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八蛋!”
四月,某一天的黄昏时分,利根胜久走在马路上大声咒骂。刚刚才错身而过的那个中年女子以看狗屎的眼神看着利根。
“看什么看,老太婆!”
骂都骂了,情绪却一点也没有得到发泄,反而更暴躁了。反正一定是以为自己是小混混什么的,而无力反驳实在气人。
利根在这个冬天迎来了成人仪式。会场里有些同学染了金发,穿着羽织袴,打扮花哨,但他们到头来都会在本地随便找个工作,在本地随便成家,与自己不是同类。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
自己与当地格格不入,即使试着融入也会被拒绝。既然不受祝福就只能离开这里,但现在他没有向外飞的翅膀,除了窝在这里也没有别的办法。
王八蛋——利根又喃喃骂了一次,虽不知骂的是谁,却无法不骂。擦身而过的行人、穷酸的街道、脚底下的马路,甚至自己,全都是浑蛋、王八蛋。
要是有钱,要是有肯接纳自己的地方,他早就一脚踹开这个烂地方远走高飞了。
利根在盐釜这个地方土生土长,却对当地谈不上有感情。也许家人在的时候多少还有,但高中快毕业时与母亲分开后,就连是否曾有过这种感情都不记得了。
但利根还是留在这里,因为没有能够接纳利根的地方。这也是当然的。没钱,没学历,无亲无故,只有前科,这样的人谁会愿意接纳?
但
是有前科根本错不在己,明明是对方找碴儿才会打起来的——利根正想着,一张熟面孔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好久不见——”
站在面前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就是他害利根留下了前科,名字好像叫须藤。
脑中警铃大作时已经太迟了。利根回头时,另一个男子挡在他身后,断了他的退路。
“这么简单就找到了,Lucky!”
须藤以迫不及待的神情靠过来。
“说得好像在找我似的,有事吗?”
“这还用说吗?那时的事得做个了结。”
一点也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复苏了。
几个月前,利根在常去的简餐店里坐在喝醉的须藤旁边。不知道是谁碰到了谁的手肘,还是谁的口水喷进了谁的盘子,总之,就是这种芝麻小事,也足以让喝醉的流氓和血气方刚的笨蛋大打出手了。
“了结?我都被抓了,也上过法院了。早就已经了结了吧。”
“了结的只有你。我可是脸都丢光,没办法给组里的人做榜样。都是你趁我喝醉了,占我便宜。”
并不是因为对方醉了才对利根有利,黑道兄弟也不见得人人都有好身手。这些人几乎都很会唬人,而利根只是比须藤习惯打架而已。须藤一定是因为在挨打中失去意识才不这么认为吧。
“被抓了上了法院?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缓刑可不算了结。”
须藤步步逼近,缩短了距离。从他的脸色和动作感觉得出他
真的要动手了。
利根心想,不妙。
他知道须藤有多少斤两,加上后面那家伙二对一,他也有把握不会输。
但他犹豫了。之所以把对方打到失去意识还只是缓刑,是因为利根是初犯,而对方是混混。这次要是再闹出伤害被举报就难逃坐牢。事到如今,法院和坐牢也没什么好怕的,但他可不想因为须藤这种混混就落到吃牢饭的下场。
“我现在没时间奉陪。”
走为上策——利根这样判断。
但是,对方的动作比他的判断早了一步。正当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时,膝盖后方一阵剧痛。
利根膝盖不禁为之一软,紧接着右肩被什么东西砸了。在他跌倒之前,眼角扫到身后那个人手中握着警棍之类的东西。
“是吗?你没时间,我帮你找时间啊。你就陪陪我吧。”
利根的手被须藤和另一个人抓住,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往小巷。他试图甩开,却因为右肩使不出力气而束手无策。
“要你作陪,当然要送点礼物给你。你喜不喜欢就再说了。”
须藤边说边往利根的侧腹撞。语气骇人,可见他的“礼物”不小。
“耍帅是很要命的。我看你好像还挺会打架的,但是呢,我会让你每次照镜子,都回想起敢让兄弟丢脸会有什么后果。哎哟哟。”
须藤的指尖直捣他的心窝,胃里的东西差点逆流。利根就这样跪下来,下巴被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记。
“接下来换我。”
正要往后倒,另一个男人踢了他的背。利根支撑不住,趴倒在柏油路面上。
“要是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就大错特错了。”
须藤的脚往利根的背上压来。
恐惧与愤怒同时一拥而上,他完全没有任须藤他们为所欲为的意思。然而一直单方面挨打,抵抗能力便会从身上溜走。败就败在让对方抓住了先机,打架取决于最初一击。利根虽知道这条经验法则,却因害怕留下前科而一味规避,是他的失策。
“再打下去,就会换你进警局。”
利根虽想以这句话来牵制对方,却只听须藤哼了一声,踢了他屁股一脚作为回答。
“我们跟你不一样,一点也不怕条子和坐牢。有前科就是镀了金。我不会要你的命,但至少要给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纪念。”
脊椎和肋骨被用力压住,利根高声尖叫。
“喂,有好工具了!”
