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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凡妮先看到他走入音乐厅,不禁讶异而欣赏地睁大眼睛。
黑特雷首度参加下午的钢琴演奏,引起一阵骚动,使施艾克和白爱玛在巴黎的新发现立即失去了听众的注意。
蒙特利最具资格的单身汉,一肩斜倚着灰白的墙,双手随意地在胸前交叉,嘴角微微向上泛起一个会意的微笑。
他很熟悉受人注目——无论是他的绯闻名声、混血英俊的面貌,或是他富有的家世。
黑特雷已习惯被人端详。他随意地向房内微微点个头,黑发随之落向额前。
想起他们的礼貌,每个人再度转向戴着夹鼻眼镜、留着胡髭的年轻人,在爱玛的大钢琴上演奏他最新的作品。
在接着的二十分钟里,爱玛的客人小心地避免去看黑强恩猎艳闻名的儿子,但脑中却默默地猜想,今天下午不知哪个女人已获得特雷的垂青。
爱玛的音乐厅很大,粉白的墙上有着凹形的金色图案,木条镶花地板上和客厅一样,沿墙放着淡雅的黄色及粉红色玫瑰图案的长沙发,中间放着从维也纳运来的藤椅和小桌子,桌上有香槟和甜酒便于宾客饮用。
穿着华丽时髦的少女,轻松地坐在淡黄的长沙发上,曳地花边的大蓬裙和羽饰的帽子,看起来有如缤纷盛开的花朵。
轻快的音乐在豪华的室内流泄,政客、商人和银行家猜测 的目光悄悄掠过已婚妇人和富孀上,并偶尔逐一打量着美丽的少女们。
他究竟是来看谁的呢?
年轻貌美的女子则不时偷瞧着倚墙的魁梧男人。
一曲终了,礼貌的掌声刚响起,穿着粉红丝绒裙和杜鹃花式样丝帽的史凡妮,便起身走向黑特雷。
大厅霎时一片静默,而少女们的心中都默默咒骂一声:该死!
史凡妮和平常一样站得十分靠近,使人注意她丰满的胸部。
“午安,亲爱的,你看起来——”她以性感、挑逗的尾音说。
特雷很想说:“你不能就在这儿当众吃下我,亲爱的凡妮。”
但这太傲慢无礼,所以他只礼貌地微笑说:“谢谢,你和平常一样美丽,凡妮。”
她的黑发和雪白肌肤在花丽的衣服衬托下分外迷人。
“你喜欢艾克的作品吗?”
她不屑地挥了挥戴手套的纤纤玉指,蹙眉一笑说:“你不以为它们听起来都一样吗?”凡妮对艺术的欣赏只限于眼见的客气的接待和对高级珠宝的鉴赏。
特雷的灰褐眸因她愚蠢无礼的回答而睁大一点。
“不,亲爱的,”他有礼且漫不经心地低沉答道。
“他们听起来全都不大一样。”
她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望着他,微仰着头显示自己最美的角度,并把谈话转向她最喜爱的话题——她自己。
“你想念我吗?”她以喑哑、亲昵的口吻说。
“当然。”
他轻松地回答,身子离开墙,目光掠过她的帽子,打量钢琴四周的人。
“我何时能再见你呢,亲爱的?”她甜蜜地说,向前更挨近他,使她的香味充满他的鼻子。
“待会儿。”他逃避地说。
他到这儿来是看他的朋友,不是来调情的。他迈开一步,想越过她。
凡妮举起合拢的扇子,挡住他的去路。
“待会儿什么时候呢?”她撒娇地噘嘴问。
“凡妮,”特雷咧嘴一笑,碰触她的手臂说。
“你的模样真可爱,不过我今天是来这儿看艾克的。跟我来,和他谈谈吧!”他礼貌的邀请道。
“他只不过是巴黎一家俱乐部的二流钢琴师,”她轻蔑地回答,她的价值观只限于金钱、地位和衣服。
“个性古怪、头发凌乱……又玩世不恭,我为何要跟他说话?”
