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和凡妮觊觎黑家的产业,他们认为开始时太便宜他们了,再施点压力绝不会有害。
强恩不愿贝贝有麻烦,他会和史家妥协。
“杀了他们!”一天早上特雷厌恶地说。
强恩从他正在重看的信上抬起头求;唐纳在信上建议做凡妮孩子的合法监护人。 “我真想这么做,看来谈判还要拖一段时间。”
特雷叹口气说,回答他父亲惊讶的目光。
特雷靠着皮椅,表情有点愁苦。
“恐怕得如此,不过像史家这种人也只不过想要钱。我也很讨厌拖延。贝贝今早怎么样?”
“我和妈争论谁去喂她早餐?我赢了。”他淘气地咧嘴一笑。
“贝贝喜欢苹果,讨厌麦片粥,而且——”他用手比比衬衫上的污点。
“喜欢我的热巧克力。她的情况好极了。”
不论他心情如何恶劣,贝贝总能带给他欢笑。
“我真高兴听到我们的贝贝不断给你们两个那么大的乐趣。”
强恩微笑道。
“她对你母亲很有益处……这房子已很久没有小宝宝了。”
“我想我们现在还用不着芭蕾舞鞋,或是你在山上的小马。”
特蕾调侃道,眸子闪闪发亮。
“你尽管笑我们,”他父亲安详地微笑道。
“我们已有好多年没为这么小的宝宝忙碌了。
黛丝来和我们住时,在……”他停下来,想到失去的两个小女孩,不知自己几时才会习惯没有她们而活着。
他以更轻柔的声音继续说:“她几乎已长大了。”
特雷了解父亲的悲哀,他从未忘记小时候哀悼的情形,也很难忘记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哭。
特雷低沉、温柔地说:“妈全权负责,我只奉命行事。
我完全是逗逗她,爸,别害怕!若要长期抗战,我也绝不是妈的对手。”
“你妈的意志是她迷人的地方。”强恩充满感情地说。
“而且我同意你……她独自一个就能管理一支军队。”
“在这混乱、不幸的事件中,至少还有贝贝使一切都值得……但我不会让凡妮知道这一点?”
特雷伸个懒腰,舒松紧张的颈背,想到贝贝,他的挫折感逐渐缓和。
“凡妮不知道她给我的生活添了一份全新的工怍表。”
特雷愉快地说,舒服地坐在他父亲对面的椅子上。
“我不仅知道如何换尿布、喂宝宝吃东西,而且正考虑扩展我礼貌之谈的范围,不光是简单地说:孩子们如何,或是适宜地点点头,我现在已有能力交换意见或提供劝告。”
他突然咧嘴而笑。
“你想孟雅薇对此会怎么说?”
“她们最重要的谈话还不是那一套:你喜欢我的新耳环吗?”强恩挖苦道。
“或是衣服、化妆、头发……别忘了一点,我从未真正地仔细在听。”
他抬头望着坐在书桌后的父亲。
“你和妈真的交谈是吗?”
“时常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温柔无比。
“不像我的‘妻子’,”特雷讥讽道。
“友谊对她只意味着面额更大的支票,而且跟她父亲一样冷酷无情。 记住,无论花多少代价,我要全部的临护权。”
他提醒你父亲,声音充满了对凡妮父女的厌恶。
“看起来,他们或许想要整个克里克矿区。”
“一颗子弹还便宜些。”特雷微笑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
强恩提起浓眉答道。
结果,两个星期以后,有个比他们较少顾忌的人,结束了史唐纳可耻的生命。
身为贩卖补给品印地安保留区的印地安人代理承办人,和他的同夥被控在一个方案中欺骗白人和印地安人。七月里有五十个印地安人死于腐坏的食物,而且去年冬季在保留区,有两百人因食物供应不足而活活饿死。虽然政府的纪录指出,已付清所有分配的食物并交货,但事实不然。向政府收取所有供应品的钱,却只运送一小部份食物至保留区,再把其余的私自出售获利是普遍的事。
政府多年来已撤消各种政策企图减少贪污。但这个庞大的交易是极大的诱惑,使许多承办商都甘冒风险。
唐纳的尸体被发现时,他的头皮被割掉,口中塞满腐坏的肉。由表面上看来,杀他的人显然是个印地安人。
强恩和特雷都注意到剥头皮的愚蠢行为,并以极大的兴趣追踪调查。
经过初步的调查之后,警长就放弃寻找凶手的表面工作,因为在此边疆地区,生命依然不值钱,而且史唐纳已树立了太多敌人。唐纳是那种为了本身性命不惜出卖同伴的人,或许在这次新的控诉中,有人怕被他供出来,才杀人灭口?
