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来源与进化(1)
忧郁是一种类似癌症的机能障碍,还是像晕车一样可以预防?
伴随忧郁能力的机能在某些阶段可能有助于繁殖。
我们活在一个令人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的科技时代,来自多方面的压力让我们随时可能陷入烦恼。
以往关于忧郁症的“患者身分”、“发生于何处”、“特性如何”和“何时发生”的讨论很多,而今进化论者已经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为何发生”。“为何发生”一开始关心的是历史:进化生物学解释了事物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为何令人痛苦而又没有好处的症状会发生在这么多人身上?它能带来什么好处?它是人性的弱点吗?为什么它至今还不曾被淘汰出局?为什么特定症状总是一同出现?这种毛病的社会与生物演化关系怎样?要回答这些问题,就不能不注意忧郁症以外的命题。从进化论的角度来说,我们为什么会有情绪?我们为什么要有感情?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人类天性选择了伤心、沮丧和难过,而欢乐这么少?要思考忧郁的进化问题,就是要思考这些情绪对人类有何意义。
情感型疾病显然不是简单、孤立、个别的状况。麦克·麦奎尔与阿方索所·特罗西在合著的《达尔文主义精神病学》中指出,忧郁症“不一定有引发原因,有时候是家族遗传,有时候则不是,同卵双胞胎的罹患率也并不一致。而病情有时候会维持一辈子,有时候又自然减轻。”此外,忧郁症显然是多种原因造成的共同结果。“有些忧郁的人长大后会与社会环境不相容,有些人则相反;有些人生活在忧郁症罹患率高的家庭,有些人则相反;已知造成忧郁症的生理系统(如正肾上腺素、血清素)有显著的差异。而且,对某些人有效果的某种抗郁剂,对其他人未必有用;有些服用任何抗郁剂都无效的人,采用电气痉挛疗法却有效;有些人则是对目前任何疗法都没有反应。”
这表示我们所说的忧郁症可能是一种没有明显界线的奇特病症。就像说我们有一种症状叫“咳嗽”,其中有些是要用抗生素治疗的咳嗽(肺结核)、有些是要用调整湿度治疗的咳嗽(肺气肿)、有些要用心理治疗的咳嗽(神经过敏)、有些要用化疗(肺癌)、有些可能无药可救。有些咳嗽不治愈的话会致命、有些是慢性、有些是暂时性、有些是季节性、有些会自然痊愈、有些与滤过性病毒有关。什么是咳嗽?我们把咳嗽定义为多种疾病的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病症,但是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咳嗽本身所造成的后果:喉咙痛、睡不好、说话困难、喉咙痒得难受、呼吸困难等。忧郁症不是单纯的疾病,和咳嗽一样,它是会造成很多病症。如果我们不知道哪些疾病会造成咳嗽,就没有办法了解“难以治疗的咳嗽”,然后就会有各种咳嗽为何无法治疗的解释。现在关于忧郁症的多种类型,我们没法做出条理分明的归纳,这种病症似乎没有单一的解释。如果它是一系列的原因所造成,我们就得用多种说法来解释。目前的说法有点杂乱无章,要用一点精神分析的思想、一点生物学和部分外在环境因素综合来解释。我们必须要理清忧郁、苦恼、个性和疾病,才能真正搞清楚忧郁的心理状况。
动物最基本的反应是感觉。对所有生物来说,饥饿是难过的感觉,饱腹是舒服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想要吃饱。如果饥饿不是讨厌的感觉,我们就会饿死。冲动让我们想要进食,若这种冲动得不到满足——例如找不到食物——我们会感到极端饥饿,会尽一切可能想办法解决。感觉会引发情绪:当我因饥饿而感到不快的时候,我会对这种感觉产生情绪反应。昆虫和许多脊椎动物都有感觉,并对感觉产生反应,在动物体系里,情绪从哪里开始很难说明白。情绪不是高等哺乳动物才有的特性,但情绪也不适合用来描述昆虫的行为。我们会因情绪而烦恼,有时用拟人的方法来看事情,例如说植物枯萎是它在为得不到水的滋润而难过——或是说,汽车老是出故障其实是它在闹情绪。我们很难说清楚这是心理投射还是自己的情绪。那一大群蜜蜂是在愤怒吗?鲑鱼是在坚决地逆流而上吗?受人尊敬的生物学家查理斯·谢灵顿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写道,他以显微镜观察叮人的跳蚤,“无论是否为反射动作,它似乎充满了暴力的情绪。在小人国世界里,这景象有如《萨朗波》(著名歌剧)里潜行的狮子。这一瞥令人联想到昆虫世界的浩瀚‘情感’。”从谢灵顿的描述可看出人类如何以其所见来投射自己的情绪。
