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马鞍袋中拿出干蓍草,加热水搅拌浓浓的膏状。
强恩帮忙把特雷翻转过身,以使治疗他的背伤。伤口血肉模糊,看起来很可怕,爱丝温柔地敷上膏药,然后用绷带绑起来。
“现在给他喝点蓍草茶。” 她说,强恩帮忙用开水冲了一杯。
他们三人轮流用汤匙滴入芦苇管中喂昏迷的特雷。喂得很慢,使特雷不致呛到,或意外地流入他肺中。他们通宵达旦地工作着:用玫瑰茶使他有力量,用附子草(有毒)小心地降低或缓和发烧的机会,另加一些草药在冰凉的蛋酒中。
“别问我,它会有效,”爱丝有次告诉他们。
“我母亲有次曾用蛋救过一个受伤很重的人。这能制造新的组织,并疗治旧的。”
半小时之后,他们又用蓍草茶和血液的流动,镇静神经,作为麻醉。之后,他们为特雷换背上敷的药,并用另一种草药水减少红肿和发炎的机会。 就这样,他们不停地工作着,很少讲话,一心只想保住特雷的性命。
强恩常低声对儿子喃喃说话,觉察到特雷闭上的眼睑底下,眼珠有两次模糊地转动。
他们全注意到,每次他们以各人的方式密切地注视特雷,都有几乎难以看到的反应。
在将近天亮时,强恩走到房间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坐在地上,闭起眼睛,一动也不动,仿佛在出神状态。
“他在为特雷的精灵们祈祷,”芮丝解释道。
“他看到并听到它们。我希望能有他这样的信心,这给予他无限的力量。他虔诚地和他们交谈。他常说,这是心灵的力量而非身体的力量。”
强恩回到特雷床边时,他把自己颈上挂着的一条金项链拿下,小心地挂在特雷的颈项上。
这个护身符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精神医疗,总是保护他的平安。此刻,在他儿子生命垂危之际,他放弃它以挽救儿子。
“阿巴达狄,他在你的手中。”
阿巴达狄的意思是“创造万物者”。
爱丝和芮丝已经疲惫不堪,在强恩的坚持下,他们在特雷大床附近的小床躺下来。
强恩没有睡,拿把椅子,坐在特雷旁边,注视着他呼吸不规则且起伏微弱的儿子。
他已全心全意地向精灵们祈祷,许下诺言和奉献,此刻他默默地守着儿子,传给他生存的意志。
爱丝睡了一下,第一个反应是起来工作。
她下意识的在脑子里搜寻记忆中任何有效的方法来救助特雷。
他一定要活下去不!她在心中坚持道。
感情的反应如此强烈使她从小床上猛然坐直,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下床了。她欠他一命,她想,虽然她双脚踩在地上,感觉到柔软的地毯,但还有点睡意迷漾。她会以救他的命还他。
她的目光终于集中于五斗柜上的电灯。
电灯!她在过去慌乱的几个小时一直没注意到。没想到它们会存在偏僻的大草原上。但为何不呢?圣赫勒拿为自己科技的进步感到骄傲;于一八八二年开始有第一批街灯,而矿区在此之前已有发电机了。
黑家的东西应有尽有,为何不应该有电灯呢?爱丝一心只关心特雷一定要活下去,竟没注意到这科技的小奇迹。
特雷的灰褐眸不断出现在她脑海中。
虽然在他紧闭的眼睑后,她无法补捉到它们一点光辉,她依然可以看到它们灼人的美丽,及在深处所蕴涵的幽默和热情。
在实际救助特雷的工作中,复杂的感情一直包围着她,他不断地想起他的温柔、他的微笑,和他会在白雪覆盖的国家中找到她最爱的花的那副自信神情。
爱丝醒来时,强恩起身走到窗边,把帘子挂在一边,黎明第一道灰色的光替雪山的风景镶上边,并为黑暗的天空染上一道苍白的色彩。
“早安。” 他静静地说。
他的声音惊醒了芮丝,她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头倚偎着他坚实的肩膀。
爱丝脑中充满着希望的祈祷。
他们每个人以各人的方式,在一线曙光中看到胜利的光辉。
黑特雷度过了昨晚未死,这是个胜利。
一大早布雷和克斯就进来帮忙,让爱丝他们三人去梳洗、换件衣服。
爱丝的卧房比她和弟妹的整间小木屋还大,阳光由面对山景的窗户照射进来,光线十分明亮。
卧房里有间浴室,里面的大澡盆够她整个人在其中伸展四肢。她在匆忙的洗澡更衣中,对室内的装璜只粗略看一眼。她带来的铺盖已铺在床上,裤子和衬衫挂在大衣橱里,空洞的衣橱还考虑周到地挂件丝睡袍。五斗柜的抽屉里已放了她换洗的内衣裤。在几分钟里,她已穿好衣服,套上舒服的旧靴子。靴子已干了而且擦得雪亮。
