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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忧郁症患者们的真实经历:忧郁 作者:安德鲁·所罗门
《忧郁》曾荣获2001年美国国家图书奖、亚马逊网上书店最佳书籍奖,被译为21种语言、获11项国际性奖项,全球畅销250000册。
它是一本与众不同的关于忧郁症的著作,作者不仅是一位富有盛名的畅销书作家和忧郁症研究者,更特殊的是,他本人就是一位三度饱受重度忧郁症折磨的患者,这使得书中既有大量采访、调查和研究得来的翔实材料,也记载了作者刻骨铭心的“忧郁”历程:面对过去的欢乐比面对过去的痛苦还困难,最沉重的忧郁来自于无法忘怀的、经过美化的令人遗憾的过去。他这段独特的人生经历鼓励作者和每位读者--怀着大勇气与大智慧,去发掘生活的美丽。
重庆出版社 出版
前言
本书的写作历时五年,对我而言,要追溯自己想法的来源,有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要求受访者允许我使用他们的本名发表,因为本名才能赋予故事真实性。尤其在一本以洗刷精神疾病污名为目标的书里,隐藏忧郁症者的真实身份,反而会加剧这种污名,这是要特别注意的。尽管如此,还是有七个人希望在本书的故事中以化名出现,或许他们是有更重要的理由。这几位在书中分别化名为希拉·赫南德兹、弗兰克·鲁沙科夫、比尔·斯坦、丹奎尔·斯特森、萝莉·华盛顿、克劳蒂亚·韦弗和弗雷德·威尔森,他们都是真实的人物,我尽量不改变故事的任何细节。“情绪障碍者支持团体”的会员都使用化名参加聚会,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我只有指名而不道姓。其他的人名则都是真实姓名。
我让受访者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尽可能地记录下每个细节。但是一般说来,我并没有查证他们所说的事情,也不强求让所有人的故事都严谨连贯。常有人问我,这些受访者是从哪儿找来的?我在书末致谢中提到的许多专家,协助我联络了他们的病人。我在日常生活中遇见的许多人,得知我的写作主题后,主动提供他们丰富的心路历程,其中部分内容十分有趣,后来就成为我的写作材料。1998年,我在《纽约客》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忧郁症的文章,文章发表后不到一个月,我就收到上千封来信。作家格雷厄姆·格林曾说:“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人借助写作、作曲和绘画,就能够解决精神障碍、忧郁、恐惧等人类天生就有的问题。”我想他非常含蓄地表达了许多人以写作和其他方法来缓解忧郁与恐惧的观点。回复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信件时,我询问几位信中内容特别感人的读者,看他们是否愿意为了这本书而接受访谈。此外,在我参与演讲或聆听的大量座谈会中,也认识了几位曾到心理健康中心求助的人。
我从未写过一个话题,有这么多人有话要说,而且有这么多人自愿滔滔不绝地说。很不可思议,我轻易地便累积了大量忧郁症的资料。到最后,我觉得在忧郁症的研究领域里,最缺乏的就是综合研究。科学、哲学、法律、心理学、文学、艺术、历史和许多其他的学科,都分别探讨过忧郁症的成因。它在这么多有趣的人身上发生过,出现了这么多有趣的事,并出版成书——惟独在这个国度里,目前还是一片混沌。本书的首要目标是与忧郁症患者站在一起;至于第二个目标,我曾感到难以达到,那就是:条理分明。这就要求尽量接近经验主义,而不是用逸闻趣事随意拼凑而成。
我必须强调的是,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学家,甚至连哲学家都谈不上。这是本极个人化的书,也只能如此看待。虽然我为复杂的看法提供解释和说明,但这本书并不试图取代适宜的治疗。
为了让本书容易阅读,在引用他人所说、所著的资料时,我尽量不使用省略符号,在不违背原意的情况下,我会增减些文字。未经修饰的引文取自于个人访谈记录,这些访谈大多是在1995年至2001年间进行的。
