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臭味也很严重。不知是不是剩饭腐败,排水口发出一股臭得让人掩鼻的味道。
利根设法找出了锅子,但锅子表面很脏。他扭开水龙头想先洗干净再说。
他一度担心没水,但幸好水龙头流出了水。
没看到洗碗精和碗刷,利根只好徒手洗了锅底,才总算盛了水。
他把锅子放上瓦斯炉,扭瓦斯炉的开关时,利根又是一阵错愕。
点不着。和打开电灯的开关一样,无论扭多少次都只打出空虚的“咔滋咔滋”声。
“电和瓦斯都被停了。”
不知何时,惠站在身后。
“不过实在很了不起呢。同样都寄了催缴单来,但水还没停。人家说水和安全不用钱的,还真是这样呢。”
惠撕开袋装泡面,万分感激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
惠便在利根的错愕中啃了干的泡面。
“惠婆婆。”
“反正吃下肚就会消化,一样啦。”
只见她当场坐下,“咔嚓咔嚓”将面咬碎,但面似乎硬得出乎意料而不容易吃。
利根心想至少要喝点东西,翻了冰箱,但里面只有番茄酱和蛋黄酱等调味料,而且也几乎都空了。
早知如此,更该多买一
点东西来的。
不,现在还不迟。钱包里应该还有两千元左右。虽然还有一周才会发薪水,就算一天一餐,自己年轻,应该也撑得住,但对年迈的惠而言,这可是攸关生死。
“我去买东西——”利根说完便要离开厨房,却被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抓住。
“不用了。你自己日子也不好过吧。”
“可是……”
“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不想麻烦我,就麻烦国家!你看看你!一定是没有去申请生活保护,对不对?”
利根一责怪,惠便尴尬地转过身。
“什么‘不想让国家照顾’‘没交保费又要申请太自私’,我不想再听你说那些废话。事关你的性命,拜托你认真一点,对活着执着一点。”
结果背对着利根的惠小声说了什么。利根听不清,便绕到正面抓住惠的肩。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粗鲁,但他不这么做,别扭的惠就不肯说实话。
“……了。”
“你说什么?”
“我去公所申请过了。”
“你申请了,然后呢?结果还没下来吗?”
“在窗口被拒绝了,说别这么轻易就依靠社会保障。”
“怎么可能!”
“他跟我说来窗口之前,应该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从这里开始,惠说的话就颠三倒四、不得要领。也许是处于这种生活状况,判断力和记忆力都靠不住了。
于是利根下定决心。
“好,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惠的反应很迟钝。
“跟我一起去福
利保健事务所的窗口。惠婆婆要是讲不清楚,我就从旁帮忙。”
“我不想去了。”
惠像个幼儿般扭着身抗拒。
“窗口的人真的就只会讲些难听的话。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被讲得那么难听……”
平常气势比人强的惠会如此抱怨,肯定不会没有理由。可是,利根不相信一个国家公务员会对这样一个老太太口出恶言或加以愚弄。
惠在福利保健事务所到底被说了些什么?利根认为无论如何都得陪她去一趟,也好确认。至少现在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我想请一天假。”
利根打电话这么说,一开始上司不肯,但利根苦求了十分钟之后,总算勉强答应了。
早上九点半,利根哄着不愿去的惠走进了福利保健事务所。看了需填写的表格,自己首先吃了一惊。从亲属关系、资产,乃至目前的收入,确认项目一大串。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惠几乎没有什么资产,表格并不难填。利根不是亲属,要是代笔填了不知事后会被说什么,所以当然要惠亲笔写。
然后他忽然想:像惠这样的老人家要是还有零星的工作,勉强算是有资产的话,申请书上要填的地方就更多。要求老人家亲笔填写这种文件,真的能算社会福利的一环吗?
