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神乐不仅不是菩萨,根本就是夜叉。融资的第二天,神乐便出任“登坂铁工所”的常务董事。他是提供资金的金主,这件事本身并无不自然之处,问题在于登坂没有看人的眼光。
不到一周,神乐便过度干预经营,他以“经营太随便”“营销能力不足”“先行投资方向错误”为由,从外部找来“足以信赖的人才”。这些男人个个神貌可疑,相比安排他们在办公桌前敲电脑,在赌场打赤膊杀红眼还更合适。于是铁工所的经营权便眼睁睁地落入神乐那一派的人手中。不久登坂
与员工便得知神乐是地方暴力团组织的事实。
这是典型的掠夺。
登坂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老板,只会对神乐唯命是从。登坂的命令其实就是神乐的命令,员工也只能按照神乐的意思行动。
“掠夺”与“侵吞”是同义词。要不了多久,他们便强制原本的员工加入暴力团。
“只是登记个名字而已,不会要你们去做危险的工作的。就像幽灵社员一样。”
有员工听信了神乐的花言巧语,当然也有人因害怕而离职。员工人数减少了,神乐立刻从组织里拉人过来补充,于是铁工所里神乐的色彩越来越浓。
但这两条路利根都不能走。
利根本来就讨厌帮派分子。不成群结党就连马路都不敢走,这种人怎么看怎么可悲可笑。自己之所以会留下前科,也是小混混挑起了争端,这也是让利根讨厌黑道的原因之一。
因此,利根完全无意成为神乐的手下。只是他无处可去,所以也没有离开铁工所的念头。不加入黑道,继续现在的工作——紧紧抓着这一丝利己的可能性,利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愿表态。
就在这时候,利根被神乐叫去。
“利根啊,能不能表明态度呢?”
神乐以初见时同样的菩萨面孔问道。
“不如就登记为我们的同伴吧?我们不会亏待年轻人的。”
“不了,怎么说啊,我不太适合粗暴的工作……我的个性适合与机器为伍,请您饶了我
。”
“说什么不适合粗暴的工作。喂喂,说谎是不行的哦。或者你是谦虚呢?我听说你身手十分矫健。”
“那是空穴来风。”
“怎么会?我们的准构成员找你打架,反而吃了大亏,可别说你已经忘了哦。”
利根心下微惊。原来在简餐店找他麻烦的须藤,是神乐组里的准构成员吗?
“我们子组织挺多的,你没发现吗?”
“……您打算拿我怎么办呢?在工厂里盖我布袋吗?”
听他这么说,神乐一脸遗憾地摇头。
“怎么会呢?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我们想要的是人才,不是泄愤的对象。这么做,只会让你更痛恨罢了。无论什么组织,都是越大越有分量。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便是找人。”
据神乐的说明,来自西边的广域指定暴力团宏龙会正不断扩大势力。神乐要在东北坚守地盘,就必须趁现在扩大组织。
“你跟那个叫须藤的如何大打出手我都听说了。如果对方是个头目确实会成问题,小角色就没什么好追究的。更何况,你一个普通人,竟然有那个胆量和身手把我们的兄弟打得鼻青脸肿,值得嘉许。”
因为打赢流氓而获得称赞,让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不适合。”
“那可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任何事都要讲素质,而且大都是由他人决定的。利根,你很适合的。我至今看过无数兄弟,可以跟你保证。”
“不好意思,我当一般员工就
好。”
利根再度表示拒绝,当下神乐的眼神就变了,那一瞬间菩萨面具被摘下来了。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咦?”
“要是你认为辞掉工厂的工作就逃得过,那就大错特错了。不对,本来你就不能擅自辞掉工厂的工作。”
“我也有选择职业的自由。”
“不,你没有。”
神乐的嘴角上扬得不能再上扬,简直像要咧到耳朵了。
“我好歹也是常董,对员工的工作情形和薪水支付都了然于心。利根每个月的薪水是预支的吧。不过,也不只你就是了。然后,就算到了发薪日,也只是抵了上个月预支的份,所以又预支一个月份。”
“那是……我刚进来的时候有很多非准备不可的东西,登坂社长好意让我预支的。”
“现在是由我负责,以前怎么样我不管。预支就是融资。所以以后要算利息。我们这个世界的利息一般是十一,依惯例是十天一成。”
“十天一成……”
“十五万的薪水一个月的利息是四万五千元。一共要请你付十九万五千元。”
计算很简单,连数学不好的利根都明白。发薪日到了,他也只付得起本金,十一的利息便直接加进本金,然后负债便以滚雪球的方式增加。
“还有,之前一直特别优惠的宿舍房租也要提高。考虑到与工厂在一起的地利之便,提高五成应该不算过分吧。”
“什么!提高五成!”