我采用了可靠的调查统计数字,为求可信,我用的统计数字都是曾被大量传播或经常被引用的。我发现在这个领域里,统计数字常有诸多矛盾之处,而这些统计又常为许多著述者断章取义地用作引人注目的假说的论据。例如,我发现一项重要的研究,显示滥用药物的忧郁症者几乎都只选择兴奋剂;而另一项同样重要的研究,却证明滥用药物的忧郁症者都一致选择鸦片类药剂。许多著述者借统计数字来制造一个神圣不可侵犯、令人作呕的氛围,例如说某些事发生几率有82.37%,似乎比写成某些事发生几率大约是四分之三要来得更明白、更可信。但在我的经验里,这些精细的数字才是一种谎言,它根本不能如此精密地表明所要显示的事实。对忧郁发生频率最精确的说法是,它经常发生,而且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所有人的生活。
我在写作时,很难不偏袒医药公司,因为在我长大成人后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就在医药界工作。在此情形下,我认识了许多这个产业的从业人员。现在很多人喜欢指责医药产业从病患身上获取利益,但在我的经验里,这个产业的从业人员既是资本主义者,也是理想主义者——他们精于获取利润,但也乐于为世界带来利益,至少他们促成了治愈某些疾病的重大发现。若没有药厂赞助研究,世间就不可能出现选择性血清素重吸收抑制剂这种让许多人的生活回归正常的抗忧郁剂。我尽可能在本书范围内写清楚这个产业。父亲在我罹患忧郁症后,开始在他的公司拓展抗忧郁剂的研究领域。他的公司——森林实验室,如今是抗忧郁药物“舒忧”的美国地区代理商。为回避任何利益关系,除非忽略不提反会显得太过刻意或造成误解,否则我不会多谈这项产品。常有人问我,写这本书的过程是否也是一种缓解。我想绝对不是,我的经验与其他写过相同主题的人一样,写忧郁症的文章很痛苦、悲伤、孤独、紧张。不过,一想到这是件可能会对其他人有帮助的工作,我就精神为之一振,而且我所获得的知识,对自己也很有用。我想说明一下,写这本书的愉悦来自于与人交流的乐趣,而非自我表达的治疗式缓解。我以自己的忧郁症开头,然后开始谈其他人类似的忧郁症,接下来是其他人不同形态的忧郁,最后谈到完全不同环境下的忧郁症。书中还记述了我与柬埔寨、塞内加尔和格陵兰岛三地居民相处的故事,以补充一些不同文化对忧郁症的看法。这些地区已有许多相关研究,但鲜为人知。在陌生之地旅行,是一种具有异国风情的冒险,我无法不用传奇式的口吻述说这些奇遇。
《忧郁》前言(2)
忧郁症,在生物化学和社会等各种因素作用下,以不同的表现方式与不同的名称普遍存在,本书努力触及忧郁症存在的所有时间与地域。如果说,忧郁症是现代西方世界中产阶级才有的痛苦,那是因为在这个社群里,我们突然懂得了如何以细致的新手法来察觉忧郁症,为它命名,解决并且接受它——而不是因为我们对忧郁症本身有任何特权。没有一本书能探讨所有人类痛苦的根源,但是我希望能够通过揭露这些痛苦,来帮助陷于忧郁症的人们获得解脱。我们无法排除所有令人不悦的事物,而且舒缓忧郁症并不表示马上便可获得快乐,但我希望这本书提供的知识可以帮助人们脱离苦痛。
忧郁症并不仅仅等同于一大堆痛苦,但太多的痛苦沉积在内心中,忧郁症就容易发作。
要重建自我,需要爱、洞察力、努力,还有最重要的——时间,治愈一切顽疾的良药。
在忧郁中成长的人,可以从痛苦经验中培养精神世界的深度,这就是潘朵拉的盒子最底下那带着翅膀的东西。
忧郁症并不仅仅等同于一大堆痛苦,但太多的痛苦沉积在内心中,忧郁症就容易发作。哀伤是因为在某种处境下产生了忧郁,而忧郁症则是无处不在的哀伤。愁苦就像秋风吹拂的风滚草(产于美国西部),在地面被折断后随风滚动,却越滚越大,无休无止;不断恶化的情绪又像风吹过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扩散。有一个比喻可以说明哀伤与忧郁症的区别。有人问隐修士圣安东尼,当外表寒伧的天使和伪装成富人的魔鬼出现在他面前时,该如何分辨。修士回答说,他们离去时你心中的感觉是不同的——哀伤就像外表朴素的天使,天使离开时,你会因为感受到他的灵气而变得头脑清楚、意志坚强;而忧郁症是一个恶魔,离开后你只会感到心惊胆颤和意志消沉。
轻度忧郁症
有人把忧郁症粗略分为和重度忧郁症。轻度忧郁症通常一点点出现,较长时间挥之不去,像锈蚀钢铁一样慢慢地啃噬人心。有时因为微不足道的原因引发内心巨大的危机,愁苦将其他情绪都排挤走。忧郁的情绪对于肉体的戕害显而易见:患忧郁症的人通常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忧郁会损伤人的骨骼和心肺功能,会使人的肌肉激烈收缩。忧郁症就像那些痛苦的慢性病一样,之所以令人饱受折磨,主要并不在于发作时的痛苦,而是它往往在消失后才被意识到。轻度忧郁症发作起来,使人觉得熟悉甚至“正常”,于是习惯成自然,你会轻视它,后果则是更加的痛苦!
