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关于虔敬的所有知识了①。正如人所说——无论情人引向哪里,他都会亦步亦趋。请告诉我,你这次用“虔敬”一词是什么意思,是一种祈祷和祭祀吗? 欧:是的。苏:祭祀是指向神奉献供品,析祷是指向神请求,对吗? ① 这里暗示正确回答苏格拉底的问题就可以得到一个满意的定义。如果让柏拉图来回答这一问题,答案可能早这样的:“建立公正和有秩序的政府”。但无疑柏拉图想让读者自己体会出这层意思来。
欧:对,苏格拉底。苏:由此看来,虔敬是关于请求和给予的学问。欧:你完全把握住了我的意思,苏格拉底。苏:你看,我的朋友,我非常倾慕你的聪明才智,因而全神贯注地聆听你的高论,以便毫无遗漏地领会你的意思。请你再告诉我,虔敬这种为众神服务的方式是什么?你不是说它包括请求和给予两种方式吗? 欧:对,我是这样认为的。苏:向神请求不就是要求众神赐福予我们吗? 欧: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呢? 苏:同样,给予不就是向神奉献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作为对神的赐福的回报吗? 因为把一个人根本用不着的东西给予他,是无用的馈赠。欧:很对,苏格拉底。苏:欧梯佛罗,这样看来,虔敬是一种神与人交易的学问。欧:你愿意这样形容也无不可。苏:我倒并不认为这样说更合适,除非实际情况就是这样。请你告诉我,众神从我们的供品中获得了什么益处?众神给予我们每个人的是显而易见的,他们赐予了我们一切幸福,但他们从我们这里获得了什么益处呢? 难道我们同神的交易对我们如此有利,使我们得到了想从众神那里得到的一切,而众神却从我们这里什么也没得到? 欧:苏格粒底,你真的认为神从我们的祭品中得到了什么益处吗?。苏:如果没有的话,那么我们奉予神的究竟是什么呢,欧梯佛罗? 欧: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是荣誉、尊敬和感激,你想还能是什么呢? 苏:欧梯佛罗,这么说虔敬就是向神感恩,而不是对他们来说是有益或可贵之事? 欧:照我看来这对他们是最可贵的。苏:那么虔敬对神来说似乎又是可贵之事? 欧:完全正确。苏:如果你这样说,你不感到你又明显地离开了原来的出发点了吗?你是不是又要指责我像优达卢斯那样转移论题了?其实你使自己的论题绕圈子的本领比代达卢斯使自己的工艺品兜圈子的本领高。你难道没有看到我们的讨论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问题的出发点了吗?你一定还记得前面我们已经确认虔敬者和神所钟爱者不是一回事,而是两回事。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欧:我当然记得。苏:那么你没意识到现在又说虔敬就是对神来说最可贵的东西,不就等于说虔敬就是为神所钟爱的东西吗? 欧:当然是这样。苏:那么,或者是我们先前的结论错了,或者是我们前面的结论正确的,而我们现在提出的假设是错了。欧:似乎是这样。苏:这样,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对虔敬问题的研究,因为不得到正确的回答我绝不会自动放弃努力。你只有答应我的请求,尽力全神贯注地向我揭示真理,因为只有你知道问题的答案,如果你不把答案告诉我,我就要
像对待普罗透斯①那样不放你走。如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敬,你就再不要为了一个雇工的利益而指控你的老父为杀人犯,免得自己做错事,这会使你更畏惧众神,对人们的非议更感到羞愧。我确信你自以为完全懂得什么是虔敬之事,什么是不敬之事。那么就把你的观点亮出来吧,最尊敬的欧梯佛罗,不要再保欧:下次再说吧,苏格拉底,我现在有一个要紧的约会,必须走了。苏: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你不想想你这样离去会彻底毁灭我的希望!我想如果我能在你的帮助下搞清楚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敬,我就既能逃脱墨勒图斯的指控,又能使我的余生生活得更好。我要向墨勒图斯证明,在神学方而我得到了欧梯佛罗的悉心指导,不会再愚蠢地散布独到 见解和非正统的观点了。 ① 普罗透斯:无所不知的海神。他试图以他的各种变化来躲避向他提问的人,但如果提问者紧追不放,他最终会说出答案。
《申辩》篇——苏格拉底在法庭上公元前399 年,三个雅典公民,墨勒图斯、安尼图斯和吕孔对苏格拉底提出公诉,指控他危害社会。指控他的第一条罪行是:信奉异端邪说。这无疑是为了煽动偏见(以“信奉异端邪说”为借口似乎比用“不敬”为借口更恰当,因为后者很难作为起诉的罪状)。这一罪名曾被成功地用来攻击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现在他们又把阿那克萨哥拉的一些观点强加于苏格拉底。这一罪名很难成立,因为苏格拉底一贯恪守宗教礼仪。但苏格拉底很可能指出过传统信仰中不协调的和无价值的因素,而且他所说的“神的声音”也可以当作一个危险的自由思想家的虔神的臆造。指控他的第二条罪行、也是更严重的罪行是:苏格拉底“腐蚀青年人的心灵”。这一蹩脚的捏造有一定的政治背景。苏格拉底的圈子里包括或曾经包括一些右翼贵族,他们像克里提阿斯那样,即便死后仍遭人痛恨。