光是预支薪水的利息就
还不起了,再加上房租骤涨,那迟早得搬出去。
“你要说我太蛮横,是不是?我可是把话挑明了,公司福利的条件和规定,是工厂决定的。我们可没有那个闲工夫一一斟酌考虑员工的需求。”
神乐冷酷地说完之后,却以别有深意的神色将脸凑近利根。
“不过呢,无论什么组织、什么公司都有所谓的阶级存在。换句话说,就是分为能得到特别待遇的人和得不到的人。”
“特别待遇?”
“视贡献多寡而给予特别待遇——本薪、奖金、福利。这是当然的。”
“您的意思是说,只要成为组员,就有特权?”
“当然,我们不能亏待发誓效忠组织的人啊。预支的部分一笔勾销,十一的利息和房租调涨也会让你暂缓。”
说得好像有多少好处似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但总比背债和生活穷苦得动弹不得好多了。
“员工当中想必也有人把我们参与经营当作大难临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灾民。聪明人会躲在暗处避难,有眼光的人会转祸为福,趁机发财。不同的应对方式会大大改变一个人后来的境遇,这在社会上就叫作处世之道。”
利根不知道神乐这个人在他们组里居什么样的地位,但只要是站在一般人之上的人,就算黑道也是这样的吗?说的话尽管内容乱七八糟,却莫名有说服力。
“再说,光是听到黑道就以有色眼镜来看待是不好的。我
想很少人知道,在灾难时率先提供物资的就是我们。毕竟我们有储蓄,有资金,也有执行能力。”
神乐的话不仅是将他们的行为正当化,也听得出当中坚定的自负。也许强盗也有三分理,但利根越听越觉得自己的价值观有被动摇的危险。
“不是我爱说,但发生意外灾害时,一般人只会采取个别行动,反而会妨碍救援和重建。真正能发挥功用的是警察和消防,还有黑道。都是平日便建立起指挥系统的集团。”
“灾害时供应物资也是所谓的任侠吗?”
“哦,利根,你年纪轻轻倒是懂得不少嘛。那事情就简单了,善行和沽名钓誉之间界限很模糊,世人的眼睛首先会被招牌和头衔蒙蔽。同样救灾救难,穿着制服就是勇敢的义举,披着黑道纹章的人就被说成伪善,别有用心。”
这个利根倒是可以理解。
“总之呢,民众啊,社会上的这些人,是最无知又最自以为是的。无论有没有黑道的头衔,只要问心无愧就是男子汉。所以,不过就是登记个名字,用不着犹豫不决,烦恼半天。”
只要冷静分析便知道他是套上了一篇歪理,但从神乐口中说出来的“道理”就像海绵吸水般顺理成章又直入人心。回过神来,利根甚至点了好几次头。
“……可以给我时间考虑吗?”
“哦,可以啊。毕竟人人都有选择职业的自由。不过没办法太久,明天之内
要给我回复。”
事情一谈完,神乐便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但最后不忘补上一句:
“你别忘了。被头衔绑住的人,终究是眼界窄小。”
那黑道的世界有多大?——这句话都已经到嗓子眼了,利根在最后险些说出来的时候,把话吞了下去。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哪一边对生活有利。名不副实,体面比不上生活的安定。别的不说,对单身的利根而言,体面根本一文不值。
然而,那一瞬间,惠和官官的脸忽然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利根也知道转行当黑道并不正派,但一旦事关生活就另当别论了。正如神乐指出的,如果只是换个招牌,目前不也没有任何问题吗?而既然没有问题,就不必找惠和官官商量。
利根大概是生性不会说谎、藏心事吧。那天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时,惠忽然问他:
“胜久,你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吗?”
