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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珊强森/译者:蓝萍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爱丝感到心乱而迷惑,她不得不承认特雷生活得一向无拘无束,且放纵自己,周围总是有女人包围他,急于取悦他。

她难道只是他的新欢,最后将和其他人一样被遗弃?或者他是真心的,而凡妮这可怕的梦魇不久即会像个梦般消失呢?

“如果你不相信我,”凡妮蓝眸炯灿,声音不客气地说。

“去问特雷,虽然他将和我吃晚餐,不会回来的牧场吃饭。”

凡妮从她父亲那儿知道,在休会前有个追加的放牧权的案子要做简短的讨论,所以特雷很可能不得不留到很晚。

她的计划是种计算上的冒险,但她一向对自己的事先准备很自豪,相信不会失算。

“呃,还有,特雷忘了这些东西。”

她若无其事地加一句,从她上衣内口袋拿出一双皮手套,放在光亮的桃花心木桌上,装饰皮手套上黑豹珠子的设计在阳光下仿佛闪现假笑。

如果还有什么可能的剩余解释,他的手套已不容再忽视,特雷在穿牛仔装时戴着它们。

爱丝瞪着皮手套,再抬眼注视冷静地打碎她的生活、穿着高尚的女子。

特雷的妻子比她想像的更漂亮,她洁白的肌肤与乌黑的秀发形成强烈的对比,身材高条丰满,深红色礼服和貂皮帽显然出自巴黎的名家设计,颈项上挂的珍珠项链完美无瑕,而且一定是特雷的慷慨给予,无庸置疑。

他总是毫不在意地说凡妮并不重要,但她不是男人会忽视的那种女人。

他会忽视她吗?她不安地想。

他承认他们会是情侣,由站在她面前这位令人眩目的女人看来,她可以了解原因。

依照凡妮的话,他们现在仍是。

他说过,她是个骗子,被宠坏且一心想要他的钱,爱丝希望相信他。

但他妻子不仅提出了有力证据,而且对特雷本人和他过去一个星期的行动了若指掌。

即使她想忽视凡妮所说的一切,称其为一派胡言相信特雷,她刺痛的心也无法忽略桌上的那双手套。

凡妮说特雷忘了它们,仿佛就在对爱丝说:“你喜欢被吊死或是用枪打死?”爱丝极想把凡妮碎尸万段,但这么做对事情没有任何好处。

这不会使特雷绝对属于她。

这无法使他爱她或对她忠心,她木然地想,毫无用处。

在此西部边疆地区是个讲求利益关系的世界,被公认为在文明的边缘。

特雷和凡妮两人显然对伦理道德不在意。

在这样一个年轻的国家中,好人与坏人之间、对与错之间都只有一线之隔,身为妻子的凡妮,就很讲求实际同意“男人就是男人”。

而特雷显然一向过着风流的生活。

爱丝迷惑地想:他会要求我嫁他,难道所有那些迷人、甜密的话也都是谎言?

“我希望你不会以为他将要娶你,”凡妮毫不在意地说,仿佛能看穿爱丝的想法。

她仁慈地微笑,宛若在对一个愚蠢、天真的小孩讲道理。

“亲爱的,特雷真的熟悉热情的献身的女人,而且擅于说些爱的誓言和动人的话。

你绝不要以为你是第一个……我不否认他对你比较特别,但他绝不会娶你。”

难道特雷真的是白天和凡妮恩恩爱爱,晚上再来哄骗她? 她太天真了,以为他对她的感觉不同,而他只是以他个人的方式享有她。

他对孩子从前和善,偶尔表现他家财万贯的好处来迷住她,而对他的“热情献身”则说些爱的誓言来哄骗。

对凡妮令人迷惑的一番狡诈、恶毒的话,爱丝起先本能地想要反抗,并驳斥诽谤、胡说的事实,但桌上的皮手套就像块磁铁吸引住她的目光。

他不忠实,但是对谁呢?她继而奇怪地想,或者是一向都不忠实?羞愧与受伤的愤怒刺痛她的心,她竟会如此单纯、如此天真无知。

像特雷这么经验丰富的人,坦然且自然地接受女人的投怀送抱,毫不踌躇,也没有长久的打算。

甚至是凡妮,爱丝安慰地想,或许也会发现她的自信终将改变,因为特雷或许一时喜欢她的多情陪伴,却厌恶他的婚姻。

他是吗?她已被搞得头昏脑胀,不知道该相信谁或相信什么了。

她的脑中不断地响着:多傻、多迷恋的傻子呀!她抬起头,却看到凡妮殷红的唇仿佛正在嘲笑她痴情的天真。

她突然觉得作呕,在自己尚未受尽这个冷酷及浓妆艳抹的妇人屈辱之前,匆匆回房间。

目睹那娇小的女人逃上楼,凡妮抹着胭指的唇掀起微笑,并喃喃道:“再见了,小农家女。”