虽然房中的壁炉里有火,她潮湿的头发要干还要很久的时间,所以她用毛巾擦干,再用象牙梳子梳得光滑顺畅,然后在化装台上找到两个发梳,把两边头发夹起来。她的手指抚摸着小发梳上镀金的装饰,突然想起以前的生活。之后,她坚决地把忧郁的想法甩开,想起她的弟妹还在等她回家。
她仰起下巴,放回梳子,再向镜中看最后一眼,便匆匆走出房间。
在漫漫长夜的看护特雷中,她一时忘了自己在此的理由。他必须活着,不只是为了个人救助他的满足感,也因为她家人生存下去所要倚靠的银行汇票。
特雷的父亲昨晚说过:“如果他活下去,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她不会那么贪心,但银行汇票的金额是丰厚的报偿。现在要去看黑特雷继续呼吸再度过一天,然后又是一晚。
如果可以让发炎的情形减缓,温度下降并阻止坏疽--也许可能还会发生许多其他的问题——就比较有希望。
他已度过了一夜,但他生命的这场仗要度过还早。
爱丝想着,不过,这总算是个好的开始,不觉露出一丝微笑,穿过大厅。
傍晚时,特雷已可用汤匙喝药;到了半夜,他再次睁开眼睛,模糊地对站在身边的母亲叫道:“妈。”
他的目光移过一点至他父亲站的地方。“爸。”
他嘴角掀起一丝笑容。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爱丝,突然惊愕地睁大。
“嗨,”他喃喃地说,并匆匆地扫视一下他的卧房,确定躺在自己的床上。
“你已见过我父母了。”
在平常的情况下,他会对发现自己最新的情妇和父母同时在他的卧室感到不好意思。
可是他迅速想起美娜被打碎的脸,他知道自己很幸运还活着。
父母、情人、卧房。
他妈的!他以前总是防止情人和他父母碰面。
爱丝的脸羞得通红。
“这奇妙的女孩救了你的命。”他母亲笑逐颜开地说。
“我想,”强恩充满感情地说。
“我们该来来瓶酒庆祝一下。”
房间里不久就挤满举杯祝福特雷健康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爱丝温和地请众人都出去,特雷尚未脱离险境,她不希望这庆祝会引起新的问题。
爱丝又忙了一夜,到早晨时,她知道发炎的危险已过。
伤口很干净,不再流脓了。
她摸了特雷的额头也不再发烧,他自己清醒地喝蛋酒。
他睡得很好,在黎明时醒来,叫着想吃东西。
“再过一天。”
爱丝回答,但她已吩咐以肉汤和布丁做他的午餐。
第三天,每个人几乎都恢复了正常的心情。
强恩和芮丝仍在病房帮助爱丝,布雷和克斯则在附近随时待命,牧场上的仆人偶尔来探病。
但来访问候病情的客人皆被爱丝坚决的挡在病房外。
“过几天等他强壮的时候再说。”她宣称。
爱丝仍睡在特雷附近的小床上,以防任何问题发生。但他一直都睡得很好。
第四天特雷宣称:“我好了,我要走出这个房间。”
吃了两天固体食物,他觉得体力好多了。爱丝和他争辩了一下,当他的眸子瞅住她时,她想到还是别说的好。
“我在这几天没有乖乖地听从你的命令吗?”虽然他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但声音却有点怒气。
所以她扶他走了几步到窗边的椅子上。
他痛得扭曲着脸坐下来时,她真想说:“我早告诉过你会痛。”
“你很好,没说‘我早说过你会痛’。”一会儿后他喃喃地说。脸上血色尽失,额头也渗出汗珠。
“我认识你虽不久,”她和蔼地答道。“但足够知道不和你争辩比较好。”
他微笑道:“狡猾的女人。”轻松地靠着椅子,脸上的血色恢复了,笑容也变得稚气。
“哪里。”她也报以微笑。
他穿着睡衣,突然显出强壮的男性气概;或许是淡蓝色条子的衣服和他黝黑的肌肤、头发,以及领口敞开露出的结实肌肉比起来,才显得英气逼人。
他古铜色的手抓住椅把,巨大且健壮。自他离开病床上,他似乎在瞬间又恢复了魁梧。他潜伏的活力令她不安,爱丝后退靠着窗台,双手在后面紧抓着窗棂。或许是他的微笑,她突然想;他的微笑半带贪婪和诱惑。
那是练习过才那么教人无法抗拒,抑或是天生就那么完美呢?她不禁提醒自己,天堂中必有蛇。
“而且聪明。”他说道。他的声音模糊,她又心不在焉,所以一时会意不过来。
她注视着他,发现他的眸子变为严肃。
“我说你救了我一条命。”
“你也救过我。”她真诚地说。
“那只是金钱上的。”他耸耸肩说。
“比需要的慷慨多了。”她平静地指出。
他的眸子突然闪烁。
“我应该,”他咧嘴笑笑。“收回一部分的付款吗?”