总算写好了申请书,他们坐在等候用的长椅上等。除了惠和利根,还有很多等候申请的人。数一数,有十几人之多。
利根手上的号码牌是十八号,必须等十几个人才会轮到惠。
不是每个申请的人都申请得到——利根尽管涉世不深,却也有这种程度的认知。但他认为,看了惠现在的模样,申请一定会通过。一闻就闻得出已经两周以上没洗澡,也没好好吃饭。由于要外出,好歹穿上了比较好的衣服,但从皮肤的光泽和走路的样子应该就能完全看得出,她过着穷苦的生活。要是惠的申请不通过,那么无论什么处境的穷人来申请都不可能会通过。
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惠了。惠由利根半扶半抱着走向窗口。
窗口的职员别着“三云忠胜”的名牌。
“远岛惠女士,是吗?……咦?您上周也来过吧。那时候,我应该请您撤回申请了才对。”
“现在又来了。”
惠还没开口,利根便插嘴说道。
“电和瓦斯都被停了,已经撑不下去了。请核准她的申请。”
利根抢在当事人之前出声,三云以怀疑的眼神瞪他。这人给人的第一印象虽是客气温和,但一旦说起话来却露出阴险与猜疑的面孔。
“请问您是哪位?远岛女士的亲人吗?”
“邻居……不,是以前的邻居。”
“那个啊,陪同仅限于亲人或监护人,所以可不可以请您到旁边稍坐?”
“这位先生,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所谓的生活保护是要保障国民最起码的文明生活吧?那就请你们核准惠婆婆的申请,她的
生活实在说不上文明。”
三云不理利根的申诉,别过视线直视惠。
“远岛女士,上次我也说过了,生活保护这个制度,是让真的没有办法的人利用的。还能工作或是还有其他收入的人来申请,我们也很为难。”
“所以惠婆婆她……”
“远岛女士,您有个弟弟在大阪吧?那么,您先去找找您弟弟如何?”
利根说不出话来。
他曾听惠说过,她有个弟弟,小她六岁,去大阪讨生活之后就断了音信。
“这太强人所难了。那个弟弟已经快二十年都没有联络了,连一通电话、一张贺年明信片都没有。你叫她怎么找?”
“局外人麻烦不要插嘴。我说,远岛女士,令弟是去大阪讨生活的吧。大阪的经济比我们这里景气。没有回来,就是因为大阪容易生活,令弟一定也生活宽裕。这样的话,当然是先去请您弟弟照顾您才对呀。与其指望不知会不会核准的生活保护,我想去找令弟才更有建设性。”
“我和我弟弟没联络……”
“哪里的话,亲姐弟血浓于水。只要远岛女士有心,马上就能联络上的。”
听到一半利根就傻眼了,而后转为愤慨。三云的话句句都建立在臆测和过度乐观的预期上,不仅不具建设性,根本就站不住脚。
“虽然叫作社会保障制度,可是大原则还是家人彼此互助。国家只是补助不足的部分。要是动不动就给生活补助金,结果
反而可能造成家人之间的裂痕呢。”
担任窗口的三云自顾自说完,显得志得意满,一副深信自己这么做,惠就会接受的态度。
“你说够了没!”
利根已忍无可忍。
“听你在那里放屁!去外地讨生活没回来,就是因为外地也很苦,没钱回来。要是有,至少会寄张贺年明信片吧!别的不说,都杳无音信二十年了,怎么可能二十年后还愿意照顾年迈穷苦的姐姐!”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无关的第三者请不要插嘴。”
“反正你就是不想受理惠婆婆的申请吧!你只是提出那种强人所难的要求把事情推掉。这根本是政府的蛮横!不是蛮横,就是怠职!”
“你太没礼貌了。”
三云丢出这句话,便将拿在手中的惠的申请书撕成了两半。
“你做什么?!”
“在柜台做出破坏、骚扰行为或恐吓、中伤职员者,请立刻离开。”
“慢、慢着!你刚才不是说我是第三者吗?那为什么要撕惠婆婆的申请书!什么都是你在说!”
利根的老毛病就是说话的同时也一起动手。他站起来,隔着柜台抓住三云的胸口。
“你认真点审查行不行?”
“来人啊!来人啊!”
