得既温柔又狼狈。

当然,随着Cisneros走出芒果街,她的美墨身份,族裔问题,边缘位置,越来越成为有效又有力的诠释符码,那个怯生生回眸现代丛林的埃斯佩朗莎也穿上了日益多元的文化衫,但是我想,无数读者一走进《小屋》,就会忘掉这是一本经典著作,用芒果街的话说,我们准备好了“用脚投票”,和“一样肤色”的人在一起,唱脏兮兮快乐乐的小调,“蹦一蹦,跳一跳,屁股摇一摇……”这个时候,再白的孩子也会渴望成为埃斯佩朗莎的兄妹,“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好像面包的头。”

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从头到尾,我一直觉得芒果街上的生活令人向往,也许是亲爱的翻译把工作做得太美好了,也许是这个时代太没芒果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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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青芒果之味(1)

沈胜衣

芝加哥的拉丁裔聚居区,贫穷,拥挤,吵闹,单调。欢笑是那样单薄,梦想是那样渺远。小女孩埃斯佩朗莎认识一位爱美爱打扮的萨莉,她家里管教很严,放学得直接回家。那时候,“你变成了一个不同的萨莉。你把裙子拉直。你擦去了眼皮上的蓝色眼影。你不笑,萨莉。”“萨莉,你有时会希望自己可以不回家吗?你希望有一天你的脚可以走呀走,把你远

远地带出芒果街……”到时会有一所美丽的大房子,窗子打开“所有的天空都会涌进来”,周围没有爱管闲事的邻居和杂乱的小店,“只有树,更多的树,还有足够的蓝天。”

埃斯佩朗莎自己的屋前有四棵细瘦的树儿,她“每晚对着树说话”。“它们是唯一懂得我的。我是唯一懂得它们的。”她想要“一所我自己的房子”。“没有别人扔下的垃圾要拾起。”“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我自己归去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

后来,她终于走出了芒果街,有了自己亮紫色的房子。但她忘不了从前那段时光,用“诗笔”写下了一本《芒果街上的小屋》。——在现实中,她的名字是桑德拉?希斯内罗斯,这本“诗小说”,以优美、敏感而细腻的文笔,写出一个女孩的成长,微尘般的快乐和阴影般的困窘,观察与思悟,幻想与疼痛。

在芒果街上那悲哀的红色小屋里外的众生相:

爷爷去世了,勇敢的爸爸哭了。“黑暗里醒来的疲惫的爸爸”。“我想要是我自己的爸爸去世了我会做什么。于是我把爸爸抱在怀里,我要抱啊抱啊抱住他。”

孩子们在看云,聊着各种云都像些什么。“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

年轻的母亲密涅瓦,劳碌一天后的深夜,会在小纸片上写诗。“她让我读她的诗。我让她读我的。”她的丈夫不断出走又不断回来,有一天她又被丈夫打得浑身青紫,“我不知道她该往哪去。我毫无办法。”

因长得美而被丈夫锁在屋里的拉菲娜,“年纪轻轻就因为倚在窗口太久太久而变老”。“酒吧的乐声从街角传来,拉菲娜希望能在变老以前去那里,去跳舞。”

“玛琳,街灯下独自起舞的人,在某个地方唱着同一首歌”。“她在等一辆小汽车停下来,等着一颗星星坠落,等一个人改变她的生活。”

……

这些卑微的人,上帝很忙,没空照看他们,让他们在人间一再摔倒。

也有“好日子”的乐趣。几个小孩凑钱买了一辆自行车,一起骑着在街上快乐地兜圈。有个胖女人说:你们的装载量很大呀。小孩喊道:你的装载量也很大呀。

也有人情的慰藉。洗礼晚会,她有了新衣服,可是还缺鞋子。穿着旧凉鞋的她不敢和别人跳舞,“拿乔叔叔”安慰她说:“你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拉她跳了舞。……

读这些细碎的故事,感觉跟我钟爱的西班牙作家阿索林有共通的气息:都是短小的篇幅,温和的笔墨,写幽微的人与事,平静白描中的忧伤和哀怜。也许,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遥远的文化源头?所以汪曾祺、南星对阿索林的两句评语,对桑德拉?希斯内罗斯也是适用的:作品,“像是覆盖着阴影的小溪”;其人,有“正视着不可挽救的悲哀的人世间而充满了爱心的目光”。

