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根很快便依钥匙上的号码找到了他的胶囊。那个房间是上层,下层已经有人了。下层的人不太友善地瞪了爬上楼梯的利根一眼。利根不愿让人留下印象,便不予理会进了胶囊。
胶囊的天花板自然很低,但以仰卧姿势抬起
上半身也不会撞到头。床单很干净,和自己宿舍的房间相比,舒服很多。
利根枕着双手,躺在床上。虽不是训练,但他试着想象了见到那人时的行动。
他有把握,无论这八年那家伙变了多少都不会认错。本来就是为了见他,在牢里才那么勤奋工作的。
利根闭上眼睛,将男子的面孔刻在眼底。
第二天十一月九日,利根在饭店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便当,当作早餐。而后他来到街上,准备武器。
对方应该也记得利根,所以一照面自然会有所提防。完全可以想见他会激烈抵抗。为了不让他有机会抵抗,需要绑缚的工具。
最方便的还是绳子吧。封箱胶或透明胶带虽然在便利商店随手就买得到,却不牢靠。
尽管这些东西大可拿工地的,但想到这么做会更加亏欠迟早会被他连累的公司,利根便犹豫了。就是这种时候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莫名其妙地认真老实,可是违反自己天性的结果是自我厌恶,所以他也就决定乖乖顺从天性了。
在仙台站附近的商店街逛了一阵子,他终于找到一家杂货店。
“欢迎光临。”
收银员是一个与利根年纪相当的女子。环视空间不算大的店内,除了利根,只有一个看似主妇的女子和一个老人在挑选商品。
扫视货架,他很快便找到需要的东西。打包用的PP尼龙绳是三股绳,看起来很坚固,就算大人用力拉也扯不断
吧。税前价八百一十元,物美价廉。
利根把PP尼龙绳放进购物篮,准备去结账时忽然又想:要绑住对方,光靠尼龙绳够吗?万一对方持刀怎么办?
利根转头去看店内有没有卖刀。相较于打包的相关商品,刀类商品品项丰富,从料理用的到户外用的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利根一一拿在手中端详时,觉得肩头有视线投过来。
一回头,收银的店员正以狐疑的眼神看着这边。这种事他遇过不知多少次。那是看更生人或可疑人物的眼神。
利根轻轻把手中的商品放回原来的货架。
利根只买了尼龙绳就走出杂货店,又重拾刚才中断的思绪。在面对目标时,光靠捆绑到底够不够?除了绳子还需不需要别的?当对方打过来的时候,该如何应付才好?
虽然应该先备好一把电击棒,但接到五代联络的那一刻,利根的焦躁便率先发作,无法制订周密的计划。他深深感到自己实在不适合犯罪。
回想起来,让自己身陷囹圄的暴力和纵火也是如此。那时候只顾着对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的态度火冒三丈,不顾后果便行动了。结果利根必须在监狱里服刑八年,三云他们却只受了一点轻伤,火势也只是虚惊一场,建筑本身并没有什么损失。实际损伤只是如此,他却被判十年徒刑未免太重,五代听到这件事时笑惨了。
“俗话说,越老实越吃亏,利根简直是模
板。你要知道,会做坏事的人并不是个个都聪明,也有像我这样一时失误的。可是呢,要是你所受的刑罚没有相应的反馈,那就叫作徒劳。”
利根本来深信法院会对被告的行为处以对等的惩罚,所以想法与他的观点完全颠倒。
“以我的立场或许没有资格这么说,但对犯人过度同情,或是反过来主张严刑峻法,那么社会就扭曲了。在一个健全的社会、健全的法院里,罪与罚必须是同等的。”
也许有人会斥之为歪理,但在利根心中却是一句很新鲜的话。他也认为法律之下的平等应该是这样的。
逼死远岛惠的三云、城之内和上崎所受的伤几近于零,与他们的罪孽深重相比,受到的处罚实在太轻。若照五代的说法,这三个人应该受的正当处罚唯有一死。
得加快脚步才行。
利根再度被焦躁驱赶着思索时,他感觉到背后充满恶意的视线。朝视线的方向看去,杂货店的女店员仍旧自店内对利根投以怀疑的目光。
不光是物色捆包用的绳索和刀具,而且自己的外貌恐怕也令人起疑吧,谁也不能保证起了疑心的店员不会直接去报警。这里是商店街,附近应该也有派出所。
利根小跑着离开那里。万一接到通报的巡逻警察来盘问,形势对自己不利。他无故旷工,更重要的是,现在正在假释中。这样一个人去物色绳子和刀具,任何一个警察都会加