凡妮坐着雪橇回到圣赫勒拿,为自己的表演感到十分得意,她的愉快显示在微笑的唇角和闪亮的眸子上。

手套实在是个意外的幸运;特雷和柏瑞克午餐后忘了带走,被她派去跟踪特雷的人带了回来。

现在就等着瞧那脆弱、天真的女人的反应有多强烈了。

唯一要考虑的是那小孩,很可能是特雷的,那么这份感情就很可能超越他一般短暂的恋情,而使情形改观。

事实上,看到特雷的情妇处于一群小孩子中令她惊愕不已。

她从没想到特雷这么处处留情的人会安于家庭生活。

但在一分钟后,她便摒除想特雷的形象,而专注于较迫切的问题。

万一特雷来找她,她必须有个拜访牧场的可信说辞。

这就像下棋,向敌方进攻时,要先有计划地布下几个棋子。

爱丝进入队房后,把门锁上,恍惚地在房间中颤抖地停下。

她脑中不断地响着: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而胃部随之的痉挛令她作呕。

她不是一直叫自己要保持一部分理智吗?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快乐太强烈而无法持久吗?不是一直了解特雷对享乐的爱好吗?

你会活下去!她尖声告诉自己以止住哆嗦。

没有人因单恋而死。

她勉强地走向椅子坐下,双手紧抓住扶手,努力控制想呕吐的感觉。

他离开她去找凡妮……她无法止住颤抖,而且精神恍惚,所有的思想都渐停顿,只有失落宛如凶猛的野兽啃噬她的内心。

一个小时以后,她仍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一切都完了,所有美丽的感觉都结束了。”她喃喃地道。

特雷没有回来吃晚餐,她在痛苦中一直抱着的深切希望彻底的破灭;他正在和凡妮晚餐。

爱丝虽勇敢地以平静的表情面对孩子们,却发现自己食不下咽。

他们感觉到她的怏怏不乐,并因凡妮的拜访而不安,所以故意提起黑特雷妻子的故事。

虽然爱丝尽力说明特雷的族人受到威胁,并承认他的确娶了早晨来访的那个女人,孩子们对此震惊的事实依然无法释怀。

她耐心回答他们激动爆发的一连串问题,并特别强调这桩婚姻只是暂时性的。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却难以令人信服也缺少希望。

从她认识特雷后,她第一次想到带孩子们返国继承遗产的可能性。

“在特雷这段暂时的婚姻期间,或许是解决父亲遗产问题的好时机。”

她勉强以温和的口吻说,仿佛她周围的世界并没有瓦解,似乎立即去法国旅行是最明智的计划。

她提到回法国时,孩子们都沉默下来。

较小的两个只知道很迷惑,盖尔和蓓蒂对法国的记忆模糊,无法下决定。

没人提到特雷,但他却在他们的心中,重要而且有影响力。

“我们会考虑它。”

爱丝坚持的声音打破沉默,这想法是使她不致发疯的一线生机。

她一心只想离开,赶快逃走,避开这异常的情况,避开欺骗。

如果她能奢侈地考虑到自己,或许会选择她的感情留下来,选择谎言和痛苦,甚至可能待到特雷不再要她的时候。

但每一天孩子们都变得更依赖特雷,所以她不能只顾自己的需要;必须为他们的未来打算。

他们应该过着比寄居在姊姊有钱的情夫家中,更好的生活。

她现在已有足够返回法国的钱,这要感谢特雷。

至少你无法责怪他的慷慨,虽然她相信,自己只是和他相好得到施惠的众多情人之一。

但接着她又像盼望奇迹的小孩渴望地想,如果他真爱我,如果凡妮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一切只是某种可怕的错误……那么他会来找我。

