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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珊强森/译者:蓝萍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他的孩子在她体内生长,将会使她永远想起他。

“嗨,小东西。”

她轻声喘息地说,欢迎并温柔地打招呼。

他毕竟和她在一起……成为她的一部分。除了她本身对怀着特雷的孩子感到十分幸福外,还有随之而来必须立即注意的问题。

以她目前的情况,她当然是单身,但一旦她重新踏入社交界,这势必造成丑闻,对她的新生活将是个不利的开始。

齐爱丝女伯爵回来了——年轻、单身且怀孕,她一时觉得有趣地想。

她目前的情况和去年与弟妹们面对饥饿比起来,威胁性小多了,她提醒自己,现在有特雷的钱,她只要利用一点编派的故事,就能隐瞒她人格上的缺失。

经过一小段理智的衡量和沉思后,爱丝捏造出一个必要的丈夫,顺理成章的死亡,她丧夫的悲动,和他留给她的一笔小遗产。

她带着些微的不安,向弟妹们宣布怀孕的消息,并以半坦诚、半简略的方式,告诉他们关于捏造丈夫和过去的理由。

然后她屏息地等待他们的反应。

“哇!”盖尔欢喜万分地叫道。

“我就要有个阿莎罗其的外甥了。我将成为特雷的亲戚!”

“那可能是个女孩,你知道。” 吉儿立即反驳道。

“爱丝,我想要个外甥女。”

爱丝释然地笑了起来,觉得紧张已消除。

“我会尽力,甜心。但我无法保证是男孩或女孩。”

“听到了吗?盖尔!”吉儿奚落地说。

“你可以暂时做寡妇,反正特雷今年夏天会来娶你。”蓓蒂信心十足地说。 “那么到时一切就很完美了。”才十岁的蓓蒂还看不出其中的复杂。

“我也想要个女孩,因为华特老是双手贴兮兮的,盖尔却只会谈枪和马。一个小女孩要好多了。”

“特雷要来了,特雷要来了,特雷……”华特高兴地叫着特雷的名字,他只知道谈话的内容和特雷有关,对小宝宝的事毫无兴趣。

“我要见特雷,还要买小马。”

他快乐地继续说,很肯定他的未来已改变。

听到华特乐陶陶地哼着歌,爱丝真希望自己和他一样乐观。

如果特雷真的来不是太棒了吗?如果他抛下妻子和所有追求他的女人、他的家、他的工作,放弃一切,越过半个世界来追求他在妓院所买的、一夜定情的女人岂不是太美妙了吗?但她知道特雷过去的放荡生活,不会对特雷的到达有华特那样的信心。

他喜爱的女人有一大排长龙,她别痴心妄想他会永远地抛弃他们。

不知她最要好的表姊菲比变得如何?爱丝已拍了封电报给她,然后在海星旅馆等候回音。

她知道在五年中可以发生许多事;如果菲比嫁给她五岁时就崇拜的一个匈牙利表哥,就可能已不住在法国;或者在复活节的一个星期后仍可能在尼斯;她也可能不大敢和带罪逃亡的亲戚做朋友,因为那不大名誉。

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收到菲比的回电。她依然住在巴黎,现在是魏南迪王子的妻子,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们一家人。

在拥抱、亲吻和一连串的问题中,围着一条奢侈的狐狸毛长围巾的菲比,到火车站迎接他们,身边还伴着一大堆家仆、站长和必恭必敬的官员。他们被前呼后拥地送上皇家缀着宝石的华丽马车离去。

四十四间富丽堂皇的房间全部慷慨地提供给爱丝一家人居住。

夜深时,爱丝和菲比才首次有独处的时间。

菲比热切期望地坚持说:“现在告诉我一切。南迪会设法恢复你的一切,用不着担心那些烦人的琐事。”

她神气地加一句并挥了挥戴着许多戒指的手。

“我父亲到处找你。”她蹙眉带着严肃的神情说。

“可是你彷佛从世上消失了。”

隔着炉火坐在表姊对面的爱丝沉思着,如果决斗没有发生,不知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会像菲比被权贵人士包围吗?如今二十岁的她要住在哪儿?而且有谁要呢?然后她想到若她在法国享受着轻松的另一面,而从未遇见过特雷呢?她立即不再羡慕菲比浮华的生活;黑特雷充满活力、热情无比比,给予她前所未有、无人可比的快乐。