从史唐纳的一大堆敌人名单中,警长判断,他必是被某个信任的人所杀,因为他在近距离被枪击中后脑。
他的尸体存乡野的空地上被发现。
没人能在走近他而不被发现,何况唐纳从不准印地安人走入他的来福枪射击范围内。以弹药的灼伤来看,他是被伴随他骑马的人,自他身后近处枪杀的。
葬礼后不久的一个下午,孟雅微以慰问为藉口拜访凡妮。
她们从来就不是朋友,更恰当的说,该是敌人。
她们同样有钱、年轻,为自己的美貌自傲,并为同一个婚姻侯选人而竞争。
特雷放弃婚姻的责任只部分减少雅薇对凡妮成功的嫉妒。
为做黑特雷太太,雅薇愿意做任何事。
她来此是想看看凡妮父亲的死,对特雷的婚姻是否造成任何变化。
她走入凡妮选择招待她的小会客室说道:“多么迷人的房间,凡妮。一看这装潢就知道你的风格。
这些真的是黑人的雕刻吗?多漂亮!”她做作地转一圈,嘲弄地四下打量。
她红褐色的丝裙轻轻擦过地毯。
“可是你在哀丧期间只有一个人……没有先生陪伴。我想你应该希望特雷在此时安慰你。” 她的恶意十分明显。
她们两人都很了解,凡妮并不特别哀伤,也没有受到打击,而且她丈夫也不可能安慰她。唯一不知道的,是在其下的谈话中,谁先流血,伤口有多深。
“我至少有个丈夫,亲爱的。”凡妮刺激她说。 -
“还没有人向你求婚吗?”
“我爸说我还太年轻,不宜谈结婚。”雅薇傲慢地甩下金发。
“你对婚姻还满意吗?”她机灵地打断她。
“我发现婚姻很愉快,而且——”凡妮故意停一下。
“很合算。你要喝茶或是喝你习惯的波旁酒?”她满怀恶意地说,投以轻蔑的微笑。
“来点特雷的波旁酒好了。”雅薇甜蜜地回答。
镇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婚礼后特雷和凡妮在一起不曾过二十分钟。
“他喝白兰地。”
“他总是和我喝波旁酒。”
“每个人都和你喝波旁酒。”凡妮说,摇铃叫仆人。
“因为你只有这种酒。”
“肯塔基的波旁酒是最好的。”
雅薇的父亲以身为肯塔基人为傲,对他家庭私人储藏的酒也一样感到骄傲。
“我相信我不会知道,”凡妮轻蔑地反击道。
“我父亲的酒一向都是进口的。”
然后她向进来的仆人示意。
“给孟小姐倒杯波旁,给我倒杯雪莉。”
仆人为她们倒酒时,两个女人收起利爪,开始聊些天气、唱诗班的练习和圣赫勒拿剧院正在上演的“仲夏夜之梦”等之类琐事。
仆人才退出去关上门,雅薇便鬼鬼崇崇地瞧一眼关上的门说:“你找的这个‘伺候’你的年轻人长得好俊俏。”
她率直地强调说。
“他看起来很陌生。
他也是新进口的吗?”
“他是新来的,但雇人的事全由我的管家负责。”
凡妮毫不在意地答道。
“你必须去问他。”
但雅薇看到那仆人鞠躬告退时,凡妮的目光缓缓在这高大、健壮的男人身上溜转。
而这个赤褐头发、古铜肌肤的俊美男子也对凡妮眨眼、微笑。
“他叫什么名字?”雅薇的口气和凡妮漠然的否认一样的随意。
“我们都叫他汤姆。”
“他有双漂亮的大手。”
“是呀,所以我必须不断提醒他要小心……”凡妮故意停顿一下。
“我的瓷器和水晶东西。
你要我叫他来好让你能——呃,再斟满你的酒冯?”
