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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任利根观护志工的栉谷贞三据说是退休的警界前辈,笘篠和莲田拜访其位于仙台市内的住家时,也感觉得出是自己人。
“县警搜查一课的笘篠先生和莲田先生,是吗?”
尽管已是迟暮之年,栉谷也曾是对付凶恶犯的刑警。一听到两人所属的单位,似乎便瞬间察觉了来意。
“利根做了什么吗?由搜查一课的刑警出动,那就不是诈骗或盗窃了。”
莲田送来别有意味的眼神。虽是警界前辈,但身为观护志工就是站在假释犯那边的人了。这眼神是在问可以透露多少。
这种时候,笘篠会将负面因素也用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不,现在还没有确定他做了什么。”
“所以是嫌犯之一吗?”
“这个嘛,是的。但幸好栉谷先生是我们的前辈。”
“怎么说?”
“既然您曾经戴过警徽,应该比一般民众更能理解我们的工作。想必您不会因为身为观护志工便藏匿利根的消息。”
“好个狗眼看人低的说法啊。”
栉谷毫不隐藏他的不悦。这份率直,对笘篠而言也是绝佳材料。如此直接表露感情的人,是最好的询问对象。
然而栉谷也不是个任凭别人看低的角色。
“我的确干了多年的警察,也对职业有一定的情怀,但我已经退休了。就算是老东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拿情义套交情吧。”
“观护志工的任务是透过保护观察更生人,防止其再犯
,不是吗?其中应该也包含与警方密切合作才对。”
“不能忘记尽早协助其重回社会的目的。我不是吝于向你们提供情报,只是你们也得说明需要情报的原委。”
所以要give and take吗?
对一个已经回归一般民众身份的人泄露办案机密,事后一定会出问题。在这种状况下,栉谷的警界前辈背景也不是什么有效的免罪符。因此,栉谷的要求无法照单全收。换句话说,只能以话术和谈判技巧来钓出情报。
“彼此交换情报如何?条件是,绝对不说假话。”
“可以。”
“那么我先开始。现在,利根胜久被列为两起谋杀案的参考人。有必要请他本人提出不在场证明。”
“两起谋杀案,这么说死者之间是有关联的了?”
“一次回答一个问题。那么,现在换我来问。您现在和利根联络不上了,那么他目前在哪里工作?”
“我听他说,他被建设公司录取,目前是在荻滨港那边做搬运的工作。”
“第二个问题。我们找利根,是因为他与死者之间有接点,并不是有证据指向他。那么,他找到工作之前,是在府上暂居吧。他有手机吗?”
“没有……我本来想,他找到工作后应该会需要,要买一台给他的。不过他被建设公司录取以后,曾跟我联络说朋友借了他一台手机。”
“第三个问题。利根与死者的接点要追溯到过去。那么,
请您告诉我,您与他中断联络的经过。”
“交给我们照顾的人,我们必须定期关心其状况。我打了他给我的手机号码,却没人接。去问公司,对方反而抱怨他两天前就无故旷工。”
笘篠再次望进栉谷的双眼。要看穿一个老人——而且是警界前辈——的谎言并不容易,但笘篠选择姑且相信栉谷的话。
“栉谷先生,这个问题不是情报交换,所以不用管交换条件。我要请问的不是观护志工,而是退休警官栉谷贞三先生。您认为利根胜久有再犯罪的可能吗?或者您认为他已经重新做人了?”
被问到的栉谷仍旧露出不悦的神情。
“不是我要说,这实在不该是一个现任刑警该问的问题。本来再犯罪的可能和是否已重新做人就是两个问题。”
笘篠一时之间难以明白他的意思。
“不去碰轻狂莽撞的事和接近犯罪的事,认真工作,每天勤勤恳恳地过——说这叫重新做人应该没错。照这个说法,利根确实是重新做人了。不,我想他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这件事和再犯罪什么的是两回事。我不是只针对有前科的人,就算过着普通日子的普通人,也会阴错阳差着了魔,然后犯下罪。有前科和没有前科的差别只在于门槛的高低而已。”
这不是让人劈头否认性善说。不愧是多年来担任观护志工、看过许多更生人的人才有的真知灼见。
“为保险起见,
我们得向您要几根利根的毛发。”
笘篠命莲田去利根用过的寝具上找。只消将一个枕头套翻过来,要采集一两根头发应该不成问题。若是与三云和城之内的监禁地点采集到的任何不明毛发一致,便是利根曾经在场的有力物证。
“话说回来,栉谷先生。既然他曾在这里暂住,那么想必要利用公共交通、在外饮食,当然也需要一些现金吧。但利根却没有固定的职业。”
“他会去打单日的零工。”
“您没有借他一些钱吗?”