经过过去六个月的挣扎和绝望,她喜欢他的笑容和诙谐。
“你可以试试看。”她笑道。拍拍衬衫口袋的银行汇票。
“十分诱人。”他喃喃地说,注视着她柔软的法兰绒口袋下丰满的玉峰。
她在他悠然端详及赞赏的目光下,羞赧不已。
“今天是几号了?”他平静地问,但她知道他正和她想着同样的事。
爱丝结巴了两次才脱口而出:”已是第十五天了。”
原该说是星期二或一月二十五日,但她却自然地想到他们三个星期的协定。
“你一直没得到你的衣服。”这简单的说明,却包含了一种未来的意味。
“我不需要,真的。” 她说。
他的目光扫过她全身男人的装束。“我母亲一定有一些。”
“不用。”
“我会告诉她。”他不理会她的拒绝继续说。
“我喜欢我自己的衣服。”
“你从不穿裙子吗?”他随口问道。
“有时候。”
她无法告诉他,一年前她已穿不下自己的衣服,又没心情去改母亲留下的衣服。
“或许你可以借用一件,”他赶紧说完。
“为了访客们;母亲说他们急着想看救我的迷人小姐,怎么让你穿得象个佣人呢?”
爱丝的下唇颤抖着,她移开目光,以免特雷看到她眼中的泪水。
老天,难道他真以为她喜欢看起来那么邋遢吗?她弟妹也都需要衣服,却没钱买。
“哦,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他道歉地说。
他伸手抓住她皮带的扣环,拉她靠近。他握住她的手,用拇指抚摸她纤纤的玉指。
“你看起来好极了。只是……哦,你知道有些当地的女人嘴巴有多恶毒。你救了我的命,我十分的感激,我父母也是。你应该显得像个仁慈的天使。”他咧嘴而笑。
“天知道,好多年来,人们都说我需要一个。让我母亲借你几件衣服以——哦,阻止流言好吗?”
她的眸子溜转了一下,谨慎地看他一眼。
他平静地说:“我们会介绍你是救我性命的护士,没人会敢多问。”
“人们知道多少?”她小心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思忖着说出实话的后果。
“你不住在这儿附近吧?”
她摇摇头。
“如果我以前看过你,一定会记得。”特雷轻声地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她。“这里每个人都彼此认识。”
她的绿眸没有任何表情。
“而且丽莉的地方,有我父亲的许多朋友和熟识,我的也不少。”
他轻叹口气,继续说:“五万元——超出老乔——那特殊行业的表演价钱。也就是说……”
他停下来,不知如何说下去。
“在圣赫勒拿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你、我,还有五万元的事。”爱丝坦白地说,并抽出他握着的手。
特雷紧张地用手扒过头发。“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爱丝挑战地望着他。
他定定地注视她。
“你到底期望什么?像你这么勇敢的人,甜心。”他微微一笑。
“你一定了解那种不寻常的事多么引人注意。”
她没理会他的反驳。
“那么,我为何要会见他们?”
他没有说他太专注于这次的枪声事件,而忽视了他本人的想法;他没有说他并不打算在三个星期后让她走;也没有说他已慎重考虑,根本不想让她走。不过要办成后者有点困难,必须等他能动、离开父母的注意后才能安排。
所以他随意且莞尔地说:“你知道,我们黑家有种生活方式,就是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不然你以为任何有一生丑闻的人还有别的办法活下去吗?”