以警告。
他小跑着逃离。明知实际上并没有人在追捕自己,脚步却越来越快。明知一跑更加令人起疑,却不敢停下脚步。简直像逃犯一样。不,等警方循着三云和城之内的关系查到自己,整件事立刻就会败露。
几分钟便跑出了商店街,利根条件反射般地回头看,不见警察的身影,反而是人行道上来往的行人对他投以奇怪的目光。
利根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尽量不让看到他的人留下印象。
突然好想吐,感觉才刚吃下肚的便当还没消化就要逆流了。利根背靠着旁边的大楼,仰起头。时间接近正午,低垂厚重的灰云透出淡淡的光。望着这片光景,呕吐之意渐渐消退。
利根自然而然骂了声“可恶”。
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有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目的,所以可以毫无戒心,悠然走在路上。
相较之下,自己又如何?痛恨仇人,怨自己为人处世不够圆滑,还在躲警察。在监狱里过了八年,来到外面还要受到这种待遇。五代说得对,认真老实的自己真的好吃亏。
算了。
利根短短吁了一口气,说服自己。这些类似恐怖分子的行为也只要忍耐三天。三天一过,利根就能回去过平稳的日子了。
问题是,会是什么样的平稳。
在实行计划前,利根必须准备捆绑工具,也必须策划好逮到目标后要带去哪里。
假设届时警方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在栉谷家和
公司附近只怕马上就会被发现。之所以想到潜伏在仙台站周边,原因之一也是想熟悉一下这一带。大都市里的“暗处”要多少有多少。正因为地处人口稠密之处,反而不引人注目。这样的悖论也成立。
这并不是利根自己想出来的,是他在监狱学校学到的。讲师里有个制作、贩卖盗版光盘的,据他说,要藏危险的东西,市区比郊外来得安全。因为越是大都市,人们对他人就越漠不关心,信息不易外泄,要撤回也很容易。有道理,越是郊外,移动方式就越有限,像利根这样没有车的人,在市区住要方便得多。
但利根很快就后悔了。
仙台站前的变化实在太快了,让他难以熟悉掌握。不,不只是仙台站前。市内的每个地方都已变了样,与八年前截然不同。
原因不用说,自然是地震与其后的重建事业。那不是因建筑老朽与新建案缓缓进行所造成的变迁,而是形同一天之内发生的破坏与建设。利根入狱之前对仙台市内的记忆完全派不上用场,简直就像来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他原以为很快就能掌握车站前的地理概况,结果错得离谱。
他边走边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时,背后忽然有人叫他。
“先生,请问一下。”
利根顿时屏住呼吸。一回头,是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巡警。
“你刚刚是不是去过杂货店?”
她果然报警了吗?一定是店员将利根的
身形相貌告诉了警方。
“没有啊,不是我。”
“不好意思,我想占用一点时间和您谈谈。”
明明不可能谈谈就算了。
利根出其不意将巡警推倒。
巡警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连人带车一起倒下。
自行车压在背上,无法立刻起身。
利根一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
巡警大叫,但谁理他啊!
这时候可不能逃到大马路上。利根沿来时的路折返,朝半路看到的岔路狂奔。那个巡警在这一带巡逻,肯定熟悉地形,但照理说,小路总比大马路难找。
前提是没误闯死巷。要是被逼进死胡同就插翅难飞了。
酒行旁边是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利根刚刚经过的时候,瞥见尽头是另一侧的街景,所以起码路是通的。
一进小路,立刻有异味扑鼻而来。不知是不是醉汉或者游民在这里便溺,还是猫或老鼠死了,烂在这里。但总不能因为恶臭就停下脚步,利根往小路里钻。
“别跑!”