“我要借利根多少钱是我的事。”
“我们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金钱上的借贷关系是建立在彼此的信赖关系上的,而且是借了他就当成是送他的关系。您对利根的偏爱显然超过了观护志工的立场。”
在笘篠的注视下,栉谷微微垂下眼。
“利根是个认真老实,懂得别人伤痛的人。”
“既然如此,请您帮助我们,不要让他再继续加重罪行。您还知道些什么?”
听了笘篠这一串话,栉谷皱着眉头,露出苦涩之色。
“笘篠先生,我当刑警的时候也常用这种手法,这种初级的、肤浅的手法。”
“我也这么认为。初级又肤浅,所以运用范围才广,也更容易打动对方的心。您应该也知道的。可能会去冒险的人由警方看着才是最安全的。”
栉谷瞪了笘篠好一会儿,最后泄了气般叹气。
“假设利根真是凶手好了。一个假释
犯杀了人,杀两个和杀三个还不是一样?这样你怎么能说他安全?”
“不是人数的问题。无论状况如何,我们都能将他从最糟的状态中救出来。”
栉谷再度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长。
“……听他说朋友借他手机的时候,我当然问了对方的名字。因为手机不是可以随便借人的东西。他说,借他的人姓五代。”
才刚出狱的人不太可能很快就交到新朋友。能够轻易将空头手机给人,那么十有八九是在墙里认识的人。这样警方也就查得到了。
笘篠他们临走之际,栉谷有点啰唆地再三强调:
“我至今接收过很多更生人,利根是真的很认真老实。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的,笘篠先生,很多人往往因为个性认真才会犯罪。”
“但是,他被起诉的罪名是暴力和纵火啊。”
“那一定是有缘故的。”
栉谷神情恳切,那是父亲才有的神情。
回到项目小组,他们开始搜寻与利根同一时期收监于宫城刑务所的出狱者中有无姓五代的人。这是相对轻松的工作。
五代良则,三十六岁,现任“调查帝国”这家公司的代表。公司的名字就很可疑。应该做的也不是什么正派生意——笘篠这么想道,与莲田一同前往利根目前任职之处。
栉谷所说的利根目前任职之处,是荻滨港附近一家叫作“大牧建设”的公司,办公室和员工宿舍就在港边。所谓的员工宿舍是
极其简陋的建筑,空间也很小。
他们来到办公室,告知来意后,一个姓碓井的工地主任出面。碓井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隔着工作服也看得出肌肉强健,但相貌却极其温厚。
“利根是三天前开始旷工的。时间到了却没到工地,我就去宿舍想把他叫起来,但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碓井一脸有怨无处诉的样子。
“以前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吗?”
“没有。他没有工地的经验,好像很不习惯,但工作态度很认真。像这样无故旷工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或是要去找谁?”
“这我就没听说了。利根很少跟同事一起去吃饭、喝酒,我也没听说他跟哪个同事特别熟。”
碓井惭愧地垂下头。
“工地这里知道他有前科的,就只有我一个。他当初到底做了什么啊?”
从他的样子,可以想象利根在职场上受的是什么样的待遇。且不管前科,他与生俱来的认真老实受到赏识,主管对他也是相当器重的。
笘篠不提利根的嫌疑,请他带自己去看利根的房间。这个每走一步,地板都“吱吱”作响的两层楼建筑,虽然有空调,但两坪一间的房间,人躺下去大概就满了。
“好空啊。”
用不着莲田特地说,里面只放着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两人联手找,却找不到利根曾收集三云和城之内相关资料的痕迹,只采集到粘在利根被窝里的
毛发。
离开宿舍之后,笘篠和莲田开车前往五代的公司所在的多贺城市。
五代的公司是复合式大楼的其中一个房间。一楼所挂的楼层标识上,唯有“调查帝国”闪着庸俗的金光,仿佛展示着代表人五代的为人。
五代良则给人的第一印象,说好听是外向,说难听点就是轻佻,与笘篠从公司招牌中得到的感觉相去不远。
“哦,搜查一课的刑警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
“要二课或组对你才会满意吗?”