“告诉我你先生的事。”菲比兴奋、好奇地问。

“他长得像南迪那么英俊吗?她倾身向前小声地说,就象她们小时候经常在晚上等保母睡后,互相诉说秘密一般。

“反正你一定要告诉我。”她耍赖地说。

爱丝啜着热巧克力,坐在地毯上,听着表姊轻声低问,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一时彷佛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仿佛从不会担心过食物,或在父母的坟前哭泣,或站在丽莉的妓院客厅里,或是被特雷拥抱过,她又回到了十五岁。

这时菲比正不耐烦地说:“告诉我一切。”

爱丝的心回忆的冲击和菲比的热情而感到温馨。

自她认识特雷后,她第一次可以信赖某个人,向她倾诉她激烈的感情以及特雷带给的难忘欢愉。

“在父母死后,我十分偶然地遇到一个男人。是的,他很英俊……比南迪还潇洒。”

“哇!”菲比瞪着黑眸喘息道。

“呃,真的,不过他的头发是乌黑的。”

南迪王子在亲爱的妻子央求下,于一个星期内,派大律师西蒙办里恢复盖尔财产之事。

一个月后,爱丝的上诉被批准,并不是因为西蒙特别精明能干,而是由于王子的影响力。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因素,公爵在去年夏天死了,他儿子死亡的痛苦仇恨也随他进入坟墓里。

五年前,公爵以其强大热力冷酷地施压使齐查理受审并被判有罪,而那时公平的决斗在法国十分普遍。在翻案更审中,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在各方面都有被贿赂的迹象。

西蒙所要做的,就是披露公爵的贿赂和无耻的交易。

经过一个月必要的法律程序,包括请愿的批准、文件的签署、口供书的收集和法官的废止,齐家终于获得平反,他们继承了齐查理的地位、财产和土地。

爱丝以怀孕的寡妇身分返回故里时,受到所有旧朋友的同情。

在她从一群新友谊中获得某种安慰时,她发现这种满足只能略补离开特雷的痛苦。

无论朋友们多么体谅、善等她,她仍时时希望能回到特雷的身边。

希望和现实是两回事,他们不仅在肉体上相隔两地,也因欺骗、不忠和一个年轻女人的骄傲而分离。

虽然爱丝曾答应安顿下来后,告诉他住址,但怀孕使她阻止了这个冲动。

她在心中不断地为写信给特雷争辨,但冷静的理智终于战胜了鲁莽的感情。

她不只一次地想写:“快来……来我这儿……马上来。我爱你,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但其他的事当然重要,尤其是特雷的感情。

黑特雷在他一生中对女人的感情是在热烈的激情中,要求了许多女人嫁给他。

所以求婚对恶名昭彰的他来说,只不过是另一次没有节制的冲动,就像他挥霍地赠送衣服和珠宝。

特雷的喜好、品味、癖性,就和对所有的女人和所有冲动的需要一样,很快就变成不在意、可自制的感情,狂热不久即成为过去。

她怎能像其他怀孕的情人一样哀求他?轻率、易变的黑特雷对指控怀着他孩子的女人反应是众所皆知的。他避开她们。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对凡妮的怀孕和藉此勒索他的反应有多愤怒。

他觉得中了圈套,对要负起当父亲的责任十分激怒。

她曾一度相信凡妮的孩子不是他的,但在凡妮来访之后,她的信任已彻底动摇,而且身心皆深受伤害。写信告诉也怀孕是多么无意义且自取其辱的事。总之无论她是否想要他娶她都是有待讨论的,因为他已结婚,而且还有一纸铁证如山的结婚证书。

在回顾中,她毫不怀疑凡妮对特雷这种名声的丈夫有先见之明;或许嫁给特雷这种人是需要一纸结婚证书。甚至在新婚期间,他都能将时间分配在镇上和牧场两个地方,在和爱丝热恋的同时,还在他妻子的床上享受鱼水之欢。爱丝知道他是个处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却依然抱着神话般的幻想。

如果他真爱我,他会来找我……排除万难、不顾一切找我。

但在下一分钟,她又理智地想,这是不可能的,公主和王自只是神话中的爱情故事。

她自嘲地想,虽然她只是他辉煌爱情生活中一个短暂的插曲,却足以怀着他的孩子。

她生气时最气愤的是她的自尊受伤——她竟看不出他的世故和迷人的表面,天真地爱上他。她气自己那么轻易地屈服,更气自己成为他的众多情人 但到此,她决心把特雷赶出脑海,重新开始建立她的身份。