“我很乐于如此。”
雅薇立即说,并决定将来要对她母亲选择的仆人多注意。
汤姆再度进来,以一种愉快的粗鲁执行他的工作。
他的微笑近乎无礼,他美妙地微微鞠躬,傲慢地说着“夫人”时,意外的迷人。
“他有点厚颜无耻。”雅薇等他走后说。
“我喜欢仆人有信心……有活力,”凡妮低声道。
“汤姆的活力充沛极了。”
“那正合我意。”
“是的,不是吗?”凡妮妩媚地一笑。
雅薇从她妩媚的微笑中已收足了情报,足够做她一个月外出吃饭时的闲谈资料。
顺便一提,汤姆,他姓柏,他古铜的肌肤是拜各地的游艇比赛所赐。
柏芮丝在两个星期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提姆通报他的名字,带他来见她。
“嗨,姊姊。”他叫道,伸手搂住她。
他在芮丝出生后六个月才出生,最近才听说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姊姊。
柏上校早为他情妇这个从不见过的儿子存了笔基金。
但他母亲在一个月前到旧金山看他时,才告诉他有关他父亲的事。
“叫我汤姆。”
他热情地亲下芮丝的脸颊说。
“每个人都这么叫我。”
然后他向强恩伸出手。
“我从未有过姊夫,希望你不介意。”
他微笑道,回头看芮丝。
芮丝激动地含着眼泪,她的弟弟正在对她微笑。
“你也是我第一个小舅子,欢迎你到我们家。”
强恩愉快地答道。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牧场的屋子里,聊了好几个钟头,彼此一下子就熟悉起来。
汤姆自愿担任临视凡妮的工作。
“这一定很好玩。”他说。
这年轻人才从三年乘游艇环游世界的冒险中回来。
“澳门的赌博及女人吸引我的兴趣最久。”
汤姆告诉他们,他在那儿待了六个月。
“你永远不知道你带着赢的饯是否能活着离开赌场,刺激无比。”他笑着解释道。
“原谅我,姊姊,但那种生活在边缘的滋味和对女人在一起时,有很大的兴奋效果。”
“你用不着对我道歉,”芮丝微笑道。
“我想这么多年来唯一令强恩生气的就是特雷中枪的事,对你大胆的冒险,他也一样觉得有趣。”
她注意强恩和特雷之间迅速交换一眼,她甜蜜地加一句:你们两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相信所有那些删改过的故事吧?”
强恩和特雷立即猜想,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
“呃,你妻子是什么样的人?”汤姆问道。
“如果你喜欢冒险—一_”特雷拉长语气地说。
“听起来很有趣,我要做的就是一直临视她到这些谈判结束。”
“你不必觉得勉强。”芮丝打岔说。
“真的,汤姆,反正凡妮迟早都会开价码来,你不必使自己介入此事。”
“她长得好看吗?”
强恩和特雷又交换了一眼。
“这要看你的品味。”强恩含蓄地说。
“她美极了。”芮丝说道。
“你不必小心我,亲爱的。”她对强恩指出。“我很清楚凡妮那型的人,我想她引诱过你。”
强恩的一口酒差点呛出来。
“你知道,汤姆,跟凡妮在一起应该有很大的乐趣。
雅薇的拜访只代表在处理她和特雷不寻常的婚姻中,另一个小烦恼。而她父亲的死,也增加了地和黑家最后谈判的通牒。现在雅薇恶毒的长舌,会使谣言满天飞,她必须加速解决此事。她斥责自己别那么敏感,几乎立即便把刺痛的焦虑抛开。若有必要时,汤姆可以很轻易地用钱打发掉。同时,她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他当然是个条件很好的年轻仆人。
她看一眼钟,决定晚上去萧家参加宴会迟到一点也无防,便摇铃叫汤姆进来?