桑德拉?希斯内罗斯写到一个怀念家乡的玛玛西塔,拒绝说和听英语。而她给书中叙述者取的名字“埃斯佩朗莎”,在英语里的意思是“希望”,在西班牙语里则“意味着哀伤,意味着等待”,“一种泥泞的色彩”。——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象征。作为进入美国的移民,族裔传统文化与现实世界之间,有痛苦的割裂、抗拒,也有痛苦的妥协、追求。

他们要挣扎逃离出那片带着色彩的泥泞,哪怕用最脆弱的笔和诗。埃斯佩朗莎写了一首诗:“我想成为 / 海里的浪,风中的云,/ 但我还只是小小的我。/ 有一天我要 / 跳出自己的身躯……”垂死的卢佩婶婶说:“很好。非常好。”“记住你要写下去,你一定要写。那会让你自由”。

然而,自由并不意味着摆脱。别人对这小女孩说:“你永远是芒果街的人。你不能忘记你知道的事情。你不能忘记你是谁。”“你要记得回来。为了那些不像你那么容易离开的人。”最终,作者在全书结束时说:“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那些身后的人,是桑德拉?希斯内罗斯永远的支撑。但,我们也不能把《芒果街上的小屋》仅仅视为美国种族文化冲突的故事,它属于整个现代世界,我读此书,就不其然想到现在我们城市里的外来人聚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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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青芒果之味(2)

而书中的小女孩,又让我想起老狼唱的:“我像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所以,它更是一个生命的故事。

离开,是为了回来。因为过早品尝了未成熟的青芒果,那味道,酸涩却又带着一缕淡淡

的幽香,成长的滋味,会始终飘绕在你的生命里,告诉你:你总会离开,你总要回来。

二〇○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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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

我们家里每个人的头发都不一样。爸爸的头发像扫把,根根直立往上插。而我,我的头发挺懒惰。它从来不听发夹和发带的话。卡洛斯的头发又直又厚。他不用梳头。蕾妮的头发滑滑的——会从你手里溜走。还有奇奇,他最小,茸茸的头发像毛皮。

只有妈妈的头发,妈妈的头发,好像一朵朵小小的玫瑰花结 ,一枚枚小小的糖果圈儿,全都那么拳曲,那么漂亮,因为她成天给它们上发卷。把鼻子伸进去闻一闻吧,当她搂着你

时。当她搂着你时,你觉得那么安全,闻到的气味又那么香甜。是那种待烤的面包暖暖的香味,是那种她给你让出一角被窝时,和着体温散发的芬芳。你睡在她身旁,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像面包的头发。

Hairs

Everybody in our family has different hair. My Papa's hair is like a broom, all up in the air. And me, my hair is lazy. It never obeys barrettes or bands. Carlos' hair is thick and straight. He doesn't need to comb it. Nenny's hair is slippery--slides out of your hand. And Kiki, who is the youngest, has hair like fur.

But my mother's hair, my mother's hair, like little rosettes, like little candy circles all curly and pretty because she pinned it in pincurls all day, sweet to put your nose into when she is holding you, holding you and you feel safe, is the warm smell of bread before you bake it, is the smell when she makes room for you on her side of the bed still warm with her skin, and you sleep near her, the rain outside falling and Papa snoring. The snoring, the rain, and Mama’s hair that smells like b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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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流士和云

你永远不能拥有太多的天空。你可以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于是,我们取我们所能取,好好地享用。

大流士 ,不喜欢上学的他,有时很傻,几乎是个笨人,今天却说了一句聪明的话,虽然大多数日子他什么都不说。大流士,喜欢用爆竹,用碰过老鼠的小棍子去追逐女孩,还以为

自己很了不起的他,今天却指着天空,因为那里有满天的云朵,像枕头样的云朵。

你们都看到那朵云了,那朵胖乎乎的云了?大流士说,看到了?哪里?那朵看起来像爆米花的旁边的那朵。那边那朵。看,那是上帝。大流士说。上帝?有个小点的问道。上帝。他说。简洁地说。

Darius

& the Clouds

You can never have too much sky. You can fall asleep and wake up drunk on sky, and sky can keep you safe when you are sad. Here there is too much sadness and not enough sky. Butterflies too are few and so are flowers and most things that are beautiful. Still, we take what we can get and make the best of it.