那年夏天,她忙着重建家园,雇用仆人,照顾在市区的房子。

重新种植母亲的玫瑰花园,为了新宝宝装修婴儿室,得空时就逃到在查特利的别墅图个清静。

不,她并不清静,带着挥不去的对特雷的回忆怎能清静?不过她至少是……孤独的。

那年夏天,庆祝革命百年纪念的国际博览会在法国举行。

孩子们和大多数居住在法国乡村的人民一样,不甘于在乡下住太久,全涌进市区里。

花费了一亿五百万法郎建造的艾菲尔铁塔,虽然被许多人咒骂为巴黎的一项破坏,但它奇特的造型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在一夜间闻名于世。

观光客来参观它、艺术家来画它、无数欢笑的脸在它前面拍照留影,自杀的人从上面跳下来;似乎无人能抵抗它成为现代工程第一个纪念建筑物的魅力。

博览会中有科学展、高更的画展、爪哇舞蹈团的表演、电力展……等,琳琅满目。

爱丝起初是为了孩子们才参加庆祝宴会,每天接受无数朋友的邀请。

到了夏末,她必须找藉口才能推掉没完没了的活动;听音乐、饮茶、跳舞、看赛马_…一切似乎都很空洞,缺乏从内心发出的欢笑。

她发现自己每天沉思许多次。

想到特雷总会嘲笑这种浮华炫耀的生活,或厌恶地蹙着眉,或以他迷人的方式说些取笑的话。

然后她会气自己对他的思念,故意更愉快地微笑说一些无趣的话:“真的,真有趣,再多告诉我一些。”

但结果却往往令她听得更为生厌,她只有在心中不断地提醒自己,绝不要成为记忆的囚犯……无论过去是多么大的诱惑。

可是这却使她上了一课,知道一个人能在全世界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时觉得无比的孤独,就像个在冰冷荒凉景物中的外国人,远离温暖的阳光。

她的阳光则远在蒙特利。

在社抑郁的日子,幸好有孩子们使她无法避免地和生活的平淡琐事相连。

他们不让她溜入隐遁的忧郁世界里;她必须注意他们的行为、功课、活动和言行,而且常不自觉地羡慕他们年轻、无忧无虑的生活。

特雷在爱丝走后的第一个月,定时地询问是否有她的来信。

但没有信来,他突然停止了询问。

之后他将自己投入马的训练中,每天一早起来,训练年轻的种马,直到晚上才休息。

他变得异常沉默,花很长的时间在训练新马冲剌、跳栏上,一遍又一遍直到它们服从命令,变得温顺……他每天就在专心训练、沾满灰尘和汗水中度过。

但每个接近他的人都看得出,他是如何努力地尽量保持身心的完整:他常心不在焉,很少说话,碰到任何询问爱丝的事就走开;他看起来极不快乐。

他已有几年星期滴洒不沾,这对一个常到工寮中找朋友玩牌喝酒的人而言很不寻常。

“我还要中练这匹马,到它送去市场卖掉为止。”他在一天工作结束后,拒绝邀请他坐下求玩牌的人说。

他甚至对邀请他上丽莉妓院的朋友都懒得找藉口。

“不,谢谢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朋友们都为他的忧愁感到不知所措,只好移开目光。

盖尔在七月时寄了第一封信给特雷,告诉他他已继承了爵位(爱丝把一切都办妥了)、艾菲尔铁塔多么壮观;还有所有的孩子们都问候他,每个人都在上面为了几个字。华特歪歪扭扭地在信纸底下写着“我爱你”。

虽然盖尔不十分了解爱丝为何不准他们和特雷通信,自他们离开蒙特利后她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他偷偷地写给特雷的这封信,是希望能使姊姊和特雷恢复他们之间的友谊。 不幸的是,这封信的效果适得其反。

特雷起初看到邮戳,一颗心高兴得要跳出来,但他看到封面上是大而圆、稚气的字,不是他所期盼的小而整齐的字,拆开信看完后,他忧郁地想起爱丝在冬天时说的话:“我想他们比我更爱你。”

他们当然也比她更想念他,爱丝竞没有时间写一个字。

他痛苦并自嘲地想着命运虽作弄人却十分公平:在他礼貌地逃避所有的关系和女人后,却爱上了一个逃避他的女人。

他生平第一次悲观地想到,因果报应的可能性。

看完盖尔的信不到十分钟后,他便骑上自己的马去圣赫勒拿。

在一哩路外,他停下来,在艳阳下耐心等待追上来的布雷和克斯。

等他们来到身边后,他直率地告诉们,他对保镖和朋友都没有兴趣。他的目光如冰,嘴唇抿紧。

“我不需要人照顾。”他说。

“何杰克在李家妓院,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威胁。”说完他叹口气,愁苦的表情缓和下来。

“帮我个忙。”他悲哀地一笑,继续说:“给我几天让我以自己的方式轻松一下……我答应若想到什么你们错过的好节目,一定通知你们。”