一个小时后,她的女仆为她梳头。
凡妮注意到她的两颊仍因汤姆甜蜜的做爱而菲红。
她坐在那儿留心女仆仔细地梳顺她每一丝头发,心想她必须为她的未来打算。
她父亲已走,她的身材已恢复,她不想要的孩子也处理了,大好的前程在召唤她。
她立即开始幻想她进入纽约社交圈的装扮。
白鹭羽毛可衬托她乌黑的头发,并和黑家的特殊宝石相互辉映。
然后,当然要一件相配的蓝礼服……蓝色总是强调出她美丽的眸子。
而且也没有规定不能规定不能带个能干的仆人前去。
凡妮坚持要直接和特雷本人谈——不经过律师或中间人--希望亲眼见到特雷被迫答应她的要求,这令她有种悲哀的愉快。
特雷放弃婚姻的权利,是最刺痛凡妮的一点。
男人一向都被她的美貌吸引,特雷的拒绝起初对她是种挑战,后来就变为怨恨。
在她失败的计划中,自然都是他的错,而羞辱她必须要付出很高的代价。
事实上让特雷照顾她女儿并没有减轻她的报复心。
她在第一眼见到婴儿深色的肌肤,她就没有感觉、没有良心地抛弃她了。
特雷生长于牧场的家除了大、宽敞、明亮、装潢高雅,还有几件他母亲喜爱的古董家具外,十分讲求实用,不像凡妮的房子,总给他一种虚饰的感觉……就像它的主人。
特雷走进客厅时,不悦地想。
凡妮坐在有穗边的织锦椅上,明亮的日光透过精美的蕾丝窗帘照着她的背。
他必须绕过一些分散在房间过分拥挤的桃花心木家具,和摆着一个**花瓶插着孔雀羽毛的桌子。
在凡妮椅子附近的花瓶中有一众怒放的菊花,使他想起她掠夺的天性。
虽然她今天穿着较端庄的棉质衣服。
他们互相点一下头,特雷在一张华丽的椅子坐下。
谈判于紧张、冷漠的气氛中开始。
“纽约的社交季才开始,所以我们若能在今天边成某种协议,我就不会错过太多宴会。”
凡妮说,仿佛她做的整件疯狂的事从未发生过,仿佛特雷没有在抚养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仿佛他关心的顾虑。
“你的女儿很健康、很好。”特雷温和地说。
他今天穿着素净的鹿皮衣,仿佛在凡妮奢华的客厅中,强调他的印地安人的血统。
“我对孩子不感兴趣。”
“真可惜你未及早想到这点。”
“我相信在牧场的护士有能力照顾一个小孩。”
“不只护士照顾她,还有我母亲和奶妈。”
他不会让她知道贝贝对他有多重大的意义,否则凡妮会利用这点尽力折磨、敲榨他们。
他已有汤姆这张王牌足以对付此事的情况。
“如果这能使你感觉较舒服,我们商谈时可以考虑将贝贝交给我。”
“你真伟大,凡妮。 你的慷慨真令人感动。”他靠着椅子,伸出长腿。
在无礼和随便的姿势中,他的灰褐眸眯起来,仿佛这些谈判只是附带的讨论。
她的怒气再次爆发出来。
“你应该表现得像个丈夫,特雷。”
“我不是个好演员,凡妮。”
他用同样恶意的吻说,只是嘲笑地微挑起眉毛。
“真不幸,这缺点令你所费不斐。”
“任何与你花我钱的事,我都受益匪浅。”特雷微笑地说。
“等你离婚后,你会去追那个小买的女人吗?”凡妮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以掩饰自己对他显然喜欢那个女人的愤恨。
自她走后,特雷避开女性的陪伴,不仅是不寻常也令人激怒;只一次生气地自问。
“谣传说她已使际失去男悸气概。”
凡妮喃喃地报复。
特雷瘦削的下巴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回答时,声音保持冷漠。
“我要说你无权乱猜,我看不出我离婚后做什么干别人何事。”
他的声音渐低,灰褐眸充满恨意。
“不过,我倒可建议在离婚后,到别的地方去可能对你的健康较有益。”
“你在威胁我吗?”
“我会威胁一个女人?注意,我并没说女士。”
他加上一句,轻抚他袖子的穗边。
“你的名声可能罩不住史家死了两个人。”
她的表情没有惧怕,只有沉思。
“而且你也不是个绅士。”
“你最用不着担心的就是我的名誉,凡妮。”
他的嘴唇因愤怒而紧抿。
“而且我从未说自己是绅士。”
“你杀了我父亲吗?”她像是不轻易地问,却掩不住好奇。
特雷坐在她对面,盯着她一会儿,以分辨她的表情是否和她的口气一样温和。他所看到的是张如瓷器般完美的脸,彷佛她只是在问他是否觉得今日的天气令人愉快。
“我不必这么做,”他回答道。
“你父亲还有许多个敌人排在我前面,他剥夺了许多人好多年。现在让我们停止玩笑,你何不开出价码,让我们开始谈吧。”他温和而刻薄地说,从浓密的睫毛下看她。
她耸下肩答道:“我想我们应该先界定我们情况的几个大原则开始。譬如说这幢房子的实际拥有权,在合约和实际上都清楚地登记在我的名下。”
“凡妮,”特雷揶揄地说。
“我们有二十四家公司的律师,我若想要听个律师的意见,只要去办公室……或在下午茶时间,找我父母所领养的妹妹黛丝就行了。
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谈吧!”他蹙下眉。
“你知道的……钱。”
“我要公园街的一幢大厦。” 她大言不惭地说。
“你尽管开出来好了,我们都好了解你的贪婪。
我只希望这些条件不需要画张蓝图和记下指示的命今。”他无礼地讽刺她。
“我需要一辆马车、四个穿制服的男仆,”她厚颜地宣称,和他的轻率一样无礼。
“还要一个办事的人。”
“我们要考虑什么式洋的家具?代希望不要太贵。”
特雷讥讽地说,然后突然坐直起米,激怒地大声说:“老天,凡妮,我才不管你要住哪儿,或想过什么佯豪华的生活。坦白说,如果你此刻跟外表表现的一样聪明,你可以视此为一种警告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是否活着,赶快说出他妈的价钱。”
凡妮跟她做任何事一样,小心地衡量着威胁,并决定坚持来个狮子大开口。
攻击的战术一向是她的专长,而且她了解这些战术,她若开出前所未闻的数字,特雷会压得很低。
她不同意,他会不甘愿地加价,最后他们会达到折衷的价码。
她微吸口气,说出价钱,我应该哀求你吗?”
