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用药物
忧郁症与药物滥用形成一个循坏——得忧郁症的人好让自己挣脱忧郁;滥用药物的人搅乱了生活,最终患上忧郁症。
新抗郁剂是否会重蹈现代化的覆辙,没有给人更多的自由,只是提高了生活的期望和速度?我们是否处于创造新的超人的危险边缘?
我希望能和一大群从忧郁和酒瘾中走出来的人一起跳舞,嘲笑那巨大的忧郁。那是我心目中的天堂。
忧郁症与药物滥用:这里的“药物”指的是广义的“毒品”或易成瘾物质 (如尼古丁、酒精、古柯硷、海洛因等),形成一个循环。得忧郁症的人滥用药物好让自己挣脱忧郁;滥用药物的人搅乱了生活,最终患上忧郁症。到底是“天生倾向于”酗酒的人变为酒鬼,于是滥用药物而产生忧郁;还是天性忧郁的人把饮用酒精当成一种自我治疗——两种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血清素减少,在加剧酗酒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以逐渐加重的忧郁可能会造成身体性的酗酒加剧。
事实上,神经系统的血清素含量与酒精的饮用量成反比。以非法药物进行自我治疗常会得到反效果:合法的抗郁剂药物刚开始会有副作用,慢慢才有预期的效果;而滥用的药物通常是一开始就有期望的效果,然后慢慢产生副作用。选择百忧解而不用古柯硷是一种延缓满足感的策略;选择古柯硷而不用抗郁剂是因为渴望得到立即的满足。
所有滥用的药物——尼古丁、酒精、大麻、古柯硷、海洛因,和其他二十多种已知药物——都会对多巴胺系统造成影响。有些人天生就有使用这些药物的倾向。滥用的药物分三阶段作用于大脑。第一阶段作用于前脑,影响感知;然后,这会刺激连向大脑各重要部位的神经纤维——我们和爬虫类一样都有这些部位——最后,它们会把兴奋的讯息送到大脑其他部位,通常是影响多巴胺系统。像古柯硷,其作用有可能是阻断多巴胺回收,因此会有大量多巴胺飘荡于大脑中;吗啡的作用是促进多巴胺的分泌。其他神经传导物质也会受影响;酒精影响血清素,有许多药物可能会提高脑啡肽。不过,大脑拥有自我调节的能力,以保持刺激讯息的稳定:如果让大脑泡在多巴胺里,大脑就会发展出对多巴胺的抵抗性,因而需要愈来愈多的多巴胺才能引发反应。若不是多巴胺受体数量增加,就是现有的多巴胺受体敏感度降低。这就是为什么上瘾者对的需求量会渐渐增加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停止依赖药物来刺激过量多巴胺的人,在渐渐复原时会感到无力、阴沉和忧郁:他们的大脑在自然状态下所产生的多巴胺的含量,根本比不上经药物改造的大脑所产生的含量。等到大脑再度调整过后,戒断症状才会平息。
大多数人若是使用成瘾药物够多、够久,都会上瘾。有三分之一抽过烟的人会对尼古丁上瘾;约四分之一用过海洛因的人会对其产生依赖性;约六分之一喝过酒的人会对酒精产生依赖性。药物使用的方式决定了药物中毒的快慢。各种方式中,中毒速度最快的是注射,其次是鼻吸入,最慢是口服。当然,各种药物的速度各不相同,速度也决定了这种药物的作用有多大。“谁会产生使用药物的动机,这个问题没有一定的答案,”哥伦比亚大学毒品戒治与研究部的主管大卫·麦克道尔说:“要看在什么地方和什么社会状态而定。但接下来的结果就完全没有定数了,有人用了一次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水远不会再试第二次;有人一用就立刻上瘾,终生不能戒断。”