看到她挑起眉,他不知道是温和地表示冒犯或是询问,倒决定礼貌地说:“那么你不曾有过丑闻喽。”
“当然没有。”
哦,他是对的。这个在丽莉妓院出售自己的女人,竟认为被冒犯了。他对这种弹性的标准十分不解。 不过,他忍不住高兴地咧嘴一笑说:“那么,你现在有了。”
“不见得。”她无礼地反驳道。
“太迟了,小野猫。 我敢打赌,至少在圣赫勒拿是如此。不过,蒙特利倒是一个大地方。”
“噢?”她的声音有丝伪装的冷漠。
“我想你可以退还我的汇票,让我们假装一切都未发生。当然,这不包括我背部的枪伤在内,因为很难忽视它。”他愉快地说。
她突然大怒。“那是你欠我的,该死的你!”
他顿时知道自己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你说得对,我十分抱歉。”他立即说。其实他才不在乎钱,而且也不在乎社会的顾忌或人们的想法。基于某个不知名的原因,他只想要她留下来。所以他立即安慰并缓和她的怒气。
上床前,他已说服她答应考虑试穿一、两件裙子。
第一步计划已成功了。他在那天下午表现得特别好,把所有的药都乖乖地服下.没有一声抱怨或违背爱丝的命令。他还希望尽全力完成第二步。他决定必须有个健康的身体。他一心只想欢迎爱丝回到他床上。
6
稍后当布雷和克斯来探访特雷时,爱丝乘机下楼去和强恩谈话。如今特雷已在复原中,她想和强恩讨论钱的事。
爱丝不在时,特雷首度问起何杰克。
布雷告诉他,强恩已请警长亲自调查了。
“为何那么肯定是姓何的?”特雷问道。
“比较可能是他的人干的,姓何的不会自己做肮脏事。”克斯说道。
“美娜怎样了?”
“她昨天已下葬。”
“我想为她做点事,她有亲人吗?”
“似乎没人知道。”
“叫丽莉去查一下。”
特雷闭上眼,又看到那血腥的一幕。
“如果我们位置更换,今天我就不会在这儿。”他说,甩掉那可怕的想像。
“这是命。”布雷说。
“幸好那是手枪不是来福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不久就可以出去骑马了。”
“那女的会留下吗?”布雷问。
每个人对此都很好奇。
“我不是付钱给她了吗?”特雷理直气壮地说。
爱丝坐在强恩大办公桌的对面。
书房小而舒服,石砌的壁炉中生着火,落地玻璃门,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室内有股熟悉的旧皮革味,跟她父亲的书房一样。
五年前谁会想到,齐查理伯爵的女儿会在蒙特利的偏僻山上正经地谈卖身契。
她很少自怜,因为这于事无补,所以她抛开一时的哀伤。
“你知道,我们多么亏欠你,齐小姐。”强恩开口说道。
“深深的亏欠,”他轻声加一句靠回高雅的雪里顿式扶手椅背,从浓密的黑眉下注视着她。
“我希望你知道,你那晚带特雷回家时,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察觉到她和他儿子的不寻常情况,所以尽力表现和蔼,使她放松心情。
他停下来,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双手在膝上紧握,并在脑中思索着该如何向一个将你由妓院带回家的男人的父亲,要求给你三万七干五百元呢?
“有我可以效劳的事吗?”强恩立即问。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攫住他。
“是特雷恶化了吗?”他立即问,焦臣地倾身向前,并大皱眉头。 “他很好。”爱丝立刻向他保证,并深吸口气,趁自己还未完全失去勇气前,赶紧说。
“我想和你谈的,黑先生,是……呃……关于……”她期期艾艾地迟疑着。
“钱吗?”强恩帮她说出来,很同情这紧张不安的女孩。
“呃,是的,我是说……这实在很不方便……”
“我已听说在丽莉妓院的事,”强恩插口道,努力想使坐在他面前,穿着显然贫穷且痛苦不安的女孩轻松一点。
“我——偶尔帮助我儿子处理像这样的善后——”他本想说“不断”,但决定用较温和的字眼“偶尔”。
“你是说,他以前带过女人回家?”