另一个人兴冲冲地对须藤说。一看,那家伙手中拎着砖块。
“这东西正好。”
他打算用砖块砸烂自己的手脚吗!
利根急着想起身,但立刻就被制住,须藤的脚在他背上,此刻他活像只被压扁的青蛙。
“就让你选好了。双手双脚你要选哪一个?”
“哪一个都不要。”
“太贪心了哦。”
话还没说完,他第一下就直击右肩。
还没感觉到痛,就无法呼吸了。
右耳确实听到骨与肉碎掉的声音。
想叫,却因为胸口被压住叫不出声。
“须藤,你的
脚放开。我来砸这家伙的背。脊椎断了,让他当一辈子残废。”
“好,你来你来。”
背上的压力骤减,但双肩却被踩住了,这下不但无法动弹,整个背还暴露给敌人。
“一——二!”
利根不禁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秒钟砸下来的不是砖块而是水。
咦!
须藤他们也同样吃惊,两人都惊声大叫。
“什么东西!”
“谁干的!”
一个足以盖住他们声音的大嗓门响彻了四周。
“失火了!失火了——!”
或许是听到叫声,邻近的窗户纷纷打开。
“失火了?”
“哪里?”
“哪里着火了?”
他们从窗户探出头,看着利根与须藤他们。
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恶。湿漉漉的须藤他们咒骂着扬长而去。
利根就在这时失去意识。
睁开眼时,利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可以确定不是医院的病房。天花板处处都有漏雨的水渍,闪烁的日光灯似乎随时都会熄灭,还有硬邦邦的被子。这种地方不可能是病房。
“你醒啦。”
有个老婆婆从头上探身看过来。
年纪大概超过八十了吧。整张脸爬满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素着一张脸,口臭也很重。
“这里是哪里?”
“我家。你就倒在我家门前。”
头顶凉凉的。只怕是流血了,利根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确实是湿的,但不是血,只是一般的水。
“抱歉啊,也泼到你了。不过你可别见怪,那种场面要是不泼水,根
本架不开。”
说得像拿水泼正在发情的狗似的,利根不禁笑了。但一笑,全身便痛得要命。
“你还是别动的好。你右肩好像脱臼了,别的地方也被打得好惨。”
是啊,自己是被须藤他们狠狠折磨而失去意识的。
“该不会大喊失火的也是婆婆您?”
“因为就算喊有流氓在闹事,或是喊叫警察,也不会有人理。要把附近的人吓出来,喊失火最有效。”
无论外表如何,这个婆婆似乎颇有智谋。
“把我搬进来的也是婆婆吗?”
“我这样的老人家一个人可搬不进来。”
“我也帮忙了哦!”
房间一角有人出声,利根便转头朝那个方向看。那边房间里一个看似小学生的少年探出头来。
“是婆婆的孙子吗?”
“不是。是邻居的小孩,叫官官。”
“大哥哥好重,是我和惠婆婆两个人一起搬的。”
“惠是我的名字,那你呢?”
“利根,利根胜久。”
叫官官的少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来到利根枕边。
“我也看到了,大哥哥都没有抵抗那两个人呢。”
一想到被这样的小鬼看到那难堪的模样,利根就觉得丢脸极了。
“好酷哦。”
“欸?”