等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之后,她一个人坐着,专心盘算回法国的事。

所有的理由似乎都合乎实际且明智;她不该留下,孩子们需要一个有保障的未来,但伤害却淹没了逻辑,椎心的悲痛使她涌上热泪,她发现自己在最轻微的激怒中哭泣起来。

如果特雷那晚回来,她打算平静地向他解释,她和孩子们决定回法国。但特雷进来时,时间已太晚了,她平静的意图已随着夜晚的消逝转变为怨恨的怒意。

想到特雷和凡妮在一起就令她感到受伤害并更加悲哀,她的心情由失落的伤感转为受辱。

特雷一边脱皮夹克,一边走向她,俊美的脸上带着微笑。

“好想你。” 他说,弯身亲下她的面颊。

爱丝努力想微笑,努力想表现正常,但她所能想的,只是他和凡妮谈笑度过一晚。

“时间很晚了。”她平静地说,但心里真正想的却是想要大叫。

“五点时反对党提出意外的修正案,大部分人都已回家或 准备回家了。他们希望能趁此机会靠他们的支持而通过此案,但我们想办法拖延,重新召集了每个人。他们以两票之差输了,相差很近,差点就让他们砍掉五万亩的保留地。”

他把脱下的皮夹克扔在最近的椅子,然后穿着靴子和一身衣服就累得倒在床上。

“我们又一次打败他们。”他讥诮地说。

爱丝却觉得特雷的说词太完美了,彷佛事先排练过。

“凡妮今天来了。”爱丝说。

特雷猛然坐直,粗声粗气地说:“无疑是来捣蛋的。”

“她告诉我一些有趣的消息,是关于——”

“别相信她说的任何事,”特雷打断她。

“就我所知,她是个无耻的说谎家。”

“她说你仍一直去看她。” 她说完,觉得心中一股怒气升上来。

特雷大皱眉头。

他妈的!凡妮真是愈来愈令人讨厌。

“我已告诉过你,从结婚那天我就没见过她。”

事情比他想得更残酷.更危险,特雷想,他明天要去警告她。

“她还说了别的。”爱丝突然止住,她的口气和话语都令他惊讶。

特雷翻身站起来。

“你在告诉我,你心中有所怀疑吗?他斜靠着雕刻花纹的大床柱,注视着她,声音有种故意询问的平静。

面对特雷温和的挑战,爱丝叹口气。

“她的故事十分精采。”

看到他模糊指控的表情,她怀疑地垂下眼睛。

“她提到你知瑞克午餐的事。”

她低声说,不知他何时及如何驳斥事实,或是根本就不在意。

“还有你衬衫泼到汤汁,她并把这还回来……”她把困扰了她一整晚的手套推向特雷,并注视着他的脸。

特雷迅速向放在小桌上的手套看一眼。

“该死的东西!”他轻声惊叫,走到桌边,抚摸着手套上丛花中珠子缀成的黑豹。

“那婊子至少把它们还回来了,她一定是派人跟踪我。”他喃喃地说。

“这听起来未免有点牵强。”

老天!她真想大叫,你难道不能编个更好的理由吗?派人跟踪你?她的目光沿着他光泽完美的黑发、眉、挺直的窄鼻、有力的下颚,再回到迷人发亮的眸子,心想,他对每个不同的女人是否散发同样程度的热情。

“任何事对史凡妮都不会牵强,这女人根本没有原则。”

他说道,应付了漫长的一天,此刻他实在很累,而且突然对凡妮不断的设计阴谋感到厌倦。

“听着,我上星期不知在哪儿弄丢了这双手套,而且自婚礼后也没见过她,这都是实话。”

他拿起手套,走入更衣室。看到他就这样走开,结束话题,轻易地否认不忠的行为,爱丝不免痛苦且光火。她起身跟着他走入更衣室。

“无论事实如何,”她在他背后说;

他正站在打开一扇镶镜子的橱门前,凡妮自信的表情突然跃入她脑中。

“你的手套丢在哪儿真的没有关系。”

他猛然转身抑下怒气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个星期来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在这儿很不安。”她说,心想那手套想必定也是另一个献身的女子送的。

“你妻子的来访和她美妙地背诵你的罗曼史,只迫使我知道自己确实有多么不安。”

“我不知道你住得不安,”特雷讽刺地说。

“你可以骗倒我。”

“不过,我没有妻子。”

他激烈地驳斥道。

“在以肤色衡量一个人生命价值的社会中,我有八个月反对民众动用私刑的保证。该死的!”他急促地喘口气后降低声音。

“别听她对我罗曼史的渲染,我不想跟你吵,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我们别争了。我所想要做的,就是在最后几个月摆脱她。”