“哪里,也不是那样啦。”
五代老油条似的笑着,带两人进会客室。没有无谓的敌意,可见他很聪明。
“‘调查帝国’吗?我不学无术,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你这家公司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简单地说,就是卖名单的。”
五代大言不惭地说。姑且不论取得资料的途径,卖名单本身并不违法。就算经手的是个人资料,只要依照当事人提出的删除要求(选择退出)来行事,便可提供或贩卖给第三者。
然而,第三者能从正当渠道得到的个人资料根本不值钱。被称为名单中介的从业者绝大多数都会再加以整理,将信息分类以商品化。
个人资料当中有价值的,进价当然高,取得渠道也大多是违法的。只不过进货的从业者自然会撇清,推说是提供者的问题。
笘篠仔细观察了会客用的沙发,是真皮的高档货。
“看来你境况挺不错的嘛。”
“
这就证明了世人开始认清个人资料这个东西的价值了。所以像我们这种微型企业也才有商机。”
这多半是他的真心话吧。五代颇为得意地搔搔鼻尖。
“你还记得在宫城监狱的利根胜久吧?他应该跟你一起待了五年。”
“记得,那是我少数的狱友之一。”
“哦,在那种地方不是应该有更多朋友吗?”
“怎么可能,我也是有权利择友的。”
五代一副“别小看人”的语气,倒激起了笘篠一些兴趣。
“能不能说说你择友的标准?”
“第一是认真,第二还是认真,和脑子好不好、是帅哥还是宅男、懂不懂得钻营都无关。顺带一提,我想交的朋友,和想跟对方成为生意伙伴是同样的意思。”
“认真是这么值得赞赏的要素吗?”
“当然啊!无论是公务员还是黑道人员,认真的人在质疑命令和指示的内容之前,会先努力执行。要是想扩大组织,追求业绩,就要聘请认真的人。成长速度惊人的新兴团体情况也差不多,看就知道了。他们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认真的人。”
笘篠不禁听出了兴趣。利根是个认真老实的人,这一点栉谷也说过,但认真的价值观如此因人而异,倒是出乎笘篠意料。
“换句话说,利根也很认真?”
“也不是,在利根身上意思有点不同。”
五代轻浮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厚重。
“利根确实是很认真,也确实是好用的人才,
但他不只是这样而已。怎么说呢,有他在身边就能放心。”
“放心?”
“不管自己多偏离轨道,有利根就能修正……说是罗盘,会不会太夸张啊?”
“恕我直言……”
“你是要说,黑道还谈什么离轨,对吧?刑警先生,流氓和混混里也是有正派的人和不正派的人。应该是说,无论改做哪一行,那份正派就是不会消失。利根就是有这种正派。所以无论是在里面还是出来以后,和他说话就是轻松愉快。”
“你的意思是,利根不是工具?”
“如果当他是工具,一定也是很好用的工具。总之,他对我来说是这样一个人。”
五代话说得虽轻浮,谈到利根时却有一定的热度。笘篠认为这个部分或许可以相信。
“给了他空头手机的是你吗?”
“手机?哦,因为他没有啊。以后要联络什么事也不能没有手机,我就给了他一台。我说,刑警先生,这年头拥有空头手机,把空头手机送人,也不构成犯罪吧?如果您只是要谈这些,就请回吧!”
“要是你以为手机是空头的就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就大错特错了。你给他手机,是为了通知他某个人的消息吧?”
“这全都是刑警先生的想象。”
“不是想象,是经验法则。而且通常不会错。”
“那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你知道利根是因为什么罪服刑的吗?”
“我记得好像是打了两个福利保健事务
所的职员,然后跑到区公所纵火吗?”
“那两个人都遇害了。”
五代的脸色骤变。
“五代先生,你刚才说利根不是工具,是吧。既然如此,你告诉我,利根盯上了谁,到哪里去了?”
“哎哟哟,我也是有沉默权的。”
“刚出狱的利根着了魔似的犯案,若是你,对其中的缘由也略知一二吧?”