“他也是个有想象力的作曲家,”特雷平静地说,对她傲慢的态度感到不耐烦。
“好吧!那么请原谅我……”他轻轻地推开她离去。
特雷去年在巴黎的体闲俱乐部认识施艾克,他在上前赞美他的钢琴技巧时,发现了他们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两人在同月生,且都喜好钢琴,仰慕萧邦,不欣赏华格纳,而且主张传统的训练方法。
特雷本能地被这位大部分自学而成、穿着潇洒不羁、个性古怪的年轻钢琴家所吸引。无论何时,只要特雷到巴黎,他们就流连于沙龙和俱乐部好几个小时,然后再到特雷住的地方,畅饮白兰地并练习艾克新作的曲子。
由于特雷的鼎力相助,艾克才被介绍给白爱玛__圣赫劳勒拿最有名的前卫音乐批评家。
白爱玛是位身体高挑、姿势僵硬的灰发富孀,她虽然说话率直无礼,但却懂得音乐,特雷在小的时候便认识她。
特雷走向她时,她直言不讳地说:“我看到你总算摆脱她了。”
“你迟到了。”
“我该先回答哪一个?”特雷顽皮地一笑,说。
“两个都不必。”她简短地答道。
“我无法忍受凡妮,也讨厌迟到,更恨找借口。”
“别想用迷人的笑容哄我,我太老了。留着它去哄骗像在那儿的史小姐吧!”然后她突然点头说:“他好极了,简直棒透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嘛!”特雷当初向爱玛推荐艾克参加她年度的演奏会时,她显得很勉强,觉得艾克太怪异。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知道什么?”她毫不客气地说。
“足够知道不喜欢华格纳。”他愉快地回答。
“真聪明的孩子,竟敢嘲笑乐坛大师,他摧毁了十年的音乐。”每当提到华格纳,爱玛就激动得变色。
“我认为艾克的作品比华格纳的清新悦耳。”
爱玛的脸色消褪:“艾克以了不起的天分完全摒弃华格纳的缺点。
“他的作品只是很令人难忘,”她同意道,又说:“而且颇大胆。”
“中间一段仿佛转向另一个时代,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秘密。”他淘气地微笑道。
“你这个坏孩子,”她用象牙扇轻拍一下他的手臂,微笑着说。“你总有一天得改善你的恶劣方式。”
她的棕眸充满疼爱的目光。
“只要未来仍有那么一天。”特雷揶揄地回答。
“好了,我想亲自恭贺他,而且你可以告诉他,由于这首曲子,他值得你另付五千元。”
特雷轻轻挽着她,绕过音乐室内的宾客。
“我已经付给他比黎庞夫还多。”爱玛抗议道,并对走近的州长和他的夫人点头微笑。
“拿着。” 特雷由经过的侍者盘子中,拿一杯酒递给她。
“依我之见,他确实比黎庞夫好。”
“如果你认为他值得这么多,那么你付给他。” 她一口喝完酒,就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样干脆。
特雷礼貌地把她的酒杯放在经过的一个盆栽里,再转身对她说:“他不会接受我的钱。而且,爱玛甜心,你也一样。”
她突然停下来面对他,望着他俊俏的脸和黑亮的长发。
“如果我另外再给你朋友五千,你怎么谢我?”
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我会答应你吃顿晚餐,陪你的孙侄女。”
他眨眼微笑,令她想起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当时每个女人都想要他__正如这男孩一样。
“可怜的小东西,她以为自己爱上你了。”她坦白说,赞赏地拱起一道眉。
“如果你娶她,我就把我们所有的钱都给你。反正这些钱迟早都是她的。”
“老天,爱玛!“他仿佛被结婚的想法吓住。“我看来像是在拍卖吗?我的钱已比我需要的还多。”
“可是你还没娶妻呀!”她直接地指出。
“是我不想要!”他的声音提高,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他在激怒中,小心地压低嗓门轻声地说:“算了吧!爱玛,别故意刁难了。
只要另外给艾克五千,我保证会对你的孙侄女示好,让她微笑一个星期。”
“自大狂,你跟你父亲一样太英俊了。
你知道,我在他认识你母亲前就认识他,那时维吉尼亚市的每个女人都决定以大方的态度邀请他这个印地地安人晚餐。”
“爱玛,女人只是想要她们得不到的东两,视此为一种挑战。”
他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你想娶的人。”
爱玛对此深信不疑。
“同时……我们在谈五千元。”
黑特雷在世上最不愿谈的就是他的婚姻;但在南极大陆待了一个月后,这却是他最想立即谈的事。
“还有……明晚到我家吃饭。”
他露齿一笑,伸出手说:“一言为定。”
“我待会儿要去见他。”
凡妮隔着他们之间小桌上的银制茶杯,得意地对萧辛蒂说。
“我不相信。”
你这小母狗,凡妮想,他从不瞧你一眼。
“你要不要躲在柜子里瞧呀?”她热切地说。
“你要去特雷住的地方?”辛蒂不相信地瞪大眼睛问道。
“他邀我去的。”凡妮整理一下袖子的花边,伸手拿茶杯。
“我们是亲密的朋友,”她微露贝齿一笑,小声地说。
“我想你知道。
“事实上——”她戏剧化地停顿一下。
“我认为他很快就会向我求婚。”
“不!”辛蒂震惊地喘息道,引起几个人好奇地转过头。
“我不相信!”这次她的怀疑不再是轻蔑的嫉妒,而是大吃惊。
凡妮微耸了下肩,然后挺起胸沾沾自喜地回答:“你应该相信,他很喜欢我。”
她的话在一个小时后,特雷和艾克进入他市内的公寓,发现她时便告粉碎。
“你怎么进来的?”特雷平静地问。
“亨利让我进来的。”凡妮粲然一笑。仿佛她每天都到特雷的公寓。可是,特雷已有段时间没见她了,原想借此缓和她的占有欲。
“艾克,这是史凡妮小姐。”
他泰然自若地说,丝毫未显出被人打扰的恼怒。
“凡妮,这是施艾克。”
艾克微微点头鞠躬,凡妮对艾克微笑并无礼、直率地问道:“你要谈多久?”