爱丝看到他露出和特雷一样迷人的微笑。
“不,你是第一个。”他和蔼地说。
她在此真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也很窘。
“我不希望认为我常做这种事——”
“齐小姐,”强恩温和地打断她。“让我向你保证,没人作任何评断。我不知道你在蒙特利有多久,但在此没有教会的成规,人们只问你的姓名,不会多问。”
他真的是个很体谅的人,而且具有和特雷相同的温柔。
她目光直视,声音有点紧张地说:“如无必要,我甚至不会向你开口要钱,可是你知道,我有某种责任——”她停顿一下。
“回到家后,呃……我不知道特雷到底多快能复原,为了防止万一比我……呃,预定离开的时间较久——”她脱口说完。“我想现在要那笔钱。”
强恩没有一点迟疑,也没有任何询问,只有亲切的表情。
他温和地说:“你要多少?”
“只要特雷欠我的,先生。”
爱丝立即回答,伸手自口袋里拿出那张银行汇票给他。
“这就够了。其实,这已经很慷慨,如果我的情况许可,先生,我不会要你付这么多钱,可是——”
她已失去呼吸和勇气,突然觉得自己在此陌生的房子里分外孤独,尤其是向一个好心的陌生人口吃地要钱。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紧紧抓住双手,不让自己在这个拥有大半个蒙特利,有极大影响力的男人面前哭出来。
强恩看汇票一眼,不禁想,这笔钱对付个漂亮小姐的时间来说代价未免太高,但付他儿子生命的代价却太低了。
“我想给你的比这更多,齐小姐,请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他等待她的回答。
他是个守信的人,而且他对她的动机也颇为好奇。
她的姿势很明显地突然像是如释重负,她紧握的手已放开,全身的僵直放松,紧张的表情也消失了。
“那笔钱就足够了,黑先生。” 她吁口气回答道。
“一等到特雷好些,我就离开这里。”她继续礼貌的说,使他想起被要求以礼相待的孩子。
“胡说,”强恩诚恳地说。
“我妻子和我十分欢迎你,只要你喜欢,住多久都可以。”
他垂下眼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一会儿,再抬起明亮抑下眼泪的黑眸。
“我们永远都欠你一份情。”
他自我控制地以喑哑、低沉的声音说。
“如果有任何我们能为你做的事,”他轻柔地说。 “你只需说一声。对我们来说,特雷的生命是无价的。”
爱丝了解他的心意,因为她只认识特雷这么短的时间,便完全被他迷住了。
强恩清清喉咙,继续以较平静的声音说:“我会立即把钱准备好,送到你房里。装在马鞍袋里可以吗?”
爱丝点点头。
“好的,谢谢你。”
她想到要给家中每个人买双靴子,还有食物,甚至弟妹们的圣诞礼物。圣诞节虽已过去,但过得那样凄凉令她心酸不已。 他们全都那么勇敢、懂事,使她不禁落泪。她突然为她新的未来和面前跟她儿子一样仁慈的高大、黑发男人微笑起来。
“十分谢谢你。” 她加了一句。
强恩和芮丝首先讨论了一下每日来访却未见着特雷的人,然后讨论特雷是否可以接见访客。
但最后的决定还在于爱丝,因为她负责病人和病房。
爱丝静静听着芮丝念出来访客的名单。
她注意到,特雷在听到他一些朋友名字时,双眸感兴趣地发亮,但对圣赫勒拿来的一大堆女人名字,却止不住地呻吟。
“我们能不能对此名单作个选择?“他愉快地要求道。
“就是健康的人,也会被其中一些人打消善意的幽默和生存的希望,更何况我还是个病人,所以我该有特别的权利。”
“譬如说呢?”芮丝问道。
“所有那些送我绣花手帕的乏味小姐就免了吧!”
“我不知道,亲爱的。”
芮丝缓缓地答道,看着强恩寻求支持。
“依我之见,你要就一个也不见,要就都见。”特雷呻吟一声。
“为何我有个感觉,我在此事上会输?”
“他们不会待太久,反正你每天也没什么事。”
“特雷的情况能够每天接见客人一个小时左右吗?”强恩问爱丝。
爱丝今早看到特雷以无比的决心走向椅子,她知道他已能应付一、两个访客。
“如果不须太久,我相信对他的健康不会有碍。不过,时间要有限制。”她小心地说。
“很有限制,”特雷重复道。
“老天,别让我见孟雅薇和狄芬妮及她们的母亲!”