曾显赫一时的阿尔西比阿得斯曾经是苏格拉底的关系最密切的学生之一,现在人们只记得他是一个危害国家的卖国贼。可能有人会认为,正是苏格拉底引导这些人走上了歧途,他还在引诱其他人。苏格拉底倾向于认为公众舆论是愚昧的,这又使他受到民主派的怀疑。苏格拉底的最有力的指控者安尼图斯就是民主派的一个重要成员。这样,他们对苏格拉底的指控主要依靠宗教和政治上的反对势力的强有力的结合。他们也利用了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人对苏格拉底的不满,并希望苏格拉底的不妥协的态度会引起陪审团反感,因为陪审员最喜欢听的是阿谀奉承和哀求乞怜。法庭的审判程序如下:当事人必须不依靠辩护人的帮助陈述自己的理由。原告首先提出起诉, 当被告向由五百零一位公民代表组成的陪审团进行答辫后,执行主席不作任何有倾向性的总结,立刻由得票多少进行判决。如果票数相等(这在代表有病或缺席的情况下可能发生),案件不作出判决; 如果原告所获得的票数少于五分之一,他要受罚。如果判决有罪(就像这一案子),但没有固定的惩罚,原告可以建议一种处罚,被告可建议另一种处罚,然后由陪审团表决。《申辩》由三部分演说组成:(1)苏格拉底的辩护;(2)苏格拉底对惩罚的反提议;(3) 向法庭的最后讲演。尊敬的陪审员们,我不知道原告的话对你们产生了什么影响;就我来说, 我都几乎为之所动,因为他们的论证是如此地令人折服。但是,他们所说的几乎没有一句符合事实。在他们散布的许多谎言中,最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告诫你们必须仔细提防我的欺骗,就是说,我非常擅于雄辩。他们真是厚颜无耻之极。他们由于料到自已将会受到有力的驳斥,于是就脸不变色地编造了这些谎言,给我加上了雄辩家的桂冠。而事实将表明,我根本不擅长雄辩, 除非他们把说真话的人看作技巧高超的雄辩家。如果他们所谓的雄辩就是说真话,我可以承认我是一个雄辩家。但我不是他们所说的善于辞令的雄辩家。正如我所说,原告们所讲的几乎都不属实;而从我这里,你们听到的将全是真话。我可以郑重宣告,尊敬的陪审员们,我不会像他们那样以绚丽的词藻和动听的语言来装饰我的申诉,绝不会!你们所听到的,是我即刻所想到的诚实的言辞,我自信正义在我这边,我愿你们所有人都能相信我,而不要指望会有另外的事实。尊敬的陪审员们,像我这样年高的人如果用小学生式的造作言辞来向你们发表讲演,未免有失身分。我要用我惯用的语言为自己辩护,你们中很多人都在本城公众聚会的地方或在其他场合听我使用过这种语言,我最诚恳地请求你们,如果听到我用我惯用的语言辩护,请不要惊讶,也不要打断。我提醒你们注意我的情况,我七十岁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露面,我对这里所用的语言很不熟悉。如果我来自外邦,我以我生来就
熟悉的语言和方式说话,你们自然会谅解我,所以,现在我向你们提出这个请求是有理由的,请你们不要介意我讲话方式的好坏,只考虑和关注这个问题,即我所说的是否公正。这 是陪审员的首要职责,正如申辩者的义务是说真话一样。 尊敬的陪审员们,对于我来说最合适的程序是按先后对前前后后的原告们所指控我的罪状——进行申诉。我这所以要分清先后次序,是因为正如你们所知,多年来指控我的人为数不少,虽然他们说的没有一句是事实。比起安尼图斯和他的同伙①来,我更畏惧以前指控我的那些人。虽然安尼图斯他们就足以令我畏惧了,但其他的控告者更令人畏惧。我指的是这样一些人, 他们在你们大多数人还是孩童时就左右着你们,把对我的不真实的指控灌满了你们的 头脑。他们说:“有个叫苏格拉底的智者,上察天文,下究地理; 摇唇鼓舌,颠倒是非。”尊敬的陪审员们,正是这些人,这些谣言的传播者, 他们是危险的原告,因为听信这些谣言的人都会认为,不论是谁要去研究天文地理,就一定是不信神的人。此外,这些原告中的很多人,多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对我的指控,他们在你们还是儿童或青年时,在你们最容易受人影响时把对我的诬告灌输给你们,因为没人为我辩护,所以他们不用出庭就能赢得这场官司。最不公道的是,除了他们中间正巧有一个剧作家②外,我甚至连这些原告的名字都不知道,因而也无法告诉你们。所有这些人,或出于妒忌,或嗜好诽谤,或只是喜欢传播流言,他们都是最难对付的。因为把他们传到这里来对质是不可能的;而我又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与看不见的对手争辩。因为这些人不会出庭与我辩论。所以我请求你们接受我的声明,即控告我的人有两部分,一部分是现在出庭的原告,另一部分是我刚才提及的以前的原告。你们必须同意我首先不得不对以前的原告进行答辩,因为你们很早以前就听到了他们对我的指控,同我现在受到的指控相比,他们的指控要激烈得多。尊敬的陪审员们,现在我要开始为自己辩护了。在供我申辩的短短的时间里,我必须尽力清除你们头脑多年来形成的锗误印象。尊敬的陪审员们, 但愿申辩的结果对你们和对我自己都有利;我希望我能胜诉;但我深知这是困难的,我对这项工作的艰巨性有足够的认识。让事情根据神的意愿了结吧, 现在我必须服从法律进行申辩。让我们回到问题的发端吧,看看使我落到如此不受欢迎的地步、致使墨勒图斯提出起诉的罪名到底是存么。指责我的人在攻击我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有必要假设他们是我的合法的原告,代他们宣读一下他们的起诉书。