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认识这个姑娘的时候,从未想,她其实那么恨我。
我在认识这个姑娘的时候,也从未想过,原来她一早就喜欢上了不二周助。为了给自己铺路走到他的身边,她做了非常非常多的事情。从还没有真的接触我们到正式介入我们的生活,不管她在不在,都有她的参与。
暗地里散布流言是她,假装我去做恶人陷害我的是她,暗中跟吉田幸子设计推我下楼梯的是她,两面三刀到处散播留言的,也是她。
也许……最后让我死的那个人,还是她。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不二周助的完全无保留宠溺让她真的动了心,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也不会那么快露出马脚。
那两个指责我的女生在我走后被门外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那个用来浇人的水桶是从隔壁男厕拿过来的。彼时已经放学很久,学校里那时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她自以为从那边拿走水桶的事情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相信。事实上当时男厕里正有一个男生在蹲坑,开门打算出来时刚巧看见她的背影。他吓了一跳,没有出声,后来我被指责的事情发生时也因为不关心八卦没注意,直到被不二周助找到。
说到这些,彼时她在我面前已经流过眼泪,清楚明白自己再哭也不能打动任何一个人,当我听到这段内情时,她已经收拾好之前全部的狼藉,端坐在那里,眼神平平地注视着那个人,唇边噙着一抹笑——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面前的这个少女,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旧时模样。
或者说,她从未是我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爱卖乖爱撒娇的少女。
她表现给我的,一直是她希望表现出来的,掩饰自己,蒙骗我的东西。
我从未有一刻,这么深刻地觉得,原来我真的是蠢毙了,那么多的事情摆在那里,我只要向前一步,只要稍微警觉一些,就能发现——
但我偏偏,让那些愚蠢的信任蒙蔽了我的眼睛。
我把一颗真心摆在对方面前,其他人被误导着,或者主动误导着别人,在上面踩了一脚又一脚,直到它滴着血,一直落到尘埃里去,再不复从前。
在一点一点揭示过去的丑恶时,期间我曾经很多次特别想问一句,你有没有一刻也曾经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过,哪怕只有一秒钟?
而她从未向这边投来一眼。她的脸色,神情,也从未有片刻的异样。
我只能苦笑,对方这样的表现,大概就是在告诉我,嘲笑我,讥讽我,她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这感觉……真是令我发疯。
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的矢野奈奈子并不知道,也无法再向她寻求一个答案。当所有的事情都讲述完,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带着一个面具,掩饰着自己在步步揭示这些以后真实的心情。我看见她垂下脸去,片刻,嗤笑一声,话里话外,无不透漏出自己毫不在意的心情。
“你们说完了?很好。那么,你们现在是要怎样?这些还都只是你们的猜测吧?就算知道了这些,你们能做什么?逼我认错么?”
她再抬起头时那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情绪。那张脸恶毒,讥讽,丑恶,扭曲着,甚至让人觉得从心底发凉,想要挪开目光,再不看她一眼。
这是我所认识的奈奈子?
这是我曾经宝贝着,觉得世界上拿什么都换不走我这一个好基友,谁都无法比拟她在我心内的地位的,这么一个人?
那刻那些心内奔腾着,汹涌着,咆哮着,希望对方道歉认错,回忆着从前,更显得现实残忍,一直愤愤不平,隐痛着,悲愤着,一直想要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那些没必要的情绪,在这一刻,果然完全平息下来了。
我开始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评估着我眼前这个,从开始到现在,骗了我八年的女人。
——在她面前,我的确像个刚刚还在咿呀学语的,稚嫩天真也愚蠢的幼童。
嘛,真可笑,不是么?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凑近对方一步时,不二周助十分警觉地站到我身边,我没有看他,而是微微倾身向前,俯向那个一脸平静从容的女人,在她脸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迎上我的目光她的脸色也丝毫没有变化。这的确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甚至她刚刚那么小白的慌张,都让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吧,故意留下这样的把柄的吧。
但不论如何,她终究是被人揭穿了。
我轻笑着,迎着她冰凉冷漠的目光,同样回以对待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的疏离表情,笑:“嘛,没想到,你的确这么了不起呢。”
“能在那么久以前就开始计算我,每一件事都做得尽善尽美,如果不是得到那个人的喜悦让你冲昏了头脑……大概你也不会这么快地,就坦白了交代了吧?呵呵,嘛,真的是挺厉害的,啊咧啊咧,我甘拜下风。”
对方眼风不动,对我的话语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连眼神都没有心虚一下。
她是真的,是真的丝毫没有觉得对我愧疚吧。
也许她唯一恨的,是为什么我偏偏就要挡在她面前拦着她的路,为什么有些东西已经唾手可得的时候偏偏功败垂成,也恨,怎么那么多次,都没有弄死我。
坦白说你弄死过我的呢。
可是我就是不想告诉这一世的你。
让你一整个人生,都在这样的情绪渡过吧。
让你一整段人生都被只差一步的嫉妒跟懊悔咬着心,直到你真的,完全失去了全部的自我吧。
即使这样——