脾气是比情绪更复杂的概念。进化生物学家史密斯把情绪描述为天气(现在有没有下雨),而把脾气比作为气候(某区域是潮湿、多雨的地方)。脾气是影响感觉的持续情绪状态。脾气是由情绪所构成,有自己的存在状态,与眼前事件没有关系。我们会因为肚子饿而生气,产生易怒的脾气,即使吃了东西也不一定能缓解。许多生物都有脾气,一般来说,进化愈完全的生物,脾气愈是独立于眼前的外在环境。人类尤其如此。即使是没有忧郁症的人,偶尔也会有情绪低潮的时候,看到落叶就想起生命短暂,离去的人或逝去的时光突然涌上心头,发现我们活在瞬间即逝的世界而感到虚无。有时候人会毫无理由地悲伤起来。即使是经常感到忧郁的人,偶尔也会情绪高昂,阳光普照、事事美好、充满希望,觉得过去的悲伤只是光明的现在与未来的小序曲。为何如此,是生物化学与进化论的谜题。情绪也许适用于物竞天择的道理,但脾气在物种进化上却没有明显的优势,因此情绪可以随环境而改善,脾气却是很难改变。
忧郁的来源与进化(2)
忧郁是一种类似癌症的机能障碍,还是像晕车一样可以预防?进化论者认为忧郁十分常见,不能算简单的机能障碍。看起来,伴随忧郁的机能在某些阶段可能有助于繁殖。有四种可能性可证明这点。第一项是忧郁的作用在进化至人类以前有其功能,而现今这种功能已不再有用处。第二项是现代生活的压力与我们演化出的大脑相冲突,忧郁是我们的进化尚未赶上现实生活变化的结果。第三项是忧郁本身在人类社会有其功能,有时候人类会忧郁是好事。最后一项是基因和生物结构的结果,产生出忧郁,也与其他更有用的行为和感情有关——忧郁是大脑生理机能中,一种突变的附带结果。
有些人是天生的领袖——没有领导者的社会将会一片混乱,很快就会溃散。人在团体中的地位通常会不断改变,领导者要对抗挑战者,直到被彻底打败为止。忧郁对解决这种社会的权力冲突十分重要。如果阶级低的动物不断挑战领导者,将会争斗连连,团体的功能无法正常运作。如果挑战者失败了,不再逞强,退缩到某种忧郁的状态(这种状态被认为是消极,而非生存的危机),由此承认了胜利者的成功,并接受权力结构。这种依顺当权者的屈从姿态,使他不致被胜利者屠杀,或被驱逐出团体。轻微到中等的适当程度忧郁,有助于阶级社会达到和谐一致。忧郁不断复发,表示这个不断战败的人应该避免再度争斗,以减少对自己的伤害。进化论者伯希内尔曾说,大脑会不断监视一个人与他人关系的地位,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根据这种内化的阶级观念而进行的。大多数动物依争斗的结果来决定自己的阶级,若是没有实力提升自己的阶级,忧郁可以避免它们逞强。即使不是要改善社会地位,人们也常会遭受别人的批斗与攻击。忧郁会让他们退出遭受批斗的环境,摆脱之后才不会受到羞辱。忧郁中的焦虑成分就是来自于害怕成为猛烈攻击的对象而被赶出团体——此后果在动物社会和人类的狩猎与采集时代会危及生存。
这种以进化的架构来解释忧郁的说法,与在拥有极多外在结构规范的社会中我们所感受到的忧郁,没有很大的关系。在原始社会里,群体的架构是以体力来决定,而体力是通过一个团体成功地消灭或击败另一个团体来表现的。拉塞尔·加德纳担任了“跨物种比较学会”(“精神病理学协会”)多年的领导者,他想找出人类忧郁症与动物模型的联结。他指出,对人类来说,成功不在于击倒别人,而在于完成了一件事情本身。当人类觉得自己成功时,通常是因为实现了目标,而不是因为阻止了别人成功。这并不是说人完全不会投入到竞争中去或是伤害别人,但竞争在大多数人类社会体制中,其建设性比破坏性更高。在动物社会里,最重要的成功目标是“我比你强”;而在人类社会中的成功,是较高等的“我真是太厉害了”。
加特拿认为坚决的力量决定了动物社会的秩序,其中的弱者发展出类似忧郁的状态,而在人类社会中,公众的意念决定了社会秩序。所以狒狒会因为其他狒狒有能力打倒它而产生忧郁行为,人类则会因为不受他人欢迎而忧郁。现代的经验也证实了这种基本的阶级假说——失去社会阶级的人会变得忧郁,有时候这能让他们更能够接受较低的社会阶级。要注意的是,拒绝接受较低社会阶级的人,通常也不会被逐出现代社会——某些人居然还可成为受人尊敬的社会改革者。