“你确定吗?”布雷说。

特雷点点头。

布雷和克斯沉默地交换一眼,在他们的黑眸中充满同情和理解。

“如果你需要我们……”布雷轻声地说。

“我会通知你们。”特雷平静地说完,举手敬个礼,把马掉个头,扬长而去。

在圣赫勒拿的李家妓院,特雷跟往常一样,被迎入一个有窗帘的私人大房间里。

“你想要个女人吗?李老板礼貌地问。

“不用。”他轻声而断然地拒绝,然后显然迅速地重新考虑了一下,

为特雷脱下沾满灰尘的衬衫时又说:“或许待会儿吧!”他在雕刻精美、红漆木丝椅垫沙发坐下来,脱掉靴子,斜躺在繁花图案的毫华椅热上。

他伸手去拿鸦片烟管时,颈上黑豹的金链子随之闪动。

在沉思中,他偶尔瞥见依然站在门口附近的李老板。

“谢谢你,李老板。”他保持礼貌地说,虽然是在遣他走开。

李老板无声地关上门后,特雷就抓住身边矮几上雕刻的烟管,让自己可怕的怒意宣泄出来。

几个月来,他一直控制着心中的怒火并怒力想抹去思念爱丝所引起的痛苦,以不眠不休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现在要找到某种东西来忘却一切。

所以在李家妓院奢侈的私人房间里,特雷和何杰克都寻找逃避的平静或暂时中止腐蚀心灵的愤怒。

何杰克梦想着特雷的死亡,特雷则为自己煎熬的心挣扎咒骂爱丝是个爱情不专的娼妓,只对他的钱感兴趣。

当凡妮使她相信在不久的未来不会有婚礼时,她便一走了之;这在回想中似乎变得很明显,所以她才不给他写信。

特雷就在金色、宁静的梦幻中过日子。

憎恶的感觉使他幻想以暴力处罚爱丝卑鄙、恶毒的感情及苍白的肌肤,并且可怕地感觉到自己竟喜欢暴力的惩罚。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天性中黑暗的一面,一种一心只想报复的毁灭、激怒的冲动。鸦片总是在此时帮助他减轻仇视的恶意,消除他灵魂中正邪之间的战线,彷佛一片浓密的雾遮掩住一切,中止了一天的挣扎。

但是鸦片并不能解决心里的冲突,只能在明天前暂时解除战斗。

特雷就在圣赫勒拿鸦片最丰富的贼窝中,在无人的私室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星期。

强恩知道儿子需要暂时的独处,所以免除了特雷平常的保镖,但有何杰克在李家妓院,他儿子的安全堪虑。所以他用李老板来代替布雷和克斯,避免特雷受到伤害。 在一般的情况下,李老板持续在特雷的门外站岗。但有一夜很晚的时候,两个当地的中国嫖客为一个年轻貌美的妓女争风吃醋,其中一个人用斧头劈开另一个的脑袋,这场屠杀吸引了每个人前去观看,包括特雷的保镖在内。

特雷日夜沉迷在豪华的私室中,根本不管是白昼或黑夜,也不知道楼下所发生的凶案。他被镶板墙和迷幻的梦与世隔绝。

过去一个星期,他的体重减轻,两手不再稳定,双眸异常发亮,眼眶的黑影强调出消瘦的脸。他在柔软的沙发上时睡时醒,修长的身体穿着斜纹衣服和黑长裤。

他才由李老板的女仆伺候下洗过澡,黑发湿冷地垂在肩上,身上依然有肥皂的香味。他在脑海中看到山上初春的风景,感到安祥愉快。他听到一些模糊的叫声,突然动了一下。他的长睫毛懒洋洋地掀起,一种奇怿的感觉侵入他眼前阳光和草原的风景中。 他仔细地听了一下,没听见什么,却更清楚地感到一管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轻推他,渗入他宁静的梦中。

他恍惚地想着感觉不对轻的地方,是耳朵,他总算有了反应。然后他睁大眼睛以看清这不寻常的感觉。

他妈的!

何杰克正站在他面前,眯着充满恨意和恶毒的眸子,用手枪指着他的太阳穴。

这真是个典型的噩梦,特雷讥讽地想。

“你要死了!”杰克咆哮道,因用力稳住握枪的手,使额头冒出汗珠。

“没想到那么容易。”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着幸福感。

他只是走进未上锁的门,越过地毯至吸鸦片的沙发边,用手枪指着特雷的太阳穴,这是他和柯家交锋首次这么幸运。

“我杀死你后,要剥下你的皮做双靴子穿。”杰克邪恶地微笑道。

“现在瞧你父亲的财富是否救得了你,杂种!”