“如果你有别的事……”艾克不安地说。
他和平常一样,穿着一身皱兮兮的灰色灯芯绒西装。
“不,”特雷立即回答。
“艾克,你先坐下。”
他向酒吧台示意。
然后伸手对凡妮说:“我可以和你私下说句话吗?”
他们在走道上,简短地交谈。
“艾克只在此地两天。”他说。
“可是你说过待会儿要见我。”她回答道。
“如果你误会了,我很抱歉。我们要练习一首艾克的新曲子。”
“我何时才能见你呢?”
他知道她得不到答案不会死心。
“你去韦斯特珠宝店挑个小饰物记我的帐如何?”
凡妮的眸子霎时发亮,他如释重负地一笑,心中却充满鄙夷。
他的手指轻刷过她的脸颊,脑中已响起音乐的曲调。
“你现在就去,挑个你喜欢的东西。
我派人通知他们你要去。”
她踮起脚亲他一下,愉快地笑道:“你真好。”
“谢谢你。”他说。
三天以后,等艾克走了,特雷和他两个表兄舒服地坐在丽莉妓院的客厅,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从挂着坠饰的铁窗可以看到聚集的乌云。
“暴风雨要来了。 牛群今早已赶入城里,我们喝完酒走吧!”
“让我们今晚在此过夜吧!”特雷温和地说,为自己又倒了一杯。
“没什么理由好回去。”
他表哥布雷和克斯默默地交换无奈及会意的一眼。
他们都知道特雷用不着急着回去,因为他父母今晚宴请的孟雅薇和另一个女人,都愚蠢地视特雷为其未来的新郎。
经过了应付缠人的凡妮和爱玛的孙侄女后,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和女人周旋,这也是他们到这里的原因。
“你们并不真的想在我母亲的晚宴中,和那些小姐们跳舞吧?”特雷问道。
“你们老实地回答,别跟我要辞令。”
看到特雷狡猾的笑容,他们不禁微笑。
“那么,你明天要编个理由。”布雷说。
“没问题。我母亲知道一个阿落罗其人所能忍受的限度如何,如果不是我父亲和孟罗丝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才用不着理会她女儿的追求。”
他不在乎地耸耸肩。
“我以为你喜欢性感的金发女人。"
“不错,但我也喜欢有点脑筋的女人。”
“从何时开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问。 特雷微挑浓眉。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而且他们是对的。他喜欢女人——因为她们提供了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她们的脑子并不是他主要的兴趣。
“正中要害。” 他说。
“让我们换个话题好吗?”