你还是,得不到这个男人。
我几乎笑出了泪。
她的反应随着我唇边恶意笑容的扩大也渐渐变得暴躁起来。我揽着身旁人的肩膀,故意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口,对方没有半分抗拒,笑微微地看着我,纵容我片刻情绪崩溃没有理智的炫耀。
我保持着那笑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作为胜者,俯视着败者,笑她费尽力气想要得到的东西,在我手上言听计从,我想要就要,我不想要,丢到一边,他仍是选择我,从未动摇。
那刻她的手背上青筋爆出,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来跟我决一死战。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对我明确的,那么程度激烈的恨、嫉妒、跟厌恶。
不二周助扶着我的腰后退了一步,以保护者的姿态介入了我俩之间,矢野奈奈子的气势随着他这样的举动一下由愤恨转至悲愤跟怨怒,甚至眼中重新缀满泪珠,要落不落,盈盈欲坠,十分可怜。
他只是脸色平静,暗含着冷漠跟鄙夷地注视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想而知,青学的天才,那么多人眼中的天才,居然被这么一个面目丑恶的女人蒙蔽误导着自己,一步步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前段时间强迫自己去接近她顺应她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吧,这一刻他只能保持自己不对女性露出太多失礼的情绪,不可能再用她想要的目光继续看她。
她的脸色一瞬灰败。然后再度燃起对我无边的恨。
她的心里也许正在呐喊,在咆哮,在对我吼,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这么多次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要站在他身边,为什么啊……
我看着这一幕,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想越觉得好笑,渐渐地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被不二周助揽在怀里,手掌像是安抚着我,温和有力地,坚定地拥住我,宽慰我已经分不出形状的心脏。
那个女人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已经尖叫起来。看戏许久的幸村精市终于看得心满意足,也迎来了总是姗姗来迟的警察先生——即使这辈子我还没有被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托福,他们手上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个女人的行为已经足够起诉她,即使用些什么幌子,让得她在那里多呆一会儿。
我这样想着,无动于衷地站在不二周助身边,看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什么,面孔扭曲着,被人带了出去,幸村精市向我们道别,眉眼带着安然的笑意,临走的时候,向我轻轻眨了眨眼睛,笑。
他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我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你帮我这么多。
——嘛,小奈下次还有这样的剧情,也可以叫我哦。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我目送着对方走出房间,连房门都顺手戴上了。偌大的空间里,一眨眼,就只剩下我跟不二周助两个人。
之前做戏靠得这么近。他们离开以后,我顺势去到不远的榻上坐下。说是咖啡厅,这里其实更像饭店。我盘腿坐好,抿了抿在这段动荡之后有些干涩的嘴唇,望了对方一眼,示意他去对面落座。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这样一场谈话无可避免。我很感谢他这样帮我,但……有些事情,并不是这样可以抹灭了。
他安然入座,甚至让服务员重新上了两杯果汁,温和地问我:“嘛,小奈渴了吧?”
我没有出声,啜了一口果汁以后,抬眼望向对方,说道:“这段日子以来,非常感谢你帮我做了这么多,辛苦了。”
跟幸村精市一样的致谢。
不二周助只是一笑,等待我的下文。
我平心静气地看着他:“我从前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前情。但我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无所谓要不要改变了。我跟你之前的事也不是简单就可说清的。此间事了以后,大学我会去远一点儿的地方,还是希望,不管再怎么说,我跟你,还是各走各的路,这样谁都痛快。”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他的眸色淡了下去,但也没有出乎意料的样子:“我明白小奈的心情。但我恐怕没有办法答应你的要求呢。”
“我们两个人互不干涉对谁都好,不是么?”
“嘛,可我从没觉得自己有能够放弃小奈的那天呢。从前做了很多错事,即使有些什么干扰了我,但无可否认最重要的是当时我不相信你。以前的错误我无法也不知道如何修正弥补,可现在的我唯一确定的一点,是不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你。所以我没法答应你的要求。”
轻笑一声,带着一点儿不知道是对谁的冷笑,我轻声说了一句:“要是有天有谁再说我怎么怎么的,你还不是照旧不信我。你的高看,我高攀不起。”
话音未落,对方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再也不会随便听信其他人对你的看法。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不管你以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变,会变得怎样——”
“我都总觉得,这辈子大概不可能再松开你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