药物滥用者和忧郁症者很像,具有先天的体质,再借由外在经验引发:天生就有滥用药物性格的人,只要使用一种药物够多、够久,就会对其成瘾。倾向于滥用酒精的忧郁者,通常会在重度忧郁第一次发作后经历长达五年的酗酒;倾向于滥用古柯硷的忧郁者通常在第一次发作后经历长达七年的滥用。目前没有检测可证明什么人用什么药物会有什么程度的危险,不过有人试图以血液中某些酵素的量为基准,以进行这方面的系统化检测。目前我们不可能知道,到底是忧郁者的生理变化使他们精神脆弱而更容易滥用药物,还是增加的脆弱本身主要就是生理因素造成的。
大多数忧郁的药物滥用者都同时有这两种相关的疾病,二者都需要治疗,也都会相辅相成。两种疾病都在多巴胺系统中交互作用。一般认为,要先叫病人戒掉药物滥用,之后再去对付忧郁症,这种看法其实是有点可笑的:这等于是要先把痛苦全部吞进腹中,直到痛苦爆发才想办法解决。要是你以为毒瘾可以忽略,以治疗忧郁为优先,让他感觉较好以后就不会再滥用任何药物,这又小看了生理依赖性的强大。“如果我们能在成瘾问题上学到什么事,”曾经担任美国“反毒沙皇”(指美国政府反毒部门的主管),现任哥伦比亚大学成瘾与药物滥用中心的赫伯特·克莱柏说:“那就是一旦染上毒瘾——不管是如何染上的——你就等于染了一种有生命的疾病。如果用抗郁剂治疗忧郁的酒鬼,他最后可能会成为不忧郁的酒鬼。”即使消除了原先滥用药物的动机,也无法让已养成滥用习惯的人戒除药物。
找出病源(1)
理论学者急切地希望能够区别病人是罹患情绪疾患还是产生药物依赖性。有些判断标准——例如病人家族有忧郁症病史或者药物滥用病史,可以作为判断的依据。除此之外,标准很模糊。酗酒会造成忧郁的症状。目前主流治疗哲学认为必须先治疗药物滥用,等到这个人“干净了”或“清醒了”一个月左右,才能评估他的情绪状况。若他的状况不错,表示这个人的忧郁可能是由药物滥用引起,所以治好毒瘾就同时治好了忧郁。理论上说得通,但实际上,因戒断而造成的混乱非常可怕。在戒断后一个月感觉很好的人,可能是太过相信自己的自制力,正在历经体内各种荷尔蒙、神经传导物质、酵素等分泌量重新调适的过程;这种人的酒瘾或忧郁症不一定真的治好了。在戒断后一个月仍因生活周遭问题而感到忧郁的人,既不代表他是因情绪问题而导致药物滥用,也不表示潜伏的情绪问题已浮出水面。认为药物遮蔽了滥用者的真实自我,有些人可以恢复到纯粹状态的说法,其实是无稽之谈。而且戒断的情绪问题,会等到戒断后的一至两个月才出现。身体要花好几个月才能从长期药物滥用中恢复过来;有些要等到一至两年后才恢复;根据克莱柏的说法,有些大脑的变化“可能永远不会回复”。正子放射断层摄影检验了各种药物对大脑造成的影响,由扫描图看来,有些人过了三个月仍没有恢复多少。药物会造成永久的损害,长期药物滥用者常会苦于记忆力受损。
如果说要患忧郁症的药物滥用者先戒掉毒瘾太过残酷,那先给他们服抗郁剂有意义吗?如果忧郁是他们酗酒的主要原因,那么让忧郁的酒鬼服用抗郁剂就可以缓解一些饮酒的欲望。这种先舒缓忧郁症的测试模式,比先戒掉毒瘾再看是不是“真的忧郁症”更经常使用。抗郁剂治疗在减轻药物滥用上的确有效果:最近的研究证明,让酒鬼服用选择性血清素重吸收抑制剂可增加戒酒成功率。很明显地,忧郁症以精神动力疗法,或只要一点关注,就可得到大幅度的改善——接受试验的患者感觉自己受到关注,会对治疗药物滥用产生正面效果。忧郁的酗酒者有严重孤僻的倾向,若是打破他们的孤立状态,通常可舒缓忧郁症状。
“若试图以较科学的方法来判断何为主要疾病、何为次要疾病,其中有着特定的判断准则,要找到病源到底是自我放纵还是精神问题,”爱因斯坦医学院的艾利诺·麦克坎克兹说:“作为一个治疗毒瘾者与精神病患的医生,无论如何我都得了解这一点,因为这可能预示了未来如何治疗他们;因为我要教育他们、治疗他们;因为我要考虑用什么药治疗,用多久,所以对我很有助益。不过有一点很重要,二者都是失常,都是必须治疗的失常。”有时候,通过使用毒品来自我治疗以控制严重忧郁的人,难免同时有自杀意念或行动的可能。如果要这样的人戒掉酒瘾却没有准备控制忧郁症的好方法,这个人极可能有发生自杀的危险。“由于还没戒断毒瘾,所以无法诊断是否为忧郁症,哥伦比亚大学的大卫·麦克道尔说:“而戒断是否能维持,要依忧郁症的治疗情形而定。”换句话说,如果有忧郁症,就很难克服戒断的压力。