“听说孟雅薇一直和雷斯法官有一腿。”
特雷微微一笑。他知道雅薇的精力足以娱乐整支军队。或许她偏离了她母亲的计划,因为他对她用尽所有礼貌的借口。
“今天是星期二,外面怎么会闹烘烘的?”特雷问,想避开雅薇的话题。
“我听说他们今晚在卖两个中国女孩。”布雷说。
“难怪这种鬼天气,丽莉这儿还挤满了人。”特雷扫视室内答道。
“你以前看过拍卖女人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你要去出个价吗?特雷,亲爱的。”一个曲线玲珑的褐眼女人紧贴着他,戏谑地说。
“上帝,当然不要。”
他说,举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想你不会喜欢黄皮肤。”褐眸的女人沙哑地说。
他大笑低头俯视怀中熟悉的娇躯,放下空酒杯,示意再来一瓶酒,然后半微笑地说:“你谈肤色是找错人了,美娜。”
黑特雷很以他阿莎罗其的血统为傲,对那些轻视有色人种的人,他很高兴提醒他们他是谁。
“黑强恩的儿子,”他会说。
“我们一向拥有蒙特利。”
他父亲第一个矿区出产的金子,和他新的铜矿贮量,已够他们一辈子享用不尽;他母亲的财富、他父亲的势力,和他称为“家族”的阿莎罗其私人军队――所有这一切造成了这个年轻人的某种自大,他自四年前于东部的学校毕业后,就专心玩乐,一如他辛勤耕耘未来将属于他的小帝国。
特雷和他的两个同伴,自那天寒冷下雪的午后,就踏入丽莉所经营的妓院。
“拿瓶白兰地来暖暖我的血液,丽莉。”
特雷脱掉厚重的水牛外套。
“今天不适合男人或野兽出去。”他对保养得很好的妓院老板娘说。
他的两个朋友脱下毛外套,却依然佩带着枪保持警戒的目光。
美酒立刻奉上,此刻三个男人已喝第二瓶了。
灰冷的下午提早转变为冬季的昏暗,在黄昏时分,他们每人已有个女郎陪侍在侧。
夜晚来临时,客厅已挤满了人,轻松的钢琴音乐混合着模糊的低声交谈,和昂贵的雪茄及古龙水香味。
这地方是有钱男子追逐欢乐的场所,里面的家具豪华,满屋子点缀着娇艳的玫瑰。
特雷重新斟满酒,舒适地坐在柔软的长沙发上打量着芳香和金光闪闪的室内。
他虽然只有一半的印地安血统,却有他父亲所有重要的典型特征:直挺适中的鼻子,任何雕刻家都嫉妒的姣好骨架;浓眉、长睫、炯炯迷人的眼眸;并拥有阿莎罗其人著名的宽肩和魁梧的身材,以及匀称有力的四肢。许多保守的社会人士,都认为黑家的财富和特雷的俊俏对他并不好。
但当他进入少年期时,少女们却视其为令人嫉妒的奖品。但特雷为取悦初入社交界少女的父亲们,就随便登堂入室,毫不在意地利用他们的女儿。
他轻率的魅力反倒使少女们更为渴望他。少女的母亲们也抵抗不了他的狂野,视其为最佳的女婿人选。
他比较喜欢丽莉安静的客厅,而不喜欢和投怀送抱的社交小姐们周旋。
他喜欢她真挚坦率的友谊,而且他偶尔会和丽莉的年轻小姐们交往。
他黝黑英俊的面貌、豪放洒脱的魅力,与在床上特殊的技巧和耐性,普遍受到小姐们的喜爱。
“他妈的,丽莉!”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头子对女主人抗议地咆哮道。
“你不是说七点开始拍卖,现在已过了半个小时。”
“别紧张,杰西。”丽莉平静地对这位新的贩牛商说,她的钻石耳坠在彩色的圆形灯光下闪闪发光。
“老乔迟到了一点,他马上就来。何况这只是为满足我的顾客所提供的一项服务。我个人完全未介入此事,也无法控制他的时间。”
拍卖中国少女在中国胡同比丽莉这里普遍,这里只在客人坚持要求时才举行。在中国胡同这种现象十分普遍,由几千年的传统支持,成了处理不想要的女儿一个合算的方式。
特雷早听说过此事,却从未见过。
鼓励获得另一个人的动机,使他不愿参加拍卖会。但今晚,是他碰巧第一次见见到。
2
几分钟以后,两扇镶板门打开,特雷极感兴趣地转头审视进入温暖、芬芳房间里的两个年轻中国女人。
她们穿着鲜艳的丝上衣和黑色丝长裤,看起来娇小、柔弱。她们端庄地垂下眼,一副虔诚膜拜祖先的表情。
出价立即开始,且迅速、踊跃。
虽然愉快的酒精减少了现实的尖锐,但特雷的胃仍感到紧绷,他耸耸肩,撇开短暂的不安,告诉自己生活在罗杰西宫殿式的牧场或是赖伯特山上的大厦,总比在中国的胡同里好得多。
但是等拍卖过后,实际以现金交易时,他却突然把美娜从膝上抱下来,由绵缎的布面沙发起身轻声说:“我一分钟就来。”
他走过他们后面的桌子,向坐在那儿,和他父亲年龄般大的两个人点头打招呼,然后走入相连的餐厅。