女作家维吉尼亚·伍尔芙大约就有这样切身的体会,不然很难如此生动深刻描述出如下状态:“雅各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到窗外有三个穿裙子的希腊人;船员;下等阶层的闲人或忙人,有的闲庭信步,有的快步前行,三两成群,指手划脚。他突然感到郁郁寡欢,也许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关心他,而是一种发自内心坚信不疑的想法——突然觉得寂寞的不只他一个人,所有的人,都一样寂寞。”维吉尼亚·伍尔芙对短暂无常的人生有超乎寻常的敏锐感受,在《雅各的房间》一书中,她细腻地描述出内心的感受——“她的内心浮出一种奇怪的哀伤,好像时光与永恒穿过她的裙子和背心,浮现出来,她看到人们悲惨地一步步走向毁灭。”这其实就是轻度的忧郁症,但以前人们认为只有默默忍受,直到医生们开始懂得分辨,轻度忧郁症才慢慢有办法控制。
重度忧郁症(1)
重度忧郁症会让人崩溃。
如果把灵魂看成一块铁,悲伤可以将它风化,轻度忧郁症可以将它锈蚀,那么,重度忧郁症则会使它有短时间内熔化的危险!看待忧郁有两种模式:程度论和区别论。程度论的观点认为,忧郁是较严重的悲伤,使人们对于曾经经历过和认识的事物,产生极端的感受。区别论则把忧郁看成一种特殊的疾病,与其他不良的情绪完全不同,就好像致命的病毒和一般的细菌一样。两种看法都没错,不管是日积月累渐渐形成,还是突然被某种“导火索”激发,都会使人的精神进入一种异常的状态。
一座以铁架构成的建筑物被风吹雨淋,遭到锈蚀乃至倒塌,要相当长的时间才可以。但铁锈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和蔓延,天长日久,而铁架在某一时刻突然崩溃,似乎是戏剧化的“突发事件”。铁锈也并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一根梁架因锈蚀而断裂,撞塌另一根梁架,整栋庞然大物就会在瞬间失去平衡,于是轰然倒塌。人的身体和精神也是同样的道理。天天暴露在风风雨雨的蹂躏中,身心越来越羸弱,似乎一阵强风就可以把自己刮倒。内心沮丧的情绪就像铁架上的铁锈,一点点累积起来。乏味是忧郁的开始,它为你的每一天抹上灰暗的颜色,削弱你生活的动力,直到你感到疲倦、烦闷和自我放纵——而你之前总认为熬得过去。虽然很难明确规定哪里才算是重度忧郁症的边界,越过它就将面临精神的崩溃。但是当你真的面对,内心总会有所预感。
重度忧郁症的过程交织着诞生和死亡:某种东西出现,同时某种东西完全消失。诞生与死亡是循序渐进的,虽然正式文书试图通过像“法律上的死亡”和“出生时间”这样的词语来严格界定生与死。尽管生死有时不可捉摸,但婴儿的出生或老者的去世,总是有一个明确的分界点。虽然在某一个阶段,婴儿的头部已探出来,身体还在母体里,但与母亲连结的脐带被切断时,便可以确定这个孩子“出生”了;虽然老者在阖眼与死亡之间可能有几个小时的差距,但停止呼吸和被宣布“脑死亡”,还是有差别。忧郁存在于一个时间段里,患者可能会说他被重度忧郁症折磨了好几个月,但还是有一种测量法能用于这种无法估量的病症,让我们得以确定一个人是否患上了重度忧郁症,还能够明确,从何时起算是患上了重度忧郁症。
忧郁症的出现总包含着诞生和死亡两种因素,它们总是同时发生。不久前,我回到童年玩耍的树林里,那里有一棵老橡树,据说有一百岁,二十多年前我和弟弟常在它的树阴下玩耍。如今,老橡树身上缠绕了一棵巨大的爬藤,这爬藤以惊人的力量吞噬着老橡树的生命力。没人能说出老橡树从哪里开始掉下第一片叶子,也没人知道藤蔓从哪里开始生根发芽。这棵藤蔓早已不知不觉爬满了支撑树枝的主干,远远看去,藤蔓的叶子会被误认为是橡树的树叶,只有靠近观察,才会发现橡树枝上的叶子已经稀疏得可怜,几根发芽的小树枝拼命挣扎露出头,巨大的树干上好像长了一排小小的手指头,枝上的叶子以机械生物学般的方式,持续进行着苟延残喘的光合作用。
当时的我刚刚从重度忧郁症中走出来,对于老橡树的遭遇感同身受,仿佛从它身上看到自己昔日的影子。忧郁曾侵袭我、占据我、吞噬我,就像藤蔓征服了橡树,就像附体的吸血鬼,丑恶地汲取我生命的活力,充实了它自己的生命。在患重度忧郁症最糟糕的那段日子里,我发现自己有些恶劣的情绪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忧郁症的情绪,就像橡树顶上爬满了爬藤的叶子。当我试图解脱自己时,却觉得心灵的翅膀被折断,无处可去。日复一日的日出日落,却没有多少阳光能照在我的身上。我被一种力量压迫和控制,仿佛陷入沼泽,最开始是脚踝不能移动,接着膝盖也被埋没,然后弯下了腰,收缩了肩膀,最后我如胎儿般蜷缩,就这样一步步被榨干、被压垮。忧郁的魔爪步步进逼,击垮我的意志、粉碎我的勇气、摧毁我的身体,直到最后一刻,它仍不停地啃噬我,我甚至虚弱到无法停止呼吸。那时候,我认为忧郁就像树上的藤蔓,永远不能根除,只希望一了百了,但我的能量被它抽干,甚至丧失了自杀的勇气,而它也不具备杀死我的力量。