“别无礼,特雷。我和你父亲会应付这些人。”
芮丝提醒他,虽然她的声音温和,口吻却不容他再争辩。
“我们不会让那些讨厌的人待太久,如何?”
“你保证?”
“我保证。”芮丝愉快地说。
“那么……就请他们来吧!没人能比妈更会操纵社交场合。”
特雷对爱丝说明。
“她是控制大众的专家。”
“这还不是得归功于多年来控制你难以驾驭的父亲。”芮丝开玩笑地扬起眉说。
“这以后,其他的事就简单多了。”
“我觉得看到你生活轻松是我的责任。”强恩温和地说,双眸露出有趣的神情。
“你真好。” 芮丝喃喃地道,和强恩交换充满爱意的一瞥。
“只要记住,狄太太若上来,你们必须从她的说教中解救我。”强恩警告道。
“同意。” 芮丝说道。
“呃,十点会太早吗?”她征询地看着爱丝。
注册成为四月天原创作者,让更多人分享你的作品>>>
发送短消息
查看公共资料
查找该会员全部帖子
UID:129735
精华: 0
威望值:2090.91 分
论坛币:40069.95 元
魅力值:39540.91 点
状态: 离线
梦寐以求
状态:离线 级别:版主 帖子:4900 精华:0 注册: 2006-03-16 2007-09-02 13:40 | 只看楼主 树型| 收藏| 小 中 大 5
回复: [全本]《卖身淑女》苏珊·强森
7
“十点很好。”
史唐纳一边用奶油涂着面包,一边用尖锐的嗓子对女儿说。
“如果你坚持继续和那些——”他停顿下来,仔细地涂好面包的每个角,再故意以冷酷、轻蔑的目光注视美丽的女儿说。
“不入流的男人来往,我建议你最好找个有钱的男人支持你。”
“可是,爸,你的钱就够我们两人用了。”
史凡妮自然地答道,舀一匙糖加入茶中,抬起美丽的长睫毛毫不在乎地回望着父亲。
“你就跟你母亲一样,对钱一点也没概念。”他气愤地咬口面包说。
“其实……我是像你,爸。可怜的妈还以为是按时邮寄来的。我知道得比较清楚,知道你是如何赚来的。问题是,你今早的心情不太好。你和印地安人代表的交易吹了吗?”这位黑发盘在头上、面貌姣好的女孩,用婴孩般的蓝眸,以同样冰冷的目光打量着父亲。
注意到他恼怒地涂着面包时,她微笑地安慰他说:“告诉我。有人可以愉快地,呃——磋商一些事吗?”
“没有,该死的!”她父亲咆哮道。
“我希望事情会容易些。一些该死的印地安人死了,华盛顿方面正商量另作调查,你以为这是令人高兴的事吗?”
“爸,别那么生气。你知道得很清楚,叫嚣也没用。 那些报纸上的渲染总是引起改革家的激动,但绝不会太久。等调查的事冷却下来,就没人会再注意了。”
甚至在她母亲生前,凡妮就已扮演安抚父亲的角色。
史翠亚从不了解她活跃、善变的丈夫。可是他是在内战中最年轻的上校之一,他退役回到俄亥俄州时,立即赢得她的芳心。
她常喜欢回忆他那身英挺的制服。她的父亲魏得曼法官,一直不赞成这门亲事,在她三年前死去之前,从不间断地寄钱给他唯一的女儿。
医生常说她的健康不佳,但凡妮却认为是她服食鸦片才终于结束了生命。
史唐纳没有花费他妻子的钱,他自己的生意使他赚了不少。
问题是,他总是嫌不够。
他偶尔在蒙特利俱乐部玩牌,但每星期日晚上在写六位数字的支票时,都感到不安,可是若不去,就永远打不进内部的社交圉里。
在蒙特利,圣赫勒拿的百万富翁比世上别的城市都多,居住在这山上的小首都中就有五十多个。有些百万富翁仅从他们一个矿区一个月就可以赚得一百万。
数百位双亲寄居国外而靠汇钱度日的英国纨绔子弟也定居在圣赫勒拿,他们常在惹上丑闻时,才被召回家乡。社会是十分奢侈、靡烂和善变的。有个社交界的名女人说,她常谨慎有礼地对待仆人,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是否可能在一星期内出人头地。因金、银、铜和煤矿,以及木材、建筑铁路和土地开发而一夜致富的人依然不少。
这是个掠财的时代,也是公然激进操纵的时代。