“因为大哥哥看起来很强啊!其实一下就能解决那两个人,对不对?可是你都没出手,好酷!”
原来事情也能这样看啊。
利根轻轻摸了据说脱臼了的右肩,上面绑了绷带,绑得非常漂亮,没有凹凸不平。
“是婆婆帮
我治疗的吗?”
“只是紧急处理一下。我想应该不会太严重,不过还是给医生看看比较保险。”
“好熟练啊。”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护士,还算宝刀未老吧。”
“原来您有护理师执照啊,那就不怕找不到工作了,真好。”
“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执照都跟废纸一样啦。”
惠呵呵笑了。她笑得很快活,令人心生好感。
“不过呢,你的身体很结实,右肩也只是脱臼跟擦伤而已。你是做什么的?”
“在工厂做工。”
“很棒啊。你要是肯待着,就再躺一躺吧。反正这个家里就只有我和官官两个人。”
利根就是这样遇见远岛惠的。
“不能让家人担心,先跟家里联络一下。”
她说得直截了当,利根也答得直截了当:
“我没有家人。”
利根打从懂事开始就没有父亲了。据母亲说,他是到外地去赚钱就这样断了音信。而母亲也在利根高中毕业时有了男人,离开家了。利根的学习成绩不起眼,便在当地一家小工厂上班,现在住在三坪大的老员工宿舍。
“嘿嘿,没家人倒是跟我一样。真巧。”
“惠婆婆也是吗?”
“本来是有儿子、儿媳妇的,出了车祸连孩子也一起上西天了。”
“……抱歉,都是我乱问。”
“怎么会呢。”
“不过,邻居小孩怎么会一直待在这里啊?又不是亲戚。”
“旁边隔两户就是他家,他妈妈工作很晚才回来,就暂
时待在我这儿。”
是做晚上的工作的吗——利根偷瞄了官官一眼,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听着两人谈话。
“就算我回家,妈妈也比我更晚才回来。”
一开始就没有母亲,和虽然有母亲但日常生活几乎见不到面,究竟哪一个比较寂寞?利根开始这么想,但很快便发现想了也是枉然。拿别的孩子的处境和自己相比,有什么好安慰的?
“不过,你没家人那正好。今晚就睡这里吧。”
“可是……”
“你放心,我已经没有拿伤员来慰藉自己的‘兴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利根想坐起身来,但丢脸的是上半身不听使唤。
“吃的你不用担心!”
官官从旁插嘴。
“多大哥哥一个也应付得过来。”
官官说,晚餐的食材是由他的母亲提供的两人份。想来是对长时间帮忙看顾孩子的惠一点最起码的谢礼。
“正好是晚餐时间。大哥哥也吃了再走嘛。”
明明才刚认识,官官对利根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怕生。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轻浮随便,倒显得一脸聪明。
刚认识的惠和官官,年纪虽截然不同,但不可思议地竟不会令人感到烦闷。既然他们热情邀约,利根也就决定接受他们的好意。
利根一说“那就打扰了”,官官便兴冲冲地走进厨房,拿出食材。
“喂喂,行不行啊?”
利根问的是“你会做菜吗”,但官官丝毫不以为意。
“放心,还没过
期。”
官官拿刀切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涩,但听了一阵子却也很安心舒适。
“来,让您久等了——!”
利根由他们两人合力扶起来,就坐在被窝里吃饭。托盘上有可乐饼、高丽菜丝,以及味噌汤。
“这个可乐饼啊,是限时特价,一个才五十元,超便宜的。不过这可是车站前的肉铺卖的,很厉害的哦。”
利根听着官官超出年龄的精打细算,咬了一口,大为惊艳。这的确不像五十元的东西。面衣酥脆,内馅松软。旁边解腻的高丽菜粗细不一,反而稚拙可爱。
“我是那种不太会打扫和做菜的人。”
“看得出来。”
“被别人救了还这么失礼呀你。官官来我这里之后,看不下去,煮饭就由他负责了,自然而然他就分担了家事。”
利根的右手还没办法用,只好以不熟练的左手来吃饭。再没有比这更不方便的事了,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发脾气。
然后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像这样有人同桌吃饭,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到了第二天,须藤他们造成的伤,肿胀和疼痛都消退了一些。
“谢谢照顾。”
利根道了谢,惠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这不重要,你可要好好去找医生看看。”
说实话,医药费对利根而言也不是说出就出得起的。但他实在不敢明说。因为他知道,要是说了惠一定会插手管。
“我会的。倒是昨晚住了一晚又让你们请吃晚饭…
…”
惠没让他把话说完。
“哦,原来最近的年轻人连别人的好意都是用钱来还的啊。”
“不是的,我没这个意思。”
“受人恩惠就要还给别的人,否则世界会越来越小。”
“怎么说?”