“苏格拉底犯有扰乱他人罪,他上察天文,下究地理;摇唇鼓舌,颠倒是非, 并教唆他人效仿自己。”他们的抨击大致如此。这些你们在阿里斯托芬的剧中已经见到了,剧中的苏格拉底在空中盘旋,扬言他能腾云驾雾,并发表了一大堆无稽之谈,而事实上,我对剧中苏格拉底所言之物一无所知。我并非轻视这些知识,如果有人真正精通这些知识,我绝不敢轻视——我只是不想 ① 安尼图斯和他的同伙:指墨勒图斯和吕孔。墨勒图斯脾气暴躁,可能出于妒忌反对苏格拉底,他是带头起诉的人;安尼图斯是正直的、有影响的民主派成员,他痛恨诡辩派,可能认为苏格拉底就是诡辩派的一员,所以提出了有份量的指控;吕孔是演说家,在诉讼中显示了他的辩才。② 剧作家:指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他在喜剧《云》中讽刺了苏格拉底,把苏格拉底描绘成最坏的诡辩家——一个既不信神又不讲道德的伪科学家和浮夸的人。
让墨勒图斯借此来攻击我,而且事实上,尊敬的陪审员们,我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我请求你们都能作为我申诉的证人,你们中大多数人都曾听过我谈话,我恳请你们与邻座相互澄清一下,告诉对方你是否听到我或多或少谈论过这方面的问题。你们印证一下就会明白,对我的其他传闻也都是不实之词。事实是,所有这些指控都是莫须有的。如果你听到有人说我试图教诲他人以索取报酬,那也不是事实。我倒愿意这件事能成为事实。因为我想一个人。能有资格教诲别人,这是一件好事,像勒昂提尼的高尔吉亚①、刻俄斯的普罗狄枯斯①和埃利斯的希皮亚斯②那样的人,他们家全能够随自己所愿去任何城邦,劝说年轻人离开本邦朝夕相处的伙伴而去追随他们。青年们依附于他们,以金钱回报他们的教诲之恩,并对他们感激不尽。帕罗斯也有这样一个人,他曾经访问过雅典。我碰巧遇到一个人,他给智者们的报酬比其他人加在。一起给的还多,我指的是希波尼枯斯的儿子卡利亚斯③,他有两个儿子。我问他:“卡利亚斯,如果你的儿子是小马驹或小牛犊,我们会毫不困难地找到一个驯养人去完善他们的天赋本性,这样的驯养人不外是马伕或农民。但你的儿子是人,你打算请谁作为他们的教导者呢?谁在完善人类的天性、完善社会的性质方而是专家呢?我从你有儿子这一事实出发,可以推断你一定考虑过这个问题。物色到合适的人了吗?”卡利亚斯回答说:“当然物色到了。”我问他:“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给他多少报酬?” 他回答说:“他是帕罗斯的厄文努斯①,苏格拉底,我给他的报酬是500 德拉克马。”我觉得如果厄文努斯真在这方面有造诣,并以此获得这样合理的报酬,这是值得向他祝贺的。如果我也精通这类知识,我自然会引以为荣, 摆出架子。但尊敬的陪审员们,我确实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说到这里,你们中可能有人会打断我,并提出质问:“那么你到底做了什么,苏格拉底?你为什么会被这样诬告?如果你始终循规蹈矩,所有这些中伤你的流言蜚语就肯定不会产生;正是由于你言行逾矩,这些流言蜚话才得以产生。如果你不愿我们去臆测的话,请你自己向我们解释清楚。”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我是要向你们解释清楚我何以蒙受不白之冤。所以请你们务必注意听我说。可能你们中有人会以为我不严肃,但我向你们保证,我要向你们说的全是真话。尊敬的陪审员们,我无非是由于具有某种智慧而获得了智者的名声。我所指的是什么样的智慧呢?我想是人类的智慧。在这个意义上我的确可以算作有智之人。或许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天才们有超人的智慧,但我实在无法说明。我对这种超人的智慧自然是一无所知,谁说我有这种智慧就是说谎,就是有意中伤。尊敬的陪审员们,即便是我的申辩显得放肆,也请不要打断我, 因为我将要向你们讲述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意见,而是引述一位无可指责的权 ① 高尔吉亚:一个怀疑论者和才华横溢的演说家。他第一次访问雅典是公元前427 年随外交使团而来,后在雅典定居了一段时间。① 普罗狄枯斯:专门研究同义词及其确定意义,他的风格在《普罗泰戈拉》篇中有滑稽的效仿。尽管他卖弄, 他不失为一个杰出的教师和著名的诡辩家。② 希皮亚斯:被看作万事通。对所有有用的技艺都有所 了解,但不可能有很深的造诣。③ 卡利亚斯:《普罗泰戈拉》篇中的主人。他是诡辩派的 资助人,平日不计钱财,为此倾家荡产。① 厄文努斯:修辞学者和诗人(《费多》篇里苏格拉底似 乎把他作为哲学家)。当时他正逗留在雅典。