他的话突然听起来好冷酷自私,仿佛除了自己的感情任何事都不重要。

爱丝目前气恼的心被怀疑所控制,她不知道几个月后,特雷是否会以同样的话说她。她知道,在六个月前他一定也告诉凡妮,他喜爱的是她。

“我想和孩子们在别的地方度过这六个月。”

爱丝平静地说,但她的情绪却在起伏,十分不稳。

“我不愿让你走。”他表情痛苦地说。”

“可是我要走!”她的怒气令他惊讶。

“别让她的阴谋得逞,”特雷平静地说,口气却很沉重。

“请你别走,这正是她想要的。”

即使这些话爱丝在今晚听起来也有暖昧的意思,伤佛凡妮是对的:“他想要我们两个。”

这是真的吗?特雷只对他自身的享乐感兴趣,而且就像个孩子无法在两个条件下作选择而坚持两个都要。她爱他,但他生命中的每个女人都爱他。

凡妮的来访正好说明了此一事实。

还有她偷听到的三个年轻小姐的谈话,也提到特雷有名的风流名声,现在提醒了他对和女性怍乐的品味。

“这也是我想要的。”

爱丝平稳地说,觉得自己似乎要粉碎成千万片。

“你相信她吗?”特雷愤怒地问道。

爱丝迟疑着,在迟疑中,特雷怒火高涨。

就为了凡妮的插曲,他为了责任做该死的牺牲,为了族人放弃自己的自由;在未来的六个月中必须有所限制,以免“他亲爱的妻子”再找某个理由威胁控制他。“中了圈套”的挫折感突然全部爆发出来。

“我懂了。”他的话从牙缝中进出,几乎听不到。

“我不知道要相信什么。”

爱丝十分老实地回答。

“很好,”他简略地说,鼻子翕动着努力控制脾气。

“相信某个你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容我加一句,一个我作过仔细描述的骗子和说谎的陌生人。你相信她而不相信我。谢谢你,至少为了你突然的诚实。”他的唇厌恶地扭曲。

“我不知道你誓言的爱是那么肤浅,我以为你爱我。”

“我的确爱你。”

“我也爱你,夫人。”特雷讽刺地一鞠躬答道。

“现在我们已互相保证我们不朽的的爱,请容我告退去睡觉,我已累了一天。” 他克制而轻描淡写地说。“明天还有一场同样艰苦的仗,以防止贪婪的手掠夺印地安人的土地。虽然我忘了,”他露出一丝苦笑喃喃道。“我应该在白天陪我妻子调情。总之,请原谅我的疲倦,晚安。”

今日是到目前为止赢得最艰险的一战。

要保护保留区不被觊觎的人士侵占,一年比一年困难,所花的时间也更久,老套的辨词已缺乏说服力。

每个人似乎都只关心钱,而土地就是钱。保留区的广大土地正是诱惑的奖品。 有时特雷觉得这彷佛是场无意义、无休止的挣扎。你赢了去年、今年、今日,却得面对下个月更强烈的攻击,这就像是他和他父亲、他们的族人努力想独力挡住潮汐。

他已疲倦——讥嘲地、痛苦地疲倦了,而现在还必须解释凡妮的谎言并安慰爱丝。

明天,他才能以新的心情面对这个问题。

特雷一早醒来,现在即将面对企图染指黑脚保留地的提案。

老天!这些事永远没完没了。

在黎明前灰暗的光线中,他温柔地亲了亲爱丝,微笑地注视她孩子般的睡姿,然后匆匆起身穿衣。

他在她枕边留下一和道歉的条子,告诉她他爱她胜于一切,而且今晚,他从圣赫勒拿回来时,会扫除她对凡妮的所有疑虑。

特雷大力的推动引起了回响,打败了那些想获得黑脚保留区的企图。

当强恩恭喜他过人的精力和巧妙的操纵时,特雷回答道:“不得不如此,我今晚要早点回家,不能找藉口留下,我得去逛街买东西,明天见。”

逛街买东西?强恩想,注视着儿子跑下大理石阶梯,这不是他生平头一遭。

特雷带着给爱丝和孩子们的礼物,很早就回到牧场,却见到惊讶的提姆迎接他说:“他们走了,先生。

他们不是去圣赫勒拿和你碰面吗?齐小姐和孩子们在十二点就离开,进城去和你碰面。你没看到她吗?”