了解病源只是找出治疗方法的第一步,在此情形下,必须根据对症状的综合分析建立诊断系统。例如,最近的研究观察了睡眠状况,快速动眼期、睡眠潜伏期(从睡着以后到进入第一阶段快速动眼期之间的时间)缩短,表示忧郁症是主要疾病,若是快速动眼期、睡眠潜伏期延长,则表示酗酒是主要疾病。有些临床医生认为,早发型酗酒比晚发型酗酒更有可能是忧郁造成的。有些实验测量标准是观察血清素的代谢物,或是肾上腺皮质醇及其他荷尔蒙的分泌量,希望能借这些指数来发现“真正的”忧郁症——但因为许多真正的忧郁症无法从这些代谢物中看出,此类检验的效果其实有限。虽然统计的范围极广,但可看出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药物滥用者有同类型的忧郁症;也可清楚看出忧郁的药物滥用者为数不少。药物滥用常从青春期前期开始发生,在这时候,有忧郁倾向的人可能尚未产生忧郁的症状。滥用刚开始可能出自于对忧郁倾向的抵抗,忧郁症有时候会使成瘾药物的使用者变成嗜毒者。克莱柏说:“因焦虑或忧郁而使用药物的人,比较可能产生较深的依赖性。在已戒断上瘾的人之中,因忧郁症而成瘾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再度犯瘾。”梅尔曾提出五种药物滥用与忧郁症之间可能的关系:(1)忧郁症是药物滥用的原因;(2)忧郁症是药物滥用的结果;(3)忧郁症改变或加剧了药物滥用;(4)忧郁症不影响药物滥用,二者互不相干;(5)忧郁症与药物滥用都是同一个问题引发的。
药物使用、药物戒断的症状和有些忧郁症类似,很容易搞混。镇定剂如酒精,可消除焦虑并引发忧郁;兴奋剂如古柯硷,可解除忧郁并引发焦虑。滥用兴奋剂的忧郁症者会有类似歇斯底里的行为,但停止使用药物或成功的忧郁症治疗都可以减轻这类行为。也就是说,混合型的症状会比两种疾病组成的综合症状还剧烈。在诊断为有两种疾病的病例中,其酗酒程度通常比一般酗酒更严重,忧郁程度通常也比一般忧郁严重。但幸运的是,诊断为同时具有两种疾病的人,比只有其中一种的人更有可能寻求治疗。不过,他们也更有可能再度复发。虽然药物滥用和忧郁症是不同的问题,但二者无疑都会对大脑生理机制造成影响,这会严重破坏其他的生理机制。有些在作用时不会造成忧郁的药物(古柯硷、镇静剂、安眠剂和抗焦虑剂),却一定会在戒断时影响大脑,造成忧郁;有时某些药物(安非他命、鸦片类止痛剂、迷幻药),在作用的当口就会造成忧郁;有些药物(古柯硷、快乐丸)会产生快感,之后发生情绪低落。这不是好事。所有这类药物,尤其是酒精,都会引发自杀意念。它们都会扰乱病人心智,以致无法按照医生的指示去自我调节,把持续服用抗郁剂的病人搞得一塌糊涂。
找出病源(2)
从以上来看,某些人在戒除毒瘾后,忧郁症就会比较缓和或是不会持续太久,对这种人来说,正确疗法就是戒断。其他在忧郁症得到控制而使毒瘾和酒瘾逐渐消失的人,对他们来说,正确疗法就是抗郁剂治疗和心理治疗。就像大多数忧郁症者一样,大多数药物滥用者需要社会心理学的治疗,但也并非一成不变的法则。不幸的是,临床医生仍不太清楚哪些抗郁剂可用在药物滥用者身上。酒精会加速医药的吸收,而快速吸收会大幅提高药物的副作用。三环抗郁剂这种早期的医药与古柯硷混合,会对心脏造成明显的压力。这点很重要,在为清醒的药物滥用者开抗郁剂时,要假设他可能会再度使用某种毒品,并避开会与毒品混合造成严重伤害的药物处方。
为何会上瘾?