“好意或者体贴这种事,不是一对一的,不然不就跟中元、过年送礼一样吗?如果我和官官为你做的让你很开心,你就要同样对不认识的陌生人行善,这样一件传一件,整个社会就会越来越好。不过呢,倒也不是发愿去做或是硬要别人接受好意,只要记得有机会就去做,这样就够了。”
利根望着惠的脸好一会儿。
“……干吗?一脸痴呆地看着别人。”
“头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那一定是因为你身边没有啰唆的大人。你妈妈要不是比我更不爱说话,就是太宠儿子了。”
不是。她既不是不爱说话也不是宠儿子,她只是对儿子不感兴趣。比起继承了血脉的孩子,她对能够满足自己身为女人的男人更加感兴趣。
“怎么了,发什么呆?”
“待在惠婆婆家里的时候,官官都做些什么?”
“自己念书,自己玩呀。”
“那我偶尔来陪陪他。”
陪官官,连利根自己也觉得是绝佳理由。那天也是傍晚来到远岛家,两个人果然也都在家。
“啊,胜久哥哥。”
利根心想,不知不觉就被喊起名字来了,但奇怪的是,感觉并不差。
“怎么?又在哪里挨打了吗?”
惠的刀子嘴说话听起来也舒服。
“没受伤就不让客人进门啊?这个家。”
利根将手上提的袋子直接拿出来代替打招呼。
“这是做什么?”
“昨天的谢礼。”
“我说的话你都没听见吗?想还就还在别人身上。”
“这样好像背了债似的,不赶快还一还,我心里不舒服。”
“咦?那不是车站前肉铺的袋子吗!”
官官从一旁将袋子一把抢过,立刻翻起里面的东西。
“炸肉饼!胜久哥哥好舍得哦!”
“一个二百元。”
“有三个,是要我连胜久哥哥的晚饭也一起准备的意思?”
利根一时答不上来,正支吾的时候,官官拉住他的手。
“站在门口多挡路,快进来吧。”
“这里又不是你家。”
“没关系、没关系。”
结果,惠专心看她的电视,利根则是和官官玩对打游戏。虽然不是第一次玩,但已经有好几年没碰了。在找回手感之前,他输得体无完肤。
“至少也要赢一次,好不好?胜久哥哥年纪比我大呢。”
“啰唆,出社会的人怎么能只顾着玩?”
“我也是被规定一天只能打两个小时啊。”
在他和官官的拌嘴中,晚饭时间到了。利根自己都很意外,他竟极其自然地融入了餐桌,毫不突兀。在这两人面前,便会陷入好像以前就是这样围桌吃饭的错觉。
2
惠的房子本来住的是一家四口,所以旧归旧,一个人住还是太大了。话虽如此,非亲非故的利根也没有住下来的理由,傍晚起,和官官在惠家待上六个小时便成了常态。在这里也没特别做什么,三个人吃过晚饭,看看快十二点了,利根便送官官回家。说是送回家,官官家不过就隔着两户,其实形同解散的口令。
利根头一次看到官官时,以为他是小学生,后来仔细听他说话,才知道他已经上初中了。因为有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
“说实在的,有点气人。”
走出惠家,官官撇起嘴。
“我在班上是最矮的,大家都‘小不点’‘小不点’地取笑我。要是我也像胜久哥哥长得一脸不良少年样就好了。”
“一点都没有被称赞的感觉。”
“是称赞,好不好!胜久哥哥被两个人围攻都没认输。要是我,一定马上就投降了。”
“你希望自己很会打架?”