忧郁和冬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冬眠是指通过沉默与退缩来保存体力,减缓所有的生理机能——这似乎可以支持忧郁是不完全的进化的理论。忧郁症者渴望蜷缩在自己的床上,也不喜欢出门,令人联想到冬眠:动物不会在草原中冬眠,而是在较安全的温暖巢穴里。根据一项假说,忧郁是一种自然的退缩,只会发生于安全环境。“忧郁症与睡眠之所以有关,”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的托马斯·艾尔认为:“因为忧郁与睡眠的地方有关,与家有关。”忧郁症的发展也伴随着泌乳激素和荷尔蒙的变化,这也是一种退缩和休眠的形式。对于较温和的忧郁症,艾尔说:“某种生物中的某成员若是一进团体就感到焦虑、不敢登高、不敢进隧道、不敢独自外出、害怕陌生人、一感到危险就躲回家——可能会比较长命,多子多孙。”
我们也不能忘记进化论假设的片面性。物竞天择不会消灭疾病或朝完美的方向演进。自然的选择比较偏好某些遗传基因。大脑的进化程度赶不上我们的生活,麦奎尔与特罗西称其为“基因落后假说”。现代生活的重担显然与我们大脑的进化相冲突。因此,忧郁症可能是我们在做我们进化程度所不能及之事的结果。“我觉得,如果有一种生物,在天性上要活在五十至七十个同类的群体中,”进化心理学的领导者伦道夫·内斯说:“它们要是活在几十亿个同类的群体中,大家都会很难过。但谁知道呢?或许它们的饮食,它们的活动率,它们的家庭结构、交配模式和性活动会改变,或许睡眠,或许必须面临死亡成为自身意识,也许都不是。”南加州大学医学院的詹姆斯·巴伦杰补充说:“过去都没有这种焦虑的刺激。以前你会呆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而大多数人能掌握一个地方。现代社会是令人焦虑的社会。” 进化论创造出一种模型,认为在特殊环境里的特殊反应有其用途;现代生活造成这些反应,这一堆症状在许多环境中没有用处。忧郁的发生频率在狩猎与采集或单纯农业社会中较低,在工业社会中较高,而在变迁中的社会中更高。这印证了麦奎尔与特罗西的假说。现代社会生活中要面对的困境成千上百,比传统社会多得多。不学习应付的方法,几乎不可能适应这些困境。在所有困境中,最麻烦的就是长期的压力。在大自然里,动物无时无刻不处于严酷的境地,随时都在生死关头。除了持续不断的饥饿外,它们没有长期的压力。野生动物不必干烦人的差事,不用强迫自己冷静地与人交际,年复一年地与讨厌的人在一起,不必为小孩的监护权打官司。
忧郁的来源与进化(3)
或许我们社会所产生的强大压力,其主要源头并非这些显而易见的折磨,而是自由,这种自由是由数不清的、无参考根据的抉择构成。曾于1961年发表著作《人性的变化》的荷兰心理学家范丹伯认为,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动机系统,每个时代都需要全新的理论——所以弗洛伊德关于人类的著作,在十九世纪末与二十世纪初的维也纳与伦敦是事实,但到二十世纪中期就不再正确,到了其他国也不适用。范丹伯认为在现代文化的生活中,没有所谓知情的抉择。他谈到专业的障蔽性,专业不断地多样化,造成一长串令人费解的可能性。在前工业社会里,儿童可以走遍他所住的村庄,看到成人在工作。他对所有可以选择的工作都有透彻的了解,并可以此为基础选择(选择在这里非常重要)他自己的工作——当铁匠、磨坊工或面包师傅。或许神父详细的工作内容不太清楚,但是神父的生活方式却众人皆知。在后工业社会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很少有人从小就知道避险基金经理人、健康保险官员、副教授到底是在做什么事情,或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个人领域也一样。十九世纪之前,一个人的社会选择有限。除非是好冒险的人或是异教徒,否则人都在同一个地方生老病死。他们被稳固的阶级结构束缚。什罗普郡的佃农可娶的对象很少:他只能从门当户对的适龄女子中挑选。或许他无法迎娶心中的真爱,必须选择另一个人,但至少他已检视了可挑选的对象,知道自己以前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眼前在做什么。