特雷低声轻笑,瘦削的身子打着颤,他再度闭上恍惚的眸子。

眼前愚蠢的情势令他觉得好笑,仿佛是舞台上的一出闹剧。

杰克所需要的只是贴上假胡髭和怒视的一瞥,特雷有趣地想,杰克那对眯起的眼睛充满血丝,看不出愤怒。他再度格格地轻笑,杰克的那张猪脸,在他脑中清晰地扭曲成各种变化。

面对特雷满不在乎的表情,杰克气得发抖,加强手劲,将枪口粗鲁地厌入特雷的肉中吼道:“张开你的眼睛,该死的!”

特雷大笑了几分钟才停止,何杰克不停地咒骂他有关杂种的话,手气得发抖,必须不时地使劲握稳枪把。

他原以为特雷会跪地求饶,他在脑中不知已幻想过此景几千次。

该死的他竟大笑,杰克想,因特雷不寻常的反应而心绪大乱。

他不应该笑,应该哀求他饶他一命,而且杰克如云飘浮的脑子也分辨不出真实和虚幻。

特雷的长睫毛终于张开,他发亮的眸子懒懒地端详杰克扭曲的面孔,模糊地感觉到太阳穴上抵着冰冷的硬东西,一时想着不知一枪击中脑子是否会有痛苦。

他像个不相干的人微笑道:“别紧张,杰克,射个人并不难。

你把这事看得太严重了。

你的问题就是把一切都看得大严重了。”

他喃喃地道,溜入更愉快的思绪里。

“呃,在李老板这儿,可以知道如何消除生活的严肃,对吗,杰克?”

“李老板是个人渣,就跟你这个红人一样。”杰克唾弃道。

“好了,杰克,李老板在此每天供应你金色的梦和美女,不该这样说你的主人。” 特雷愉快地劝他。

“操你的!”杰克怒吼道。

“抱歉,你不是我要的那型。”

特雷喃喃道,半闭着眼,嘴角缓缓掀起一抹微笑。

杰克无法欣赏特雷的幽默,他强烈的恨意不论在他清醒或睡着时,都毒害着他的思想,直到他幻想哲已把特雷杀死,结束黑家的继承人。

他们抵抗他扩张牧牛的范围已太久,强恩太顽强,不可摧毁地挡住他的路太久;若说强恩总是逃过一死,那么他儿子却更令人感动,总是以年轻的骑士精神无畏地面对死亡。

现在……他终于落在他手上。

“我要杀了你,杀、杀、杀了你……”他怨恨难平地喃喃说着。

“除非你停止发抖,杰克。”特雷呓语道,翻个身彷佛又坠入梦中。

看到特雷肌肉坚实的背部毫不在意地对着他,杰克气得全身发抖。

他为何不求饶?如果他不贬低自己,还有何乐趣及满足可言?他机灵地想到特雷在丽莉妓院买的女人,谣传她抛下特雷还走高飞了。

这不怕死的自大家伙或许会对这事有剧烈的反应。

“如果是我买了她,她绝对跑不掉。”杰克讥讽地笑道。

“我会把她紧紧锁住,只有笨蛋才会给妓女自由。你不能信任妓女,你知道……她们什么事都干。”

特雷翻过身面对他时,喜悦如电流窜过杰克的全身。

特雷的灰褐眸不再懒洋洋地半闭,也不再涣散或嘲笑。

杰克很高兴自己的策略成功,注意到他的眸子终于露出他期待已久的气愤的报复和敌意。

他终于击中特雷的要害。

“我会把她绑在床上,玩弄她。”

杰克继续激怒他,恍如用刀尖钻入伤口中。

“你这杂种比我想得还要愚蠢。”

肾上腺素开始贯穿特雷的身体,他首次真正地看清只离他几寸的手枪。

他强烈的感情驱走无力的昏睡,脑子顿时极端集中意志。他仿佛从长眠中突然清醒,机警地注意到杰克手中的枪在摇晃。

他的目光迅速打量一眼房间,发现门已被杰克半打开。

杰克错误地踏过界线,经过特雷沉溺、中立的感觉,进入限制区。

他对爱丝的感情是无法解释的,是他的私人财产,没有人--尤其是杰克——能侵犯他的财产。

感情操纵着特雷的思想,而不是理智。

想到何杰克碰触爱丝,使她和他分开就令他无法忍受。特雷复仇的渴望驱使他挣扎了好几天,现在有了新的目标,他迅速地考虑鸦片是否已令他软弱无力,无法躲开子弹。

特雷的目光瞟向颤抖的手握住的点四五枪管,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模糊的一丝微笑。