过去二十年来,所谓上瘾,在字面意义上已变得十分模糊,所以现在有人会对工作、阳光或脚底按摩上瘾。有些人对食物上瘾,有些对金钱上瘾——包括赚钱与花钱。我认识一位厌食的女孩被诊断为对小黄瓜上瘾,让人不禁联想到,弗洛伊德可能对此症状有一堆话好讲。哈佛医学院成瘾部门的主管霍华德·谢弗曾研究过赌博强迫症,他认为上瘾的关键是大脑,而强迫症的目标并不是很重要;在他看来,行为上瘾与药物上瘾没什么两样。行为所依赖的,是无法抑制重复去做某种有害无益之事的渴求,而不是对重复的事产生的生理反应。他说:“我们不会说,骰子有上瘾性。”
“人们不太会判断自己的敏感度,”哥伦比亚大学的克莱柏说:“没有人会想成为上瘾者。成瘾治疗的问题在于医生的目标:完全戒断与病人的目标(控制自己)并不相同。所有快克(类似古柯硷的毒品)上瘾者仍希望偶尔能吸一管。其中的一个问题是,他们曾经有办法控制自己。所有上瘾者都有过一段蜜月期,那时他们还能控制自己。像酗酒者,能控制自己的时间有五至十年;而快克上瘾者则只有六个月。” 因喜欢那样的感觉而重复做某事,与没有它就无法忍受而重复做某事,是全然不同的感受。通常来说,需求性的决定因素在于外部环境,如忧郁。如果有忧郁症,满足日常生活的能力就会降低。因此,忧郁者会比非忧郁者更快成瘾。药物滥用者可分为四类:沉迷执著(指完全不会考虑要戒除药物)、考虑戒除、外在驱使戒除与内在驱使戒除。大多数人要经过这四个阶段才能完全摆脱对药物的依赖。
医学文献提到,上瘾的问题来自于四方面:“情感;自大;自我与他人的关系;自我治疗。”我认为最值得了解的事是,到底有多少人有办法避免发生上瘾。我们之所以会想避免,一方面是知道上瘾的巨大害处和无尽痛苦,另一方面是我们担心亲戚朋友离我们而去,以及喜欢自我克制的感觉。不过,药物上瘾的副作用才是最重要的理由。要是没有后遗症,酒鬼和古柯硷“毒虫”恐怕会更多。药物带给人奖赏与惩罚,用到什么程度,奖赏才会比惩罚多,或是惩罚比奖赏多,两种状况之间的界线并不明显。饮酒的镇定效果帮助人们放松,摆脱社交中的焦虑,大多数非回教社会都允许这种行为。偶尔用古柯硷产生兴奋作用对抗忧郁,就好像用酒精对付焦虑一样,但是古柯硷是非法药物,这表示我们的社会对其感到不安。目前最常见的成瘾药物是咖啡因与尼古丁。有位专攻药物成瘾学的医生告诉我,有一次他去拜访一个外国朋友,发现自己有麻痹的症状与严重失低落感,后来想到,他朋友家中只有花车茶,才知道自己的问题不是酒精类脱水,而是咖啡因戒断症状。喝了几杯浓咖啡后,他又恢复正常。“我从来没想到过,原来咖啡不仅是习惯的饮料而已:它是成瘾药物,只要打破习惯,就会产生戒断症状。” 在这个社会里,我们不反对使用不会造成失常的成瘾药物,但我们反对使用特定成瘾药物,即使是偶尔用一下或许不会成瘾的也不允许。从大麻合法化,或将香烟列为非法的争议来看,人们对这类东西的看法有相当大的差距。
罪魁祸首(1)
遗传不代表命运。爱尔兰的酗酒者非常多,但不沾酒的人也很多。以色列的酗酒者很少,但几乎没有人反对饮酒。在一个人们容易酗酒的社会里,他们也倾向于在面对药物时,使出浑身解数控制自己。“酗酒”,克莱柏说:“不是手肘的毛病,你并不是因为肌肉痉挛而把杯子送到嘴边,酗酒者自己有判断力。不过,这种判断力会受多种变数影响,情绪问题即是其中之一。”你会使用药物是刻意的行动。在服药的时候,你知道自己的行为。这是意志力的问题。但是,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如果我们知道它可缓解眼前的痛苦,自我抗拒有什么意义?艾略特在诗作《小老头》中写道:“有了这种知识,如何能够忍耐?”在灵魂的暗夜里,是不是最好别知道古柯硷会给你什么感觉?