Darius, who doesn't like school, who is sometimes stupid and mostly a fool, said something wise today, though most days he says nothing. Darius, who chases girls with firecrackers or a stick that touched a rat and thinks he's tough, today pointed up because the world was full of clouds, the kind like pillows.

You all see that cloud, that fat one there? Darius said, See that? Where? That one next to the one that look like popcorn. That one there. See that. That's God, Darius said.God? somebody little asked. God, he said, and made it si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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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皇后凯茜

她说,我是法兰西皇后的远远远房表亲。她住在楼上,那边,那个“捉小孩的人”乔的隔壁。离他远点,她告诉我说,他很危险。街角那家小店是宾尼和布兰卡的。他们还蛮好,可只是靠在糖果柜台上时才对你好。两个像老鼠一样邋遢的女孩住在街对面。你不会想去认识她们的。埃德娜是你家隔壁房子的主人。她过去有幢大得像鲸鱼的房子,可她弟弟把它卖了。他们的妈妈说,别,别呀,千万别卖。我不会的。可后来她一闭眼,他就卖了它。阿莉西娅自从上了大学就傲气起来了。她过去挺喜欢我,可现在不了。

猫皇后凯茜养了好多好多好多猫。猫宝宝、大个猫、瘦猫、病猫。睡姿像个面包圈的猫。爬到冰箱顶上的猫。在餐桌上散步的猫。她的房子就像个猫天堂。

你想要个朋友。她说,好的,我会做你的朋友,可只能做到下星期二,那时我们就得搬走了,不得不搬了。然后,她似乎忘了我才搬进来,说,这个社区的人越来越杂了。

凯茜的父亲有一天会要飞到法国去,找到远方的、她父亲那边的远远远房表亲,去继承家宅。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是她告诉我的。同时,他们要从芒果街向北面搬迁,离开这里一点路,在每次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断搬进来的时候。

Cathy Queen of Cats

She says, I am the great great grand cousin of the queen of France. She lives upstairs, over there, next door to Joe the baby-grabber. Keep away from him, she says. He is full of danger. Benny and Blanca own the corner store. They're okay except don't lean on the candy counter. Two girls raggedy as rats live across the street. You don't want to know them. Edna is the lady who owns the building next to you. She used to own a building big as a whale, but her brother sold it. Their mother said no, no, don't ever sell it. I won't. And then she closed her eyes and he sold it. Alicia is stuck-up ever since she went to college. She used to like me but now she doesn't.

Cathy who is queen of cats has cats and cats and cats. Baby cats, big cats, skinny cats, sick cats. Cats asleep like little donuts. Cats on top of the refrigerator. Cats taking a walk on the dinner table. Her house is like cat heaven.

You want a friend, she says. Okay, I'll be your friend. But only till next Tuesday. That's when we move away. Got to. Then as if she forgot I just moved in, she says the neighborhood is getting bad.

Cathy's father will have to fly to France one day and find her great great distant grand cousin on her father's side and inherit the family house. How do I know this is so? She told me so. In the meantime they'll just have to move a little farther north from Mango Street, a little farther away every time people like us keep moving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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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棵细瘦的树

他们是唯一懂得我的。我是唯一懂得它们的。四棵细瘦的树儿长着细细的脖颈和尖尖的肘骨,像我的一样。不属于这里但到了这里的四个。市政栽下充数的四棵残次品。从我的房间里我们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可蕾妮只是睡觉,不能领略这些。

他们的力量是个秘密。他们在地下展开凶猛的根系。他们向上生长也向下生长,用它们须发样的脚趾攥紧泥土,用它们猛烈的牙齿噬咬天空,怒气从不懈怠。这就是它们坚持的方

式。

假如有一棵忘记了他存在的理由,他们就全都会像玻璃瓶里的郁金香一样耷拉下来,手挽着手。坚持,坚持,坚持。树儿在我睡着的时候说。他们教会人。

当我太悲伤太瘦弱无法坚持再坚持的时候,当我如此渺小却要对抗这么多砖块的时候,我就会看着树儿。当街上没有别的东西可看的时候。不畏水泥仍在生长的四棵。伸展伸展从不忘记伸展的四棵。唯一的理由是存在存在的四棵。

Four Skinny Trees

They are the only ones who understand me. I am the only one who understands them. Four skinny trees with skinny necks and pointy elbows like mine. Four who do not belong here but are here. Four raggedy excuses planted by the city. From our room we can hear them, but Nenny just sleeps and doesn't appreciate these things.