五代看着笘篠不开口,像是在观察,好探出笘篠的真意。
“要是不加以阻止,利根必定会犯下第三起命案。你也不希望利根的立场变得更糟吧。会悔罪的人才会重新做人。不然我问你,利根在里面的时候对自己所做的事后悔吗?如果不后悔,一定会重蹈覆辙。”
仔细盯着这边的五代忽然笑了。
“刑警先生,我回答你这个问题。利根即使被送进牢里也没后悔。他的态度是,自己的行为虽是犯罪却是正当的,所以他才甘愿坐牢。利根现在也是在做他相信的事而已,我想。”
五代露出冷笑说。原来如此,既然是思想犯的一种,阻止也没用,是这个意思吗?
笘篠采取突袭战略。
“上崎岳大。”
一听到这个名字,五代的表情就僵了。
“你果然有反应。他是遇害那两人的前上司,所以我们锁定了他,看来我们没有猜错。”
“前上司。光是这样就锁定他吗?”
“因为这是两名死者的共同点。利根闹事时的笔录上没有提到上崎的名字,说不定就是故意
不说,好等出狱后算账。”
“他不是这个意思。”
五代的语气变了。
“利根对他打了那两个人又放火烧区公所的动机是怎么说的?”
“他为了一个名叫远岛惠的朋友请领生活保护的事去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抗议。在那里打了出面处理的两个人,这样还不够解气,就放了火……不是这样吗?”
“在里面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闹事的时候,利根才二十出头。我以为是因为他血气方刚,下手不知轻重。可是呢,他出来以后好像还是放不下以前的事,我就去查了一下。刑警先生,这些你知道吗?”
谈话的风向变了。
“你是说笔录上的记录之外的理由?但是,就是因为有那份笔录,利根才被正式起诉、判刑的啊。”
“是检方隐藏了真正的动机。因为公开了显然对他们不利,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才查到的。我想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拿出全部资料的时候一定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吧?”
五代的话句句都说中了。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的态度,说得再委婉都算不上配合。
“我不清楚为什么动机没有全部写在笔录里。但只有少数内行人才知道,当时盐釜署署长和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上崎所长交情匪浅。”
“所以你是说,利根供述的内容对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不利?”
“反正隐瞒了部分动机也不影响利根的罪状。既然如此,没有必要刻意让一些
对上面不利的事情暴露出来。检方应该是这样判断的吧?这种事常有啊。”
五代说得一副久历江湖的样子,笘篠却得努力才能维持冷静。莲田似乎也一样,毫不掩饰他的困惑。
“利根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问这做什么呢?问了就会放过利根吗?”
“放是不能放的,但逮捕后的待遇可能有所不同。”
笘篠正面直视五代。
“你想救利根吗?”
“救得了的话是很想救,他本来就不是个适合待在牢里的人。”
“那就告诉我。既然利根的动机有正当性,就没有必要隐瞒。”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你和盐釜署的刑警又有什么不同?”
“这次的案子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这么重大的案子一旦成为悬案,你知道有多少人会丢饭碗?我也逃不掉。有哪个傻瓜会拿自己的饭碗来保区区辖区,而且是八年前的丑闻?”
五代的眼睛狡狯地闪烁着。想来是在脑海中飞快盘算吧。
“那么,你愿意公开盐釜署隐瞒的事啰?”
“不在笔录里陈述就无法证明动机,那就无法提起公诉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而且,我也觉得你应该值得信任。”
于是五代说出了八年前的事。
五代的话,给笘篠带来不小的冲击。利根曾有个“家”一样的归属,由远岛惠扮演母亲的角色。双方没有血缘关系,难怪没有记录在正式的官方文件上,以及远岛惠的生
活保护申请三度遭拒,最后活活饿死。
饿死。
笘篠不禁与莲田对望。
这就与三云和城之内为何以那种方式遭到杀害产生了联系。
“那是报仇吧。”
“没错。为了替远岛惠报仇,让那两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五代听着两人的对话,露出嘲讽的笑容。
“把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课长和县议员饿死?这报仇倒真是很符合他认真踏实的个性。”
虽然绝不是感到佩服,但笘篠也有同感。
“当时他们的职位分别是,三云担任窗口人员,城之内担任课长,上崎担任所长,对吧?”