特雷起身离开时,他的两个同伴也机警地跟着他。但看到他站在凹形的大窗户前,他们迅速而锐利地打量无人的餐厅,确定他安全后,才回到他们的女人身边。
他们两人是特雷的保镖,也是他的亲戚和朋友。黑强恩的敌人对他儿子也恨之入骨。一些有力的人士憎恨强恩在蒙特利有势力,若有可能,皆会对将继承家业的特雷不利,所以他出门时都带着保镖。
他虽为此向父母抱怨,但他们却坚持有此必要,尤其是他们家中已死了四个孩子,他母亲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家中唯一的孩子。
特雷站在玻璃窗前,望着夜空飘下的雪花,听到老乔、赖伯特和罗杰西不愉快的交易声。
拍卖结束后,他才觉得自己再度呼吸得较自然,他轻轻摇摇头,想甩去白兰地的影响,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他看到她之前先听到她的声音。她说话短促、带着些微的口音,但并不是中国话。
“我先声明,只卖三个星期。契约上也写明三个星期,绝不拖延。”
她说完话时,特雷正站在分隔两室的拱门之间,他看到她毫不畏惧地注视周围拥挤的人。
他们对视了一下,但她长睫下扫视室内的目光并不迟疑。
她瘦如杨柳,穿着邋遢的长裤、靴子和一件褪色的法兰绒衬衫,几乎不像个女孩;浓密狂野的褐发如奔泻的瀑布,她的眸子与他的目光交会了一下,如春日的碧绿草原。她的肌肤是金黄,而不是白色;她户外曝晒的健康肤色与骄傲挺立的姿势和美丽的脸庞十分相称。但她的长发却用粉红丝带绑在脑后,而不是披于肩上,看起来十分年轻,可能刚过十四岁,虽在男人粗糙的衣服掩饰下,依然处处动人。
“明白吗?”她又说道,坚决地抬起下巴,在温暖、香味浓郁的人群中,激起些微的恼怒。
特雷几乎可以看到因她的话所引起的兴奋和骚动。她不知道她所坚持的三个星期,使任何人都更容易出价买她。在此之前这里从未拍卖过一个白种女人。即使在这个道德完全依个人方便而解释的前卫社会中,也是不道德的。不过,和这个甜蜜的小东西在慎选的旅馆中消磨三个星期__足以令任何人心动。
站在门口的布雷走到他身边,朝她的方向扬起下巴,问:“你认为如何?”
“很好。”他平静地回答,定定地望着那娇小的女人。
“显然是前所未闻。”
“我认为很合算。”特雷说,锐利地打量屋里每个男人掩饰的表情。
她是走投无路才站在这家妓院里,在男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心跳如鼓。
她父母死后,食物只能维持半年,现在几乎全吃完了,她必须想办法养活她的弟妹。
三天前,她留下可让他们维持最后一个月的粮食,答应他们一定带必需的用品和钱回来。
她是家中长女,应该负起生活家计,她终于和环境妥协,来到圣赫勒拿出售唯一剩下的值钱东西——她自己。所以她站在这儿,希望能赚到夏季收成前,足够养活弟妹的钱。
她的手指在绝望的恐惧中紧握成拳。上帝,求求你,让他们想要我……
罗杰西那晚的心情显然很好,他刚付过五千元购买了一个东方女人。
那褐发的年轻女郎站在中央的台子上时,眸子只惊愕地睁大一下便随即消失,特雷几乎怀疑是自己的想像。
出价由一千开始增加,最后在罗杰西和何杰克竞争后,只剩下何杰克,大厅一时间有种不安的沉默,因为每个人都听说过他对女人过分的虐待。谣传他由于酗酒和抽鸦片,以致粗暴而残酷。
老乔犀利的目光扫视室内。
“两万五千一次,各位。”他询问的目光扫过大家。
“两次。”
当特雷匆匆离开拱门叫:“五万”时,老乔的嘴巴张开要叫“卖了”,而何杰克也向前走一步。
小房间内一时爆出张口结舌的惊愕之声,交杂着舒口气和敬畏的反应。所有的目光都无法置信地转向黑强恩风流成性的儿子。他虽以奢侈闻名,但这次未免挥霍得太过离谱。
他轻松地站在那儿,平静地等待。
所有从小就认识他的人,都熟悉那种镇定、半带微笑和自大的神情。
“还有人出五万。”
老乔说,平时深不可测的脸上露出贪婪的微笑。
“你仍要出价吗?何先生。”他礼貌的问。
何杰克满脸胀红。充满恨意地直瞪着黑强恩唯一的儿子,不免恼怒地想起和他父亲为了印地安土地权利的几次争执都未成功。一时挑战的沉默气氛分外的浓厚。
何杰克极力控制心中的愤怒,只有他冷酷、紧抿的嘴和翕动的鼻子可看出全身的紧张。但他无意和强恩的儿子较量,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出价高不过一个银行家。他会另选时间报复。