“当然啊!”
“劝你不要。很会打架只会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没有任何价值。”
“这种话只有很会打架的人敢讲。”
由于是连栋的平房,官官家的构造和惠家的大同小异。
“到这里就好了。”
来到门口,官官没来由地语气慌张地说。
就连迟钝的利根也发觉了。因为平常黑漆漆的屋里亮着灯,看来他母亲先到家了。
正当官官说着“那我进去了”要开门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
的中年女子从屋里出来,眼睛和官官长得一模一样。
“哎呀,你回来了。你就是胜久哥哥吗?我儿子平日里好像受了你不少照顾呀。”
利根听官官说过,知道他母亲名叫久仁子。年龄也听说过,所以隐约将她想象成长得与官官很像的慈母。
但久仁子本人与利根的想象大不相同,她不像个母亲,更像个慵懒性感的半老徐娘。
“谢谢你经常从傍晚照顾官官到这么晚。对了,不如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久仁子开着门,朝着他娇笑道。
声音活像带着黏性的丝,笑容宛如妖异的捕蛾灯。
利根不禁要点头时,不经意瞥见了官官的神情。
官官的脸上闪现着不安与厌恶。
“不了,都这么晚了,告辞了。”
“这正是大人的时间呀!”
“二十岁还是小鬼啦。”
偷瞄一眼,官官看来松了一口气。可见利根的判断是对的。
“我走啦。”
转身背对他们母子挥挥手。利根故作从容,其实巴不得赶快离开。
利根早就知道久仁子因为夜晚的工作而晚归,但亲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仿佛同时看清了她的工作内容,也明白了官官羞赧的原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利根形同天涯亡命人一样孤独,对于至少还拥有两个至亲之一的官官不免心生羡慕,但看来是他错了。任凭别人再羡慕,当事人本人想隐瞒的关系也只是重担。
不,等等。
真的是这样吗?自己会不会只是
不愿意承认那个小弟弟比自己幸福?
利根试着回想自己母亲的长相,想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拼凑出来。
他惊讶的不是他忘了,而是需要相当多的时间才想得起来。
虽然没有问过惠和官官怎么想,但利根本身并不讨厌这奇妙的共同生活,像家人一般,却又不会显露出彼此讨厌的一面,相处愉快,不会觉得不舒服。有时候感觉简直就像租了一家人,但即便如此,和他们在一起总好过一个人在简餐店吃饭,在公寓里形单影只。
假如他们三个是一家人,那么惠不仅是母亲,也身兼父职。她会问官官和利根今天一天遇到了什么、做了什么,有好事就一起开心,不好的事就说“吃过饭早点忘了”,这个部分是母亲。
“明天你们也得要奋斗,肚子饿怎么打仗呢?”
说着用力往两人肩上一拍,豪迈大笑,这部分是父亲。
从最初被抬进来那时起,利根就知道,惠的生活十分拮据。她年迈又没有工作,早就失去丈夫,虽曾任护士,但碍于就业年限不符合规定而无法领取年金。因此日常生活费只能靠存款支应。
年老又贫穷,普通人会在日常生活中渐渐失去光彩。然而,远岛惠这名女性或许是生性坚毅,或许是天生乐观,总是生气勃勃的。既然活着,不开心岂不吃亏——看得出,这是她的信条。心细如发的豪杰,这是利根和官官对她一致的看法。
利根至今从未见过她这类人,光是这样便令他深感好奇。
有一天,惠一反往常一脸担心地对官官说:
“官官,你今天一脸快死掉的样子。”
“我哪有——”
官官搞笑着否认,但惠没有这么容易被糊弄。
“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说出来。告诉我和你胜久哥哥,不用担心会传出去。”
“真的没有啊!是惠婆婆想太多了。”
官官卖力解释,但演技太差,脸上就写着他在说谎。
“我怎么会想太多?活到我这把年纪,眼前的人说的是不是真话,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来,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惠一再逼问,官官只是嘴巴动来动去,不肯出声。
“惠婆婆,就到此为止吧。”
利根委婉劝说。自己在官官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算撕了他的嘴也不肯说出丢脸的事。十五岁的少年,既是孩子又不是孩子,是脆弱与自尊同在的小大人。
“既然你胜久哥哥这么说,那就算了。要是有什么事,要马上跟我说哦。”
“不是跟妈妈说?”