冷不防被问到,利根慌了。
“怎么突然没头没脑问这个?”
“不是啦,我看你这两三天浮躁不安的,今天跟官官说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就是啊,就是啊。”
官官也一脸世故地点头。
“一起打游戏也一点都不专心,超明显的,你真的以为那样还不会被发现?”
“你啊,没有你自己以为的聪明,也没有你自己以为的深藏不露。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嘛!说了心情会比较轻松。”
在两人联手逼问下,利根才
一点点说起“登坂铁工所”被神乐他们强抢的事,以及自己被胁迫成为组员的前因后果。
说了会比较轻松果然是真的,事情根本没有解决,郁结的心头倒是轻快许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全听完之后,惠以责问的眼神看着利根。利根还没回答,她好像就已经看透了他的心。
见利根不作声,惠便拿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摔。
“你!要屈服于那个人的威胁进黑道,是不是?你这笨蛋!”
“我哪里笨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再说进黑道也只是名义上,又不会真的到街上去打人。”
“所以说你笨!进去是很简单,但要脱身却是比死还难。一旦进去了,就不能再过正派的日子了。”
“照你这么说,反抗他们也一样不能过正派的日子啊!”
“生活不是只有吃喝拉撒睡。你相信什么?要守护什么?有些无形的东西比有形的东西更重要。”
“听你在那里扯。”
惠有些激动,利根的话也就尖锐起来。
“无形的东西能填饱肚子吗?”
“你现在要做的事,就跟什么都没想,只为了好玩就去玩火犯险一样轻率无脑。”
被骂轻率无脑,利根更加恼羞成怒。
“你说的这些才无脑,我也是烦恼了很久才决定的。”
“既然会烦恼,就不应该做出那种决定。你要知道,无论有什么理由,黑道绝对没有好下场。他们会养成习惯,永远都选轻松的路来逃避,然后
变成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威胁恐吓,其他什么都不会的半吊子。因为只有威胁恐吓别人的本事,迟早都会被关进牢里。在牢里又全都是些半吊子,于是就更堕落了。你现在要选的就是这种路。”
自己暗自担忧的事被别人戳穿,感觉并不好。利根气急了,一时嘴快:
“给我闭嘴,你又不是我妈。有什么资格管我!”
他心想“糟了”,却已经管不住自己了。
“摆起母亲的面孔说什么大道理。惠婆婆,你别闹了。你这辈子过得多清高,我是不知道也没兴趣。可是,如果到最后要过这种穷困潦倒的生活,也太悲惨了。管他是不是流氓,总比过这种日子好多了。”
利根说完,现场的空气冻结了。
官官尴尬地垂着眼,惠则是以怜悯的眼神看着利根。
利根待不下去,把还没吃完的饭碗一放,离开了惠家。
还好他们两人都没有追出来。
第二天利根一进工厂,就被叫进神乐的办公室。
“期限到了,回答我吧。”
守时虽是美德,却也令人厌烦。利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不知往后能不能跟这个人好好相处。
“很烦恼吗?”
“还好,因为我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选择的余地,可见这就是你的命运。别担心,凭你的资质,不要说成员,当个头目也不是梦。”
能当头目是吗?
就算黑道不是好东西,但只要有了一定的地位,也许会好一点
——然而,利根心中马上便又出现那两人的脸。将来不论他是当上“若头”二头目还是“若中”少头目,那两人绝不会替他高兴的。
进了神乐的组,就不能再出入惠家了,自然也会和他们两人分开。往后组就是自己的家了。
就在利根强忍着心痛要说“请多关照”的时候,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给我等一下。”
惠就站在那里。
“老太婆要干吗?你是什么人?”
“那边那个笨儿子的母亲。”
惠从愕然无语的利根面前走过,来到神乐面前。
“母亲?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利根有家人。”
“不管你是不是头一次听说,我就是他母亲。事情我听说了,你要这孩子当你小弟,是吧?”