特雷愣住了,他深吸口气。

“她怎么去圣赫勒拿的?”他简洁地问。

“雪橇。”

提姆吞咽下口水说道。

他主人的声音太平静了。

“是鲁迪替他们驾驶的。”

“他回来了吗?”他咬着牙说。

“是的,先生。”

提姆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在四点时回来的。”

“带他来见我。”

特雷急忙说,突然把手上的一包包礼物放在走廊的桌上。

“叫他到书房来。”他蹙着眉看下表说。

五分钟后,车夫进入书房时,他依然穿着外套和手套。

他僵直地坐在书桌后面,手掌拍击着桌面。

“你载齐小姐去哪里?”他迅速质问。

他的声音未提高,脸部亦无表情,看不出生气的迹象。

“到爱文杂货店去了,黑先生。她说约好在那儿和您见面。”

“你们何时到那儿的?”

“约一点半左右,先生。”

他立即有个不祥的想法,两点二十分有班去拉尔密的火车,但他接着又驳斥这个想法。

她不会的。

他追上她要花多久的时间?他继而自问,其实她根本毋需离开。

该死的凡妮!他起身走向门口一半时,才记起鲁迪。

“谢谢你!”他转身对他说。

“告诉凡妮,我在十分钟后要回圣赫勒拿。”

他奔上楼,猛力推开队室的门,似乎希望她会出现在他眼前。

卧房里一片静悄悄的,在他习惯她的存在后有点奇怪的空洞。

他的眸子迅速扫过难以忍受的空房,彷佛寻找着某种东西,希望有她不在的某种世俗的理由。

当他看到放在他枕上的信封时,一阵恶心的感觉冲击着他。他走向床边,愣愣地瞪着它半晌,拖延着预期的打击。他先拿起他留下的便条翻过面,看出她已拆过。他扔下它,缓缓拿起封面书写着他名字的同样白信封。

这是张简短的便条,并未含愠怒。

爱丝只是简短地告诉他她决定离开,觉得如果她在别处等他对每个人都比较好。

他读到她爱他的话时,不觉松口气。

“我们要回法国,”她最后写道。“去解决盖尔继承遗产的事。等我们安定下来,我就会告诉你我们的地址。献上我所有的爱,爱丝。”

在附言中,她要求他照顾她的马和农场的动物。

他赶回圣赫勒拿,依然抱着她仍在城中的希望。

虽然一通电话就能知道结果,他还是觉得必须亲自跑这一趟。

他先查了火车站,结果便无须再查旅馆。

卖票的人记得有个年轻的女士带着四个小孩,买了去纽约的票。

他伫立于火车的月台上,望着幽暗的黄昏,寒冷的北风吹打着他,他的思绪一如冷风充满了寒意,以上千的方式诅咒凡妮下地狱。

他这一生第一次感觉要杀人,若杀死凡妮能使爱丝回来,他会愉快而迅速地处理掉她。

刺骨的冷风逐渐麻木他的手指和脚趾,迫使他移动,回头走向他的车子……走向他突然变得空虚的生命。

他越过无人的月台,对着冷冷的风和灰暗的夜空喃喃地说:“你不会一去不返……对吗?小野猫。”

但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和纷纷飘落的雪花。

走完漫长的木板月台,他在火车站的角落,深深吸口气,一拳猛击在坚固的石墙上,以发泄心中极度的沮丧。

他在痛苦中大声咒骂,然后猛然跑下台阶,奔向等待他的车子。

他吩咐司机开往父母在镇上的大厦后,跌坐在冰冷的皮椅座垫上,揉着疼痛的手。

在议会开会期间,他父母几乎都住在圣赫勒拿,只有特雷每晚搭火车回牧场陪爱丝。

不过,此刻已不需要了,他苦涩地想。

有一会儿他曾想去追爱丝,强行把她带回来,或是打电话找人拦截她。

但他立即恢复理智,劝自己不要感情用事。

如果她觉得有此必要,或许她是对的。

爱丝对社会的流言太敏感;她不是说过,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情人,令她感到不安。