忧郁症最可怕的一点是,它与意志力无关,尤其是焦虑与恐慌:这些感觉涌上来时没有任何理由。有位作家说,药物滥用可把“难过且无法理解的痛苦”转化为“舒服且可理解的痛苦”,消解“使用者无法理解、无能控制的苦难”,代价是“药物造成的依赖,使用者清楚这点”。在尼泊尔,若是大象踩到木片或尖刺,主人会把辣椒洒到它的眼里,眼睛的痛苦使它忽略了脚底的痛苦,人就可以趁机把刺拔去而不必担心被踩死(然后立刻冲洗它的眼睛)。对许多忧郁症者来说,酒精、古柯硷或海洛因就是辣椒,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所带来的痛苦可让人忘却更难以忍受的忧郁症。
咖啡因、尼古丁与酒精是主要的合法成瘾药物,它们不同程度地进入我们的社会规范与消费广告中。我们最常忽略的是咖啡因,尼古丁虽然具有高度成瘾性,但不算麻醉剂,所以相对来说对日常生活的影响较小:反烟运动首领最在意的是附随尼古丁吸入肺中的焦油。由于不良副作用出现得较慢,使尼古丁成为最容易被滥用的药物:如果人们每次吸烟都会碰到可怕的后遗症,必然会大幅减少吸用量。因为不良作用——肺气肿和肺癌最明显——是长期吸烟的最终结果,所以人们常会忽略或不承认。忧郁症者的高吸烟率与尼古丁的特性关系不大,但可看成前途茫茫之人的一种广义的慢性自毁行为。吸烟作用之一的血液缺氧,也可能会引发镇静作用。吸烟可能会降低血清素,不过人们也有可能是因为血清素低而受尼古丁的吸引,进而养成抽烟的习惯。
会造成明显失常的滥用药物中,最常见的是酒精,可有效麻痹痛苦的感觉。虽然在心情低落时喝酒并非罕见的事,但有些人忧郁时反而少喝酒,这多半是因为他们知道酒精是一种镇静剂,忧郁时喝太多会使忧郁加剧。就我的经验而言,处于纯粹的忧郁时,酒精没什么吸引力,但焦虑时,却极想要来一杯。问题是,可以解除焦虑的酒精,却可能引发忧郁,所以告别了紧张和恐惧,却换来寂寞与自卑。这不能改善问题。我自己就是从酒瘾中全身而退的过来人,给你一个劝告:酒精一点用都没有。
身为曾经沉溺于酒瘾的人,我认为药物成瘾与社会有很大的关系。我生长的家庭习惯以葡萄酒佐餐,六岁的时候就会在餐桌上喝两口眼前的酒。等到上了学院,我发现自己居然很会喝酒:我的酒量不错。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学校大多都不鼓励喝酒,而且会喝太多酒的人常被认为是“头痛人物”。我服从这些规定。后来到英国读大学,在那里喝酒很常见,节制的人会被视为“呆板”、“扫兴”。我不希望自己像绵羊一般温驯,于是很好地融入了新环境。开始写毕业论文以后的几个月里,我加入一个晚餐俱乐部,入会的愚蠢仪式是得喝下半加仑红酒。这对我是一种突破,粉碎了我以前对喝醉的恐惧和心慌。这时候的我还没有任何一点点忧郁,但却会为突发事件而焦虑。几个月后,有一次用晚餐时,正好坐在心仪已久的女孩旁边,我以为喝点酒可以解除我的害羞,于是爽快地在晚餐时喝掉两瓶半葡萄酒。她可能也是害羞,醉得和我差不多,第二天凌晨醒来时,发现我们两人躺在散落一地的衣服上。我们对此一点都不觉得害羞。如果你不怕隔天头痛欲裂,还能好好地读完一篇论文,那每天都喝个烂醉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和朋友都不认为我会有酗酒的危险。