警卫和柜台内的其他职员听到三云的声音凑过来,转眼间利根就被人从背后架住。一旦对职员动手,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管用,利根和惠被赶出了大厅。
“都怪我不好,惠婆婆,对不起。”
被强制
赶出区公所后,利根低头道歉。自己放话说要帮忙,结果却帮了倒忙。
惠虚弱地笑着摇头。
“没关系啦,胜久,你别放在心上。你是为了我才凶他们的啊。”
利根在更加感到抱歉的同时,对窗口人员的处理态度火冒三丈。
“他们那些人,一定都是那样就在窗口把申请挡回去的。”
“会吗……?”
“国家要收税金,说收就收;要付钱的时候,不申请就拿不到。要申请,还把申请书弄得那么麻烦,让人很难申请。”
和惠走了一阵子,利根虽愤恨未消,却也大大后悔。自己气社会保障行政、气窗口人员的态度,都帮不了惠。现在应该想的,不是向福利保健事务所或窗口负责人讨回公道,而是如何才能让惠通过申请。
“现在我们知道福利保健事务所拒绝申请的理由了。只要让他们同意远在他乡的弟弟没办法资助你就好了。”
“是吗……”
“是的。他们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今天是因为我在,碍了事,只能由惠婆婆自己去跟他们讲明白了。”
利根边说边把一份新的申请书交给惠。这是他临被赶出区公所时拿的。
“现在是两次没过,但俗话说‘事不过三’嘛。我们这就回家一起写申请书吧。”
“已经第三次了,一下就能写好的。”
其实,无论惠如何陈情,利根对福利保健事务所会不会核准也没有把握。但人心总是肉长的,他相信他们
不会让如此形容枯槁的老人连吃三次闭门羹。要是这样还是不行,那么也许最好考虑把惠接过来。
利根把申请书给了惠,和她道别。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惠。远岛惠在三周后——2007年12月6日——被发现死于家中。
死因是饿死。
是官官通知他7日的报纸报道了惠的死讯。当时,利根奉命到札幌出差,无法与没有电话的惠联络。
他实在无法相信,但脑海的一隅也感到,他一直害怕的预感应验了。
后悔与自责、悲愤与冲击在利根心中翻腾,根本顾不上思考。
刚到连栋屋,只见惠家四周被黄色胶带封锁了。官官泫然欲泣地站在门前。
一看到利根,官官便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声哭了。
利根这才终于意识到,惠的死是事实。
“是……是隔壁的渊田先生发现的……说里面传出来的味道臭得不得了,进去抱怨……”
所以门一样没锁吗?
“发现惠婆婆……看起来实在不像活人,就叫了警察……”
“听说是饿死的?”
“是警察说的。说已经被停水好几天了。”
可恶!
利根握紧拳头。要不是官官紧紧拽着他,他就要不顾一切乱打一气了。
“惠婆婆现在在哪里?”
“应该是在盐釜的警署。”
利根转身要去警署,官官说他也要去。虽然不常在一起了,但在利根心里官官仍是家人,所以没有拒绝。
两人向盐釜警署的人解
释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便让他们去看死者了。想必是因为惠没有任何称得上亲人的人吧。
利根和官官被领到太平间看惠的遗体。
惠的身体宛如枯木。皮肤变成茶色,肌肉和脂肪全都没了,头发好像一碰就会脱落。
面孔简直像不认识的人,脸颊和眼窝深陷,发黑的嘴唇皲裂得很厉害。
“据检视官说,不吃不喝的状态持续了约十天。如果只是不吃还好,但连续十天没水喝,一定会死。”
同行的警察难过地解释给他们听。
官官再也忍不住了,紧抓着惠的尸身开始呜咽。
利根看着他,一步也动不了,懊恼和无力感贯穿全身。
“解剖之后,从她的胃里取出了一大堆面巾纸。一定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了。”
听着警察的说明,利根只觉得胸口好紧,呼吸困难。临死之前只有面巾纸可吃,吃着吃着口渴了,却连润喉的水都没有。嘴唇皲裂就是这个缘故。
“……没有得到生活保护吗?”
“好像是申请了。保护驳回通知就掉在她本人卧倒的地方附近。”
申请是受理了,结果却被驳回。
看到决定通知书时,惠有多失落、多绝望,光是想象就令人心惊胆寒。
“要是因为得不到生活保护而饿死,能对福利保健事务所问什么罪?”