“所长对申请核准与否握有生杀大权。若利根认为远岛惠是因为他的判断被饿死的,最后的目标当然会是上崎。杀害方式自然也不用问,一样是饿死。”
莲田好像发现了什么,对笘篠耳语道:
“可是笘篠先生,上崎去菲律宾旅游了,不在国内。”
“他要回国了。”
五代都听到了。
“警方对上崎有多少了解?”
“上崎自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退休后,担任了一些小单位的荣誉职务。”
“是啊,典型的退休官空降民间嘛。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没有特别做什么。菲律宾旅游也是同好团体的员工旅游……”
“是个叫‘宫城名人俱乐部’的团体。”
五代话中带刺。
“简单地说,就是功成名就的人道貌岸然的社交场所。不过呢,他们非在那里道貌岸然可不是没有原因
的。”
“你好像知道什么内幕啊。”
“俱乐部里有很多资本家,我们也承办过那里的名册。真是败絮其中。”
五代的嘴唇嘲讽地扬起。
“他们退休后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但下半身还生龙活虎,又有大把的钱可以挥霍。这么一来,只会做一件事。但毕竟大家都是名人士绅,总不能就近纵情欢乐,所以就组团到国外旅行。俱乐部的名称就是一股浓浓的色情味。命名真是老人味十足,毫无品位可言。”
“……所以是买春团吗?可是我们询问的结果是,他们一团应该是下周才回国。”
这是莲田向旅行社确认过的,消息确凿。五代还是没有停止不怀好意的笑容。
“火烧屁股啦!喏,电视新闻不是最近才报道过现任校长和议员什么的跑到菲律宾买春吗?所以当地警察就积极起来。”
原来嘲讽的笑容是针对那些色老头吗?
“且不说赚外汇这种事,没有哪个国家会喜欢‘买春天堂’这种名声,所以菲律宾开始瞄准为买春而来的观光客。‘宫城名人俱乐部’就是因此紧急缩短行程,提早回国。”
竟然连这些都查出来了——笘篠暗自佩服,五代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露出有些自豪的笑容。
“术业有专攻嘛。我有朋友在当地兼做那方面的中介,消息来得也快。”
“那么上崎什么时候回国?”
从马尼拉到仙台必须转机。只要知道是哪一班飞机,
就能在仙台机场守株待兔。要是利根会去,当场逮人也不无可能。
“若是刑警先生有所期待,那就抱歉了,我只知道是预定明天回国,哪一班飞机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是临时更改行程的嘛。这方面,我想由警方洽询机场会比较快。”
五代忍不住愉快地轻声笑了。
“当场抓住利根是刑警先生的工作,但就地逮捕一群下半身还热气腾腾的老先生,也是可能的嘛。我很期待,就麻烦刑警先生了。”
笘篠将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向项目小组报告了。电话那头刑事部部长的声音听来十分振奋。
“预定十一月十二日回国是吧。好,这就向机场洽询。”
“请稍等。请问两个现场采集到利根的毛发了吗?”
“还没有收到鉴识的报告。毕竟里面有兽毛,不明毛发不少,分析对照很花时间。”
“将利根列为重要参考人,纯粹是我个人的感觉。只有状况证据,还没有物证。这样还要逮人吗?而且,也没确切的证据证明利根会去机场。”
部署警力当然好,但要是利根没出现,就会白忙一场。笘篠担心届时的责任归咎,但刑事部部长的回答前所未有地爽快。
“不用担无谓的心。我可不会傻傻白忙一场。我打算与菲律宾警方合作来检举买春团团员。这么一来,万一没逮到利根,绑了有辱国家颜面的色老头,部署警力就能交代得过去了。”
意思是绝对
不肯吃亏吗——这倒是很有那位部长的风格,手段精明老练。
通完电话,笘篠让莲田将车停在路肩。
“怎么了吗?不是要回县警本部?”
“和菲律宾警方交涉是县警本部长和东云管理官的工作。仙台机场就交给部长安排。”
“话是没错啦。”
“那你觉得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莲田愣住,一脸茫然。
“你觉得五代全部知情吗?”