史唐纳和女儿凡妮是臭味相投的一对,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私欲,而且永远不满足。
“至于丈夫嘛,我已经选好了。”
她父亲停止咕哝,惊讶地看她一眼,放下叉子,好奇地问:“是我认识——或喜欢的人吗?”他加了一句,很清楚女儿喜欢和不适合的人来往。
他中意的是个男爵的儿子,但凡妮却嫌他太胖,而且不假以颜色。
“特雷。”
她甜蜜地回答。
“听起来合你的意吗?”她缓缓抿起性感的唇微笑道。
“他不会同意的。”
唐纳直率地反驳道。
“俱乐部的人都打赌他永远不会结婚。那小子虽然喜欢乱来,却不会随便给女人冠上他的姓。”
“我有办法叫他答应。”
史唐纳不只一次认为,自己的女儿是个大胆的人,而且精得要命。
“什么办法?”他立即好奇地问。
“等我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后,他就会娶我。”
“不,他不会。”
“那么你告诉他时,他就会。”
“他不会。黑家的人是不受威胁的,他们有枪支持,站得稳得很。 甚至莫凯儿的父亲的枪也没逼成婚。谣传说,跟他相好的还不只凯儿一个。 他们用钱解决了莫凯儿和韦嘉莉的事,天知道还有谁。所以你若想要黑特雷娶你,最好多加考虑。”
凡妮微微一笑地说:“或许由你去告诉他父亲,‘灰鹰’和‘水牛’要为强暴我而被吊死如何?”
唐纳只犹豫了一下就摇摇头。
“不好,不要和强恩打交道。你真怀了他的孩子吗?”他仿佛终于想通了问道。
“没有。”
“谢谢天。”
“不是他的。”
“上帝!是谁的?“
她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她父亲双手拍着桌子大骂道:“你怎么这么不在乎!”
“因为我打算嫁给特雷。”她信心十足地说。
“当然,这还要靠你的帮助。”她轻声加一句。
“这要求太过分了,黑强恩不会平白受损失。”他喃喃地说。
“爸,你不会有损失。”她得意地微笑道。“他不仅得到一个可爱的媳妇,从绞绳中救了他两个侄子,还要做祖父。”
“你可能忘了一件事。万一特雷伤势未好死了呢?“
“爸,我已经打听过了,他现在正在康复中,而且别告诉我你不喜欢和那家有钱人联姻。就算你恨黑强恩这样的印地安人拥有百万家财,你也不会傻得忽略这个事实。何况还有政治的势力——据说强恩认识华盛顿一半以上的国会议员。我们可以办得到的,爸,别那么泄气。”
唐纳考虑了半晌,觉得凡妮的计划有它的优点。她对强恩关心他的族人的看法是对的。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他们的权益力争,若有需要,常独自为他们解决困难。
此外,唐纳在当地有两个颇有影响力的法官朋友。如果他们能对那两个印地安人提起公诉,或是将裁判权转至伊恩法官的法庭,事情就很有成功的可能。
“这事何时开始进行呢?”他露出一丝微笑说。
“不用急,爸。让特雷再休养一个星期;反正法庭要到下星期才开始。 或许等强恩到俱乐部时,你有机会跟他谈一下。和‘山峰日报’的赫史顿接近也无害。你知道他对印地安人的态度,我可以计划去拜访他一下。”
“我跟赫法官午餐时,可以提出这件事。他因为儿子被免除当印地安代表的职务,对强恩十分生气。”
他开始旋转着表链,这是他沉思计划时的习惯动作。
“小心点,我们不想招致强恩的任何警告。”凡妮温和地提醒道,怕她父亲操之过急。
她父亲的手顿时停下来,而且突然叹口气说:“无论有没有警告,你这主意都可能不成功。”
“别那么悲观。”
凡妮温和地说,耍诈使计是她的拿手好戏。
“等我们造成赫史顿牢不可破的偏见,并让赫法官知道有机会让黑强恩低声下气时,我们就成功了。”
唐纳轻哼一声咕哝道:“如果你错了呢?你打算把孩子怎么办?”
“嫁给别人呀!”她微垂下眉毛说。
“或者是去欧洲度个假,把孩子生下送给法国或英国的乡下人家收养。你还要咖啡吗,爸?”