真他的妈的好机会,他想。

“你没法留住她。”杰克揶揄道,脸孔兴奋得发红,他沉重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你死后我若见到她,我会给她一个甜蜜的吻以纪念你。”

如果胜利会发光,何杰克必会照亮豪华的室内。特雷知道杰克要做什么并意识到自己内心激起的愤怒,甚至当下即了解杰克的揶揄只是口头上说的,不用去理会。但是他的感情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亳无理由地,他依然爱丝为其财产。

“开枪吧.杰克。” 特雷轻声说。

“如果你想要她,这是你唯一能接近她的方法。”

在昏暗的房间里,爱丝突然活生生地站在他们中间,如梦幻的影子,诱人地微笑着,等待爱人的亲吻。

她上前一步。

“不——不——”特雷本能地叫道,一鼓作气自沙发上翻滚下来冲向杰克。

杰克太有把握,自认拿着枪对准一个没有武器的人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心中毫无防备。

特雷的大胆使杰克震惊,他被鸦片麻木的脑子试图反应,可是他迟缓的动作足以使特雷在他扣扳机前就加以反击。

特雷沉重的身体扑向杰克的腿,手枪晃了一下,杰克身子失去平衡跟跄地朝后倒,手枪掉到一张矮椅子底下。

杰克爬过去捡枪,特雷却对武器和脸颊流下的血毫不在意,心里有一种迫切的需要驱使着。

他要用原始和天生野蛮的方式解决杰克,使他永远无法碰触爱丝。

他像个野蛮的疯子,扑到杰克的身上,在他离发亮的枪柄只有几寸的地方阻止他。

他们猛烈地扭打成一团,杰克拳打脚踢地想摆脱他的重量。

他们滚过地毯,留下一道血迹。

特雷用手挡着杰克的拳脚,被痛苦地打中好几拳。

他只穿着丝质睡裤,没有任何保护,血遮住特雷左眼视线。

但他总是一面闪躲、一面伸手,一心想掐住杰克的脖子。

杰克踢着他,翻到他身上,拚命地用拳头直捶打他。

但特雷眼睛发出狂野的光,脸部紧绷,两只手像爪子掐住杰克的脖子不放。

尽管杰克凶猛地反抗、疯狂地挣扎,但却像被机器设定的一个动作锁住。

血自特雷脸上滴下,杰克的脸由红转青而呈可怕的紫色,他窒息的咳声在窒内回响。

但特雷仿佛未听到或看到他手下垂死的人,只有缓缓使劲杀人的动作才是真实的。

自鸦片发挥作用后,他的神智就不会清醒,此刻由于失血而头晕眼花,但心中的仇恨使他依然紧掐住杰克的喉咙。

他甚至忍住手臂使力过久的刺痛,盲目地坚持到底,向自己保证杰克永远无法碰触爱丝。

或许是原始的本能不经意地指示他放开手;或许是他嗅到壁炉冒出飘散的木柴燃烧气味吸引他的注意。总之他松开致命的拥抱,缓缓站起来,越过杰克的尸体,优雅地倒向沙发椅垫上。

他躺在一堆枕头上,等晕眩的感觉过去后,用身后布幛的一角擦掉眼睛上的血。

他现在视线已清,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走到镜子前俭视流血的程度。继而决定先去看爱丝微笑地欢迎他。

所以他以肚支住身体,再度平稳呼吸,然后自长烟管吸口鸦片,躺回沙发椅垫上,让麻醉发挥神奇的效用。

他先看到一圈熟悉的金光,接着爱丝便站在那儿对他微

这次她离得较远,在白雪覆盖的半山腰,对他微笑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再拿住烟管吸一口,以便更接近她。

李老板已亲自检查过所有的重要的客人,看他们是否满意、舒服、并充分地供给他们的需要。

待楼下的尸体运走,店里恢复秩序后,他便上楼去看特雷。

他惊骇地发现特雷的门半打开,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得到强恩简单、清楚的指示:他儿子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但绝不能没人守着着他。

强恩的报复会到什么程度?李老板不安地想,同时伸手推开门进去。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何杰克已死。