上流人士占据的世界相对不受地理区域限制,但其中的人数不多。他们也有机会认识所有他们可联姻的对象,也清楚可选择的范围。并不是说跨阶级的婚姻关系不会发生,也不是说人不会迁移,但这种情形较少发生,当时的风俗习惯也刻意反对这类事情。机会有限的高度结构化的社会,形成一套大多数人都可接受的标准;当然,也有人是透过内心自省,形成自己的接受标准,但无论在哪个时代、哪种社会都不多见。随着交通运输的发展、城市的扩大和阶级的流动,婚配对象范围突然无止境地扩张。十八世纪的人可以自称他们了解过所有可能的异性对象,并选择了最好的一位,若他们到了近代,就不敢保证可以从所有认识的人之中挑到最适合的对象。我们大多数人一生中可以认识几千个人。所以,失去了最基本的把握——知道自己是否选对职业、找对配偶的确定感——令我们感到失落。我们无法接受我们不知如何是好的状况;我们无法抛开这种想法:人应该运用知识来做抉择。
以个人的角度来说,遭受奴役和过度自由都是沉重的现实,当有些国家承受着难以摆脱贫穷的绝望时,较进步的国家则承受着人口的过度流动,当人们与传统的根不断松动、不断重新适应新工作与新人际关系的流浪生活时,他经受的压力更大。有位作家针对这个问题写了一则故事,说有个男孩在短时间内搬了三次家,后来他在自家后院的橡树上吊自尽,钉在树干上的遗书写着:“这里是唯一有根的地方。”平均一年要拜访三十个国家的忙碌官员;公司不断转手、部属与上司年年不同的城市中产阶级;或是每次上杂货店都碰到不同店员的独居者,他们一直都有种断裂的感觉。在1957年,美国超市的货架上平均有六十五种货品:购物者认识所有的水果和蔬菜,而且都品尝过。到了1997年,美国超市的货架上平均有三百种货品,其中有上千种货品的超市不在少数。即使在选择晚餐时,你也处于不确定的情况中。这种选择的增加不是方便,而是令人混乱。当各个方面都有类似的多样选择时——你要住哪、做什么、买什么、和谁结婚——结果就是一种集体的焦虑,我认为,这充分解释了工业化的世界忧郁症罹患率升高的理由。
此外,我们活在一个令人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的科技时代,我们无法清楚地掌握身边大部分的事物是如何运作的。微波炉的原理是怎样的?什么是晶片?如何用基因工程改变玉米?我的声音如何透过无线电话传到一般电话里?通过科威特银行到我纽约户头里扣的账是真的钱吗?这些问题任何人都可以找到答案,但是搞懂我们生活中所有小科学问题是庞大的工程。就算你了解了汽车引擎如何转动和电力从哪来,也愈来愈不清楚日常生活运作的机制。
来自多方面的压力让我们随时可能陷入烦恼。尤其是家庭的崩溃,以及孤独的生活。职业妇女无法与小孩保持亲密是个问题,过着缺少运动与活力的职业生活也是问题,活在人工灯光里是个问题,失去宗教的抚慰是问题,跟不上资讯爆炸的时代也是问题。我们可以无止境地列下去。我们的大脑怎么有办法处理和容忍这所有的事情?我们的大脑怎么会不受伤?
许多科学家赞同这种想法:时至今日依然存在的忧郁症,在我们的社会仍有其功能。进化论者希望看到忧郁对特定基因繁殖的正面影响——但若我们观察忧郁症患者的繁殖率,会发现忧郁实际上不利于基因的繁殖。忧郁和身体痛苦一样,是要我们摆脱某种危险活动或行为的警告,因为这样的活动或行为令人难以忍受,所以这就是拥有忧郁能力最明显的好处。进化精神病学家保罗·瓦特森与保罗·安德鲁斯,认为忧郁症其实是一种沟通方法,并拟出进化的概论,其中忧郁症是一种社会疾病,因人际关系的地位而得以存在。他们认为,轻微的忧郁症会促使人进行强烈的自省与自我检讨,在此基础上有可能会为了改变自己的生活,根据自己的性格来做出复杂的决定。这样的忧郁是个秘密,也常处于隐蔽状态,它的作用是私密性的。焦虑——为未发生的事烦恼——常是忧郁的表现之一。轻微的忧郁——使内心产生与环境无关的低落情绪——可驱使我们找回一时不察而抛弃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失去之后才能感觉出价值。它使人为真正的过失而懊悔,不再重犯。人生的抉择通常依循着投资的老原则,冒风险可能会带来高报酬,但大多数人承受不了太高的代价。若是一个人拼命朝着全无希望的目标前进,忧郁便可解救他,强迫他退出。过于执著于追求自己的目标,无法放弃愚蠢透顶的念头,这种人特别容易得忧郁症。蓝道夫·内斯说:“他们试图在人际关系上努力,那是徒劳无功的,但他们不会放弃,因为他们投入太多感情了。”