他叹口气在哈曼街的大厦前下车,谢过司机后,走上光洁的花冈岩台阶。

雪花轻轻地飘落,从前廊的窗口,他可以看到他父母正在宴请宾客。

他绕向侧门,由仆人的楼梯进入自己的卧房。今晚他没心情和任何人应酬。他迳自走向书桌,拿起一个铜边的行事历到床上躺下。

他头发上和肩上的雪花在温暖的屋中融化,使他感到脚趾又恢复了知觉。

行事历放在他胸上,沉重的铜框陷入他黑色的海狸皮裘.他翻着每个月,不断地重复计算着,彷佛安慰地看到他的苦难作结束的一月。

六个月后他就可以再见到爱丝。

他掀过七月,注视着八月,皱起眉头。

八月的什么时候呢?他从没问凡妮的孩子何时出世。

这在以前并不重要,但现在却突然变得十分重要。

他一骨碌地翻身下来,走向书桌,开始拨电话。

他平静地要接线生接黑特雷夫人,他一直避免以此称乎她。

当管家接电话时,他僵硬地想起他现实的婚姻。

“黑公馆,请问找哪一位?”管家愉快地问。

特雷报出自己的名字,说明要找凡妮。

他实在无法忍受正式称呼她黑夫人。

“晚安,亲爱的。”

凡妮装腔作势的甜蜜声音传来,如果不是想要问她事情,他会立即挂上电话。

他单刀直入地问:“你的预产期何时?”

“呃,亲爱的,你怎么会忘了呢?不过,除非你想让镇上的每个人知道,否则我们不该在电话上谈此事。”

她指出道,知道在中央交换机的接线生会偷听每个人的电话。

“喂,”他轻声辨驳了一会儿此事是否重要。

但任何与这强制婚姻有关的事,最好还是不要宣扬出去。

他不希望对他的离婚造成任何阻碍。

“好的。”

他答应过去当面谈后,便立刻挂上电话。

他匆匆走过两条街,到达凡妮的新屋,那是幢和此区中同样时新的粉红沙岩大厦。

这是凡妮要求他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他心中只想到爱丝,没料到她可能正在举行宴会。

其实他早该知道,像凡妮这种交际花,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大笔津贴,自然不甘寂寞。

他拒绝管家宣布他的到达,叫他去告诉凡妮到书房见他。

他等待时,一面踱步,一面看着钟。

这婊子真会摆架子,他气愤地为自己倒杯酒。

她知道他只想要答案,不想参加她的宴会。

他喝完三杯酒后,书房门才打开,凡妮站在客厅水晶吊灯洒下的光线下,她穿着金光闪闪的礼服,耳上戴着耀眼的钻石耳环。他立刻地想,多可惜,这么美的礼服却穿在如此坠落的女人身上。

“你真甜蜜会顺道来访,特雷。”她虚伪地挖苦道。

“用不着来这一套,凡妮。”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是来问你日期的。”

她进入书房里,把门关上,站在粉饰的木框中,不理会他的话迳自说:“我知道你招待的女人和她家人已离开去东岸了。她已厌倦了山上的冬季,或是孤独的牧场?”她以慵懒的口吻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特雷简短地说:“你是天杀的母狗,凡妮。”

他现在已确定凡妮派人盯梢他,虽说此城不大,消息传得很快,但还不至于爱丝才走,她就知道。

“你一向都有那么美妙的烈脾气。”她娇嗔道,想到他们做爱的情景,并欣赏自己激怒他的反应。

他激愤的身体特别性感。

“我对你的忍耐已超过限度。以后,凡妮,你若避免拜访我的任何朋友,我会非常感激。”

“但在这小镇上,我们有许多共同相识的朋友,我怕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不过,你若指的那褐发小女人,我就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不是吗?”她颈项上的钻石项链熠熠发光。

这些钻石真大,不知值多少,特雷心想,难道也算在我的帐上?不过,用来绞死她却很方便。

“凡妮,”他异常轻声地说。

“你不知道自己多接近被勒死。”

“她不属于你那一型的,特雷。”

凡妮因她唯一的情敌已离开,勇气十足地答道。

“她太乖了,你不到春天就会厌倦她。”

“总有一天,我要你为干扰我的生活付出价值。”特雷咆哮道。

“你应该感谢我把那婊子打发走。”

“你是我唯一知道的婊子。”

“亲爱的,你忘了,我目睹你在蒙特利的女人堆中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我再警告你一次。”他说,目光冷如冰。

“真的,甜心,我从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讲理。你一向寻欢作乐毫无节制。 跟一个有道德的人在一起感觉不一样吗?”