她一时得意地头脑发晕,似乎看到特雷跪在她面前。
但她立即实际地沉思,她应该降多少?她应该提醒他,她要离开此城吗?或坚持价码?
“说呀!是否要我吻你的脚求你离婚?”他轻声说,这时汤姆已无声无息地悄然走到屋子中间。
在他平静的声音中有种致命的威胁,凡妮自谈判开始,首次真正地注视他。
“不。”
她看过他脸上的表情后聪明地说。
“那是正确的回答。”
他喃喃地说,无表情地看一下他衬衫的口袋。
“你要明白一点,凡妮,如果你想接近我家中的任何人,我会宰了你。
我说到做到,事实上,想到我要省的钱,我现在就有这个强烈的冲动。”
他的灰褐眸发出致命的寒光,一股无端的恐惧立即淹没她原先的胜利。
没等她回答,他写完几个数字,就把文件滑过桌面给她。
然后他站起来,微笑道:“我原可以再增加一点的。”
钱对他是其次,他只希望凡妮滚出他的生命而没有诉讼和公开的争论。
“一路顺风,凡妮。”
她抓起支票,她的想法明显地摆在脸上。
“如果你撕掉它,绝不会再得到别一张。”他断然地说。
凡妮知道她再也没有商谈的余地。也摺好支票,塞入胸衣里。
“我希望你永远找不到她。”她满怀怨恨地说。
“我希望纽约看到你去时,会好心地拉起吊桥,甜心。”
他走向门口时,几个月来首次觉得自己像个自由的人。
“呃,对了。”
他转头愉快地笑道。
“汤姆说你是他见过最适合的女人,我早告诉他你会如此。”
那天晚上在每个人部上床以后,特雷和汤姆饮酒酒庆祝特雷的解脱。
强恩告诉他们,律师会加速在两个星期内办好离婚的手续。
“祝自由和幸福的追求。”汤姆快乐地宣布。
“祝离婚和广阔的空间。”
在凡妮之前,他从未受过拘束,他暗自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如此。
“在澳门就有广阔的空间……在那儿每件事都很公开,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开会,你会喜欢的。然后我再带你去新几内亚猎鳄鱼。”
“那和凡妮上床一样危险吗?”特雷讽刺地故意拉长语气说。
“当然不会,他们允许你猎鳄鱼时带枪。
但和凡妮在一起时,你是在赤身露体的竞技场。而且——”他扬起眉说。
“她喜欢在床上发号施令。”
“她的确尝试这么做。”
“那么,敬温顺的女人。”汤姆愉快地说。
“这是祝离婚。”
“我今晚是否嗅到一丝偏见?”汤姆不经意地问,绿眸闪闪发亮。
“就像走出临狱的犯人,永远影响你快乐的心情。”
但随着夜晚的进行,特雷的忧郁却有增无减。
“今晚不该沉思的。”
汤姆十分和善地微笑劝道。
特雷努力想摆脱盘据他脑中的忧伤。
如果爱丝一直在等他,今晚会是个令人狂喜的场合。
“你没注意到期盼往往没那么快乐吗?”他耸耸肩轻声地说,举杯一饮而尽。
“以前有女人离开你吗?”虽然这问题很鲁莽.但汤姆的声却很平静,姿势也慵懒。
特雷的目光掠过四肢张开坐在他对面椅上的汤姆,想了一下,才再度举起酒杯回答:“你呢?”