“说什么小弟,多吓人。请说是伙伴。”
接下来,两人要鸡同鸭讲了吗?利根这么想,但惠却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她突然伏拜在神乐面前。
“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别叫他去当流氓。”
“喂喂,老太婆。”
“我不懂艰深的大道理,也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这孩子要选的是一条歹路。”
被一个年过八十的老婆婆在面前下跪,就连神乐也显得万分不自在。
“我说啊,老……伯母,你的担心我也不是不明白。但利根已经满二十了,都成年了,得尊重他本人的意愿。”
“二十岁跟孩子没两样。你二十岁的时候是有多聪明?”
惠天不怕地
不怕,继续说下去。
“……要是真聪明,现在也不会做这一行了。”
“可是,这孩子还来得及。”
“你说得太夸张了。世上就是有不当黑道就活不下去的人。能不能请你不要剥夺这些人的求生之道?”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孩子只能混黑道了?你有证据证明他在别的圈子活不下去?”
“我没这么说,但人总要看适不适合。利根他是很有前途的。无论什么企业都一样,一旦遇到看好的新人就不愿意放手。要是被别的公司录取了,也要叫他全部拒绝,来自己公司,这是吸纳人才的常道。”
结果,惠再次采取意想不到的行动。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把美工刀,将刀锋一格格推出来,抵住自己的脖子。神乐看似不为所动,脸色却明显变了。
“伯母啊,你以为这么做流氓就会怕了吗?”
“我看你才是,你以为我只是吓唬你吗?我已经活够了,这条命随时随地没了都不足为惜,要是能在这里盛大结束我可是求之不得。只是呢,你们收拾起来可就辛苦了。警察也会跑来吧?”
神乐与惠互相瞪视。片刻后,神乐先移开了视线。
“害我兴致都没了。够了,带你的笨儿子回家吧。”
“多谢了。”
“哼。最后竟然连命都不要了,我就不奉陪了。”
4
利根逃过了当小弟的命运,却不是所有问题都获得圆满解决。
慑于惠以死相逼的气势,神乐不追究利根预支薪水的利息,但也没忘记要利根做个了结。
“既然你不愿入组,就要请你和其他员工一样离开。我不能放一个拒绝我们的人在身边。退职金我会扣掉你预支的薪水付给你,赶快把东西收一收给我走。”
就这样,利根被赶出了“登坂铁工所”。于是他开始求职。扣掉预支薪水的退职金实在不多,在找到工作之前,利根便借住在惠家。
“不能因为待得轻松愉快,大白天就在家里发懒,不然我就一盆水当头泼下去。”
惠凶巴巴地警告,眼神却满是笑意。但这也只到利根说出下一句话为止。
“我会付生活费的。”
从惠直接去找神乐那天起,利根想了很多。那时候,要不是惠低头恳求,自己现在会怎么样?要是当时就成了神乐的小弟,还能笑着迎接每一天吗?
这个时间正好官官不在,有些令人害羞的话也讲得出来。
“谁要那种东西?等你找到工作,又得买好些东西,得先存点钱。”
“……同居人付生活费是应该的。”
“你也真是笨得可以。那种钱是有工作的人从薪水里面拿出来的,不是给一个失业的人拿来说嘴的。我告诉你,我可是还有不少存款,还养得起像你这样没脑子、不会思考的人。但我可不许你在家发懒,至少要
帮忙打扫家里。”
“惠婆婆。”
“嗯?不服气吗?”
“谢谢。”
只见惠瞬间皱起眉头,但立刻就别过脸。然后背着利根,骂似的说:
“无聊的话少说,快去打扫。”
利根天天跑就业辅导中心,回到家就打扫。傍晚官官来了就跟他打游戏,偶尔听听他的烦恼。官官不敢对同学和母亲久仁子说的,在利根面前却能轻易开口。
“胜久哥哥啊。”
“干吗?”
“你现在在找工作吗?有设条件吗?”
“跟一个中学生抱怨也没什么用,不过我告诉你,找工作可是很不容易的。”
没证照、有前科,没笑脸、有凶相,这种人在求职的时候,怎么敢提条件?利根现在便没有设定地区、职种、福利等任何条件。
“你好好记住,在学校成绩越好,找工作的难度就越低。”
“胜久哥哥,我跟你说,你这个法则现在根本不管用了。”
“你说什么?”