8
那天早上爱丝睡过头了,直到听见特雷卧房传来的低声交谈才醒来。
危机过后,她睡在和他卧房相连的更衣室里,但睡在柔软的沙发上比窄木板床舒服多了。
这个全是镜子的小房间很长,像是他卧室和有着冷热水管,豪华的现代浴室间一条较宽的通道。
这和她在山中的房子截然不同。
她想起今天是访客被允许上楼的日子,心情不觉下沉。
她可能待在这安逸的小房间里,避开那些好奇的眼光吗?她和老乔出现在丽莉妓院的晚上似乎很无耻,但那却是出于绝望,完全不是她本性的行为。虽然特雷假装一切未发生的提议很好,但她却做不到。不得不面对好事的拜访者将是痛苦的事。或许可躲在毯子里,她怯懦地想,但她已睡不着了。
她看下钟,才九点,对访客而言还太早了,特雷一定在和他的家人说话。那么,她可以先去见特雷,等第一个访客来了,再躲起来。她看到窗台上有几件平常穿的羊毛和丝绒的长袖礼服,便像个走入糖果店的穷人家孩子,虽渴望却不敢走过去。衣服的颜色诱惑着她,她终于缓缓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绿色的料子。
一会儿之后,她忍不住拿起来在身上比着,注视镜中的己,墨绿色加强她浅色头发的光泽,衬出她金黄色调的肌肤优美的细褶遮盖住她赤裸的脚。
她面对镜中的人,回想起童年时穿着同样美丽的衣服扮家家酒的情形,那是段多么愉快的时光。她现在已不再玩任何游戏,或许她被迫长得太快;这衣服使她觉得自己再度年轻、愉快。
爱丝迟疑着,知道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也知道一个人衣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在。但她微笑起来,眸子晶亮,决定暂时抛下理智。
她穿着裙子会是什么呢?她已太久没穿了。
她扔掉借用的睡袍,套上礼服。
丝绒的料子顺着她赤裸的肌肤滑下,并散发着和特雷母亲一样淡淡的玫瑰花香。
她调整臀上的裙子,然后扣后面由臀至颈部的一大堆扣子。
她瘦削的臀和纤细的腰很容易就扣好了,但她怎么努力也扣不拢胸前的钮扣。
紧身上衣是给较小女人穿的,而且长度也短了些,不比赤着脚还好。
半开的上衣到腰部,她想另一件不同的款式或许会合适。
她决定试穿过蓝色的羊毛礼服时,却听到特雷大叫:“爱丝!爱丝!过来!”她的肩部立即一阵剌痛,她紧张地想,出了什么事吗?他昨天不该起来的,是否愈合的伤口里面有恶化的发炎……上帝,他出血了吗?
她转身奔向门口,差点被长裙绊倒。
她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扭开门,冲入特雷的卧房。
她喘着气,进入房间两步,顿时僵在那儿,目光疯狂地搜索着特雷,只知道这房中有陌生人。
她放下裙子,抓住胸部快露出的上衣。
他在那儿——就在他的床上,看起来悠闲健康、毫无痛苦的迹象,宽肩用枕头垫着,英俊的脸上露出欢迎、纾解的笑容。
他们四目相交,她知道她的慌张是不必要的,因为他的眼眸显出她在圣赫勒拿那暴风雪的晚上,走进丽莉妓院时所看到的同样灼热的目光。
她心儿怦跳,感觉他火热的欲望舔着她的感官,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往下溜向她丰满的胸上。
她移开眸子,避开他赤裸裸显露内心需要的眼神,看到房中另两个人。
她心中顿时不安起来,不仅因为她不合身的衣服,也因为特雷狂野、发亮的眸子。
一个肥胖的女人,穿着一身紧绷的黑礼服,睁大眼睛并惊骇地抓着胸口瞪着爱丝。
另一个穿着粉红色礼服的娇小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昏倒。
强恩倚着床柱,抑下想笑的冲动。
芮丝镇静地倒着咖啡。
上帝,她真美丽,特雷心想,不仅性感而且迷人。
他从未见过爱丝穿礼服。
墨绿的丝绒强调出她灵活的绿眸,阳光亲吻的肌肤,两颊的红晕和挑逗微露的光滑、丰满的玉峰。
芮丝首先打破奇妙的沉默。
“爱丝,亲爱的。” 她亲切地说。“ 来见过狄玛莎夫人和她的女儿芬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