如果说,我的躯干正在慢慢腐朽,而啃噬我的那种东西,却又不让我完全瘫痪——它摧毁了我的意志,却又成为支撑我身体的另一种力量。没有人看到过我被这东西撕裂、压榨的惨状——我躲在黑暗的房间里,我蜷缩在床铺的一角,向我不太信任的上帝祈祷,求他让我获得解脱。当时我愿意接受最痛苦的死法,但却浑浑噩噩到连自杀的念头都没有。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折磨。我的体液仿佛都被抽干,于是连眼泪都成了奢侈品,我的嘴唇也干裂了。我曾以为放声大哭是人生最悲惨的状况,后来才发现眼泪流干后的无所适从,才是更加深刻的绝望,苦闷的内心遮住了你看世界和看自己的目光,欲哭无泪便是这种生活的写照,这就是重度忧郁症的模样。
我之前说过,忧郁症的出现总包含着诞生和死亡——诞生的是藤蔓和颓靡,死亡的是意志和控制力——痛苦依附的枝桠正渐渐断裂。你将失去快乐,再也无法从任何事物中感受到乐趣,这是重度忧郁症中最主要的症状。而其他各种情绪也随之消失:例如悲伤,似乎是悲伤把你带到这个地步,而你却渐渐地甚至感受不到悲伤,还有你的幽默感、信仰和对爱的理解力。你不再拥有理智,不仅难以被别人理解,甚至发展到自己都觉得自己愚蠢得不可救药。你的方方面面都开始让人讨厌,你的头发更加稀疏,你的皮肤更加黯淡无光,最后你的身体都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你无法信任别人,丧失了沟通能力,也缺乏同情心。到最后,你会成为身心俱毁的行尸走肉。
重度忧郁症(2)
那棵老橡树之所以衰朽不堪,可能是丛生的藤蔓赶走了满树的绿叶,也可能是橡树本身的生命力消退了,藤蔓才长了出来。患有忧郁症的人也是一样,都是迷失了自己,才陷入了外物的魔掌之中。很多时候,心理治疗只关注问题的某一部分:不是丛生的藤蔓,就是自身的力量。而两者却是不可分割的:你不仅需要斩断几吨重的藤蔓,同时必须重新学习利用光合作用吸收养分。药物治疗铲除了藤蔓,你可以感受到它如何发生效力,如何毒杀寄生的爬藤,如何令它慢慢枯萎。这时你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茎枝几乎恢复了原来的挺拔。在藤蔓被完全除尽前,你没有力量思考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但即使藤蔓铲尽,你身上可能也只剩下些残余的叶子和浅根,现有的药物没有办法让你重建自我。重负除去后,干枯树枝上稀稀落落的叶子开始有了接受养分滋润的能力和机会。但这不意味着阴霾散尽、阳光普照,要重建自我,在治疗忧郁症的过程中,更需要爱、洞察力、努力,还有最重要的——时间,那是治愈一切顽疾的良药。
忧郁症的病理(1)
对于忧郁症的诊断和忧郁症本身一样复杂。病人总是追问医生:“我忧郁吗?” 好像判断忧郁症和验血一样简易。发现自己是否患有忧郁症的唯一方法,是倾听自己、观察自己、感受自己的内心,然后好好思考。如果你常常感到心情恶劣,无论是否事出有因,都属于忧郁症。许多人确定自己患忧郁症后,都竭尽全力寻找自己忧郁的“源头”,其实改变某件引发自己恶劣情绪的具体事由,要比放任自流,一味归咎于忧郁症更有效。实践证明,抽象地寻求“病因”和治愈疾病之间并没有必然或直接的联系。
精神的疾病甚至会更严重地影响人的身体健康。医生常对因胃绞痛来求医的患者说:“怎么会呢?除了忧郁之外,你什么病都没有!”忧郁症如果严重到造成胃绞痛而不得不接受治疗的时候,将会使人饱受困扰和痛苦。对于这些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来说,因精神问题导致的胃绞痛,和饮食不周造成的胃绞痛一样,都是真实和难以忍受的。这种痛苦产生于大脑中,而且大脑频频对胃部传送错误的讯息。确定问题出自哪里,关系着你该接受哪种治疗,这是至关重要的事情。在人体所有器官中,大脑也许是最重要而又最为复杂的成员之一,对于它出现的问题,应该明确指出。
化学作用常被医学界用来填补身体与心灵间的裂缝。医生们坚信完整的自我始终存在,而且认为,病症造成的感伤与全然没有来由的感伤之间,有一条虚构的界线,他们因此断定病人的忧郁症是“化学作用”,这个结论使病人释怀。“化学作用”这个词似乎减轻了人们要为厌恶工作、惧怕衰老、失恋、痛恨家人所产生的恶劣情绪负责的感觉。一旦和“化学作用”扯上关系,人们就可以愉快地摆脱罪恶感。如果你常常忧郁,那是因为大脑的问题,不必为此自责。如果不想自责,就怪人类进化的缺陷吧!但别忘了,自责本身也可以看成一种化学过程,快乐也是。化学和生物学并不关系人类“真正的”自我,忧郁症和它所影响的人密不可分。医生的治疗并不能肃清自我认知的混淆,而使你恢复正常,只是重新试图调整人格中的缺陷,一定程度上改善你的病症。