他战栗地神视特雷沾着血迹、斜躺的身体。

在房内昏暗的光线中,他等了一会儿,才看清楚特雷轻微起伏的呼吸,他顿时松口气走近沙发。

至少特雷仍活着。

他迅速退出房间,小心地关上房门,派个仆人赶紧去找医生。

一个小时以后,特雷已一身乾净,伤口也包札好,经过医生一再担保特雷只是受了点皮肉之伤,不会有性命危险,李老板才派人送信给强恩……并在他到达之前亲自守卫着房间。

强恩奔上楼,身后紧跟着布雷和克斯。

“他怎么样?”强恩粗嗄地问,自他接到李老板派人送的错误消息后,便作了最坏的打算。

那仆人提到医生、枪战,还有何杰克。

“他很好。”李老板立即回答。

“真的很好。”他急切地保证道。

“何杰克已经死了,除了我和医生外,没人进来过。”

他再看一眼强恩的脸后,立即加了一句,而且暗自庆幸祖宗保佑他逃过一劫。

当强恩怒气腾腾像座塔似地俯视他时,他简直吓得灵魂出窍。

强恩不说一句话,匆匆走过他身边,进入房中,并把门轻轻关上。

他冒着雨来,苏格兰呢子外套发出一股特殊的气味,他的头发湿答答贴在头上和颈上。

在昏暗中,他醚起眼睛,因恐惧而一路狂跳的心已因李老板的话而平息下来——他的儿子没死。

他不禁为此默默地向阿巴达狄祈祷。

特雷听到轻轻的关门声,睁开眼睛,抬头看到他父亲,他微笑地说道:“嗨,老爸。”

强恩一时被特雷的样子吓到,但他开口时,声音中并未透露出心中的焦虑。

“你觉得如何?”他问道,未理会地板中央的尸体。

看到特雷活着,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并缓和他初见时的震惊。

他的儿子明显地瘦了许多,脸上突显的骨架,更强调出在炉火的光线下异常发亮的眸子。但他赤着脚躺在沙发上,仿佛刚才未曾为生命打斗,或被一码外的死人打扰过。

“你觉得怎样?”强恩温柔地问道。

“我很好。”特雷说,嘴角掀起一丝微笑。

“你想尝一点李老板的迷幻药吗?”

强恩没有动,但摇摇头拒绝了。

“你母亲在等着见你,她很担心,希望你回家。”

特雷懒懒地说:“我还没尝够这玩意儿,你知道。我给自己一个星期轻松的时间。”

以便见到爱丝,他想,在鸦片的梦幻中,她是那么真实,仿佛他可以感觉到她如丝缎的秀发和温暖的肌肤。

那种感觉可以扶平他心中的愤怒。

“我明天就回去。”

“我想早一天会使你母亲比较安心。”他平静、低沉的声音里自有一股权威。

“而且还有问题……要立即处理。”他的黑眸扫过杰克的尸体。

“他先惹我的。

特雷简单地解释。

“显然是个错误。”强恩冷淡地说。

特雷慢慢坐起来,扳着修长的手指,注视他父亲,轻声说:“我没有任何选择……他想一枪把我解决掉。”

“换了我也会这么做。”强恩答道,望着他唯一的孩子。特雷活着,为此,他愿出卖他的灵魂,杀掉一打何杰克。”

“我从没有空的杀过人……”特雷的声音几乎象在耳语,现在一切已过,他心中残暴和嫉妒的愤怒也消失了。

听到特雷声音中的犹豫,强恩心想,今日生命的意义比他年轻的时候更为含糊。

在那个时代,报复像何杰克这种人是件荣誉。

“有些人根本不该活那么久。” 、

强恩喃喃地道,心想,白人的法律有时允许一些人比他们应活的要长。

“他说到爱丝的一些事。”

特雷低声说,脑中闪过爱丝和杰克清晰的影子,他深吸口气,以稳定他的紧张。

“你想念她。”

特雷悲哀地一笑。

“比我预期的还想念她,我以前从未想念过一个女人”

强恩看着他这星期来变形的面孔,半边头里着绷带,脚上忘了擦掉的一些血迹,十分平静地说:“你若想要点做父亲的忠告……”

特雷顺从地耸耸肩。

“有何不可?过去几天过得并不很成功。”

“你可以去追她;我从前就曾去追你母亲。”

“情况不一样。”

特雷摇摇头,突然的刺痛,使他想起头上的绷带。

“妈离开是以为你死了,这是可以谅解的。爱丝却不一样,”他苦笑道。

“她只是眼见得不到黑家的钱就走了,她根本不爱我,爸爸。”

“凡妮是个精明、恶毒的女人,你应该考虑到这点。” 强恩提醒他。

“当然。” 特雷简单地答道。

“还有其他上千个可能的理由……但都无法解释爱丝为何不写信。而且她那天可以等我从议会回来弄清楚再说。所以用不着问为什么。”他再度耸下肩。

“她想要钱。我还能说什么?凡妮摆明得很清楚,她一切都是为了钱。齐爱丝也一样,是个极现实的女人,一心想恢复家产,决定离开去找更青翠的牧场。”