杰克耸一下粗壮的肩,自肺中吐口怨气,恶毒地说:“不。”
“很好。”老乔继续说,仿佛他每天都以五万拍卖一个女人。
“黑特雷先生,五万元成交,这女郎是你的了。”
何杰克所引起的不安立即一扫而光,即使是三个星期,也没人愿意看到那女孩落入他的手中,不过,五万元是笔不小的数目,没人认为值得出这么高的价钱。当然这对家财万贯的黑特雷根本不算一回事。然后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他以五万元购买的女孩身上.有些人忍不住酸溜溜地调侃着他。
“看来接着的三个星期你有得忙了,特雷。”雷斯法官揶揄地道。
“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可随时通知我。”另一个爱开玩笑的老头说道。
“记住偶尔也要睡一下,孩子,否则你会连小命都没了。”第三个声音建议道。
“她看起来又瘦又小,像个孩子。”
“更像个天使。”罗杰西强调地说,屋里大部分的人都沉默地表示同意。
特雷只是本能地想出价打击何杰克,无意要这女孩做他的情妇。这是一种怜悯或礼貌的冲动,或许还有点对老敌人的报复。但他站在那儿注视她,听着男人暖昧的谈话,心中不觉想象这纤瘦的女孩引诱他——她丝缎光滑的长发恍如瀑布般地披在背后……长得足以遮住她的胸部,他想,感到一股愉快的暖潮。
她有经验吗?或更恰当地说,她的经验如何?因为到丽莉这儿拍卖自己的人当然“有经验”。
他看到她紧握着两个小拳头,认为她或许不像东方女子,天性中没有自卑的谦逊。他突然以宏亮的声音,结束热闹的讨论。
“谢谢各位。”他微笑地说。“但我想我自己可以处理得了,不用大家帮忙。”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的头,和愤怒的碧莹莹眸子相遇。
“或许吧!”他屏息地轻声加一句,但他明亮的灰褐眸却充满有趣的神情。以他在闺房中无往不利的记录,他对自己令女人着迷的本事深信不疑,即使是穿着像男人的女子。
老乔扶着女孩的肩轻促她走向特雷。
他们走近时,老乔说:“我们去餐厅签约如何?”
“好的。”特雷回答,迅速看布雷一眼,顽皮地咧嘴一笑。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到这么不寻常的女孩,白兰地的灼热酒精突然在他血管中作祟。
他们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老乔先开口:“这不是我一贯的交易。这女孩要求我做她的经纪人,我拿百分之二十五,其余的钱是她的。”
特雷叫人拿笔和墨水,爱丝看着他开银行汇票给老乔。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看黑特雷。
她的第一个印象是他太英俊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漂亮,那对灼灼逼人的灰褐眸,仿佛本身有生命,生动活泼有如通往神秘天堂的窗户。
他向老乔简短地问话时,他如女人般的长睫毛迅速地掀起一下,正好看到她在端详他。
他的微笑异常温暖,令人怦然心跳。他不仅英俊,而且太迷人。这世界对他太好了,她想,立即垂下目光。
他十分自在,显然很习惯女人瞪着他看。
她想自己应该回报他一笑,但今晚她太紧张,很难保持平常的礼貌。今晚是她的一场大战,是个结束,也是她家庭未来的一个开始。
她发现自己在他迷人的微笑下,仓皇垂落的目光注视着他高级的毛衬衫。
那是柔和的麦利诺羊毛衫,她自己也曾有过同样料子的裙子,那是很久以前在法国的时候,那似乎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她以前在格雷米尔的生活已经在决斗之前,在艰苦时期开始之前死了。
她努力摆脱心中的忧郁,告诉自己只有未来才重要。如今只有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和她要带回去的大笔钱最重要。
爱丝注意到老乔有礼地鞠个躬离去,遂挺起瘦小的肩。
那对碧莹莹的大眼默默地打量他,特雷在想,不知她那样盯着他是什么缘故。
他转身向老乔道别时,得到了答案,因为她突然说:“我要我的那笔钱。”