学过高中自然科学课的人都知道,人体的运转是化学作用的结果,研究这些化学作用和组织构造的学问叫生物学。头脑里所有作用都有其目的和来由,如果你闭上眼睛,努力地想象一只北极熊的样子,你的头脑里就产生了化学作用;当你回忆起一段往事,记忆也是经过复杂的化学作用而产生的。童年的创伤和人生经历中的一些负面影响,都会改变头脑中的化学作用。你心中闪出读一本书的念头,身体就会发生若干种化学作用——用手拿起书、注视书页上文字的形状、从字形联想到意义,然后由其传达的意义产生知性与灵性的反应。如果时间使你改善心情,走出忧郁,你头脑中的化学作用,和使用抗忧郁药剂达到同样结果的人头脑中所产生的化学反应比起来,并不会更加特别和复杂。外在事物与内在世界之间互相作用的程度其实是不相上下的。世界上种种所谓的界线其实常常是模糊的,让我们形成自我的界线也往往模糊不清。在经验与化学作用的混沌状态之下,并不存在一条纯净得像黄金矿脉的真实自我的界线。我们应该相信什么东西都可以被改变,把人体看成是一连串不同的自我,我们可以服从或选择某一个自我。但奇怪的是,医生以及愈来愈多非学院式的写作和座谈,所使用的科学语言都十分荒谬。
虽然一般报纸、杂志和医药界把忧郁症叙述成像糖尿病等单一病因型的疾病,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它们完全不同。胰岛素的匮乏会导致糖尿病,因而治疗糖尿病的方法,是增加和稳定血液中的胰岛素。而导致忧郁症的原因不是任何可测量的东西的减少。固然提高脑中血清素的含量,可激发某种作用,使忧郁的人高兴些,但忧郁症不是因为他们的血清素分泌量低于常态。此外,血清素不会产生直接的益处,虽然长期保持一定的血清素含量,对改善忧郁症状会有些帮助,但若把一加仑的血清素注射进忧郁症者体内,并不会立刻使病人产生一点点快乐的感觉。“我很忧郁,但这只是化学作用”,这句话和“我想杀人,但这只是化学作用”,或“我很聪明,但这只是化学作用”一样没什么意义。如果这样说来,一个人彻头彻尾都是化学作用。“你可以说,那只是化学作用”,曾得过躁郁症的梅姬·罗宾斯说:“我认为没有什么事是只和化学作用有关。”阳光闪耀,那也只是化学作用,石头是硬的,海水是咸的,春天的某个下午,微风轻轻吹拂,撩拨起人们对长冬白雪的渴望和想象,在些许怀旧之情中产生了睡意等,这一切,都是化学作用。“血清素这东西”,哥伦比亚大学的大卫·麦克道尔说,“是一种现代的神经学迷思。”
内在和外在的现实共存于一个连续的整体中,已发生的事件和你如何理解这事件,以及如何对这事件产生反应,通常是相互关联的,但三者并没有谁是谁的前兆等关系。如果现实本身是一种内在和外在关系的产物,而自我又处于不断流动的状态,人的情绪从正常转变为极端——就像是音乐的滑音,那么忧郁症就是一种情绪的极端状态,我们可以把情绪说成是一种病症的轻微状态。假设我们一直都感到快乐(但不是失常的疯狂),我们就可以变得更加有礼,也可以更愉快地生活在地球上,有人觉得这种想法本身就十分恐怖(不过,如果我们真的可以保持快乐,自然就会忘记这是一个恐怖的想法)。
忧郁症的病理(2)
流行性感冒的发作是简单和直截了当的:第一天,你的体内没有导致生病的病毒,但第二天你却突然有了。人类后天不能免疫的病毒可以在确切的一瞬间,从一个人传染到另一个人身上,而忧郁症呢?就好像试图要为饥饿找出客观的指数,我们每天都会感到好几次饥饿,但到了极端的饥饿,就足以造成死亡的悲剧。因为身体素质的不同,有些人比其他人更需要食物;有些人在极度缺乏营养的情形下仍可以正常活动;有些人则会很快虚脱,走在街上就会晕倒。同样,因为心理素质的不同,忧郁症在每个人身上的作用都不同:有些人能够反抗病魔或与其搏斗;有些人则无助地陷于它的魔掌中。坚强好胜的人可能会克服忧郁症;个性温和柔弱的人却可能被击垮。
忧郁与内心情绪的控制(1)
人们在发生忧郁症时以及之后,因为性格不同而态度相异:有些人无畏地面对;有些人则表现怯懦。因为性格也有不确定的界线和令人迷惑的化学作用,因此有些人认定那是遗传基因,但这种看法太过简单。“没有一种东西叫做情绪基因,”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的院长史蒂文·海曼说。如果患者都能了解不同忧郁症的判断准则,那他们也就会知道如何与某种程度的忧郁症对抗。一般来说,正确的方法是寻找最有效的治疗法,因此,你要在理智尚存时勇敢地寻求帮助,要尽量利用人生再次陷入低潮之前的时间。有的人遭受忧郁症严的重打击后还能够重新站起来,而有的人却被轻微的症状彻底击垮,原因往往就是前者在“最后时间”做出了正确选择。
自觉地克服轻微的忧郁而不必接受治疗,对人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人可以用自身的意志调节身体和精神上的化学失衡。踏过火堆,回头去看似乎无法避免的痛苦,意志击败了肉体的化学作用,这种胜利可以让人发现理智巨大的力量。“以自己的力量”击退忧郁,使你避开进出精神治疗所招致的异样眼光,更可以使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借外力,只用自己的内在机制来重塑自我,一点一点地从悲苦中归于正常,把苦恼排除在外。当我们回到原来的自己,其实我们已经进入了一种新的境界。