“现在这么不景气,连四大国立大学毕业的都有一堆人找不到工作。现在学校成绩已经越来越不重要了。也不是因为这样我才这么说,不过我觉得胜久哥哥可以提一个条件啊。”
“什么条件?”
“像是……找这儿附近的工作。”
“啊……不行不行。要求这种条件,连家庭代工都找不到。”
明明年过八十却不知长了什么千里耳,惠听到他们的话,插嘴说道:
“官官应该也知道,这儿附近难道有人发招聘广告吗
?”
惠的话所言不虚。
几天后,以前在登坂铁工所的前辈找利根到他现在上班的公司,和以前一样都是铁工厂。由于是员工介绍,面试很顺利,而且这位前辈不知道利根有前科,这对利根更加有利。只是工厂位于距此相当远的香津町,利根若被录取了,无论如何都要远离惠家,在工厂附近租房才是实际的选择。
2007年4月,利根搬到香津町的公寓。
新职场对利根而言可以说是新天地。虽然是只有十六名员工的小铁工厂,却相当忙碌,几乎人人都很勤快,有种舒适的紧张感。或许利根的个性适合这种气氛,他觉得待在这里如鱼得水。
只是,待得舒服与实际收入不见得能兼得。工作虽忙却是小企业,利根是新人,所以薪水也低。再加上租的虽是四坪一间的廉价公寓,房租加上水电费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因此不吃早餐成了利根的生活常态。
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利根仍天天到惠家报到,但交通费累积起来便成了负担。搭公交车来回,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待到深夜十二点多,自然而然就变成只有周六晚上才去惠家。工作累了一整周的时候,甚至连这一趟都懒得跑。
原来出了社会的孩子越来越少回老家就是这样吗——利根没有一天忘记惠对他的恩惠。一个人在房里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时,总是会想起三人围在桌边的感觉。
每周
一次的到访,渐渐变成两周一次,最后变成一个月一次。利根没有停止回去,无非是因为他把那里当自己的老家。
“感觉好像没断奶的长男哦。”
一个月不见,利根被官官这样说。
“一出社会就急着离家,结果却因为待起来舒服就每个月回家一次的长男。”
“……是不是想吃吃长男的铁拳啊?老幺。”
“打这么可爱的弟弟,手痛,心更痛哦!”
不久,连官官也没办法天天去了。由于之前那件事,久仁子领悟到自己的工作会对儿子造成不良影响,便换成白天的工作,官官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出入惠家了。
虽然见面的频率降低了,三人的关系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变化的是屋里的状况。当初利根认真打扫,三人共同生活时并不显眼,现在却渐渐显得荒凉了。
当两人开始较少前往惠家时,利根和官官几乎同时买了手机。官官与母亲、利根与老板和同事联络都必须用到手机。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官官,他立刻打电话给利根。
“前天,我去了惠婆婆家。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垃圾少了很多。”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都不像以前那么常去了,垃圾当然会减少啊。而且也许是惠婆婆现在在认真打扫也不一定。”
“不是的,是厨余少得异常。像是菜渣、鱼骨、内脏之类的,全都没有。”
“所以啊,那很可能是因为惠婆婆
认真打扫……”
“不只厨余,装熟食的盒子也很少。我有一阵子常常一个人吃晚饭,所以我知道。就算是一个人住,也会产生一些厨余的。”
“你去的时候是不是垃圾车才刚收过厨余?”
“胜久哥哥,那边是星期二收厨余。我是星期一去惠婆婆家的,应该是垃圾积得最多的时候。可是,我绕到后门却只有一点点厨余的味道。胜久哥哥,你记得吗?惠婆婆家的后面是朝南的,垃圾会受到阳光直晒。这么热的天,垃圾直接被太阳晒着,只要有一点厨余就会臭得不得了。”
“看你这么坚持,一定是还有别的理由吧?”
“……调味料减少的程度也很奇怪。”
利根暗自佩服官官,竟然连那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食量减少的话,也不太会用到调味料吧。”
“就是相反才奇怪呀。调味料少了很多,盐、糖、酱油、油都是。”
“会不会是口味变重了?”
“惠婆婆口味很清淡的。”
一股无形的不安掐住了利根的脖子。
利根在相隔一个月后来到惠家,惠一如既往显得十分快活。
“看你气色不错,工作也很忙吧?”