“如果我要跟你辨论道德,我会让你知道。现在,请你告诉我我在电话中询问的事,我就离开。”

“柏瑞克今晚在这儿。你何不脱下外套,留下来喝一杯呢?”凡妮冷静地说,仿佛他们在讨论下星期的菜单。她当然要趁此机会,赢得今日全盘的胜利。

她只简短地拜访并撒几个精心拟定的谎言,就把持雷的新欢--他唯一同居的女人赶走,对此胜利她兴奋无比。她不仅已拥有特雷的姓、他的钱,并拥有一片美好的未来。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打败齐小姐。要驯服特雷虽不容易,但她十分乐观。

“你虽安排了婚礼,凡妮,却没有得到我。我对族人的责任是有限度的。我无意参加你的宴会。请你告诉我孩子的出生日期,我不会让你的客人等你太久。”

“你为何要知道?”她脱口问道。

怀疑的天性,使她第一个冲动的反应就是抵抗。

“我正在安排夏季的社交行事表,宝贝,想要布置婴儿室欢迎黑家新宝宝到这世上来。”他故意讥讽地说。

“我不知道是否想要告诉你。”她答道,十分恼怒她所嫁的人竞对她充满敌意。

特雷深吸口气,双手擦过光滑的皮裘衣,似乎这样做可以控制心中想杀人的冲动,使脚钉在地上不动。

“听着,凡妮,”他以极端自制的粗嗄声音说。

“这整个怀孕之事与我毫无关系,所以没必要到现在才隐瞒生产的日期。感谢你的勒索,我已同意当过孩子的父亲。我不在乎你已怀孕三个月或是三十个月、怀孕的时间和谁是孩子的父亲,都与我毫不相干,除了他妈的预产期。现在如果你放明白了,我不想把你揪出去--我只想知道日期。”

他阴恻恻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史凡妮立即知道她虚张声势过了火。

“九月十日。”

她一反常态老实地答道。

“谢谢你,我自己会出去。

她站在门口不动,特雷迟疑了一下,抑下想要把她千刀万剐的冲动。

“该死的,凡妮!”他咬着牙低声叫道。

“别逼我。

滚开,别挡住我的路!”他伸手抓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抬向一边,然后猛力打开门,走入大理石的走廊。

他匆匆穿过黑亮的的地板,向管家点头道声晚安,走出他打开的大门。

九月十日,他疲倦地松口气想,不知不觉地握紧拳头。

雪下得较大,大片的雪花缓缓飘下,在街灯的照射下仿佛水晶的花边,使世界洁白得令人眩目。

“不是一生,只到九月十日。”

他吁口气说,然后伸出舌头接住一片亮晶晶的雪花,突然觉得舒服多了。

他再度回到卧房时,把行事历翻到九月,在十号上画个大圈圈。

“自由……和爱丝。”

他对宽敞的房中低语道,感觉大大地松口气。

他该死的奴隶时期总算有个结束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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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全本]《卖身淑女》苏珊·强森

17

冬季的景色在火车厢房结着霜的窗外飞逝,但爱丝眼中含着泪水,遮住了她的视线。

混乱、抑郁、受伤,她真希望自己是一个人。或许独处能使她处理被出卖的强烈感觉,并乾净俐落地解决所有的猜疑不再感到不安,而以快乐平衡心中的不平,使她在离去的决定中找到一丝宁静。

可是她不是一个人,弟妹们不断地询问需要回答,爱丝镇定地一一回答他们。

他们问为何要离开,盖尔为何非要取得头衔不可?他们需需要头衔做什么?为何不和特雷道别就走?爱丝想要解释时……他们又有新的问题:他们想要知道,特雷何时会到法国?他如何在法国找到他们?爱丝确定他能找到他们吗?她如何确定呢?爱丝抑下欲夺眶而出的眼泪,镇定地先向他们解释她留下信和他们要去的地方。

她又说特雷很忙碌,还有他们搭火车离开时,特雷正在圣赫勒拿。

“盖尔现在已大得足够负起继承遗产的责任。”爱丝温和地宣称。

“如果法庭愿意考虑我们的案子,在我们围起保留土地的界线时,特雷就会加入我们。”