人的理智可以控制心情,而忧郁却常常破坏这种控制,当你失去了所爱的人,失落爱情的化学作用,会导致忧郁的化学作用的形成。人们在青春期容易陷入爱情,是因为爱情从来不依理智行事。但这种情绪上的疯狂,也并非不能治疗。青春期的少年对父母的不满,由于太过于常见,一般都被无条件容忍了。有时候,外在环境的微小变化,足以引发内心的巨大波澜:拥挤的公共汽车中,有人不小心撞到你,使你悲从中来;或者是你得知世界人口过多,于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太乏味而无意义。每个人都曾因为小事而使情绪受到莫名其妙的影响。有时候,化学作用发生时,完全没有可以追寻原因的外在因素。几乎没有人不曾在一瞬间感受到不可解释的绝望,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半夜醒来,或早上闹钟响起之前。如果这种感觉仅持续十分钟,稍纵即逝的心情就像是过路人,对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影响;如果持续了十个小时,那就像是一场令人头疼的感冒发烧;如果持续十年,那就是具有破坏力的疾病,必须接受治疗。
快乐总是短暂难觅,而忧郁却好像总是看不到尽头。即使你明白这一点,仍旧无法放松自己并得到快乐,陷入悲伤却容易得多。对我来说,悲伤失落似乎是人生的常态,尽管这不是一般人会有的经验,但也正是忧郁症形成的主因。我痛恨自己身陷忧郁,但也是因为自己身陷忧郁,我才有机会审视自己,检视自己灵魂的全貌。当我感到愉快时,我反而会觉得心神不定,好像用来执行快乐的心力和脑力的部分运转不良。忧郁发生时,你在乎的,是内心中失去的某种东西。在失落的那一瞬间,我似乎想把什么抓紧,但却抓不住——就像眼睁睁看着玻璃器皿从手中摔落到地板一样。“我们发现,喜悦不再那么令人愉快,痛苦更加出乎预料地痛苦,”叔本华写道:“我们任何时候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关心、悲伤或欲求,就像船需要压舱石,才得以笔直向前航行。”
有一句俄罗斯名言:“如果你早上起床不会觉得难过,就表示你已经死了。” 但人生不是只有痛苦和痛苦的经验,痛苦也许是生命力的证明之一。叔本华曾说:“想象那群被放逐到乌托邦的人,在那里什么东西都会无中生有——空中飞着烤熟的火鸡;不需寻觅就可找到情人,顺利地白头偕老;在这种地方,有些人会无聊而死,或上吊自杀,有些人会互相残杀。如此一来,他们为自己制造的苦难,比在原来自然世界所受的还多……苦难的极端反面‘是’无聊。” 我相信痛苦需要转化而非忘记,需要对抗而非消灭。我相信某些与忧郁有关的统计数字反映的是真实状况,虽然错把数字当成事实是片面的,但这些统计数字仍揭示了惊人的现象。根据最近的研究,大约有百分之三的美国人,受到长期忧郁症的困扰,其中超过两百万人是儿童。躁郁症常被称为“双极性情感型精神疾患”,因为患者的情绪在狂躁与忧郁之间反复,有两百三十万人因此而饱受折磨。躁郁症是美国成年女性的第二大死因,是美国成年男性的第三大死因。《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四版)说,忧郁症是造成世界上五岁以上的人残障的主要原因。全世界,包括发展中国家在内,若统计成年阶段失去健康而致残障的因素,除了心脏病之外,造成苦难的许多疾病绝大部分都归咎于忧郁。忧郁折磨人类的时间比战争、癌症和艾滋病加在一起都长。其他疾病和问题,从酗酒到吸毒,背后真正的祸首都是忧郁,这样来看,忧郁症可能是全世界排名首位的死因。
现在治疗忧郁症的方法愈来愈多,但患有忧郁症的美国人只有一半曾寻求过帮助——包括神职人员或心理咨询师。而其中百分之九十的患者的求助对象,是对精神障碍所知甚少的一般医生。因此,只有百分之四十的美国患者有可能得到有效治疗。此外,约二千八百万的美国人(占全国人口十分之一)在使用选择性血清素重吸收抑制剂(“百忧解”就属于这类药剂),还有数字可观的人在使用其他药剂。确认病症的人之中,受到适当治疗的只有不到一半。当忧郁症的定义为了涵盖愈来愈多的总人数而不断扩大时,要计算其确切的死亡率也愈来愈困难。旧的统计结果指出,百分之十五的忧郁症者最后会自杀,这个数字在病症极重的患者身上依然正确。最近的研究将较轻微的忧郁症列入统计,显示百分之二到四的忧郁症者会纯粹因病症而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这仍然是令人惊愕的数字。二十年前,约有百分之一点五的人口患有需要治疗的忧郁症,如今是百分之五;现今的所有美国人之中,在未来人生中经历重度忧郁症的比率可能高达百分之十。大约百分之五十的人将出现部分忧郁症状。随着患者的增多,治疗方法也大大增加了。现在就诊的人数到达了高峰,但这并不能缓解问题的严重性。忧郁所引发的事件在发达国家中随处可见,特别是在年轻一代的身上,首次出现忧郁症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六岁,比上一个时代早了十年:双极性情感型精神疾患,或说是躁郁症,发生的年龄越来越早,情况似乎愈来愈糟了。