听来是刚才那个巡警在叫,但声音的来处有些距离。看来果然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爬起来。
又不是通缉犯,只是盘问而已,就算逃走也不至于呼叫支援——利根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逃的。
他穿过小路,果然来到另一条马路。这是一条窄窄的单行道。利根顾不得看左右来车便穿过马路,又钻进另一条窄巷。在途中左转,又在十字路口右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跑向哪里,但追
兵一定也一样吧。
在感觉长达数分钟、数十分钟的逃跑后,利根放慢了脚步。他警觉地观察四周的状况,感觉不到追兵靠近的动静。
总算甩掉了吗?
耳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利根匀了匀呼吸,往车站的方向走。待在这里,难保不会再碰见那个巡警,及早离开才是上策。
十一月十日上午七点四十分,利根离开了胶囊旅馆,直接前往仙台站。通勤的人潮已开始涌现,车站内处处都是黑压压的上班族和学生,仙台机场线的月台也一样,乘客排着队。
利根微低着头挤在队伍之中。在这样的人潮中,除非发布通缉重犯的戒严状态,应该不会有人来盘问自己吧。选择高峰时段的电车,正是因为怕引人注意。
昨天在街上被巡警追时,老实说感觉真是生不如死。若是一般人,不过就是拒绝警方盘问,笑一笑就算了,但对于曾经被警察拘捕、在监狱里行走坐卧无一不在狱警监管之下的利根而言,却足以重重唤醒心灵创伤。干脆去当黑道流氓吧,说不定对这种恐惧就会麻痹。但利根原则上是以重回社会为目标假释出狱的,就连警察的制服都是他害怕的对象。
再加上他身负使命,在完成计划之前绝对不能被捕。所以要是一个大意碰上警察,一切就都泡汤了。
利根喜欢人潮。只要不是奇装异服,一个人的特色就会埋没在人潮之中。没有人会注意
到站在爆满电车里的男人有前科。
难道就不能这样融入人群,过谁也不会嫌弃自己的日子吗?
一下车,就有通道直通仙台机场。但今天利根直接走向出口。因为一眼看过去,视野一角就有警察。
在这里,利根也十分小心,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但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引人注目的举动。
以前没有前科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他已经不记得了。被送进监狱之后,从早到晚只要根据狱警的号令行动即可,不必一一在意自己的举动。
所以,假释出狱之后,他真是不知所措,自以为很普通,但在栉谷眼中,却是“好像一直在怕什么,看起来很可疑”。
听到栉谷这么说时,利根十分错愕。一想到八年的监狱生活竟让自己连身为一个自由人的天性都没了,便亲身体会到徒刑这种刑罚对人的破坏力有多大了。
“边想事情边走如何?人在无意识的时候,身体的动作都相当自然。”
利根也尝试了栉谷的建议,但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与惠他们的共同生活和监狱里的所见所闻。他越想越痛苦、越想越伤心,直到现在这个方法都无法顺利进行。
也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利根总觉得这里看到的警察特别多。这才想起自己服刑时,曾听说世界各地接连发生恐怖袭击,因而各机场也严加戒备。据栉谷说,出入境的安检也变得很严格。当然在
监狱中也会听闻各国恐袭频传的消息,但若不是实际来到外头,那就和外国的事没有两样。也许监狱里的世界虽是日本,却又不是日本。
总之,他并不想被警察看到。利根从机场来到市区,又找了另一家胶囊旅馆。
3
十一月十一日早上五点。
利根今天也是在胶囊里醒来的。
上崎明天就要回国了,终于要亲眼见到八年来的仇敌了。
昨晚因为太过紧张没睡好,只怕会影响明天,今天一定得找个地方好好补觉。利根坐起来轻轻摇头。
行动务必力求慎重。要是引人注目,在行动前被逮捕,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利根本来想在执行计划前都待在胶囊里的,却也无法如愿。