“也没有。”
特雷大笑道:“你知道,不是离开,”他在椅中滑低身子,头往后靠解释道。
“我没那么自负,而是那女人折磨我。”
“为什么?”汤姆的询问含着好奇和同情。
“如果我知道就能平静了。她是……”特雷轻声地叹口气。
“……一切——又冷又热,又温柔又坚强,那么他妈的有生气……”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他在痛苦中咬咬牙。
“她是个令凡妮都羞愧的女冒险家。”
“你必须承认凡妮有某种天分,”汤姆平静地说。
“可是你没见过澳门的女人——”他咧嘴而笑。
“真叫人不可思议,你应该跟我去那儿,我的游艇在旧金山。那么最好忘掉……她叫什么名字?”
“爱丝。”
汤姆扬起眉。
“是个端庄的名字。”
“正适合她,那个婊子!”特雷咬牙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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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爱丝秋天在巴黎期间,多半都隐居在家等待孩子出生,只偶尔到最好的朋友家去。生产期快接近时,她特别思念特雷。
她告诉自己或许每个做母亲的,在感情上都容易受孩子父亲的影响。她整个夏季都在努力排除那高大、黑发的混血儿影子,所以故意参加社交的活动,微笑得脸都发酸,又参加午餐、逛街、晚宴、跳舞,而且在各处都能引起男士们的注意。她以为时间和活动会逐渐减少她强烈的渴望,使她不再因潜藏的记忆而分心。她投入新的宴会,欲使特雷只成为一个模糊的记忆。
不幸的是,几个月过去了,时间仍无法治愈一切,特雷就像她脑中深藏的珍宝,是她初学爱的力量的第一课。虽然她确信他不知道她怀孕的事,她依然无法原谅他。如果他真爱她,
他会来找她,但他没有,而且她知道为什么。不安分、耐不住寂寞和被宠坏的他必定已另结新欢。凡妮镇定的身影出现在她脑中,还有大排长龙的其他女性,她们全是可爱又主动送上门的。他没有资格知道孩子的事,她愠怒地想,却又感到受伤。因为更糟的是,她必须承认,他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齐爱丝和过去常做的一样,在秋天的温暖阳光下,坐在玫瑰花园里,嗅着空气中阵阵的花香。她一时在想,不知冗长、不幸的那几年,和对特雷的恼人记忆是否全是场梦。在这石刻的椅上,她彷佛从未离开过这围着墙与外界隔绝有喷水池和小径的花园;仿佛她父母就在客厅的窗子后面,而她什么都不用管,只操心帽子上该用什么样的丝带;仿佛她从不真实的幻梦中一下子清醒,发现自己又是十五岁。
但肚子里孩子的一踢,把现实猛然带回。她已不再是个年轻天真的女孩,不再是那个很久以前,站在法式门边等待父母的少女。家庭的责任突然缩矧她的童年,而黑特雷引她进入一个全然的女人时期。她应该恨他,她也确实如此,恨他没有像个害相思的情人来追求她。但她也爱他,这种爱恨交织的情况,就像两条环形缠绕的蛇,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从她离开蒙特利的几个月以来,她一直无法抓住能解开一切、带给她安宁的实质线索。
他不够关心所以才没有来找她。她的一声轻叹飘在秋季温暖的空气里,而且她知道以为自己不同于其他的女人是个天真的想法。但她依然抱持希望,希望特雷会发现没有她无法活
下去。但接着她立即觉得这想法十分可笑,彷佛黑特雷的生命会因她而停止,是那样不真实的想像。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她想,显然没有她也活得很好。他房中已有新的爱人填补了吗?或者是布满他妻子最喜爱的花,和她购买的美丽衣服?他为他新迷恋的女人购买哪种毛皮大衣呢?