威的话。我将请德尔菲①的神为我所具有的智慧作征。你们当然都认识开瑞丰②。他与我是自幼之交,他是卓越的民主派成员, 在前几年的“放逐和复辟”③中,他始终是和你们站在一起的。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于他所从事的每项工作是多么热心。我在前面说过,尊敬的陪审员们,请不要打断我。有一天,他去德尔菲向神请教这样一个问题: 是否有人比我聪明。女祭司回答说,没有。开瑞丰已经死了,上述情况可以由他的兄弟来证实,此刻他就在法庭上。请想一想我向你们说这些话的目的吧。我是想对你们解释清楚强加于我的坏名声是怎么来的。当我听了神谕后,我对自己说:“神的旨意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不讲明白呢?我只是充分意识到自己毫无智慧,那么他说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又是什么意思呢?神按其本性来说是不会说谎的。” 在对神谕迷惑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终于强迫自己以下述方法去证实神谕的真理性。我去访问了一位具有极高智慧声誉的人,因为我想,只有在这里。我才有可能成功地对神谕作出反证,向神圣的权威指出:“你说我是最聪明的人,但这里有人比我更聪明。” 我全面地考察了这个人。我在这里不提他的名字,在我考察他时,他是我们城邦的政治家之一。经过交谈,我的印象是,虽然在很多人看来,特别是他自己认为,他很聪明,但事实上他并不聪明。当我试图向他指出他只是自认为聪明而并非真正聪明时,他和在场的其他很多人都表现出了对我的憎恨。离开他后我反复思量,“我确实比这个人聪明。很可朗我们谁都没有任何值得自夸的知识,但他对不知之物自认为有知,而我则非常自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无知。无论如何,在这点上我比他聪明,起码我不以我所不知为知。” 此后,我去访问了一个在智慧方面声誉更高的人,我又得出了同样的印象,我也同样遭到他本人和其他很多人的憎恨。从那以后,我访问了一个人又一个人,我都感到悲哀和恐惧,因为我这样做不受欢迎。但我强迫自己把神圣的使命放在首位。既然我试图揭示神谕的含义,我决意遍访每一个有智慧声誉的人。尊敬的陪审员们!指犬为誓① ,我必须对你们坦率地说,我的印象是:当我遵照神的命令调查时,我发现,智慧声誉最高的人几乎完全无知,智慧声誉低于他们的人却颇有实际知识。我愿你们想象一下我为确证神谕的真理性而踏上的像朝圣一样的艰难路途。当我遍访了政治家后,我又去访问诗人、戏剧家、抒情诗人和其他各种人,相信在他们那里可以暴露我自己的无知。我在他们那里列举我所想到的他们的最好的作品,紧紧围绕他们写作的目的提问题,希望能借此机会扩充自己的知识。尊敬的陪审员们,我不愿把拿实真相告诉你们,可我又必须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毫不夸张地说,听了诗人们的回答,我感到,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比诗的作者们更好地解释这些作品。这样,我很快就对诗人们也做出了评判,并不是聪明才智,而是本能和灵感,使他们创作出了诗歌。就 ① 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神谕是对宗教、道德、政治和私人事务提出劝告的最高权威。② 开瑞丰:苏格拉底的圈子里极少的民主派之一。③ 前几年的放逐和复辟:指公元前404 年的事件。当时寡头政治的执政者掌握了政权,屠杀和驱逐了一大批政治上的反对者,这些被驱逐的人在特雷叙布卢斯的领导下,后来在阿提卡获得了立足之地,打败了寡头政治的拥护者,又恢复了民主政治。① 指犬为誓:原来可能是一种种原始宗教表示虔诚的方式,后来变成了一种幽默。
像你们所见到的,先知和预言家传达神谕时,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们所说的话的含义。在我看来,显然诗人们在写诗时也是这样。我还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他们是诗人,所以就自以为无所不知,而实际上他们对其他学科完全无知。这样,我怀着在离开政治家们时同样的优越感放弃了对诗人们的拜访。最后,我又去访问熟练的手艺人。我很清楚,我对技术一窍不通,因而我相信我能从他们身上得到给人以深刻印象的知识。对他们的访问的确没使我失望,他们懂得我所不懂的事,在这方面他们比我聪明。但是,尊敬的陪审员们,这些从事专门职业的人看来有着同诗人们同样的缺点,我是指他们自恃技术熟练,就声称他们完全通晓其他学科的知识,不管这些学科多么重要。我感到,他们的这一错误使他们的智慧黯然失色。于是,我使自己成为神谕的代言人,自问是保持我原来的样子,即既没有像他们那样的智慧,也没有像他们那样的愚蠢好呢,还是像他们那样智慧和愚蠢同时具备的好?最后我自己回答:神谕说,我还是保持过去的样子好。尊敬的陪审员们,我遵循神谕,对人们进行的调查的后果,引起了大量的对我的敌对情绪,一种既强烈又持久的敌对情绪,它导致了很多恶意的中伤,包括把我描述成一个到处炫耀自己智慧的人。由于在某个特定的问题上, 我成功地难住了一个自认为聪明的人,旁观者们就断定我对这个问题无所不通。但尊敬的陪审员们,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真正的智慧只属于神。他借助上述神谕启迪我们,人类的智慧没什么价值,或者根本没有价值。在我看来, 神并不是认为苏格拉底最聪明,而只是以我的名字为例告诫我们,“你们当中像苏格拉底那样最聪明的人,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智慧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我至今仍遵循神的意旨,在本邦人和外邦人中搜寻和查找是否还有我认为有智慧的人。