他并非不熟悉女人追求他的金钱,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用钱来买欢乐,但只有对爱丝,似乎一切都不同。有何不同呢?他蹙眉想了一下。去他的,她比他通常相好的年轻富家女更需要钱。

“谢谢你的关心,爸。”他礼貌地说,像是终于明白。

“但我已想过许多次,想不出她的沉默还有别的理由。”他叹息道。

强恩很想说:“你要我去把带回来吗?”绑架妻子,在阿莎罗其的文化中一向是可接受的行为。

但他抑下这么做的冲动,时代已不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学习适应“文明”的礼仪,这绑架或许是个令人蹙眉的求爱:爱丝沉默的原因终究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决定不要超越父亲的职权干涉此事。

他走上前,跨过杰克的尸体,伸手搭在特雷的肩上,温柔地说:“回家吧,你母亲在等你。”

几分钟后,特雷已穿着亚麻衬衫,随父亲出现于大厅,向等待的李老板礼貌地道谢后,一行人便离去。

第二天,特雷和家人一起去山中参加夏季活动,跟一群好朋友打猎、赛马,并参加所有盛夏的宴会,忙得没时间去想事情。

一星期后,他独自上熊山,向族人的神寻求帮助他忘掉烦恼找到安慰。

第三天时,他的幻象清晰且含着比喻和象徵;他看到孩子们骑在巨大红尾的老鹰背上,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山中的小马前,景物变了;爱丝穿着她的牛仔装,隔着火坐在他对面,她的耳朵戴着发亮的钻石耳坠。他伸手想越过火焰碰她时,她不见了,她的影像换成凡妮。他愤怒地大叫,族人们抓住他的手安慰他,平息他的怨恨,重新恢复他的力量。

他们以神秘的装扮在他梦中未来去去,提醒他的继承权和信心;并以缓慢的生命之舞,使他在熊山上灼热的白书和冰冷美丽的星空中,了解到一个有用的人来自于内心。

心的季节正如大地的季节永无休止的模式,逐渐地在演变,他的烦恼随着时间的转换而渐渐消失。

第五天,特雷下山,以崭新的面孔投入家人的怀抱,他又是个名副其实的阿莎罗其继承人。

他整个夏天就留在山上,帮助他同父异母的兄弟管理父亲的马群,把它们赶至高地较凉的牧草地。

他的长腿飞奔,长发飞扬,和往年夏天一样,赢得了所有的赛跑。

他待在部落时的时间比平常久,他的族人了解,他思念一个女人,需要安慰。

整个夏季结束时,他在李家妓院的事被获判无罪;特雷的肌肤晒成深古铜色,而且他的身体从未如此健壮。

对外面的世界而言,他年轻、潇洒又富有,他拥有一切,只除了一件他最想要的东西——他曾求过婚的女人。

而他依然不明白,她为何离开他。

18

九月中旬,特雷在家中接到仆人匆促的通知,凡妮生了一个女儿。

婴儿一看就知道是混血儿,凡妮拒绝碰她,立即派仆人到牧场,通知他们她要把孩子送过去。

几通慌张的电话,总算找到一个乳母。

当尚未取名的婴儿送达时,芮丝已匆忙准备好了婴儿室。

第二天,特雷骑马自夏季活动回来,第一眼瞧见小婴儿躺在粉红垫的摇篮里,就发现自已立即被迷住了。

她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嘴中叽叽咕咕冒着泡,并裂着嘴微微一笑。

特雷对婴儿微笑所隐藏的魔力大为震惊。

“她真漂亮,”芮丝站在特雷身边骄傲地喃喃道。

“大部分的婴儿要较大时才会笑。”

“你说话的口气像个溺爱的祖母。”特雷调侃道。

“她需要我们。”芮丝平静地回答,技巧地暗示凡妮的遗弃。

“我告诉你,她有我。多迷人的小东西。” 特雷温柔地摸下她毛茸茸的头。

“她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我们想等你回来再说。”

“凡妮没有——”芮丝摇摇头。

“臭婊子!”特雷低声骂道。

“她的个性上有点残酷的特质。”

芮丝讥讽地同意,但旋即对噘着的恍如玫瑰花蕾般的小唇的宝贝微笑起来。

小宝宝就像只寻找食物的小鸟。

“她又饿了,”芮丝说。

“她不是很可爱吗?”

“你……我是说,如何……”特蕾支吾着,他对照顾婴儿完全没有经验。

但在几个星期中,他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待在婴儿室里学习照顾他的小继女。

强恩给她取名叫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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