“母亲确实是很强没错,却不是万能的神。有时候反而会跟母亲闹脾气,不是吗?其中有些问题就是越亲近的人越无法解决。”
不顾还继续支支吾吾的官官,惠悄声对利根耳语:
“你等等去那孩子家门口看看。”
所以官官烦恼的根源就在家门口吗?说到这,从两天前,官官就不让利根送他回家了。中间只隔着两户人家,送
他回家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官官向来没有丝毫厌恶之色,这时候的拒绝令人在意。
于是利根等官官照平常的时间离开惠家,过了几分钟再绕到他家门前。
官官拒绝利根送他回家的理由一目了然。
他家门口大大地写着“泡泡浴”和“狗杂种”等文字。
从字体就看得出是小孩子的涂鸦,但写的内容却不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能说得过去的。
在看到这些文字的瞬间,利根就感到火气往上冲。
这和久仁子是不是泡泡浴女郎无关。拿官官本人无可奈何的事来针对他、侮辱他的行为,令人感到不像孩子的阴险。不,也许该说是孩子气十足的纯粹恶意。
凑近一看,涂鸦上有试图擦掉的痕迹,但字是用油性喷漆写的,擦不掉。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你在干吗!”
官官怒气冲冲地跑出来。表情就是被人看到丑态的样子。
“别大声嚷嚷。”
“你不说没人知道!”
利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官官却还是控制不了怒气。
“你想让你妈妈知道你在意这些吗?”
官官的语气顿时弱下来。
“……我也不想让胜久哥哥知道啊。所以才……”
所以试图擦掉涂鸦的是官官吗?
“你现在也一副快死的样子,原因就是这个吗?”
“说什么快死了,太夸张了。”
“死又不是只说身体,这里也会死的。”
利根拍拍胸口,官官垂下眼。
“胜久哥哥不适合讲这种话啦。”
“是谁搞的鬼,你心里有数吗?”
“是有几个人,可是我没有看到他们涂鸦。”
“有哪个笨蛋会在屋里的人看着的时候写啊?当然是趁你们睡着的时候干的。”
“要找出犯人吗?”
“不找出来,同样的事就会一直发生。而且就算把门上的字擦掉,也会一直留在你心里哦。”
官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那双走投无路的眼睛,让利根心疼不已。
简直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别露出这种表情。”
“咦?”
“别露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那种表情,看了就生气。”
“对不起。”
“别轻易道歉。你平时的霸气都到哪里去了?”
利根把官官的头用力乱搓一通。
“幸运或不幸都看你自己。受了伤不处理,就会从那里继续溃烂下去。要是你想填平伤口,就需要适当的治疗。你怀疑的是一个人吗?”
“有三四个。”
“既然这样,我们联手也不算占便宜。”
“要报复?”
“是啊。做法多的是。不过共同点是,无论选什么方法都会弄脏自己的手。不弄脏自己的手却要整对方,那就是卑鄙小人。你宁愿被讨厌,也不愿被瞧不起吧?”
官官怯怯地点头。
“可是我自己无所谓。”
“欸?”
“我受不了的是我妈妈看到涂鸦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她那么难过的样子。”
利根想起久仁子的态度。有点难以想象那个久仁子会在官官面前哭。肯定
是表现出比哭更让儿子难过的样子。
这时候,两人听见背后有人的动静。
“真是的。叫别人不要大声嚷嚷的人自己大声说算什么。”
只见惠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那里。
“我家房子盖得再差,总比在外头大喊大叫来得好些。赶快进屋去吧。”
“真要这样吗?我们是要使坏哦。”
“也算是管教坏孩子啊。”
利根与官官对望一眼。看样子官官并没有异议。
三人再次回到惠家。
接下来的三天是准备时间。他们用酒精擦掉门上的涂鸦,当天看似中学生的三人一伙便在官官家门前驻足。
“可是啊,个个看起来都不像坏孩子,才更加令人讨厌。”
惠看到了那三人,一脸苦涩地说道。这三人再怎么有小聪明也还是孩子,压根儿想不到有人正在监视他们吧。而正因为是孩子,要不是玩腻了,或是惨遭教训,否则同样的把戏会一玩再玩。
“反正在学校一定也一样坏吧?那些人。”
利根一问,官官猛摇头。
“不会,在学校班主任盯得很紧,他们才不会不打自招呢。至少有人盯的地方他们都不会对我怎样。”
“哦,表面上很乖,是吗?”