忧郁的来源与进化(4)
忧郁帮我们规避掉一些风险和不利因素。例如,过高的压力会造成忧郁,忧郁可使我们避开压力。睡眠不足会造成忧郁,忧郁可让我们补回睡眠。忧郁症的重要功能之一是改变无生产力的行为。忧郁通常是投入资源错误,需要重新调整焦点的警讯。现代生活中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我听说有位女士想当小提琴家,但老师和同事都反对,她因而陷入严重的忧郁症,服药和其他疗法都只能稍稍缓和。当她放弃音乐,把精力放到更适合她能力的领域之后,忧郁症就不治而愈了。忧郁症虽然令人失去活动能力,但有时也是一种驱动力。
更严重的忧郁可以唤起他人的注意与支援。瓦特森与安德鲁斯认为,假装自己需要帮助,并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得到协助:大家都很聪明,不会被装出来的可怜相所蒙骗。忧郁是很省事的机制,因为有助于产生有说服力的事实:若你陷于忧郁,那你就是真的可怜;若你真的很可怜,那你就可以得到他人的帮忙。忧郁症是代价极高的沟通方式,因为它激烈的后果太过引人注目,所以代价高昂。瓦特森与安德鲁斯说,正是因为忧郁症太可怕了,才能驱使他人伸出援手;忧郁症发作所造成的机能障碍,在作为“诱发利他主义的工具”上是有用的。它也可能会使造成你困扰的人离你而去。
我的忧郁症换来了家人与朋友的各种协助。我得到意想不到的关注,身边的人想办法缓解了我某些方面的负担——金钱上、情绪上与行为上的负担。我放下了对朋友的人情压力,因为我病重得没办法还人情债。我停止工作:这是不得已的选择。我的病甚至让我得以获准缓缴账单。讨厌的家伙也宽宏大量,不再来烦我。事实上,我因为第三次忧郁症发作,而要求宽延这本书的交稿日期,而且十分坚决;虽然我可能很脆弱,但我可以坚决地说不,我就是无法继续工作,别人只有同意。
进化心理学家爱德华·哈根把忧郁症视为权力游戏:它可以把一个人的工作,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直到别人满足他的需求为止。我不同意。忧郁症患者对身边的人提出许多要求,但话说回来——要是他们没有忧郁症,就不需要提出要求。这些要求完全被接受的机会不太高。忧郁症可以当成有效的勒索,但一般来说,当这种勒索者太辛苦了,它的后果难以预料,也并非实现特定目标的好方法。虽然在痛苦的时候得到关怀令人愉悦,也可以形成爱的力量,但是最好是不要这么痛苦,也不要这么多帮助。不要有忧郁——我相信低落的心情有反映身体痛苦的功能,使人避开某些导致不快的行为,但忧郁是为达成某种社会目的的这种时髦说法,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重度忧郁症是独立的个人寻求协助的自然策略,那最多也只是高风险的策略。事实上,大多数人会被忧郁症吓得倒退三步。虽然有些人会对显现忧郁的人表示同情和博爱,但更多人会觉得厌恶和排斥。陷入忧郁时,你常常会发现平时信任的人其实并不可靠——这种讯息虽然有价值,但你宁愿不要知道。我的忧郁症让我将朋友去芜存菁,但代价有多高呢?而且背弃那曾经给我带来快乐的友谊,只因为我在困难的时候发现这些人不可靠,这值得吗?我对这些人来说,又是哪种朋友呢?到底要有多少感情才能成为可靠的朋友?在危机中很难获得可靠的帮助,仁慈、慷慨或善良常常无济于事!
爱的功能
最常见的忧郁来自于悲愁,脱离常轨的悲愁。要了解忧郁症,不可能不谈到哀痛:悲伤是忧郁的基本模式。忧郁症可能是某种有用的机能受到了阻碍。我们的心跳速度会随着环境和气候不同而发生改变。真正的忧郁症就像心脏没办法把血液运送到手指和脚趾一样,是一种实际上没什么正面功能的极端状态。
悲愁对人类有绝对的重要性。我相信悲愁最重要的功能是它教我们感受到情感的力量。如果我们没有经历过因太多的失去而感到痛苦,进而恐惧悲愁,那我们就不会更炽烈地爱别人。爱的经验将悲伤纳入到它的力量与范围之中。动物不会希望所爱的对象遭到伤害——实际上,帮助所爱的对象——也对物种的存活有助益。当我们发现这个世界的痛苦时,爱让我们得以活下去。如果我们培养出自我意识,但没有获得爱的能力,就无法忍受人生的风吹雨打。虽然没有见过这种对照实验,但我相信拥有最多爱的能力的人,比没有的人更能坚强地活着;他们也是最可能被爱的人,这也有助于他们的存活。“很多人把天堂想像成是一个充满无穷力量与变化的地方,”凯·杰米森说:“而不是没有烦恼的地方。你可能希望消除某些极端,但不会希望把介于两个极端的连续体从中间切下去,完全消灭其中一半。不让人们受苦,几乎等于希望人们的情绪范围不受到限制。”有爱就会有伤害,抗拒或责怪伤害就是拒绝爱。