“对福利保健事务所吗?不可能,不可能。有通知书,就表示审核过她的申请。民众不能介入审查,而且也不
可能以任一申请者未获社会保障制度这个理由就起诉相关人员。核准申请是他们的工作,驳回也同样是他们的工作。”
警察说,无亲无故的死者在焚化后,将埋葬于无名氏墓地,费用由税金支出。这一点让利根感到无比讽刺。申请不到的生活保护费和焚化、埋葬尸体的费用一样都是税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把预算用在让人活下去的这边?
官官还在哭。
利根有点羡慕。他目前的状态还无法那样哭泣,因为愤怒自内心深处一拥而上,他必须用尽全部心力才压抑得住。
福利保健事务所所做的事竟然无法问罪。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惩治他们。
第二天,12月8日,利根在区公所服务时间开始的上午九时许,闯入了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
排队根本不在考虑之内。他推开在场的申请者,直奔柜台。坐在窗口的同样是上次的三云。
“你要做什么?请依照顺序排队。”
“我是远岛惠的亲人。你忘了吗?”
“你不是亲人吧。”
“惠婆婆死了。事情上了报。”
看来三云并不知道,显得很吃惊。
“病逝的?”
三云完全置身事外的口吻更加刺激了利根的神经。
“是饿死的!因为得不到生活保护,连水也被停了,饿死的!”
压抑至今的怒火和暴戾之气一齐爆发了。利根跳上柜台,一把抓住三云的胸口。
“是你们害死惠婆婆的!”
“这是你存心
找碴儿。我们是依据规定办公的!”
“你们的规定,是规定如何对穷人见死不救吗!是规定如何不把税金用在人民身上吗!”
“税、税金是国家的资产,要公平、公正地用在人民身上。”
意思是,惠得不到生活保护是公正的判断吗!
砰。
这次,手动得比脑子还快。利根的拳头直接打在三云脸颊上。
哪里公平、哪里公正了?!
他朝着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的三云的脸猛打。每次挥拳,都觉得自己的罪少了一分。
“还不住手!”
利根的手突然被拉住了,一个从里面赶出来的上司模样的人来劝架,他胸前别着“城之内猛留”的名牌。利根条件反射般地挥动另一只手,左拳找上城之内的鼻尖。
在骨肉碎裂的触感中,城之内的鼻子夸张地喷了血。
其他职员也全都扑上来,但利根敏捷地从他们的手中钻出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了区公所。
虽然教训了三云和城之内,但利根的怒火当然不可能就此平息。毕竟惠是被他们害死的。而那些厌恶地甩开她拼命求救的手的人,却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悠哉地办公。
仿佛惠根本不曾存在。
仿佛自己一点错都没有的样子。
利根并不想再去打人。但如果不采取其他报复,惠就太可怜了。他想代替再也不能出气、再也不能投诉的惠,把伤口刻在他们心头。
想让他们尝尝在这么冷的天气,没有暖气、在寒风
中发抖的滋味。
晚间十一点刚过,利根来到福利保健事务所所在的区公所附近。路上没有人,不会有人来盘查自己。但利根还是张望着四周进去了。
利根绕到后方,便立刻看到垃圾场。暗夜之下,垃圾袋依旧是白的,应该是碎纸机的垃圾吧。
利根朝其中一袋伸出手,解开了结。里面果然是满满的碎纸。
往口袋里掏摸,他摸到了百元打火机。大概一年前,利根随意走进一家小钢珠店,机台的钉子看起来很容易中奖,他便买了五百元的珠子试玩,结果玩了很久。这个打火机就是当时的奖品之一。
几乎没有风,正好。利根点着了一部分的碎纸,加上本来空气就很干燥,火瞬间就烧了起来,转眼便熔化了塑料袋。
垃圾从塑料袋熔化的地方掉出来,替火苗开了道。短短数分钟内,垃圾便燃起了火焰。
利根确定火势已成,便转身跑出区公所。无论火势再大,四周都没有可燃物,所以没有爆炸的可能。隔着大马路就有很多住家。火势一大,居民一定很快就会发现、通报吧。反正他也知道大楼不会被整个烧光。他也不打算整个烧光。
红艳艳的火舌朝着漆黑的天空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