忧郁与内心情绪的控制(2)
有些疾病,比如忧郁症,有时被无端忽视,有时又被过分重视。精神崩溃的人最后进了医院,不得不接受治疗,但很多时候,人们因为忧郁而引发某些症状,常被误认为是其他身体疾病。尽管精神医学和精神药物学有了翻天覆地的革命,但人类精神世界的凄风苦雨,仍然继续在人间横行,几乎没什么改观。有近百分之二十五的忧郁症患者在试图寻求帮助,但没有得到治疗——这其中有一半接受治疗的人——也就是大概百分之十三的忧郁症患者——得到的是不适当的治疗,通常是服镇静剂或没有实质帮助的精神疗法。这其中又有剩下来的一半人——约百分之六的忧郁症患者——药的剂量不够,服用的时间也不够。只有约百分之六的忧郁症患者得到适当的治疗,但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最后因为副作用等原因,中断使用药物。“只有百分之一至二的人获得最理想的治疗,”密西根大学心理卫生研究院所长约翰·格雷登说:“因为这种病症通常可以用相对较便宜的药物治疗,来得到良好的控制,而药物治疗会有一点副作用。” 另一方面,在这个领域的另一端,人们把服药得来的幸福感当成是与生俱来的权利,徒劳无功地吞下大把药片,用来缓解日常生活中随时都会有的小小的不适。
超级模特的出现,为女人建立了不切实际的期望,使女人不断努力修正自己的体形,却越来越丧失自信,这已经成为不可否认的事实。而二十一世纪心理的超级模特,却比身体的超级模特还危险。“人们不断地检视自己的精神,抗拒自己的情绪。这叫卢尔德(指法国的卢尔德,当地有座传说圣母曾显灵的圣泉——译者注)现象”,威廉·布特这么说,他曾于二十世纪七十到八十年代在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的精神药理学部门工作,当时开发出数种新药。“如果你让一大群人接触到一种东西,而且他们有理由相信这东西是受到肯定的,你就会得到奇迹式的结果——当然,还有悲剧的结果。”百忧解普遍为社会所接受,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而且几乎每个人都用。这种药以前是用在病症轻微的人身上,他们讨厌旧抗郁剂所带来的不快。即使没有忧郁,百忧解也可以提高悲伤的门槛,这不是比活在痛苦中美好吗?
在忧郁症的治疗中常有这样的误区:可以矫正的人被看作是异类;可以修复的行为被当成是一种病症,尽管从前它被当成一种人格或心情。一旦我们有了可以治疗暴力行为的药,暴力就变成一种疾病。在可以导致完全崩溃的忧郁症与不至于影响睡眠、胃口、工作的情绪微微波动之间,有太大的灰色地带;我们开始把愈来愈多的灰色地带归为疾病,因为我们有愈来愈多改善的方法,但是界线的订立依然过于武断。我们把智商69界定为低能的边缘,但智商72的人并不会好多少,而智商65的人还不算太差;我们说,胆固醇应该低于220,但你的胆固醇若是221,你还不会因此而死,若你是219,你就得当心——69和220就是武断的数字。同时,我们划定疾病的标准,也是相当武断,关于忧郁症,诊断标准就一直在变化。
忧郁症患者一直都用“过了临界点”这个短语,来描述从痛苦到疯狂的经过,最常用来形容身体状况的词语是“掉进深渊”。这么多人都用同一个字眼是很奇怪的事,因为临界点是一种相当抽象的隐喻。很少人曾经体验过一件事的临界点,当然也从未掉进什么深渊。深渊是什么样子?大峡谷?挪威的峡湾?南非的钻石矿坑? 一般人很难“找到”一个深渊让自己掉进去,但是当被问起时,人们都一致说是深渊,这大概是源于人们的想象吧。首先,那是个黑暗的地方,没有阳光,被黑影笼罩,在里面,你什么也看不见,危机四伏(坚硬的地面和墙壁、荆棘密布)。坠落深渊的过程中,你不知道会掉得多深,也没有办法停下,你不断撞到看不见的东西,直到它们把你击成碎片,而且你无法把握自己,抓不到任何东西。
怕高是全世界最常见的恐惧症,我们的祖先一定也是这样,大概不畏惧高的人都在深渊边上不慎摔落其中,种族中的这部分基因被淘汰了吧。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你会感到头晕目眩,你的身体会极其小心地退后。因为你害怕自己会掉下去。如果往下看太久,常会因为恐惧而四肢无力,真的会掉下去。有一年我和几个朋友到维多利亚瀑布,那里有几座险峻的石丘伫立在三比西河上。我们当时很年轻,拍照时,仿佛较着劲要比比谁胆子大似的,一个比一个站得靠近崖边。当靠近崖边时,我们每个人都会感到腿发软,身体不舒服。在维多利亚瀑布边,我们发现悬崖前有一条隐形界线,大家都不敢跨过。离悬崖十尺,我们还可以泰然自若;距离五尺,大部分的人会有点胆怯。我站在崖边,让朋友为我拍照,她想把三比西桥也拍摄入镜。“你可以往左靠一英寸吗?”她问道,而我也热心地向左站了一步——左跨一英尺。我的微笑被拍摄下来。她突然说:“你太靠近崖边了,快回来。” 我本来神色自若地站在那,突然间往下看,发现越过了我的“临界点”,顿时脸色发青。“你没事的。”朋友边说边走向我,并伸出手臂。我明知险峻的悬崖边缘还在十英寸以外,但恐惧使我跪下来,几乎是趴在地上爬回了安全的地方。其实我的平衡感并不差,站在狭长的平台上不成问题,我甚至还会跳一点业余的踢踏舞,但我仍无法太靠近三比西河。我觉得忧郁本身通常不会跨过临界点,让你马上面临危险,只是过于靠近临界点,到了会让你恐惧的地步,那时候,眩晕会把你的平衡感和自我控制能力完全夺走。