最重要的是,爱让我们不会太轻易放弃情感。拥有真心的爱,也常意味着烦恼。因为怕失去,所以我们十分珍惜手中拥有的东西。如果有人失去所爱之后不会感到沮丧,那他把时间、感情和精力花在某人身上,就只是为了好玩,绝不会多耗一分钟。“进化论”,内斯说,“一般被认为是种轻蔑的说法。进化生物学家把所有道德行为的复杂性,解释为不过就是一个人的自私基因系统在作祟。人大部分的行为当然有明显的目的,但人的举止时常超出这些因素。”内斯所研究的是约定。“动物不会对他者许下附带条件的复杂承诺。它们不会经过协商之后,说:‘如果你将来为我做了什么事,我就为你做什么事。’约定是承诺在未来去做你并不想做的事情。我们大多数人都靠着约定过生活。霍布斯(十六世纪英国哲学家)就发现了这点。他了解到,‘我们有约定的能力才使我们成为人。’
世界上最早有情感的生物是爬虫类和鸟类。卧在蛋上以保持温暖的本能——而不是产下蛋就溜走,使蛋变冷、被压碎或被路过的动物吃掉——显然可增进繁殖力。大多数进化程度比爬虫类高的生物、会喂食年幼者的母亲,像鸟类,其后代存活者较多,这使小鸟长成大鸟继续生育的成功率增加。最早发生的情感,也明显是天择之下的情感,就是母亲与幼子之间,我们所称的母爱。爱可能出现在最早的哺乳类身上,驱使这些生物照顾它们的后代,不被险恶的世界所伤。紧紧陪在子女身边、击退掠食者、全心养育子女的母亲,比不在乎子女受攻击和被掠食者吃掉的母亲,有更多繁衍自己后代的机会。仁爱的母亲生下的子女,比冷漠无情的母亲生下的子女,有更多长大成熟的机会。物竞天择的规律使社会选择了仁慈的母亲。
其他不同的情绪都各有其用处。充满怒气与仇恨的雄性,更能够有力地与其他雄性竞争,他会杀死对手,有利于让自己的性格得以繁衍遗传。会保护配偶的雄性也有竞争优势:把其他雄性赶走、不让他们接近其配偶的雄性,才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基因传给进入繁殖期的雌性。对产子数较少的动物来说,繁衍遗传物质胜算最大的配对,是充满爱与关怀的母亲,配上充满妒嫉与保护性的父亲(反之亦然)。多情的动物有更多繁殖的机会。在竞争激烈的环境里,可被怒气激励的动物胜算较大。爱——性爱、博爱、友情、孝敬、母爱,以及其他所有类似的情绪——以奖赏与惩罚的模型运作。我们会表现出爱,是因为可得到巨大的回报;我们不断表现出爱与保护性,因为失去爱是一种创痛。如果我们不会因为失去所爱而感到痛苦,如果我们只想享受爱的欢喜,但对所爱者遭到杀戮无动于衷,保护性就会远不及现在的我们。悲愁让爱变成自我防卫:我们会照顾所爱之人,以避免自己陷入难受的痛苦之中。
忧郁的生理学进化(1)
忧郁的生化演化与社会演化相关联,但不相同。现在建立的遗传图谱,还不足以让我们了解到底是基因的哪些作用会导致忧郁,但这种状态可能与情绪敏感度有关,情绪敏感度是有研究价值的特质,也可能是意识的结构开启了通往忧郁的道路。当代进化论者正致力研究大脑三分论(或三层次)。大脑最底层的部分,与低等动物爬虫类似的脑,是本能的中心。中间层是边缘系统,存在于较进化的动物脑中,是情绪的中心。顶层,只存在于如灵长类与人类等高等动物脑中,是感知的脑,与理智和高级的思考形式有关,也与语言有关。大多数人类行为都与这三层次的脑相关。以著名进化论学者保罗·麦克林的角度来说,忧郁显然是人类才有的烦恼。它是三层脑运作的集合:本能、情绪与感知同时进行的必然结果。三层次脑有时候对社会逆境无法协调反应。从理论上说,当一个人本能退缩的时候,应该会感觉到情绪的负面反应和感知的重新调整。如果三者同步运作,人会感受到正常、非忧郁的退缩,摆脱造成大脑本能钝化的行为或环境。但是有时候,大脑的理性会抗拒大脑的本能。例如,人的本能层次是退缩,但却感到激发的情绪与愤怒,这会造成剧烈的忧郁。或是说,本能层次是退缩,但却刻意决定抗拒原本的意图,因而使自己遭受沉重的压力。所有人对这类冲突都不陌生,这也的确会造成忧郁或其他失常。麦克林的理论,完全合乎我们所谓超乎大脑目前演化能力的说法。