最起码一定要去机场勘察。当目标出现时,该在哪个地点逮住他、走什么路径将他从机场带走?虽然新闻报纸上没提到,但警方已从三云和城之内的关系推测出上崎将是第三名被害者的可能性不低。这么一来,从他们三人同在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服务时的纠纷当然很快就能查到利根。利根必须在警方知道他的存在,出马保护上崎之前采取行动。
警方会配合人群的集中而调整投入的人力。因而旅客越多,警卫就会越严密,想好好实地勘察还是早一点去比较妥当。
他出了胶囊,到公用的洗脸台洗脸。冰凉的水让脑海中的烦乱稍微缓解了些。在明天行动之前,一定要让身心保持在最佳状态。
来到柜台,杂志架上摆放着今天的报纸。利根立刻翻到社会版,确认办案的进度。没有看到三云、城之内连续饿死案的后续进展,不过提到了项目小组已增派人手加强搜查。
加派人手的原因想当
然是身为县议员的城之内遭到杀害。虽说人命无轻重之分,但公务员因死者的头衔改变态度这种事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警方手中掌握了多少没有见报的线索?晚一点应该向五代打听。总之,比警方更早逮住上崎是最终目的。
早上六点多的机场果然人影稀疏,而且一如预期,也不见警卫的身影。
利根再度自仙台机场站的通道来到机场航厦的南侧。正面是国内线的离站大厅,利根搭大厅前方的扶梯下到一楼。
照着指示走,便来到国内线的到站大厅。经过一排投币式寄物柜和自动提款机,穿过作为活动展场的中央部分,就是国际线的入境大厅。
照理说,目标应该会从入境大厅出现。可以预见,一楼会因旅客和接机者而人潮汹涌。即使在这边闲晃,应该也不至于被注意到吧。八年的空白,对方会不会忘了自己的长相。
不,利根在内心摇头。就像自己没有忘记他,对方也应该不会忘记利根。
利根在服务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环视整个一楼。
要逮住目标,最方便的是眼前一楼入境大厅的出口那里。顺利的话,可以挟持对方立刻带到机场外。但问题是耳目众多,机场的工作人员、各旅行社的柜台、观光服务台的职员、候机室的客人,以及从入境大厅出来的其他旅客……在众人视线中,要如何抓住目标,将他带走?
想到这里,利根认为
还是需要武器。没有杀伤能力,只要短时间能控制住对方的行动就可以了,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准备工具了。应该再上街买个捆绑的工具吗?
还是,突然靠近目标自报姓名?八年不见,对方应该会相当吃惊。趁着他惊诧狼狈之际,强行带走——嗯,这个办法或许不错。
不经意间抬头,信息板上显示着飞机预定抵达时刻。从哪里起飞的航班何时抵达一目了然。只要有飞机抵达,管他是国内线、国际线,把眼睛放亮盯着大厅就对了。
利根东想西想时,坐在旅游服务中心柜台的女子朝这里走来。
“请问您要查什么吗?需要帮忙吗?”
她微偏着头这样问。虽然出自敬业精神的亲切服务令人佩服,但老实说现在就只是善意的麻烦。
利根犹豫着该怎么应付。
要是直接不理、走人,她就会记住利根这个“可疑人物”。利根虽然不知道旅游服务中心是怎么排班的,但不能保证她明天不会坐在这里。要是明天也在,很可能一认出利根就会告诉警卫。
那么要是假装接受她的亲切、问点什么,离谱的问题反而会启人疑窦。“请问从菲律宾转机来的是哪一班飞机?”这样问应该很自然,可是一旦警方问起,她肯定会头一个想起利根。
“那个,不好意思,真的不用了。”
吞吞吐吐丢下这句话,利根便逃似的离开。快步从眼前的三号出口来到残
障者优先乘车处,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变多了。
可恶,出错了。
这下她恐怕记住自己的身形相貌了。只能向上天祈祷明天目标出现的时候不是她当值。
话说回来,利根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时运不济的人。每次都是什么都想好了,到了真的要实行的当口却立刻露出马脚,一切都乱了套,最后凭感觉猛干,结果就是抽到签王。这一定是天生的吧。
但还是有收获的。利根观察了四周好一会儿,一楼整个情形他都牢牢记住了。这有助于明天执行之前的意象训练。
接下来只要知道警方的动向和上崎搭乘的班次,就能制订计划了。正想着这不能没有五代的协助,到了傍晚,手机便响了。
这是五代给他的手机,会打来的人自然有限。一按接听键,听到的正是五代的声音。
“是我。”
“哦,五代先生。我也正想和你联络。”
“千万不要跟我联络。”
“什么?”