当我认为一个人并无智慧时,我就试图以证明他的无知来证实神谕。这一重任使我无暇顾及更多的国事和家事。事实上,我为神效力使我一贫如洗。使我不受欢迎还有这样一个原因,很多闲暇的富家子弟自愿追随我,因为他们乐于听我诘难他人。他们经常以我为榜样,去诘难他人。我想,他们由此发现了许多自以为有知识的人实际上几乎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为他们所诘难的人因此迁怒于我,抱怨说,有一个名叫苏格拉底的令人讨厌的多管闲事的人,尽给青年人灌输有害的思想。但如果问他们苏格拉底到底干了些什么,教了些什么,以导致青年人受害,他们就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们不仅不承认自己的混乱,反而求助于攻击哲学家的陈词滥调,说什么哲学家晓谕学生天文地理,教唆学生亵渎神灵,善于诡辩。我想,他们极不意愿承认这一事实,即他们被剥下了伪装有知的外衣。于是,出于妒忌, 出于为他们名声的考虑,也由于他们精力充沛、人数众多,这些人长期以来喋喋不体地往你们耳朵里灌输他们对我的强烈谴责,提出貌似真实、精心策划的事例来反对我。这就是导致墨勒图斯、安尼图斯和吕孔攻击我的原因。墨勒图斯作为披侵犯的诗人的代表,安尼图斯作为手艺人和政治家的代表, 吕孔作为演说家的代表。正如我一开始所说,如果我能在我所能占用的短短的时间里清除深深地注入你们头脑中的误解,那我才会感到奇怪呢。尊敬的陪审员们,现在你们了解了事实真相,我已把事实不带丝毫偏见和保留地向你们和盘托出。我可以肯定,我说实话就是我不受欢迎的原因, 而这又证明了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我确切地揭示了对我的诽谤的实质和缘由。不论你们现在或将来调查这些问题时,你们都会看到事实正如我刚才所
述。以上就是我针对第一部分原告的指控进行的辩护。现在我准备反驳墨勒图斯的指控,据他宣称,他是出于高度原则性和爱国热情对我提出指控的。然后,我再一一反驳其他人的指控。首先,让我们再回忆一下他们的证词,把它当成一个新的起诉书,他们的证词是这样的:“苏格拉底犯有腐蚀青年人心灵的罪行,并犯有相信自己发明的神而不相信国家所确认的神的亵渎神的罪行。”这就是他们的指控。让我们一一审察他们的观点吧。首先,原告指控我犯有腐蚀青年的罪行。但我认为,尊敬的陪审员们, 墨勒图斯犯有草率处理重大问题的罪行,因为他毫无道理地把人们召到法庭,并佯称他对一些实际上并无兴趣的事情极为关注和忧虑。我会令你们满意地证实这一点的。墨勒图斯,现在我向你,你认为应尽量给予我们的青年人以好的影响, 这是最重要的事,是吗? “是的。” 那么,请告诉这些尊敬的陪审员,谁给予了青年们以较好的影响。既然你如此关心这件事,你显然应该知道了。如你所说,你发现我给予青年人以邪恶的影响,你在诸位陪审员面前告发了我,那么现在再告诉他们谁给予了青年以好的影响。你看,墨勒图斯,你张口结舌,无法回答这一问题。你不觉得可耻吗?难道我所说的不足以充分证明你对青年问题毫不关注吗?朋友,说呀,是谁使青年们变好的? “是法律。”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敬的先生,我要你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懂法律是他的首要职责。“就是这些尊敬的陪审员,苏格拉底。” 墨勒图斯,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有能力教育青年人,使青年人变得更好了?“当然。” 这一回答对陪审团所有成员都运用呢,还是只对部分成员适用? “对所有陪审团成员都适用。” 好极了!多么大方的回答。那么现在在法庭上的这些旁观者是否也对青年们有好的影响? “对,他们对青年人也有好的影响。” 五百人会议成员呢?他们是否也对青年们有好的影响? “对,五百人会议成员也对青年有好的影响。” 墨勒图斯,公民大会① 成员肯定不会腐蚀青年人吧?他们也都对青年人施加好影响吧? “当然也对青年有好的影响。” 那么,看来除我之外,所有雅典人都在使青年人变好,只有我在使他们道德败坏。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非常正确。” 这显然是你在我身上发现的最不良的品质。好,让我再向你提一个问题。 ① 五百人会议和公民大会:五百人会议是最高行政机构;公民大会包括所有成年男性公民参加。
以马为例,你是否相信全人类都对马有好处,只有一个人对马有害?或者恰恰相反,对马有好处的只是一个人或少数几个人,他们是驯马师,而大多数人如果他们不得不使用马,则只会对马有害?难道不是这样吗,墨勒图斯? 对马和所有其他动物不都是这样吗?当然是这样,不论你和安尼图斯是否承认这一点。对于我们的青年人来说,如果只有一个人引诱他们堕落,而其余所有人都对他们有益,那他们真是太幸运了。我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墨勒图斯,这已充分表明,你从没有关心过青年人的问题,你对你控告我的事从来没有一点关注之心。下面我们再分析另一点。墨勒图斯,请你严肃地回答我,是和好人住在一起好呢还是和坏人住在一起好?请像朋友一样回答我的问题。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困难。