牛津大学的提摩西·克劳相信(但生理学家激烈反对)灵长类的大脑是对称的,而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物种形成的特点——就是大脑不对称(他根据X光片显示男性大脑的变化,以十分复杂的遗传论点为基础来提出这个观点)。在灵长类演化成人类的过程中,由于大脑的体积随身材变化而增长,这种变化让两侧大脑演化出某种程度的独立性。这开启了自我意识的发展,一种发现自身为自我的觉醒。许多进化论学者说,这原本只是小小的突变——与大脑两侧成长因素有关的突变——在持续演化的情形下变成深具意义的不对称。
大脑的不对称性接下来成为语言的基础,左脑陈述或处理右脑的概念和知觉。语言能力位于大脑的两侧,这是从中风患者身上得到的证据。左侧脑中风的病人可以理解概念和察觉物体,但无法叫出任何东西的名字,也无法言语或获取语言的记忆。这不单单是发音的问题。左脑中风的聋者可以做出表情和手势(所有人类和灵长类都有这种能力),但他们无法使用手语,也无法理解我们将词语组织成句子、把句子组织成段落的复杂文法。另一方面,右脑中风的病人保有知性的能力,但失去了概念和感情这些平常可自然表达的能力。他们无法进行复杂的抽象思考,情绪能力也遭受严重的波及。
什么样的解剖学结构使我们有情绪障碍的倾向?克劳曾指出,精神分裂和情绪障碍可能是我们为大脑不对称所付出的代价——他把人类的成熟、感知和语言都归于相同的神经演化结果。他接着指出,所有的精神障碍都是正常的左右脑互动变得混乱的结果。他解释说:“二者的沟通可能会太多或太少;如果有一侧大脑不一致,就会造成精神障碍。”克劳认为不对称性提供了“更高的互动弹性”、“更强的学习能力”,以及“更大的同类生物沟通能力”。但是这种演化结果减缓了大脑成长的速度,使人类的成熟速度比其他生物都缓慢。但成人大脑的可塑性也比其他成熟的动物高——年岁大的狗学不会新把戏,但老人可以学会全新的肌肉活动方法,适应行动不便的晚年。
人具有自我改进和完善的能力,这使得我们可以学到新想法和新见解。但这也表示,我们会走极端。克劳认为,同样的弹性可以使我们的改变超出正常人格的范围,成为精神异常。这种改变可能是由外在事件触发的。以此模型来看,物竞天择所选择的不是弹性的表现,而是弹性本身。
现今,大脑不对称性的研究不是热门主题,美国令人印象最深刻的研究是由麦迪逊的威斯康辛大学神经科学家理查·大卫森所完成。愈来愈进步的脑部扫描仪器,使大卫森的研究得以实现。现在科学家可以看到五年前看不到的东西,在未来五年之内,他们能看到的可能会更多。大脑影像专家结合使用正子放射摄影和核磁共振造影,可以得到每两秒半的整个大脑三度空间快照,空间资讯精确度可达到约三点五毫米以上。核磁共振造影的时间与空间解析度较高,正子放射摄影较擅长定位脑中的生化反应。
大卫森先定位出大脑对“正常”刺激的神经化学的反应——当受试者看到色情照片或听到恐怖声音时,哪个区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说:“我们想观察情绪反应的特征。”一旦找到了大脑对特殊影像有反应的区域,就可以测量出大脑持续反应的时间,结果发现这因人而异。有些人看到恶心的照片会产生强烈的神经化学反应,又很快消失;有些人也会有相同的反应,但要花较长的时间才恢复正常。所有检测都证明这种事实:有些人大脑在某方面较活跃,有些人则较迟缓。大卫森相信,大脑恢复慢的人比恢复快速的人更容易患上精神障碍。大卫森在威斯康辛大学的研究团队已证明,服用六周抗郁剂的人,其大脑的恢复速度有明显的改变。
忧郁的生理学进化(2)
这项研究除了可显示情绪障碍遗传学取得的进步之外,其中也有许多有价值的推论。如果研究者可以精确定位出忧郁发生时脑部反应变化的区域,就可以开发出刺激或抑制该区域的设备。最近的研究发现,忧郁症患者的前额叶皮质血清素新陈代谢作用异常。大脑的不对称刺激可能是肇因于此,也可能是有些人的大脑在生理上不对称——例如,微血管的分布影响血流量。
大脑特定区域的反应模式在人生早期就已固定,其他区域则会改变。我们现在已发现,成人大脑的脑细胞的确会再生。当我们自忧郁症痊愈时,我们大脑的某些区域的脑细胞可能会增加,或是别的区域脑细胞数减少。未来的新技术将可刺激或抑制大脑特定区域细胞的生长。有些早期的研究发现,穿颅磁振刺激疗法——以集中的强磁力增加特定区域反应的重复性可改善忧郁症的症状。或许有可能借由外部治疗或自己的努力,学习到如何活化左脑。复原是可实现的,尤其是年轻人。我们或许可以用脑部扫描,及早发现左脑前额叶皮质的钝化,并采取预防措施——“例如采取药物治疗,”大卫森说——提早协助人们避开忧郁症的万丈深渊。