“可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是瞧不起我。”
换句话说,在有人的地方绝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是吗?
尽管也承认自己孩子气,但利根就是对那些素不相识的中学生生气。他并不想充什么正义之士,但别人以不讲理的
动机欺负弟弟,他也不会忍气吞声。
弟弟?
不,不对。那不是你弟弟,只是朋友——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发出警告,但利根充耳不闻。
“可是啊,”官官有些腼腆地说,“就算是一对三,成年人介入中学生吵架会不会不太好?”
“如果是光明正大吵架的话,是不太好没错,可是谁叫他们要耍阴的。既然这样,要是有人敢说什么,就像惠婆婆说的,只能回答说是管教了。”
利根也很清楚,这是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也不否认这么做很孩子气。但总不能默默吞忍。如果不亲手帮忙,就出不了这口恶气。
利根他们构思好计划后的第三天晚上,那三人组采取了行动。利根在附近看守,十二点刚过他们就现身了。
涂鸦者知道门口的涂鸦被擦掉,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应该会再做同样的事——惠的判断没错。
人分成两种:一种是怕黑,一种是会因为黑暗而亢奋。那三人是后者。趁着深夜,那三人贼笑着接近官官家。从他们偷偷摸摸的样子可见,他们对自己做过的事、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坏事,是有自觉的。
三个人各自摇着喷漆罐互相看着,似乎是在讨论接下来要写的文字。明明做着幼稚的事,脏话的词库却丰富得需要先讨论筛选,是吗?
不久,三人便开始在门上写字。
但利根对他们写了些什么不感兴趣。一直在屋顶上守候的他,拿起
旁边事先准备好的罐子往下倒。
“呜哇——”
“这是什么?”
“好恶心!”
他倒的是未经稀释的油漆。颜色也选了鲜艳醒目的粉红、黄色、绿色。油漆黏糊糊地裹上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只怕要洗上好几次澡才能洗掉。而味道应该到明天都不会散吧。
“和你们用的喷漆是一样的。”
利根在屋顶上对他们说,三人才总算发现他的存在。
“你、你是谁!”
“干吗做这种事!”
“干吗做这种事?我还想问你们呢。我只是做你们之前做的事而已,只不过油漆喷在不一样的地方。”
利根在屋顶上嘲笑三人。他可不打算和那些人站在同一个高度说话。
“记清楚了,做坏事一定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三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二天,那三人的父母就跑到官官家理论。
“你到底给我做了什么好事!”
“我儿子是担心同学才来探望的,竟然被从头泼了一身漆。”
“我儿子被友情背叛,失望得都哭了。”
“你们家是怎么教小孩的?”
“洗澡洗了半天,身上的油漆还是洗不掉。衣服也都不能再穿了。你们会赔偿吧?”
“赔偿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也要精神赔偿。这几个孩子受到的精神上的痛苦,不是安慰一下就能平复的。”
这群父母口沫横飞冲着久仁子骂。而久仁子则是让官官坐在一旁,不知所措。久仁子根本不知道利根他们的计谋,整件事对她
来说宛如晴天霹雳,她也只能缩着身子挨骂。
“还有你,你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你是第三者吧!”
这群父母的矛头终于指向实际动手的利根。当这些人闯进门来的时候,利根就和官官母子一同坐在进门的地方。
“哦,官官说他被霸凌,来找我商量而已。就是守望相助嘛。”
“什么守望相助?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儿子霸凌?”
“在别人家门口用喷漆写‘狗杂种’什么的,再怎么善意解读也是霸凌吧?”
“那你就拿出证据来啊!”