利根随口附和,若无其事地扫视屋内一圈。
后来官官又说“我觉得惠婆婆家好像在慢慢腐烂”。利根今天来访的目的,有一半是亲眼确认官官的话,现在一看,的确有那种感觉。
到底是哪里不同,利根也说不上来。只是和三人在一起
的那些日子比起来,感觉得出有一丝很像腐烂的味道,只不过不是东西腐烂的味道。
是人,以及其生活本身烂掉的味道。
仔细观察,官官所说的“怪怪的地方”便隐约可见。
首先是打扫不彻底。餐桌上四个角落积了一层灰,屋里也很杂乱。以前收在固定地方的小东西、传单、面纸盒等,都四处散落。
“惠婆婆,我就知道我一不在你就会乱放东西。”
利根故意开玩笑,惠也配合他。
“什么话啊?一个人住,无论男女多少都会有点邋遢啊,又不用在意别人。”
“如果惠婆婆不介意,那我还是回来住这里……”
“你是说你要每天从这里到香津的铁工所去上班吗?你现在的工作就已经早出晚归了吧。算了吧。”
“那我不搬回来,可是你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都有吃饱吗?”
只见惠的脸一垮,立刻转身背向利根。
“惠婆婆就是这样,只要遇到对自己不利的问题就别过头去。”
“别说得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那我要怎么说你才肯老实回答我?我和官官都很担心。”
“担心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担心我。”
见她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盛气凌人,利根稍微放心了些。
“那我不担心,可是你要老实告诉我。”
“跩什……”
“我和官官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只有惠婆婆不肯说,也太不公平了吧?”
“……
你们要尊重老人家的威严。”
惠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让步,继续追问反而只会让她把嘴巴闭得更紧,利根便不再追究了。
然后趁惠离开起居室的时候,他伸手去翻五斗柜。同住时,利根就知道惠把银行存折收在那里。
惠婆婆,原谅我。
利根在内心暗自合十着打开了存折。
果不其然,存折的余额不到五位数了。六千七百二十五元,这就是惠的全部财产。这个月还没有扣款,要是再扣掉水电费,余额会再减半。
存款终于见底了。厨余的量之所以减少,是削减了伙食费。调味料之所以少得很快,是以重口味来弥补少量食物。
以前,利根曾听惠亲口说,她虽拥有护理师执照,缴纳保险费的年数却不满规定的二十五年,因此无法请领老年基础年金。所以无业的惠除了靠存款过活,别无他法。
而当存款用尽,便束手无策了。
开什么玩笑?!
利根匆匆出门。目的地是最近的超低价超市。自己虽然也只是勉强度日,但总比现在的惠好一些。钱包里有多少钱全部拿来买食材放在惠家。自己回公寓以后,随便煮个家里有的袋装泡面就行了。
“突然跑出去,去哪儿啦?”
门口传来惠的声音。
“买东西啊,买东西!”
利根扯着嗓门说。不这样,只怕话说到一半就会哽咽。
一看到利根买来的大量食材,惠的脸上混杂着不快与安心。
“这么多,两个
人怎么吃得完?你是要分给官官家吗?”
“抱歉。太久没买了,没把握好分量。”
趁着做简单晚饭的时候,利根查看了调味料剩余的分量。这些果然也和官官说的一样。一字排开的调味料每一个都很少。冰箱里没有食材,米却不断变少,可见正如利根所想,他害怕的事正在发生。
只靠少许配菜根本不够,就在白饭上撒各种调味料配饭吃。电费也必须节省,所以只开餐桌上那盏灯,一个人吃着单调的晚饭——光是想象这幅情景,利根心中便觉寒风阵阵。
“我吃饱了。不好意思,我明天也要早起,先回去了。”
利根意思意思只吃一碗,便匆匆离开了。及早离开,一来是为了今天做好的饭菜可以让惠吃久一点,再者也是为了和小弟交换情报。
利根敲敲门,低声一叫,官官立刻就开了门。官官往惠家看了一眼,便赶紧把利根拉进家中。
“我去看过了。”
“我没说错吧?”