“不就是因为知情才告诉了笘篠先生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首先,利根不可能向五代坦白一切。就连远岛惠的事,五代也说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不是吗?这就表示,利根很可能还有别的事没有告诉五代。”
笘篠边说边回想起五代的样貌。试想如果自己是利根,是否会对他毫不隐瞒地吐露一切——不行,五代虽然可靠,却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肯定是很能干,却无法让人安心托付自己的性命。
“没告诉五代的事……他当然不会说是他杀了三云和城之内吧。难道笘篠先生对‘利根是凶手’的推论有所怀疑吗?”
“不是的。观护志工栉谷先生和五代都说利根是个认真老实的人。这种人在图谋杀害一个人的时候,会在绑架之后立刻下手吗?你想想三云和城之内的案子。”
莲田显然大吃一惊。
“监禁场所吗?”
“不光是这个。准备绑缚的工具、计划如何搬运、事先勘察,光是这些就需要好几天。”
“他
现在正躲起来准备……”
“没错,也有可能会放烟幕弹。上崎会搭哪一班飞机回国,利根无从调查。虽然他也有可能一整天都候在机场,但等上崎回到自己家门前再绑架更确定。”
“可是他家也配备警力了啊。”
“那等警卫松懈再动手就行了。你忘了吗?上崎现在独居,而且是个老人。这些都是从住家绑架的有利条件。”
老实说,刚才刑事部部长的话真是顺水推舟。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有交代,那么就由笘篠他们来针对利根没有前往机场的状况另做准备。
“监禁三云和城之内的地方有共同点。首先,很少有人经过。其次,四周没有监控摄像机。利根最近才刚出狱,所知的地点有限。我们列出几个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先下手为强。要是我们自己无法全部涵盖,就请求支援。栉谷家和‘调查帝国’四周当然也要投入人力。”
笘篠立刻向项目小组提出这个建议,东云也同意依照这个方针来办。一得到首肯,笘篠便命莲田再次前往栉谷家。
“你是说利根会再回那里?”
“不,利根刚出狱,比较熟悉的地方应该就是栉谷家附近了。我想确定那边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场所。”
“三云的尸体是在若林区荒井香取被发现的,城之内是高森山公园,这两处就都是利根熟悉的地方。会不会是他在纵火被捕之前去过啊?”
“看来有必要清查利根过
去的生活经历。这部分就交给部长安排。总之,我们从能排除的地方一一排除。”
开车到栉谷家附近,笘篠仔细看车上的导航屏幕。这附近沿路上虽有零星民宅,后方却是一大片杂木林。若是有小屋,就会是绝佳的监禁场所。
利根二十岁时考取了汽车驾照。驾照虽然在服刑期间过期了,但只要开赃车,就能将掳来的人带至监禁场所。
笘篠向刑事部部长报告时,也提及了这个可能性。此刻他们应该正在查询县内失窃车辆。
如此一来,能撒的网全都撒下了。再来就只需等利根上网。
不,真是如此吗?
难道没有遗漏什么吗?
笘篠一边紧盯着导航看,一边再三问自己。
“要不要去访查附近人家这一带有没有小屋之类的建筑?如果连附近的人都不知道,来这里日子很短的利根应该也不会知道。”
“就这么办。”
笘篠采取莲田的提议,两人一户户拜访民宅。或许是近来从事林业和在杂木林中工作的人都变少了,一直没有遇见能够明确说出有无小屋的人。笘篠心中越发不安。
笘篠不断思索着不安从何而来。随即他蓦地明白了。
原来是自己开始对利根产生某种同理心了。
2
上崎岳大将于11月12日回国——利根在8日接到了五代的通知。
利根花了好几天查,连是生是死都查不出,更遑论住处,五代却连预定回国的日期都查出来了。所以是内行人才懂门道吗?