他一时茫然得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喝了好几个小时的酒,银行在此下雪的夜晚早就关门他思索着此时此刻上哪儿凑足这三万七干五百元。
“听着,亲爱的……”自他们进入餐厅后,这是他第一次全心注意她。
“我不是你的亲爱的。”
她轻声抗议,诱人的碧眸闪着坚决的光芒。
特雷的浓眉深皱,双眸饶富兴味地大睁。
他很想告诉她,他以五万元买下她,要叫她什么都可以,但他却极力控制自己。 他因她冲动的勇气和坚毅的小下巴,微微地一笑,温和地问道:“原谅我,那么你有名字吗?”他的灰褐眸往下移至她喉部衣领敞开处,阳光亲吻的肌肤。
“当然有。”她平静地宣布。
他期待着,目光漫不经心地缓缓往上移,再度与她微微严肃的眸子相交。
她看起来显然不是会在床上热情的女子,而较像要和一只小猫做爱。想到此,他的欲望被激起来。
过去许多女人都是自愿和他上床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做爱都是件愉快的事。
他的兴趣被这个代价昂贵、独立、自信地出售自己,且没有任何丝绸绵缎、蝴蝶结或丝带等女性装饰的小女孩所激起。
他们之间有段长长的沉默。
面对花费不赀买她三个星期、平静注视她的男子,她勉强地说:“齐爱丝。”
这美丽的小东西真充满了惊奇。
她说到名字时,仿佛继承某种头衔,拥有个王国似的。
他明亮、容忍的眸子审视她。
“呃,爱丝。”
他平静地说。
“银行此时已关门了,如果你现在愿意接受银行的汇票,明早我们再过街去银行领钱,可以吗?”他靠回椅背,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她,然后毫不必要地加一句:“我会等你,别急,仔细考虑。”
甚至在爱丝住的那个远离尘世的峡谷山林中,她也听过黑特雷的名字。
他不是住在蒙特利吗?她思索了一下。
在迫切的需要和盲目的本能间她挣扎了一晌,然后平静地吁口气说:“很好,我接受银行汇票,明早再去换钱。”
“谢谢你极度的信任,亲爱的。”特雷讥讽地说。
这次她没有纠正他。
“呃……你在这儿……"一会儿之后他缓缓地说,递给她一张汇票。
他的声音醇厚,但他的手立即放下,没有再做什么,仿佛在沉思。
然后他从桌边起身,挑起浓眉,优稚地身通往楼上的走道做个手势说:“走吧?”
他看到她困难地吞咽一下,才以不确定的口吻说:“是……好的。”并匆匆把汇票塞入她的衬衫口袋里。
特雷绕过小桌子,替她拉开椅子让她起身。他俯视着她,爱丝突然觉得他高大无比,心中害怕起来。但他已伸出手臂。爱丝摇摇头。移开目光。
他技巧地建议:“或许你喜欢先走。就在楼上第二间,我叫女仆替你准备洗澡水。”
“洗澡水?”她小声地问,感觉他逼人的气势。虽然他没有碰触她,却能感觉他在微微控制内在的精力。
“还有袍子。”他加一句。“我不喜欢你这身衣服。”
爱丝僵硬地挺直背脊,想要反唇相稽,但考虑了一下立即作罢。
他明早毕竟要付她三万七千五百元,就看在那笔帮助她家的钱上,暂忍一下。
“你要很久吗?”她问,以掩饰心中的不安和惊慌。
“不,”他低沉且炽热地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走回客厅,对丽莉吩咐几声,她立刻叫个女仆去准备,然后他愉快地接受朋友善意的调侃。
不理会何杰克充满仇恨的目光,他拿走表兄们的另半瓶酒,道声歉,缓缓走上楼。
回复: [全本]《卖身淑女》苏珊·强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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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我的马鞍袋。” 爱丝平静地对强恩说,一个仆人立即跑出客厅。
所有她需要的其余东西——开水、干净的绷带、捣药的碗,还有一打蛋打入奶油和香草里——在几分钟内,全都准备好拿到特雷的卧房里。
她脱掉潮湿的外衣和靴子,尽可能礼貌地对聚在屋里的黑家人、朋友和仆说:“我想一个人在此工作。”
所有人的脸上都混合着惊愕和戒心,只有站在垂死儿子身边的强恩和芮丝,从没有问过她的动机。
特雷的呼吸已经不再明显,只有小心注意他的胸,才可以看到模糊的微动,而且波动的时间相隔得很长,仿佛他的头脑仍在缓缓活动,偶尔才想起肺还需要空气。