“比我预料的还糟。我尽量多买了一些食材,可是……抱歉,我现在手头也很紧。”
这句话才说完,后面便传来久仁子的声音。
“怎么啦?有客人吗?”
官官一脸过意不去地摇头。
“我也是。我妈妈黏得好紧,明明住得这么近,要去看看却不容易。那个……也不能多做饭菜分给惠婆婆。”
“其他邻居不会帮忙吗?”
“这里的人,门都关得紧紧的,根本没有那种风
气。我以前一天到晚泡在惠婆婆家里是特例。”
那么,要是有个万一,谁会注意到惠的异状?
不用分吃的也没关系,拜托你定期去看看惠婆婆的状况——这样拜托官官之后,利根返回了自己的工作场所。当然,他心中是打算只要时间允许,就往惠家跑的。
然而,铁工所的稼动状况却由不得他,拥有十六名员工的小工厂也几乎每天都要全力运作。利根必须在一天之内消除累积了六天的疲劳,迟迟无法去探访惠。保险起见,他打电话到惠家,惠家的电话果然因为欠缴费用被停掉了。
既然联络不上惠本人,只好联络小弟。
“惠婆婆怎么样?”
“……好像挺严重的。”
不知是不是利根太敏感,觉得官官的声音很消沉。
“胜久哥哥买的食材好像早就见底了。证据是米和调味料又狂减。光线暗就看不太出来,可是在亮的地方看,她脸色有点紫紫的。”
“只是不吃脸色就会变紫吗?”
“我妈妈说,人如果一直都很穷苦,脸色就会变成葡萄的颜色。”
营养不良再加上心痛,脸色变成那样也不奇怪。
“然后啊,我家最近可能会搬家。”
原来声音消沉是这个缘故啊。
“我妈妈找到新工作了,说公司有单亲家庭也可以住的宿舍……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的啊。
“要搬去哪里?”
“但马町,离这里很远。所以我也没办法再继续守着惠婆婆了。”
利根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的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
这次到惠家,距离上一次竟有五周之久。明明傍晚已过,屋里却没有灯光。利根敲了门,屋里也有人应。
“哦,好久不见啊。”
一见到出现在门口的惠,利根心都碎了。
蓬乱的头发,更加深陷的眼窝,干燥得随时会起屑的皮肤。而且正如官官所说的,她的脸色暗沉带紫。
利根再也无法忍耐了。惠会怎么想,他也顾不了了。这时候该说的不说、该做的不做,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去申请生活保护吧。”
奇怪的是惠竟然没有反唇相讥。
“就算你生气骂人我也要说。没工作、没存款、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没有年金,只能等着饿死。你现在马上到福利保健事务所去申请生活保护。”
“生活保护啊……我很不喜欢福利保健事务所和市政府区公所那种地方。”
“这时候还讲什么喜不喜欢的!这可是事关自己的死活!再说,接受生活保护是国民的权利。”
“那像我这种的大概不算国民吧。”
惠自嘲地说。
“去年吧,我迟缴了医疗保险费,被公所叫去,他们讲话很难听。说什么收入才十万的人一样在缴医疗保险费,叫我不要因为年纪大又没有亲人就耍赖。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他们那里是高门槛,我踏不进去……”
“付不起医疗保险费跟接受生活保护是两回事吧。”
“可是,生活保护是
从别人缴的税来的啊。之前我都没缴什么保险费,现在因为自己日子过不下去就要国家照顾,实在太自私了。”
“别跟储蓄存款搞错!”
利根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门。
“国家是你不跟它要,它一块钱都不会给你的。不申请会死的!”
就算利根力劝,惠的话却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可是啊,义务我都没尽到却只要享权利,总觉得不太对啊。”
那个豪迈爽朗的惠,遇到国家的补助却消极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如果这就是所谓大正出生的典雅和矜持,拜托赶快丢掉。为了这种无谓的尊严而没了命,算什么?
“你是想和循规蹈矩一起殉情吗!生活保护就是为了惠婆婆这样的人设立的。惠婆婆不用,谁来用?”