坏人会对经常接触他的人产生坏的影响,好人则会对经常接触他的人产主好的影响,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 那么有这样的人吗,他愿意被他所结交的人伤害而不愿从他所结交的人那里受益?请回答,朋友,法律要求你回答。有没有愿意受伤害的人? “当然没有。” 那么,当你说我诱惑青年人,败坏了他们的品质,为此把我传到法庭时, 你认为我是有意这样做的呢,还是无意这样做的? “我认为你是有意的。” 墨勒图斯,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吗?你已经指出,坏人总是对最接近他们的人有坏的影响,好人总是对最接近他们的人有好的影响。我总不至愚蠢至此吧,甚至看不到我如果伤害了我的同伴,我就要冒被他伤害的危险?我还不至愚蠢到有怠去犯如此严重的罪行的地步。我不相信我会这么蠢,我想任何人也不会相信的。我既没有对青年人施加坏影响,也不会有意伤害他们。所以你对我在这两方面的指控都不属实如果我无意中对青年人产生了坏的影响,对这种无意的犯罪,正确的法律程序不是把犯罪者召到法庭,而是私下对他们进行教育和斥责。显然,当时如果有人提醒我,我就会不再去做我本来就无心要做的错事。但你过去有意躲避我,不来提醒我,现在又把我传到法庭前,要知道,法庭是为惩罚而设立的,而不是为教化而设文的。现在很清楚了,尊敬的陪审员们,正像我前面所说的,墨勒图斯从未或多或少地关心过他所提出的问题。墨勒图斯,请告诉在座的诸位,你在什么意义上说我侵蚀了青年人的心灵。你在起诉书中说得很清楚,说我教唆青年人相信新的神而不信国家所供奉的神;正是这种教唆造成了腐蚀青年的不良后果吧? “这正是我的意思。” 那么,墨勒图斯,以我们共同信奉的神起誓,请你再向我和陪审团把你的意思说得稍清楚一点儿,因为我不清楚你的观点究竟是什人。你说我教唆人们相信某些神,但这些神与国家所确认的神是不同的。你对我的指在是依赖于这个事实的。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信神,我不是完全不信神的人,在这方面我没有罪。难道不是这样吗?或者你断言我根本不信神, 并且教唆他人效仿我?你的观点到底是什么呢? “我认为你根本不信神。” 你的回答真让我吃惊,墨勒图斯,你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呢?奉太阳和月亮为神是人类的共同信仰,你是否认为我连日神和月神都不相信呢?
“尊敬的陪审员们,他当然不信,因为他说太阳是石头,月亮是一团土。” 你是不是在告发阿那克萨哥拉呀,可爱的墨勒图斯?你也太轻视这些陪审员了吧,难道你以为他们如此孤陋寡闻,以致不知道克拉佐墨奈的阿那克萨哥拉① 的著作中充斥了这些理论吗?你真的以为青年人是从我这里获得这些思想的吗?他们在市场上多花上一块钱就能买到阿那克萨哥拉的书。如果苏格拉底宣称这是自己的思想,就会受到他们的嘲笑,更不用说我苏格拉底根本不会把如此愚蠢的思想安在自己名下!老实告诉我,墨勒图斯,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吗?我真的根本不信神吗? “对,你根本不信神。” 你根本证明不了我有罪,墨勒图斯,我想甚至你自己也不相信我有罪。尊敬的陪审员们,我看这个人是个自私的恶棍,他对我的起诉完全是出于肆意挑衅和主观武断。看来他为我发明了一种智力测验,他在暗想,“苏格拉底真会识破我自相矛盾的观点吗?我能成功地欺骗他和其他听众吗?”在我看来,他的起诉显然是自相矛盾的,他的起诉可以变成这样:“苏格拉底犯有不信神而又信神的罪。”这纯粹是开玩笑。尊敬的陪审员们,我请求你们和我一起审察引导我得出这一结论的推理过程。而你,墨勒图斯,必须回答我的问题。你们都还记得吧,我一开始就要求,我以我习惯的方法陈述我的观点时,请不要打断我的话。墨勒图斯,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他只相信人类的活动,而不相信人类的存在?尊敬的陪审员们,让他回答这个问题,不要让他总是表示反对。我再问,会有这样的人吗,他不相信有马,却相信马的活动?或者他不相信有音乐家,却相信作曲和演奏?显然没有这样的人,尊贵的朋友。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可以为你、也为这些尊敬的陪审负作出回答。但下一个问题必须由你来回答:会有这样的人吗,他相信神奇的活动而不相信神奇的存在物? “没有这样的人。” 在法庭的强制下你作出了一个多么简明的回答!好,那么你不是断言我相信并教唆他人也相信神奇的活动吗?这些神奇的活动是现在发生的还是过去发生的都无关紧要,事实总归是我相信神奇的活动。在你的证词中你就是这样郑重宣称的。但如果我相信神奇的活动,我必定也会相信神奇的存在物。难道不是这样吗?既然你不回答,我就认为你默认了。我们不是认为神奇的存在物就是神或者神的后裔吗?这么说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 那么,如果你断言我相信神奇的存在物,如果这些神奇的存在物就是神, 我们将得出这样的结论,即首先说我不信神,然后又说我信神,因为我相信神奇的存在物。刚才我说你在对我进行智力测验时已经提到了这一点。另一方面,如果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这些神奇的存在物是众神与山林水泽的仙女们或其他母亲们的私生子,世界上有谁会只相信神的子女而不相信神本身呢?这就会像只相信有马驹或驴驹而不相信有马和驴一样可笑。墨勒图斯,不可避免的结论是,或者是作为对我的智力测验,或者是再也找不到可指控我的真正罪名,你才对我提出这样的控告。你说我相信神奇的和神的活动而不相信神奇的存在物和神的存在,你想以这个极为愚蠢的理由来说服任 ① 阿那克萨哥拉(约公元前500—428 年),当时最有独到见解的思想家之一。他的思想与本文有关的主要是他的惊世骇俗的观点:太阳和月亮是地球的碎片,由于高速运动而白热化。