强恩紧握住芮丝的手。
她抬头望着他,脸上满是泪痕。
他费尽每一分力量才保持住稳定的声音。
他一向是她的磐石;此刻他不能让她失望,虽然他自己的心也碎了。
“她现在要治疗特雷。”他说。
“他不能死,告诉我他不会死。” 她绝望地哭泣着乞求一丝保证。
强恩注视着他们硕果仅存的孩子。这个代表着他们许多爱的回忆,可能被拉科塔人杀害却幸运过一劫的孩子;在他们其他四个孩子童年时就被夺走生命,而唯一活下来的强壮、勇敢的孩子;他们唯一没有用白丝绒裹着,和他们喜爱的洋娃娃或玩具一起埋入小棺材里的孩子。
强恩的目光转向芮丝,他只有一个方式回答不致使她精神崩溃。
“他不会死。”
他说,心中却想,如果特雷死了,他会感到就如自己死去一样。他不禁怀疑他们所有孩子的死亡,是不是对他拥有太多的一个惩罚。他有时想,他们拥有太多了。生命太丰富,他们的爱太甜蜜。拥有五个美丽的孩子,而且有地、有钱、有势。然后他的的孩子一个个被夺去:一个儿子死于白喉,另一个两年后为同一病魔缠身而死,虽然他由芝加哥聘请最好的医生,全力挽救、祈祷,也无能为力。
五年后,两个女儿因肺炎在几个小时内相继去世。他真怕芮丝崩溃,紧紧拥抱她两天,唯恐失去她。
她空洞的眼神把他吓坏了。
他一直跟她说话、安慰她、哄骗她,不让她知道,他们的女儿已埋葬了,而且他自己也极为害怕。
特雷终于打破了障碍。
他们的两个女儿病危时,特雷从学校中被叫回来。他进入屋里时,芮丝望着他,眼泪滑下脸颊。这是两天中,强恩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感情。
“我回来了,妈。”特雷说,并伸出他的手。
如果说自然界的一切各有平衡的方式,如果说有得必有失,那么他们为财富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如果特雷在这样凄凉的冬夜,因为他的敌人而死……
强恩觉得有一种强烈报复的渴望,何杰克也绝对活不过明天。
他领着芮丝走向门口,愿意付出一切拯救他唯一的孩子。
“我们就在外面等候,以免你需要任何东西。”他说。
“我不要离开,”芮丝突然说,转身注视爱丝一眼。
爱丝的目光令她感动,他走向特雷静静躺卧的身体。
“我可以帮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稳定,含泪的眼眸中闪烁着决心。“你无法一个人做这件事。”
爱丝考虑了一下。
这红发的美丽妇人,穿着时髦,乍看下仿佛一只轻盈的蝴蝶。她的颈部和耳上挂着闪亮的蓝宝石,一袭丝绒的昂贵礼服,蓝得犹如夏季的天空。她们是正好有应酬,或是在边界她每晚都为晚餐穿得这么正式?这仿佛是她自己的母亲拥有巴黎名设计师所缝制衣服的另一个时代。但她知道她母亲在温柔的表面下拥有一颗坚强的心,或许这女人也是。
“目睹疗伤可能很可怕。”她小心地警告。
“我目睹四个亲生孩子死亡,”芮丝平静地说。
“没有比那更可怕的事。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她说,坚决地仰起下巴。
“我们能做什么。”她纠正道,抬头望着强恩。
强恩紧紧握住妻子的小手,对着爱丝歉然地一笑,轻声地说道:“他是我们所有的一切。”
“如果我为特雷做事,”芮丝解释道。
“这就像……总之——”她泪眼盈盈,以颤抖的耳语说完。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就不会死。”
爱丝懂。
医药虽有其治疗的用途,但她自母亲和祖母那儿学到的一切,证实那些不抱一丝生存希望而活着的人,和不应该抱生存希望而活的人,两者间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生存的意志,或关心人的接触,或人类精神间所传递的一种永不熄灭的精力之火。
“那么首先,”爱丝说。“我们必须使他舒服,把痛苦从他身上除掉才开始治疗。你们可以帮忙。拿点冰块来,使蛋酒保持冰凉。我们要喂他吃一整夜这个东西。”
爱丝将一些粉末混合在小部分蛋酒里,然后用空心的芦苇管滴进特雷的嘴中。
一个小时后,一杯蛋酒已喂完了。
“我们必须把药膏敷在伤口上,”爱丝解释道。“现在他已经镇静下来。”
医生虽尽力替他取出子弹屑,并上了药,但特雷仍然流了相当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