二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写第一本书,内容是关于苏联的前卫艺术家。比起在英国偶尔才会喝到烂醉的情形,我在前苏联狂饮却是十分寻常。不过,那不是忧郁:我当时所在的前苏联社会是最适宜饮酒的国家之一。莫斯科的水差不多不能喝,没别的法子,我记得当时曾这么想过,要是有谁能够把酒变成水就好了。
1989年夏天,我与莫斯科郊区的艺术家团体住在一块,我猜我大概每天要灌一公升伏特加。到了月底,我已经不太注意自己喝了多少;并且很习惯中午时踉跄地从床上爬起来,发现一伙朋友在抽烟,围着一个小电炉煮开水泡茶,用脏兮兮的杯子喝伏特加。我觉得茶很恶心——像是温温的泥巴水,所以早餐都喝伏特加,而且整天都如此,我逐渐进入惯性饮酒的状态。像这样不停喝酒从来不会醉,回想起来,这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在美国的生活多少有些封闭,而我与俄罗斯朋友的友谊,有很大部分是受到团体生活加上不停喝酒催化的。当然,我们这群中有几个人,就算用当地社会的标准来看,也喝得太过头了。有个人会喝到烂醉,四处乱晃,然后昏睡一整晚。他的鼾声像重金属乐队的鼓一般响。要格外注意的是,别让他昏睡在你的房间里,更不能倒在你床上。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和六个人合力把这个不省人事的大汉抬下楼,我们拖着他下了三层楼,都没把他弄醒。你若是用美国的标准来判断这圈子里的人,会觉得他们太粗鲁、太怪异。“在瑞典”,一位曾去那里玩过的俄罗斯朋友说,“他们借喝酒来避免过度亲密。而在这里,喝酒是因为我们相亲相爱。”
罪魁祸首(2)
喝酒不是简单的事情:人们喝酒的动机各不相同,作用也不一样。一般认为,北欧几个国家提高酒税是为了控制自杀率。我看过一份报告说,酒鬼总是心情沮丧,但我不相信所有的酒鬼都是沮丧的人。忧郁与酒精的关系受性情与社会环境的影响极大。我焦虑的时候一定会喝得更多——身处于令我焦虑的社交场合里,或是一点忧郁式的焦虑扫过心头——我发现自己在不安的时候,对酒精有不正常的依赖性。我的耐受度时高时低,反应也不稳定:我曾喝了酒,感到精神愉快;也曾稍稍小酌,就有危险的自杀倾向,感到绝望、无力和恐惧。我知道自己在心情低落时不该喝酒,只要是在家里,我都不喝酒;但是在社交场合里,要拒绝很难,而要在缓解焦虑与产生依赖之间取得平衡,则是更难。在这问题上我时常会犯错。
饮酒过度必然会造成头痛、无力或无能的感觉,以及消化不良。长久的严重酗酒会造成知觉障碍,甚或是精神异常,以及生理病痛,如肝硬化;酗酒者的寿命通常比一般人短。长期酗酒的戒断症状包括可致命的震颤谵妄症。现在百分之九十的美国人在一生中的某一阶段会饮酒。在美国,百分之十的男人和百分之五的女人养成了生理的酒瘾——这表示说,如果他们试图戒酒,就会出现心跳加速、震颤谵妄和焦躁的情形。我们目前尚未彻底了解酒精在大脑中的生理运作机制,也不清楚饮酒的生理机制,不过血清素有可能会影响人们抗拒酒精诱惑的能力。目前看来,高剂量的酒精会经由特定GABA受体对神经传导物质造成不良影响,GABA受体也是镇静剂烦宁作用的地方。持续过度饮酒会影响记忆力,并且会对整理新经验、放入连续记忆的能力造成永久损害。也就是说,他会遗忘个人历史的大概轮廓,生活的回忆变成点状与片段,而不是连续的故事。