何稍有理智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尊敬的陪审员们,事实上,我感到无须就墨勒图斯的控告再为自己进行辩护了,以上所作的辩护已足够充分了。你们很清楚这样一个事实,这我在前面的辩护中已经说到过,即我招致了大量的敌对情绪。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毁灭我的话,既不是墨勒图斯,也不是安尼图斯,而是众人的诽谤和妒忌, 正是这种敌对情绪能导致我的毁灭。诽谤和妒忌已经给很多无辜的人带来了不幸,我想,这种情况还会继续下去,我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可能有人会说:“你一点也不觉得懊悔吗,苏格拉底?你这样一意孤行会给你带来死刑的危险。”我就明确地答复他,“朋友,如果你以为一个有价值的人会把时间花费在权衡生与死的问题上,那你就错了。一个有价值的人在进行抉择时只考虑一件事,那就是他行动的是与非,他行为的善与恶。而按照你的观点,在特洛伊死亡的英雄们,特别是忒提斯的儿子,就都是可怜人了。你是否记得,忒提斯的儿子宁死也不愿受辱?他渴望杀死赫克托耳,但他的身为女神的母亲这样警告他:‘我的儿子,如果你要为至友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复仇杀死赫克托耳,你也会因此而丧生,赫克托耳死后,厄运就会降临。即便听到这样的警告,由于不愿忍辱偷生而要为朋友复仇,他蔑视死亡和危险。他说:‘让我为朋友复仇后立即去死吧,这胜似躲在战船上受人耻笑,成为大地的负担。’你以为他把死亡与危险放在心上吗?” 尊敬的陪审员们,这一故事的真谛是,一个人只要找到了他在生活中的位置,无论这是出于对自己有利还是出于服从命令,我相信为了荣誉,他会正视危险,不惜付出生命和一切。尊敬的陪审员们,当初你们选出的官员们命令我去波提代亚、阿姆菲波利斯或得利乌谟① 的某一岗位,我也像别人一样坚守岗位正视死亡,然而后未,我确信神指派我的职责是度过爱智的一生,检查我自己和他人,如果我由于惧死或怕担其他的风险而放弃神所委派的职责,这将极大地违背我的本性。如果我这样做,才真正为人所不齿,才真要被公正地传到法庭,因为我这样做才真正是不信神和违背神谕的,才是怕死和本自无知却自以为聪明的。尊敬的陪审员们,告诉你们吧,怕死只是一个人无知却自以为聪明的另一种形式,是认为自己知道他实际上并不知道的事。实际上,没有人知道死是否就真的不是一个人所能获得的最大幸福,但人们都畏惧死亡,好像他们确知死是最大的不幸。这种无知,即以不知为知,是最糟糕的无知。尊敬的陪审员,如果我宜称我比周围的人明智,那是因为我自觉意识到我不具备阴间的任何知识;我所具备的这一点就是我高于众人的本质所在。但我确实知道,不论是神还是人,败坏事或者不服从上司都是邪恶和可耻的。正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可能对人来说是一种幸运,所以,我从未感到畏俱和厌恶这类事更甚于畏惧和厌恶我们知其为罪怒的那些事。安尼图斯说过,我没有被传到法庭来则罢;既然被传到法庭来了,我就必须被处死,因为我一旦逃过此关,你们的下一代很快就会由于把苏格拉底的教诲付诸实践而变得道德败坏。假如你们不听安尼图斯的意见,宣告我无罪,那么根据安尼图斯的观点,你们会对我说:“苏格拉底,这次我们不按安尼图斯的意见办,把你放了;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你不能再把时间花在这种探询上了,必须停止哲理研究。如果我们再发现你仍然从事这些活动,那 ① 波提代亚、阿姆菲波利斯、得利乌谟,是苏格拉底曾参加过的三次战役。
就一定要处死你。”假如你们以此为条件释放我,我会回答说:“尊敬的陪审员们,我是深受你们恩惠的忠实仆人,但我更应该听命于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我还能活动,我就决不能终止追求哲理的实践。我不能不劝告你们,我必须向我所遇到的每个人阐明真理。”我将以我惯用的方式继续说,” 我的好朋友,你是以智慧和力量著称于世的最伟大的雅典城邦的公民。而你只关注聚敛钱财、追逐名誉,而不关心直理和理智,不去完善自己的灵魂。你难道不为此而感到羞愧吗?”如果你们中有人对此表示异议,声称他关心真理、理智和灵魂,我是不会放过他的。我会继续询问和考察他。如果考察的结果表明,与他自己的宣言不同,他并没有真正去追求善,我就要向他证明,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而把注意力放在了琐碎的小事上。我要对我所遇到的每个人做这样的考察,不论是青年人或老年人、外邦人或本邦人;特别是对你们——我的同胞,我更要这样做,因为你们在血缘关系上与我最近。我向你们担保,这是神的旨意。我确信,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再没有比我遵循神的旨意行事有更大的好处了。