“可是……”
焦急渐渐转化为带着热度的怒气。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听好了,惠婆婆,明天一大早就到盐釜的福利保健事务所去申请生活保护。既然你说门槛高,我就陪你一起去。要是你说你不写申请书,我就算硬拉着你的手也要你写。”
“你可别这么做。我又不是小孩子。”
“就算要拿绳子套在你脖子上,我也要带你去。”
“你会不会太粗鲁了?要是官官看到,不知他会怎么说。”
“我和官官都不要你死!我们都当你是亲妈!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利根吼了之后才惊觉,但已经太迟了。
惠似乎为难着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唉,算了。
惠要怎么看待自己和官官都没关系,只要她能得到最起码的生活保护,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终于,惠用挨了骂的孩子般的眼神瞪着利根。
“什么带我去,你明天也要上班吧。要是为了这种理由请假,叫我良心怎么过得去?我可不要欠这种人情,你不要跟来。”
听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毒舌,利根才稍微安心了。
“一定要去哦。”
“你还真啰唆。”
5
下一周,利根来找惠,一进屋顿时说不出话来。
门没上锁是常有的事。利根劝她说这样实在太不小心了,她本人则说“反正小偷进去也没东西可偷,再说也没有人会看上这种房子”,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房间一角堆积如山的垃圾袋挡住了光线,外头日上三竿,房间里却很昏暗。这是利根熟悉的家,他摸索着按了柱子附近的电灯开关。
灯没亮。
以为是接触不良,试了两三次结果还是一样,利根才总算想到,是没付电费被停电了。无奈之下,利根只好原地站定,等到眼睛习惯昏暗。
眼睛终于可以辨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了。
屋里更加荒废了,蟑螂和一些小飞虫堂而皇之地在地板上堆积的尘埃中逛大街。没有一处有打扫过的痕迹。
异味也变浓了。有股不像食物而更像生物腐败的臭酸味,甚至带着一丝甜味。而且再加上腐叶土的味道,形成一种刺鼻的臭味。
不见惠的人影。
“惠婆婆。”
利根叫了一阵子,才听到后面房间传来微弱的声音。声音来自惠的卧铺。利根从声音听出不寻常,赶紧去找她。
惠在被窝中缩成一团。
“惠婆婆,你生病了吗?”
结果被窝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我在吃饭,你走开啦。”
裹在棉被里吃饭?
利根更加怀疑,毫不客气地掀开棉被。
那真是个奇妙又骇人的光景。
只见惠伏着,一心一意地动着嘴巴。
但是,她手里只有一包面巾纸,看不到任何像是食物的东西。
“惠婆婆,你到底在吃什么啊?”
看了转过身来的惠,利根明白了。
惠的嘴角露出了面巾纸。
一掀起棉被,更强烈的腐臭味便扑鼻而至。是湿抹布放上一个星期的那种味道。这下,利根便知道惠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洗澡了。
“你在吃什么?”
明明要多体恤惠一点的,语气却忍不住冲起来。
“你看不出来吗?”
“面巾纸不是给人吃的。”
“怎么会?你看,超市卖的那种雪白的是不行,不过路上发的那种香香的面巾纸咬了就会甜甜的。”
惠边说着,仍不忘把面巾纸送进嘴里。利根一把抓起她的手,硬抢走她的面巾纸。
“你要对别人的食物做什么!”
“我特地带吃的来给你,吃我的!”
利根从拎在手上的塑料袋里取出袋装泡面,八份装五百八十元,说是伴手礼未免寒酸,但利根已经尽力了。
一看到袋装泡面,惠的眼睛便发出异光。
“惠婆婆,你一直窝在被窝里,是哪里不舒服吗?”
“一动肚子就会饿啊。什么都不做一直躺着,既轻松又省钱。”
“照你这么说,尸体岂不是最轻松。”
“那还用说吗,死是最轻松的。”
利根一边自责自己把话题拉到灰暗的方向,一边赶忙走到厨房。饥饿会使人暴躁。只要一杯汤、一口拉面下肚,身心应该会稍微平静从容些。
厨房也是惨状
横生,虽然没有厨余垃圾,却与上次利根来时相差无几,也就表示惠没有吃到足以弄脏餐具的食物。而且因为没有打扫,无论是餐具还是水槽,都产生了大量霉菌和蟑螂。地板上一块一块小黑点,是老鼠屎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