“这通电话,我是用绝对不会被窃听的方式打的。警察盯上我了。要是跟我联络,警察很可能会循线查到你。”
“警察盯上你了?”
“他们已经注意到利根老弟你在追查上崎了,刚刚才离开我的办公室。”
“这么快!日本的警察果然很优秀。”
虽然是坏消息,但利根并不怎么吃惊。他早料到,自己迟早会被查到的。
但在行动前就被知道还是很伤脑筋。
“警察知道多少?”
“抱歉啊,利根
。八年前利根为什么会闯进盐釜的福利保健事务所打人,我都说了。”
这下利根就不能不吃惊了。
“五代先生,你怎么会知道惠婆婆的事?我明明没说过啊。”
“拜托,你以为我是做什么的?我可是靠消息灵通吃饭的。上次见过你,我就自己去查了。我先跟你说,警察他们是从三云和城之内那边查到你的案子的。查出远岛惠只是时间的问题。”
五代的语气充满辩解的意味,让利根觉得好笑。警方多半是因为狱友的关系才会去问话,但现在的五代又不能对警方装蒜到底。光是给上崎的近况和情报,利根就很感恩了。利根对他只有感谢,没有恨他的道理。
“没关系啊。”
“那我就敢不客气地说句话了。我说呢,利根老弟啊,你就收手吧!”
五代的声音带着感情。
“我对坏事不会全盘否认,可是报仇连一毛钱的好处都没有哦。”
不全盘否认坏事,这一点极具五代风格,利根差点苦笑。
“犯罪是一种经济活动。故意走险路结果却一无所获就没有意义了。就这一点来看,报仇是下下策。也许能让你出气,但为了出这口气的风险太大,报酬也很少,真叫作白忙一场。”
连杀人这种犯罪也以得失来衡量,也是十足的五代风格。这是利根想学也学不来的思路,他明白犯罪也是需要天分的。
报仇是白费力气,利根不是不明白。杀了三云和
城之内,再杀死上崎,惠不会死而复生,他也不会得到什么报酬。
但五代不知道,受了伤的心,不是金钱或安定的生活就能填补的,也不是时间能够缓和的。
惠饿得又干又扁,死的时候像张纸。间接杀人的公务员却步步高升,甚至有像城之内那样当上县议员的。如此不公不义之事,不应横行却横行,这就叫作世道。得不到回报的人永远得不到回报。想反击这样的不公不义也是他报仇的动机之一。一想到害死惠的那些人将悠然养老,他就好想向天空大喊大叫。
“的确是像五代先生说的,得不偿失。但有些人不这么做,心就会一天天垮掉。有人因为恨,才能勉强让自己神智保持正常。”
“……你是说,要是不报仇,你就会发疯吗?”
“虽然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犯罪被害者的家人不就是这样吗?就算犯人落网了,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可是却又不能原谅犯人。原谅了,就好像忘了曾经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很痛苦。”
“我是不太懂,一定是因为我个性不够认真。这一点,利根老弟就很认真。不,你太认真了。”
利根仿佛可以看到电话那一头五代焦躁的神情。
“任何事情太过度都不会有好处,利根的认真就属于这种类型。你是绝对占不了便宜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五代先生那么聪明,能够以得失来衡量事情。”
“看来无
论如何你都不打算收手了。”
“对不起。”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上崎在明天十二日会回到仙台机场的事,我也告诉警方了。”
对此,利根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也想到警方可能会知道,但他没有料到消息是从五代口中泄露的。
“你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觉得很意外。没想到五代先生竟然会白白把消息告诉警方。”
“谁说是白给了?”
“难道五代先生有什么好处吗?”