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试图说服你们、青年人和老年人,要首先和主要去关心你们心灵的最大幸福,而不要去关心肉体享受和财产。我要到处去宣称,“财富不能带来善,而善能带来财富和其他一切幸福。不论对个人还是对国家都是如此。”这就是我所信奉的信条。如果我以这一信条腐蚀了青年,那么这个信条看来是有害的;但如果有人说我所奉行的不是这一信条,那他一定是在胡说。所以,尊敬的陪审员们,不论你们是否乐于听安尼图斯的意见,是否准备释放我,要知道,我是不会改变我的行为的,即使我要为此去死多少次。请安静,尊敬的陪审员们!请记住我的要求,不要打断我的话。而且, 我相信听听我的话对你们有好处。我还有话要讲,这些话可能会激起风暴般的反对。请你们克制一些。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是在按神的旨意行事,而你们处死了我,你们所受的损害要比我所受的大。不论是墨勒图斯还是安尼图斯都丝毫不能伤害我,他们没有这个力量,因为我相信,神的法律决不允许一个好人被一个坏人所伤害。无疑我的原告可以把我置于死地,或者放逐我或者剥夺我公民权,纵然他和其他人都认为这些对我是最大的灾难,我却不这么认为。我相信,像他这样试图把一个无罪的人置于死地,结果要比我坏得多。尊敬的陪审员们,由于这一原因,我根本不会像人们所设想的那样为自己辩护,我却要为你们辩护,使你们免于因要错判我而滥用神所给予的权力。如果你们处死了我,你们不易再找到一个人取代我的位置。尽管这种说法显得很可笑,但确是实情:神特意指派我到雅典城邦,这个城邦就像一匹巨大的纯种马,因为身体庞大而日趋懒惰,需要马虻的刺激。神派我到这个城市就是执行马虻一样的职责,于是,我整天到处不停,刺激、说服、谴责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将不易再找到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尊敬的陪审员们, 如果你们接受我的劝告,那么就不应伤害我的性命。但我预感到,在你们昏睡不醒之时,在烦恼中,你们会接受安尼图斯的劝说,一掌结束我的生命, 然后,你们再继续沉睡。直到你们生命的结束,除非神关照你们,派人来接替我的职务。如果你们怀疑我是否真是神馈赠给这个城邦的赠品,你们可以这样想一想:这些年来,我把私事置于脑后,抛弃天伦之乐,为你们的利益整日奔忙, 像父兄一样默默地照顾你们每一个人,敦促你们专心向善,难道这不足以证明我是受神的派遣吗?如果我从中获得了什么享受,我的善意劝说得到过什
么报酬,或许还能对我的行为有别的解释,但正如你们所见,虽然我的原告厚颜无耻地以所有种种罪名控告我,可他们还没卑鄙到伪造证据来证明我确实得到或勒索过报酬的地步。我想,我还能提供足以证明我的陈述的真实性的有力证据——我一贫如洗。我到处奔走,劝人从善,为人效力,然而我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讲演,从不对国事冒险进言。这种举动看来可能很奇怪。我这样做的原因,你们以前在很多场合已经听我说起过,墨勒图斯在他的起诉里也竭力讥讽过, 那就是:我服从神奇的感受。这种神奇的感受在我童年时代就产生了,我时常感到有一种声音在召唤我,每当这种声音降临时,它总是劝阻我不要做我打算做的事,而从不驱策我。正是这种声音劝阻我涉足公共生活。在我看来, 这是件大好事,因为你们可能很清楚,尊敬的陪审员们,如果我很早以前就试图从政,我想我早就性命难保了,这对你们和对我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我说的是实情,情不要动怒。世界上任何正直的人,如果他反对你们或反对任何其他的民主政体,试图坚决阻止他所属的国家里很多错误行动和非法活动的发生,都难逃一死。富有正义感的人如果打算生存下去,哪怕是让生命延续很短的时间,就必须过一种平民的主活而不从政。我将对我所言提出可靠的证明,这一证明不是理论性的,而是你们更为重视的事实。请你们注意听我讲述我的亲身经历,这样,你们就会了解到, 我从不由于怕死而违心地服从任何权威,即便以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我所要讲的是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如同你们在法庭上经常听到的那样,但它是真实的。尊敬的陪审员们,我在这一城邦所担任过的唯一职务是被选入五百人会议。当时,你们决定要使十将领集体受审,因为他们没把在海战①中丧生的战士们的尸体带回来。碰巧当时我们一组人担任执政官。你们后来也都承认, 审讯十将领是不合法的。在这一事件中,我是执政官中唯一坚持你们不应违法行事的人,并投票反对这一提案。虽然你们领头的人公开指责和阻挠我, 你们也竭力喧哗鼓动;而我认为,我的职责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法律和正义一边,绝不能由于怕牢狱之灾和死亡危险而支持你们的错误决定。 ① 海战:公元前408 年雅典在爱琴海获胜。战后因将领们(雅典海陆将领不分)忽略把阵亡战士遗体带回来,群情激愤。当时十将领中有八人与此事件有关,其余两人没有参加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