许多酗酒的治疗模式与忧郁症不同,但这两种状况若是同时发生,精神动力疗法可能最有效。“戒酒匿名会”与其他分阶段戒酒疗程,提供了可让人分享酗酒经验与忧郁经验的友善环境。其他团体治疗与短期收容所对治疗酗酒与忧郁症的成效也十分显著,好像这两种病状是同一个病因引起的。对许多人来说,不管二者是不是同一个病因所致,这些疗法都一样有效。哥伦比亚大学的医生采用个别认知行为疗法来预防复发。这个疗程已写成书面形式,任何医生都可以沿用。大卫·麦克道尔解释:“这是种非常‘当下’的治疗形式。”典型的疗程开始是一至二周的个人剖析,接下来要为他解释复发的诱因,告诉他如何面对。
最近,一种名为安特布斯的药品常用来治疗酗酒,这种药可改变酒精的代谢作用,降低耐受性,增强人的自制力。人们早上醒来都充满毅力,但到了中午又变得十分脆弱,这时候服用安特布斯可加强抗拒酒精的决心。戒毒中的人常常摇摆不定,安特布斯可帮助他们抵抗欲望和诱惑,迎向自由,不屈从于成瘾药物的欲望。有一位医生专门治疗有地位的药物滥用者,这些病人大多是医生或律师。他要病人写一份“保证书”,签字后交给他保管;如果病人再犯,他就把保证书寄给执照管理单位。有些上瘾者使用药剂来阻断滥用药物效果,以此消除用药的动机。例如钠曲酮就是可阻断海洛因作用的抗拒剂。它也可以防止酒精影响脑啡肽,借此摧毁一般的饮酒动机。如果服了那曲酮,就无法从滥用药物中得到任何快感。这种药成功地协助人们打破上瘾的行为模式,因为它可以铲除使用的欲望。
硬性药物是最具杀伤力的药物。咖啡因是兴奋剂,快克也是兴奋剂,但快克特别容易上瘾,也能对大脑产生更快速的作用,因而被列为硬性药物。硬性药物特别容易使人情绪低落——这种东西严重违法、一沾上就会把生活搞砸、价格昂贵、品质不纯、使用这种东西的人也有酗酒倾向,而且硬性药物对你的神经系统的作用也可导致忧郁。兴奋剂滥用者的亲人罹患忧郁症的比例很高。这可能表示,天生有忧郁体质的人,可能是先滥用古柯硷或其他兴奋剂之后,忧郁症才发作。用过古柯硷的人之中,只有百分之五上瘾,但对有忧郁倾向的人来说,古柯硷是所有药物中最容易上瘾的。在实验中,若让老鼠从古柯硷类兴奋剂、食物和性交三者中选择其一,如果都充分供应,有些老鼠会选择吞食兴奋剂,直到筋疲力尽而死。
古柯硷是昂贵的抗郁剂,使用者在亢奋后的二十八至七十二小时,会产生剧烈的情绪低落。“它是种会影响各方面的烂药,”麦克道尔说:“会不断地消耗你储存的神经传导物质,使你进入停药后的情绪低落期。”这种低落的特性是能强烈地感受到躁动、忧郁与疲劳。这可能是因为经历过安非他命或古柯硷之亢奋的人,脑中储存的多巴胺都耗尽了,造成大脑中的多巴胺含量下降。哥伦比亚大学的克莱柏说:“如果停药低潮真的很糟,就没有人要用古柯硷;如果低潮还算温和,就难怪有人要用了。严重的古柯硷停药低潮会加强所有负面的感受,使人感到沮丧。”瘾头愈大,快感愈少,随快感之后而来的痛苦更强烈。古柯硷和安非他命会对许多神经传导物质系统造成负面影响,除了多巴胺之外,还有正肾上腺素与血清素。不过,有些人戒断后,对这种药物的渴望仍可维持几十年。
罪魁祸首(3)