然而,接下来的事就连五代也没办法了。上崎岳大12日会抵达仙台机场,但搭的是几点的哪一班飞机,就凭五代的调查能力也查不出来。看来,只好一早就在机场埋伏,在入境大门口等了。
话说回来,气人的是上崎出国的目的,偏偏是买春团。什么“宫城名人俱乐部”啊!取个高尚的名字,做出来的行为却是有违人道。但这些猪狗不如的人在地方上却被视为名士,奉为上宾。地方上的愚民要是知道了上崎的真面目,真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利根回想在监狱里学到的一些事。
没有任何学校比监狱更贴近社会。因为不是死刑犯,一群人聚在一起就大谈自己的前科和“辉煌史”。其中也有不足为信的,但大多数都是前辈的犯罪学座谈。讲师构思下次的犯罪倾向和对策,而听讲生则是将失败的例子铭记于心,增进自己的技巧。这种地方号称是更生设施实在可笑,根本适得其反。要是真的有心让走上歧路的人改过向善,让他们与好人为伍才是正道。
总之,利根也以听讲生的身份参加了不少座谈。在“难能可贵的课堂”上学到了人命的轻贱。
杀了一个人,只要不是理由太夸张,绝对不会被判处死刑。换句话说,只要做好人生中有几年要在监狱学校住校的心理准备,杀人这个工作一点也不会不划算。如果对象是上崎那种猪狗不如的畜生,甚至反而是功在社稷,普度众生。
利根不是不知道,饿死远岛惠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的方针政策。
但实际上,论起驳回生活保护申请的人,就是负责窗口的三云、课长城之内,以及当时的所长上崎。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肯核准申请,惠应该就不至于那么凄惨。一这么想,对那三人的憎恨便在他心中沸腾。
被关进宫城监狱之后他常会想,无论是死刑犯还是一般囚犯,只要还活在狱中,就是由税金供养的。而另一方面,救助像惠这样的穷人的钱款,同样来自税收。
入狱之后利根深切感受到,受刑人中其实有不少人实在没有道理以公家资金来养活。他们以凌辱女人并反刍她们的尖叫泪水为乐,互相炫耀强抢的金额总数,吹捧杀人、伤人那一瞬间的快感。这些人服刑期满放出去肯定会再犯。
另一方面,有些人若没有公家的接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成为社会负担的亏欠和内疚让他们对申请生活保护踌躇再三。他们受到奉命削减生活保护费的公务员无情的对待,也只能隐忍。
用来养一群明知会再犯的犯人的,和不
愿拿出来救济人微言轻的穷人的,同样都是税金。法律和扭曲的信条保护了不值得保护的人,却对非保护不可的人视而不见。
利根极为愤慨,这是多么不合理!收入要纳税是国民应尽的义务,不得不缴,但既然缴了,国家同样也有义务将这些征收来的税金以最合理的金额发放到最合理的地方才对。或者,他们相信穷人该受保护的顺位还在监狱里的罪犯之下?
利根越想越无法接受,于是憎恶痛恨的矛头又指向那三人。就算是省政府的命令,但直接面对申请生活保护者的是他们。只要其中有一个人拿出身为人的人性,惠就不会饿死了——到头来害死她的仍旧是那三个人。
若要等上崎回国,利根也必须有所准备。准备工作并不是在港口劳动之余做得来的。
而且他不仅需要时间,也需要资金。然而,手头的资金因这几天的调查已几乎见底了。距离月底的发薪日还有三周以上的时间。
在工地与碓井擦身而过时,利根鼓起勇气问道:
“请问,能不能预支薪水?”
“你说什么?”
碓井的脸立刻垮下来。
“喂,今天才几号啊?你明明才来没多久。该不会都拿去赛马、赛艇输光了吧?”
“不是,我不赌,是临时有急用。”
“……是女人吗?”