有些人左脑前额叶皮质较活跃,有些人右脑前额叶皮质较活跃,这与你左右手哪个较发达无关,那是大脑其他区域的工作。大多数人的左脑较活跃。右脑较活跃的人比左脑较活跃的人更容易产生负面的情绪。右脑活跃也表示这个人很容易忧郁。右脑活跃还与引起压力的荷尔蒙肾上腺皮质醇(可体松)的最低分泌量相关。虽然活化的固定模式在成年之前不会稳定,但右脑较活跃的婴儿,母亲一离开房间就会慌张;左脑较活跃的婴儿,可能会在房间里观望,没有明显的忧虑。不过婴儿的平衡性会改变。
用这种想法来和克劳关于语言的说法相比较会非常有趣。“你注意看,婴儿开始用单音说的字,是他们所指的东西,”大卫森说:“一个音符是一个物体的标签。而他们一开始几乎都是用右手指东西。婴儿对这东西有正面的经验,完全是对它感兴趣,朝着它移动。对大多数婴儿来说,刚开始使用语言是非常好玩的事情。这是我的直觉,还没进行过有系统的研究:左脑语言能力其实是右脑正面情绪的副产品。”
这种直觉看起来像是情绪发泄的神经解剖学原理。说话是正面的行为。说话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之一,每个人内心沟通的意志都十分强大(包括发不出声音的人,他们用手语、姿态或写字来表达)。忧郁的人不想说话,疯狂的人会不停地说话。无论是在哪种文化里,说话都是让人高兴的事。身陷困境令人痛苦,但是说出眼前的痛苦有助于舒缓。当我被问到,也是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什么是治疗忧郁症最好的方法时,我告诉他们,就是说出来——不要歇斯底里地说,而是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只要家人愿意听,就说出来。对朋友说,对治疗师说。大卫森和克劳对说话之所以有益的机制应该十分清楚:很可能是某种说话方式激活了左脑某些区域,这些区域若钝化就会造成精神障碍。说话作为抒发情绪的方法,对我们的社会非常重要。哈姆雷特感叹地说他“一定要像荡妇一样,用话语敞开心胸。”——虽然我们演化出罹患精神障碍的可能,但我们也有用话语敞开心胸(或者,在这里可以说是敞开左脑前额叶皮质)的能力。
虽然我们尚未了解对疾病有效的疗法,但是弄清楚疾病的要素也有助于理解它直接的病因,然后对症下药。它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什么是症状群,一个系统如何影响另一个系统。大多数疾病的解释方法——生化论、精神分析论、行为论和社会文化论——都残缺不全,很多地方还无法解释,而且即使是现在流行的综合式说法,也非常混乱和缺乏条理。为什么某些感情、某些行为与疾病相互联系,但与健康无关?“精神病学最急切要做的,”麦奎尔与脱伊西写道:“是拥抱进化论,并开始验证它所依据的资料,测试最近的解释疾病的方法。不先详细地了解物种,却要试图解释其行为,你的研究只会进入误区。”
我并不完全相信,了解忧郁症的进化论对治疗它有什么好处。但进化论对决定如何治疗很重要。我们知道扁桃体的用途不多,我们了解它对身体的作用,我们知道治疗扁桃体感染比割除扁桃体还麻烦——割除它对身体没什么影响。我们知道盲肠可以割除而不必治疗。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们知道肺炎需要治疗,因为若是摘除了某人的肺,他就活不成了。我们知道皮肤癌一定要割除,但青春痘不会造成全身性发炎。我们了解自己身体这些区域的机制,许多人也知道碰到机能障碍时,需要哪种和什么程度的治疗。
关于何时该治疗忧郁症,显然没有一致的说法。忧郁症应该像扁桃体一样割除,或像肺炎一样接受治疗,还是像青春痘一样可以忽略不管?忧郁症轻微或严重是重要的事情吗?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得先知道为什么会有忧郁症。如果忧郁症在以狩猎与采集为主的原始社会有其功能,但在现在社会是不恰当的东西,那或许可以移除。如果忧郁症是一种严重的大脑失常,那就需要治疗。如果某些轻微忧郁症有自我调节的机制,那就应该忽略。进化论提供了统一的领域和理论,揭示了其他忧郁症研究的理论流派之间的结构关系,它让我们决定是否、何时和如何治疗这种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