忧郁与内心情绪的控制(3)
大部分忧郁症是由于面临危机时的恐惧感而产生的。你在平地上可以做的动作,在离地面一千英尺高的地方就不敢再做。坠地的恐惧感紧紧抓着你,而恐惧本身也常常是让你掉下去的原因。忧郁症发作时,你内心的恐惧把自己紧紧包裹。你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也许不算太糟,但活在垂死的边缘,“几近超过临界线”的状态,是非常恐怖的。陷入重度忧郁时,你怎么也抓不住那伸向你的援手。你没办法掌握平衡,虽然离真正的危险边缘还有一段距离,但你会觉得:一旦弯下腰来,马上就会失衡掉下去。这有点接近我们想象中的深渊:黑暗、未知、无法控制,其实如果你真的跌入无底深渊,也就无所谓控制的问题。当恐惧油然而生的时候,你最需要的控制力已经弃你而去,可怖的危险占据了局面。即使回到了安全地带,你仍然无法保持平衡。忧郁时,当下的恐惧情绪是对未来痛苦的预期。
未经历过忧郁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忧郁的状态,上面一连串比喻——藤蔓、树、悬崖等,是试图讨论和描述这种经验的唯一方法。这不是医生的诊断,因为每个病人用来描述自己病情的比喻都不相同。《威尼斯商人》中的安东尼奥如此抱怨过后,情况并没有改变:它令我厌烦,你说那令你厌烦;但我如何抓住它、发现它,或得到它它是什么做的,从哪出现的我要去找答案;而如此急于了解的悲伤占据了我,我难以看清自己。
让我们承认自己对忧郁症的无知吧:我们不知道忧郁是如何产生的;不知道什么构成了忧郁;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治疗法能有效治疗忧郁;不知道怎么从忧郁的演变过程了解它的由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同样的环境里,某些人有忧郁症,某些人却没有;我们不知道如何理清楚这因果关系。
忧郁症患者身边的人希望他们赶快康复:社会无法容忍整天愁眉苦脸的人。配偶、父母、子女和朋友都害怕被拖下水,他们不想接近无止境的痛苦。病人没有办法,在重度忧郁症的初期可以乞求帮助,一旦有人伸出援手,你就必须接受。在绝望时,人们会寄希望于“百忧解”能拯救自己,但依我的经验,除非你先自救,否则百忧解也并非无所不能的救命良药。倾听爱你的人的话,相信他们是你活下去的目的,即使有时你甚至怀疑。淡化引发忧郁的回忆,鼓起勇气,坚强起来,服下药片。努力做到,即使每一步都有千斤重。吃下使你开心的食物,失去理智时安抚自己的情绪。这些人们耳熟能详的箴言,用来安慰病人似乎有些空洞,但摆脱忧郁最有用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厌恶忧郁,别让自己慢慢习惯忧郁,还要搞清楚侵袭你的恐怖想法。
我曾接受长期的忧郁症治疗,我很希望知道忧郁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自己如此消沉,为什么情绪会如此剧烈起伏,一而再、再而三,反复无常。我用我知道的传统方法对待藤蔓的出现,我明白,要恢复失去的东西,就像小孩子学走路和学说话一样,从头开始。为了未来,我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未来。我经历了无数次小的情绪低潮,然后两次严重崩溃,休养了一阵子之后又是第三次崩溃,接下来又有一些小的情绪低潮。经过这反反复复的折磨之后,我竭尽全力预防更严重的失常。每个清晨,每个夜晚,我看着手上的药丸:白的、粉红的、红的、绿的。这些药丸看起来就像写在我手上的字,一个个说着我会好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我每一天都吞食了两次自己的葬礼——因为若没有这些药丸,我早就走了。我每周看一次专业医生,有时候觉得治疗过程很无聊,有时候又有些兴致。在一次诊断中,这位医生说,我的自我已重建得差不多了,虽然需要继续吞食死神,但不必和死神约会。大量的谈话是需要的:当恐惧似乎比生命的美好还厉害时,谈话可以减轻我们的恐惧。经过更加深入的治疗,我开始接受爱。爱是另一条帮助人向前进的路。这几种方法必须同时进行:若只依赖其中一种方法,药丸是轻微的毒药,爱是一把粗钝的刀,洞察力是一条会在沉重压力下绷断的绳子。若你同时用好这几种方法,再有一点好运,就可以从藤蔓的魔掌下救回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