持续使用古柯硷会引发忧郁症状。想戒古柯硷的人可借由一种为期十周的抗郁剂疗程来度过漫长的停药低潮余波,但是还要看潜藏的生理状况与神经损害情形,忧郁症需要长期治疗。定期使用古柯硷或安非他命会对大脑多巴胺系统造成永久的破坏,种下长期生理型忧郁症的种子。古柯硷被认为是可能会加剧忧郁症的药物之一,它可能会影响肾上腺皮质素所释放激素的含量,进而改变大脑焦虑机制的作用方式。大脑能否,或什么时候,会有足够的适应力从这种改变中恢复过来,目前尚不清楚。有些人的大脑恢复力比一般人好。正在服用抗郁剂,又容易陷入严重忧郁的大脑,是个脆弱的平衡器官。部分大脑受到药瘾影响,滥用的药物也影响平时的情绪,二者都会造成失常。耗尽了多巴胺,又损坏了肾上腺皮质素释放激素,这样的大脑正在向灾祸招手。如果有任何一点忧郁的倾向,绝不要碰古柯硷;无论药瘾发作时感觉有多好,事后都会变得极糟糕,损失与所得不成正比。
我在大学时用过古柯硷,对它不感兴趣。十年后我又用了一次,结果是完全不同的经验——可能是年纪的关系,可能是我的大脑经过忧郁症后变得更为脆弱,也可能我正在服用抗郁剂。古柯硷给我无比的能量、旺盛的性能力,以及像超人般的奇妙力量。我觉得一切事情都有了答案,轻而易举。古柯硷的亢奋会破坏记忆,所以过去不会渗透到未来中。一剂足量古柯硷所带来的化学性快乐,可使人完全脱离眼前环境。记得当时鼻子麻木(古柯硷粉末是以鼻子吸用)的我坐在那里,心中想着,要是能让时间凝结,我就一定会这么做,永远停在这一刻。我几乎可说是从没用过这种药物,但我再也不敢说从来不想用它。药物的作用冲上来的那一刻,我爱上了古柯硷。大脑的失衡和后遗症的恶果,使我决定与古柯硷永远保持距离。
鸦片剂是另一种常见的滥用药物,之所以十分危险,一方面是它的使用方式,另一方面,它是种镇静剂,也就是说,它对忧郁症没什么好处。反过来说,它也不会有古柯硷带来的药后低潮效果。四分之一到一半的鸦片剂滥用者有忧郁症。鸦片剂包括鸦片与海洛因,以及处方药如盐酸配西汀,鸦片剂可以使人暂时产生安全的感觉。鸦片剂会磨灭时间,所以你会记不得如何思考,分不清自己的想法是新的还是旧的,也无法让思想变化和发展。世界就在你身边。但你的眼睛一次只能看一个物体,心里一次只能想一件事,你不在乎自己做什么,因为当下已经失焦,变成一片片荒地,就像记忆已丧失,变成片段。鸦片剂的亢奋持续数小时。这完全是你不想要的经验。我没用过海洛因,但吸过鸦片,鸦片作用时,我的感觉只是什么事都不想做:不想梳头、吃东西、睡觉、起来、躺下、做计划、让自己真正地快乐、想念朋友。这不是会使人亲切的药物,它让我失去性欲,切断我与他人的关系,所以我半闭着眼躺着,进入扭曲的空间。它激起一种快乐的冷漠,让人除了萎靡,感觉不到别的事。它也会让人暂时失去记忆(我跟这个人说了什么吗?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这种情形若是很短,也许有点快感——若是很久,就让人联想到阿兹海默氏症。写到这里,我回想到鸦片如何解放我的大脑,把我变成气球人,安祥地漂浮在空中。鸦片剂被归类为镇静剂,但效果不只是压抑感情,还有将感情压抑下来的喜悦。鸦片剂作用时,可以避开焦躁与忧郁。鸦片剂的快感像是重回伊甸园,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相当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