“我们为何不等他们呢?”吉儿又问。

“我不明白我们为何不能等到特雷有时间再一起去,蓓蒂有一天还说,她不介意永远留在蒙特利。

吉儿向姊姊寻求支持。

蓓蒂虽只比她大两岁,但早熟得足以看出爱丝温和的回答之外,微红的眼睛,所以慧黠地保持缄默。

“我们不该独自走的。”吉儿不悦地继续说,不理会她姊姊的缺乏勇气。

“你说过他会永远我们在一起。”她指控爱丝说。

“嘘,别吵了。特雷现在不能离开。”爱丝平静地辨驳道,心中真想大叫。“他只是因为仍在议会开会期间不能来。”而且他现在也不方便抛下新婚妻子,她沮丧地想。

华特小脸哭得通红,特雷不在,最痛苦的就是他。从他们搭上火车后,他就不吃东西,而且又吵又闹。每当爱丝想安慰他,他就把她推开,哭泣道:“我要特雷……回去……去找特雷……”

“我们会有个好棒的旅行,华特。”爱丝哄道。“就像你在图画书上看到的那些船……而且盖尔将成为伯爵。你知道什么是伯爵吗?”

“我才不管什么臭伯爵,我要特雷!”华特气呼呼地胀红脸叫道。

“我们何时再回来?”蓓蒂渴望地问,黑眸反应出这一次大伙儿突然离去未说出来的恐惧。

“我不知道。”爱丝轻声叹口气,心想,若特雷的兴趣一直集中于新婚的妻子,那么这个“何时”就可能遥遥无期了。

“或许——”

“我恨你!”华特对爱丝叫道,只想着自己的哀伤,泪水潸潸而下。

盖尔比较能了解爱丝的离开有不得已的苦衷,凡妮羞辱的拜访依然清晰地留地他脑中。

他笨拙地想转移华特愤恨的痛苦。

“在我们的新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好大的房间,用不着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特雷的房子更大,我要特雷!”华特反驳道。

“你可以有自己的小马。你不喜欢吗?”

“我不要小马。”他愠怒地喃喃道。

“我要特雷。”

爱丝的胃纠成一团,彷佛在同情华特的哀伤。我们不是全都要他吗?她沉痛地想。

随火车的轰隆声,更加强他们离去的结局,她双手在膝上紧握以抵抗心中的思念。

“我在下一个店给你买糖。”盖尔哄道。

但华特跪在座位上,脸及鼻子压着窗户,固执地猛摇头。

“我打赌他们有你最喜欢的紫色和白色太妃糖。”盖尔逗他说。 “是粉红的。”

华特离开冰冷的玻璃以鼻塞的声音答道。

“呃,你喜欢粉红和白色的?”盖尔假装惊讶地答道。

“不知我有多少便士去买太妃糖?”他伸手摇晃口袋里的零钱。

就是心碎的小男孩也抵不住最喜爱的糖果的诱惑,一钟后,他便蜷伏在盖尔的膝上数着零钱。

亲爱的盖尔总是帮助她,只有安慰没有责难;若没有他爱丝真不知该怎么办。

她靠着厚绒布的椅背,闭上眼睛,逼回涌上的泪水,祈求能坚强地面对未来的日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失去特雷的紧张和孩子们的不悦击溃她外,还有身体上的疲惫与不时的晕船。

自凡妮来访后,她就一直没有食欲,她的胃部很不舒服。

从纽约搭上汽船并在宽敞的舱房中安顿好后,她就一直晕船。历经了昏沉的八天,她总算躺在海星旅馆的床上,脚下是坚实的地。她的胃翻揽得很不舒服,一般食物原封不动地放在床边的桌上。

她觉得很惊谎,因为她知道,她的不适不是火车的摇晃或晕船,也不是身体的疲惫或情绪不安造成的。正确地说,应该是怀孕之故,她将使特雷在明年第二次做父亲。

或者除了凡妮和她自己,还有更多人使他做父亲?有多少成为蒙特利最佳的单身汉怀孕的情妇呢?她懊恼且羞辱地想。

如果传言属实,他当然会有这方面的记绿,她对他随便就跟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上床,不禁感到怒火中烧。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特雷处处留情的愤恨,由于回想到他使的她生活变得多么快乐和销魂而逐渐消失。    

特雷并不是完全取予,他也以全然的欢笑和快乐作为回报。

尽管凡妮说了那么多恶毒的话,她在心中依然拥有一种温馨的情感。

所以在平息了对怀孕的惊愕后,她经历了由愤恨到惊慌到胆战所有不同的情绪,而且随着每个小时过去,她内心深处一丝喜悦和温暖的反应,正逐渐升高加强,变成意外的胜利。她怀了特雷的孩子,她想,并因奇妙和快乐而喃喃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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