利根懒得另外找借口,就随便附和几声。于是碓井似乎答应了,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
“我会帮你
准备,你快去上工。”
碓井这个人说话、态度都很粗鲁,却也通情达理。想必是这个部分,让他成为一个深受作业员信赖的工地主任的吧。这样好像在利用碓井的好意,利根有些内疚,但世事不能两全。
利根搬完货回到办公室,等着他的碓井把一个信封推给他。
“拿去。”
一看,里面是数张一点折痕都没有的新钞。
“按规矩,预支不能给全额。你就先拿这些钱看着办吧。”
“谢谢。”
“明天起在工地可要多帮忙。”
碓井只留下这句话,便别过头走了。
目送这个有几分老大味道的男子离开,利根在心中暗自合掌致谢。明天起自己的作为非但不能多帮忙,反而会造成麻烦吧。怎么赔罪也不够,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回到自己的房间,利根再次环顾室内。
一张小矮桌,一个坐垫,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能提供娱乐的只有一台薄款电视,连一本杂志都没有。从这个房间只怕很难推测住在里面的人的性格吧,利根事不关己地想着。
房间会这么冷清,是因为利根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唯一的一台电视也不是为了娱乐或打发时间买的,而是想看新闻或节目会不会播出他要找的人。
和惠、官官一起生活的时候,他的物欲并没有这么淡薄,对汽车、摩托车等也感兴趣,会买成人杂志,也会想要买潮服、听好听的音乐。要是手头有余钱,一定也
会尽情地买吧。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唯一的原因就是穷。
但入狱之后他就变了,对女人、车子、衣服全都丧失兴趣,吃的东西只要不像呕吐物就无妨,音乐也是,已经漠然到只要不是噪声就不以为意的程度。
他自己分析,一定是因为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没了,其余的有了也跟没有一样。无论买多少东西,也不过是补偿。正因为自己心知肚明,才不会产生物欲吧。
说到这儿,以前栉谷曾说:
“一个人摆在房间里的东西都是烦恼。”
意思是,一个人的欲望和执念会投射在东西上化为有形吧。若套用这句话,那么利根身上就看不到烦恼。
大错特错。
自己只有一个烦恼,一个巨大无比的烦恼。只是他藏起来不愿让别人看出来罢了。事实是,另一股热情代替了他所欠缺的物欲占据了房间。
此刻,他需要的是几天份的换洗衣物和现金,以及五代给他的手机。有这些就够了。
带着上崎回国前应准备的东西,利根再度环视房间。
他不禁惨然一笑。
即使把需要的东西全部带走,房间的样子也没有丝毫改变。也就是说,自己需要的东西真的少之又少。
利根背起装有换洗衣物的小背包,走出房间。他原以为对曾经住过的房间多少会有些留恋,却无感到连自己也惊讶。
走向大门时,利根与两个同事擦身而过,但他们两人对利根都没
有做出任何反应。简直当他是空气。
这也难怪。利根虽然进了公司,却回避与同事接触。并不是因为讨厌他们,而是生怕自己往后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三云和城之内已死,最后换上崎——他不知道警方对于三人之间的关系掌握了多少,但当死者增为三人,可以肯定的是,焦点一定会聚集在利根的暴力、纵火案上。到时自然无法指望有平稳的生活。所以他早就料到无论如何这个工作都做不久。
他深深感到,执念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政府也不愿照顾的一个老妇人之死,在八年后的今天仍成为祸殃。这只能以远岛惠的怨念仍在世间徘徊来解释了。
而背负着这份怨念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所以利根非离开这里不可,非舍弃平稳的生活不可。他对这家公司没有留恋,是因为使命感更强的关系吧。
在牢里,五代就取笑过他。
五代说,利根就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认真,所以会吃亏。以前听着没有什么感觉,如今却觉得果然有道理。利根早就认为五代这个人看人的眼光有独到之处,而他看自己也没有看错。
一走出公司宿舍的大门,强风就逼得他闭上眼睛。一到十一月中旬,风就开始刮人了。东北的冬天近在眼前。
利根关上公司宿舍的大门,面向正面轻轻行了一礼。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出了宿舍,利根便搭电车前往仙台站。
从仙台站换乘仙台机场线,二十五分钟就会抵达机场。当然,现在去了机场目标也不会出现,所以还是潜伏在仙台站附近比较安全。
利根抵达仙台站时,已经是晚间八点多了。要是深夜在车站四周徘徊,遇上警察盘问也麻烦,利根便决定找今晚的落脚地。
当然不能在公园露宿,但商务饭店又太贵。在车站前闲晃时,他看到了胶囊旅馆的招牌。
坐在柜台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但就一个旅馆从业人员而言,却给人轻浮之感。
“我想过夜。”
利根一问价钱,对方回答说是一晚两千元。那么住三晚就是六千元了。
利根也问了要办理什么手续。本来担心必须出示身份证,结果只要在住宿名簿上登记即可。他原先打算要是不得已就出示员工证,但对方说只要先付款就不必出示证件。利根当然不反对。他先付了一晚的钱,拿了房间的钥匙。
利根沿着柜台指示的走廊走去,不久便来到设置着左右两排双层胶囊舱房的地方。这里已经有好几名旅客,从走廊看过去,舱房仿佛是巨大的微波炉或宠物店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