爱丝陷入忧郁的幻想中……
特雷此时跟她的想象正好相反,正独自躺在秋阳普照的草地上,唯有他的马作伴。他一手撑着赤裸的古铜色上身,踢掉鹿皮靴,对着低头吃草的马儿喃喃地谈着爱丝,仿佛它听得懂。
“她会喜欢这里,”他望着溪水围绕的草地说。“这很像她山上的家园。”
但接着他想起盖尔现在已经是个伯爵,山上丑陋的木屋该是已被遗忘的东西……还有在蒙特利的其他事情。
“呃,我想齐受丝不会再喜欢单纯的事物了。她正追求更绿的牧草,并在贵族更大的游戏中,捕捉所有美丽而浮华的东西。”
爱丝的回忆突然被华特的尖锐叫声打断,她立刻警戒地抬头,却看到他微笑地摇晃着两只胖嘟嘟的腿挣扎着爬上斜坡的平台上。她并不是唯一想念特雷的人:华特依然坚持抱着从蒙特利带来的雪鞋睡觉。
一股突然汹涌的渴望淹没她,她对着明亮朗的天空叹息道:“你为何不来找我们,特雷?”她今天十分想念他,想念他的拥抱、他的热情、他迷人的微笑、他迫切想要她的亢奋。“杰米的山猫生小猫了!”华特叫道,两条胖腿奋力地跑过最后几码。
“我要一只!我要一只!”华特肥胖的小手拉着爱丝。“快过来看!”他眸中闪着兴奋的火花叫道。对特雷的甜蜜回忆遂被缠人的小手和高音调的要求所取代。
一个月后,在午夜之后,皇家的御医悲哀地对菲比说:“我已尽力了。”宽敞的房间充满了炽热和生产气味的压迫感,在黎明前的几个小时,阴郁的气氛便散播在室内,仿佛阴影自黑暗的角落悄悄地爬出来,沉闷地笼罩整个房间。
爱丝已受了一天半的罪,在无数个小时中痛得头昏眼花、脸色发白,阵痛还继续加强,令她痛苦地大叫。孩子胎位不正,臀部先出来,医生束手无策地说:“听天由命了。”几分钟前,爱丝的脉搏危险地转弱,过去几个小时她痛苦的叫声已转为抽泣并停止了。
“无能!”菲比生气地嘶声叫道。“蠢材!我要亲自毁了你你这个庸医!”她对着医生告退的背影叫道,责怪自己竟然没早点换医生。
虽然他替她接生过两眙,但由于并无意外,所以他的无能到此时才显露出来。
在恐惧中,她立刻叫仆人去请她以前的老奶妈来。
狄西亚比她自己的亲生母亲还要亲,在危急或孤独的时候,她总是先想到她。
二十分钟后,老奶妈已出现在楼上。
菲比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早该叫你的。”
她哭泣地扑倒在老妇人张开的手臂中。
西亚喃喃地安慰她,轻拍她的背,然后以平静的声音说:“嘘,嘘,宝贝,我现在来了,你必须坚强点。”
然后她放开菲比,像小时候哄她听话一样碰下菲比的鼻尖。
“现在过来,把你的手洗干净,帮忙我。”
没等她回答,西亚已迳自走向房间角落的瓷器槽开始净手。“我们不需要自以为了不起的医生带这孩子来到世上,我母亲和祖母早在这医生出生前就替孩子们接生了。”
“谢谢天!”菲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的罪恶感减轻了不少,此刻感觉比较有信心了。
“别谢上帝,”这位不信教的老妇人挥下手说。“我比他有用多了。如果你要祈祷,就祈祷这年轻女士的字宫不要裂开来,我们要把这婴儿倒转过来,,”
西亚按摩着胎儿顺着时钟缓缓旋转的过程紧张、残忍且冗长。菲比紧张地服从她喃喃的指示抓着、压紧,或是推动。
有次菲比压得太轻,胎儿往后滑。“不对!不对!”西亚叫道。
菲比流下眼泪,失望地垮下肩。
“把眼泪擦掉,孩子,我们要再开始了。”西亚冷静地说,虽然她开始为爱丝的体力担心。她的脉搏微弱、不规则,子宫收缩缓慢;即使她们能把胎儿转正,她可能也没有力气生出来。
“这次要抓紧。”西亚小心地提醒菲比。
一个小时后,她们两人已一身大汗,胎儿终于一寸寸地在产道中转向较正确的位置。爱丝很幸运,在此过程中依然失去知觉,但在子宫收缩迫使婴儿头朝下时,她张开眼睛,不安地眨动着,仿佛知道所剩的时间不多。虽然处在一种介于昏睡和极痛苦的昏迷状态中,一处可怕的警觉迳自穿过疲卷和痛苦,她看到一张冷酷、愤怒的脸,虽在激怒中也是美丽的,就像个复仇之神。
“特雷!”她叫道,半坐起来宛若见到了鬼。“不要告诉特雷。”她耳语道,倒回枕上,闭上眼睛以抵抗可怕的幽灵。
她神智不清,菲比心想,便温柔地安慰她、轻拍她的肩。
“特雷是她丈夫,”菲比对在工作中迅速抬起头的西亚轻声解释道。“他六个月前在美国去世了。”
“可怜的孩子,”西亚呢喃道,扶着黑发的小头来到世上。
“我们一定要使你妈咪活着,使你不致成为孤儿。”她极为关心地喁喁安慰已出来的孩子。
小家伙的肌肤黝黑、强壮且健康。当西亚抢擦干他毛茸茸的黑发时,他的大眼睛如宝石般熠熠发亮。
“我想他父亲是个混血的美国人。”西亚俯视手中抱着的婴儿说。
菲比注视着强壮的小家伙,一点也看不出他有哪点像他褐发、瘦弱的母亲。“她说他很英俊,有乌黑的头发。”
“她没说他是印地安人吗?”