Their strength is secret. They send ferocious roots beneath the ground. They grow up and they grow down and grab the earth between their hairy toes and bite the sky with violent teeth and never quit their anger. This is how they keep. Let one forget his reason for being, they'd all droop like tulips in a glass, each with their arms around the other. Keep, keep, keep, trees say when I sleep. They teach.

When I am too sad and too skinny to keep keeping, when I am a tiny thing against so many bricks, then it is I look at trees. When there is nothing left to look at on this street. Four who grew despite concrete. Four who reach and do not forget to reach. Four whose only reason is to be and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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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不吉(1)

很可能我会去地狱,很可能我该去那里。妈妈说我出生的日子不吉利,并为我祈祷。露西和拉切尔也祈祷。为我们自己也为相互之间……为我们对卢佩婶婶做的事情。

她的全名叫古尔妲卢佩 。她像我妈妈一样漂亮。暗色皮肤。十分耐看。穿着琼?克劳馥式的裙子,长着游泳者的腿。那是照片上的卢佩婶婶。

可我知道她生病了,疾病缠绵不去。她的腿绑束在黄色的床单下面,骨头变得和蠕虫一样软弱。黄色的枕头,黄色的气味,瓶子勺子。她像一个口渴的女人一样向后仰着头。我的婶婶,那个游泳者。

很难想象她的腿曾经强健。坚韧的骨,劈波分浪,动作干净爽利,没有像婴儿的腿那样蜷曲皱缩,也没有淹滞在黏浊的黄光灯下。二层楼背面的公寓。光秃的电灯泡。高高的天花板,灯泡一直在燃烧。

我不知道是谁来决定谁该遭受厄运。她出生的日子没有不吉利。没有邪恶的诅咒。头一天我想她还在游泳,第二天她就病了。可能是拍下那张灰色照片的那天。也可能是她抱着表弟托奇和宝宝弗兰克的那天。也可能是她指着照相机让小孩们看可他们不看的那一刻。

也许天空在她摔倒的那天没有看向人间。也许上帝很忙。也许那天她入水没入好伤了脊椎是真的,也许托奇说的是真的,她从高高的梯凳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想疾病没有眼睛。它们昏乱的指头会挑到任何人,任何人。比如我的婶婶,那天正好走在街上的婶婶,穿着琼?克劳馥式裙子,戴着缀有黑羽毛的、滑稽的毡帽,一只手里是表弟托奇,一只手里是宝宝弗兰克。

有时你会习惯病人,有时你会习惯疾病,如果病得太久,也就习以为常了。她的情况就是这样。或者这就是我们选择她的原因。

那是一个游戏。仅此而已。我们每天下午都玩的游戏,自从某天我们中的一个发明了它。我不记得是谁,我想那是我。

你得挑选一个人。你得想出大家都知道的一个人,一个你可以模仿,而别人都能猜出来的人。先是那些名人:神奇女侠 、披头士、玛丽莲?梦露……后来有人认为我们稍稍改变一下,如果我们假装自己是宾尼先生、或者他的妻子布兰卡,或者鹭鸶儿,或者别的我们认识的人,游戏会好玩点。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挑选了她。也许那天我们很无聊。也许我们累了。我们喜欢我们的婶婶。她会听我们讲故事。她经常求我们再来。露西、我和拉切尔。我讨厌一个人去那里。走六个街区才到那昏暗的公寓,阳光从不会照射到的二层楼背面的房子,可那有什么关系?我婶婶那时已经瞎了。她从来看不见水池里的脏碗碟。她看不到落满灰尘和苍蝇的天花板。难看的酱色墙壁,瓶瓶罐罐和黏腻的茶勺。我无法忘记那里的气味。就像黏黏的胶囊注满了冻糊糊。我婶婶,一瓣小牡蛎,一团小肉,躺在打开的壳上,供我们观看。喂,喂。她好像掉在一口深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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