“是是是。”
说着,利根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台小小的数码相机。那是他向工厂的老板借的。在这群父母的注视下,他将拍摄的照片在屏幕中展示出来。
“三名‘犯人’的犯案现场,这是你们家的孩子,没错吧?我看我们凭这个就可以跟你们要赔偿了吧?”
这群父母的脸色由红转青,逃跑似的离开了。
“不过,怎么偏偏都是些没担当的笨父母啊。这是为自己的孩子撑腰呢,好歹该多坚持一下。”
第二天,听闻这件事的惠在利根和官官面前哈哈大笑。
“不是啦,惠婆婆,就算是儿子,证据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就哼也不敢哼一声了。现在学校对霸凌又管得很严。”
“其实不是管得很严,是很怕霸凌的事实暴露出来。”
当事人官官此时也一脸神清气爽地参与对话。
“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班主任每个月都要
问一下‘我们班上没有霸凌吧?’然后全班同学回答‘没有——’,就结束了。明明就不可能没有,可是像例行公事似的问了,老师才会放心。”
听官官这么说,惠不禁伸出舌头。
“老师这个职业也快堕落了。官官上的中学都这样了,要是我们没管,还得了?”
“就算他们恼羞成怒,我们手上也有照片当证据。他们不敢再对我出手的。”
官官得意地秀出数码相机。
那时候,拍下三人涂鸦现场的就是官官。他从捕捉到犯案瞬间的三天前就一直和利根一起监视,想必加倍欢喜。
但这次提案的是惠。既然被喷了漆不甘心,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惠这样教他们两人。
“泼他们一头油漆算是处罚得恰到好处。再严厉一点,就从被害人变成加害人了。所以呀,官官,你要趁现在和那三人和解,这种事越早越好。”
官官显得很意外,问道:
“都闹成这样了,还要跟他们和好?”
“制造敌人不如结交盟友。人就是要盟友多才强大,而没有多少人敢与强大的人为敌。你觉得哪一边比较轻松?”
3
对利根和官官而言,惠扮演了父亲的角色,同时也是母亲,但正如同有些事不敢对亲生母亲说,有些事他们也不敢找惠商量。这对利根来说,就是工作方面的事。
利根当时在“登坂铁工所”工作。社长登坂是个富有爱心的人,利根与小混混发生暴力冲突,他不仅没辞退利根,在法院开庭时还赶来旁听。
“我有前科,为什么您还肯让我留下来?”
利根这么问的时候,登坂以有些为难的神情这样回答:
“因为利根你在铁工所里又认真又绅士,没麻烦到任何人,打架也是在下班时间发生的,我没有理由要你走啊。”
他住的是搭建在铁工所旁的宿舍,房租非常低廉。薪水虽然不多,但利根对老板的为人印象极佳,所以很喜欢这里。
只是,有爱心的人不见得都善于经营。不,也许会热心助人的人都不适合当老板。登坂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气氛就能感觉出“登坂铁工所”的周转一天比一天吃紧。车床机老旧了,他也迟迟不引进新机具。稼动率降低,登坂也不以为意,这便意味着订单本身减少了。
尽管从气氛中隐约感觉到经营越来越困难,但利根进公司日子还短,也帮不上忙。才抱着毫无根据的希望,相信登坂一定会渡过难关,头一个灾难便降临铁工所——第一次跳票。
连社会经验不多的利根好歹也知道跳票意味着什么,就是
付款资金不足,无法支付应付的面额给债权人。就算第一次设法筹出来了,要是六个月之内又发生第二次跳票,银行就会停止交易,无法获得银行融资。换句话说,便是事实上的破产。
登坂不顾大多数员工的担心,第一次跳票虽延迟仍付清了。但他的付款方式正是踏入无间地狱的第一步。
“有人看到我们的窘境于心不忍,伸出了援手。”
登坂笑容满面地向员工报告。他为筹钱不断奔走,但银行和客户都见死不救,直到最后一刻,他遇见了“救世主”。
“他把银行也不愿意借的大笔资金低利融资给我们。实在太感谢了。”
登坂恨不得跪拜似的介绍了一个姓神乐的男子。神乐年约六十,温和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他以菩萨般的眼神环视在场的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