“没有。”
“呃,我想他是。”西亚直率地说,并没有责难的口吻。“他一定会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健康、强壮的儿子。”
她的目光转向爱丝,看到她苍白不动,犹如死了一样。
她把婴儿交给菲比,从她的柳条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以极大的耐心,强行把黑色的液体一次一汤匙地灌入爱丝口中。
最后她终于停下来满意地说:“好了,她不会再出血了,小宝宝也不会才出世就成了孤儿。”
几分钟后爱丝醒来时,西亚已把孩子洗干净。并用毯子包起来。“我想抱抱他。”爱丝甚至尚未完全清醒便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他是个男孩?”菲比逗她说,颇为得意地笑着。她帮忙把一个孩子生出来,因此对自己的成就感到狂喜。
多傻的问题,爱丝模糊地想,挣扎着完全清醒过来。“我想抱他。”她坚持地重复道,但她的声音十分微弱。
西亚走过去,孩子放在她旁边。爱丝用一只肘挣扎着撑起身子,注视他,两行眼泪潸然而下,她的小宝宝正用特雷的那对眼睛看她。他们怎么这么像?她奇怪地想,并轻轻碰下婴孩黑丝绒的眉毛。
“我爱你。”她低语道,把他抱入怀中。
新年过后不久,特雷收到盖尔的第二封信。信的内容很平常:盖尔提到下雨,华特长得多快,他上马术课的情形,女孩子们在做什么,他们全都相信特雷。但在看到最后一句时,特雷的呼吸突然停止。盖尔写道:“爱丝现在觉得很好,她上个月差点就死了。”
当他再度恢复呼吸时,一种突然爆发的焦虑,就如无休止、难耐的欲望,重新改变了他以前所作的漠不关心的决定。她不应该会生病,或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濒临死亡。知道她活在世界某个地方对他十分重要;这对他的确很重要,他想。如果她死了,他就得面对可怕的结局:他永远不可能再看到她了,她也永远不可能再回来;她将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欢笑,
或者就在附近的转弯处,或者虽下着倾盆大雨,仍在雨中散步。几个月来他首次把谨慎抛到一边,拒绝衡量理智的动机和解释。
她差点死了,这句话就像个疯狂的铃声在他脑中不住地响。
他猛然起身,差点将椅子撞翻。他要去法国!可怕的铃声停下来,一种有力的得意感窜过他的意识。
无论爱丝是否在意看到他,他想要见她。他想要看她在世界性的巴黎是否变得不同;他微笑时,一只碧莹莹的眸子是否依然坦率且闪着金光。他想要试着了解她眸中可能透露的真实。或许此行并不是聪明之举,但他却为此决定感到愉快。即使没事,此行也可调剂无聊的生活。
他对他父母的解释简短、匆促,而且有种掩饰不住的高兴。
“我已经先告诉贝贝,我不会去太久。”他说着走入书房,父母正面对面坐在一张大办公桌的两边。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否听得懂,我还是向她解释了。我不知是否要带她一起去,”他
继续说,并在他母亲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来。
“由于你对管辖权的观念,妈,带她走势必会引起一场争执。”他咧嘴一笑。“我
这个孝顺儿子就不违背你的希望了。”
强恩和芮丝对看一眼。强恩耸耸肩,表示他也不明白。
“甜心,你在说什么?你要去哪儿?”芮丝说道。
“爱丝差点死了。”他说时竟有点愉快,他父母更不懂了。
“你怎么知道的?”强恩问,觉察他儿子突然变得很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