“至少能够阻止你。”
这又是令人意外的回答,利根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我不希望你再去做无谓的事了。”
“……真的,不用管我了。”
“是吗?那我知道了。”
不会过度执着也是五代的优点。
“那你就好好干,至少不要后悔。”
“真的很谢谢你,五代先生。”
“还有,这件事我也先跟你说一下,上崎的恶行恶状我也告诉警方了。他以地方名士自居,背地里却沉迷于在东南亚买春,根本是变态色老头,这些我都说了。就我的调查,他在外面专门偏爱小孩,所以恶上加恶,警方也不会放过他吧。”
这件事倒是有点痛快。就算上崎逃过利根的突袭,后面还有警方等着追捕他。这种地方名士的丑闻,地方媒体也会很感兴趣。管不住下半身,自然晚节难保,上崎会受到司法与社会的双重抨击。这样的责罚对功成名就的人而言可能比杀了他还痛苦,五代一
定是因为这样才告诉警方的。
再度道谢之后,利根挂了电话。
又是一件令人泄气的事。
警方已盯上上崎,并掌握了他的行程。既然刚刚才去过五代的办公室,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开始针对预定明天就要归国的上崎布下天罗地网了,但坏就是坏在这里。现在利根在计划抓住上崎之前,必须思考要如何才能抢在警方之前。
仙台机场的一楼大厅并不大。无论躲在哪里,结果都会被候在那里的大批调查员逮捕。自己毕竟是有前科的,长相警方清楚得很。
既然难以在大厅动手,那么离开机场之后呢?——不行。利根这样判断。
国内线和国际线的入境大厅对面分别是一号出口和四号出口,出去之后便是出租车乘车处。二号出口是岩沼市民公交车乘车处,虽然利根巴不得上崎从这里出来,但像他那样的人不可能搭公交车,十有八九是搭出租车吧。
不,依状况看,警方可能会先扣住上崎,以便保护他。或者,为了诱利根上钩,故意放他在外面当饵?
不确定因素很多,无论如何都必须慎重行事,否则在达到目的之前自己就会被捕。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至少绝不能以这个模样在机场大厅和附近走动。
于是利根想到,只要变装,就能顺利混进人群之中。而且,需要的不是整形或特殊化装,而是更自然的、不引人注目的方法。
机场最不引人注目的
就是旅客,服装普通就好,只要拉个行李箱就像样了。脸也只要弄顶帽子戴低一点,就不至于一眼就被认出来了吧。既然是旅客,站在入境大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在那里等上崎入境就行了。
问题是行李箱。无论什么便宜货都可以,必须赶快准备好。但,现在自己手头的钱买得起吗?要是逼不得已,只好去摸一个来了。
*
后来,笘篠和莲田仍在栉谷家附近进行搜索,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足以窝藏一个人的小屋。
问了住在附近从事农业和林业的居民,但因最近大规模的作业减少,农具都是以小卡车从自家运来,很少在作业场附近盖保管农机具和工作机的小屋。而且夜幕渐渐低垂,森林附近要是没有灯光,连几米外都看不见。
“这附近果然好像没有可以绑架、监禁上崎的地方。”
明显透出疲劳之色的莲田这么说,笘篠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车里。
“剩下来可能性最高的,就是八年前利根闹事时所住的盐釜附近了。”
“……是啊。要现在过去吗?盐釜。”
“这个时间,天又黑了。考虑到访查的时间,可能问不了几家吧。”
“笘篠先生。”
莲田的语气比平常沉重许多。
“利根会把上崎也饿死吗?”
“如果什么都不想做,一个认真的人不会三天都无故旷工。怎么了,有什么疑点吗?”
“不是的……利根
在监狱服刑的那八年,会不会一心只想着替远岛惠报仇?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心酸。”
正好在这时候,笘篠的手机响了。来电的是刑事部部长。
“喂,我是笘篠。”
“发现利根了。”
“什么!到底在哪里?”
“今天早上六点半,在仙台机场的一楼大厅。旅游服务中心的服务人员说看到一个疑似利根的人。”
今天早上六点半。那是笘篠他们从五代那里得到上崎回国的情报之前。
“应该是去勘察场地的吧?”
“八成是。那个服务人员说,他一直看着大厅内部,很可能是在构思袭击的计划。”
“利根和服务人员说了什么?”
“服务人员一去问,他说没什么,就逃着离开了。”
刑事部部长的声音听来好像在打趣什么。
“干下两起阴狠的命案,我还以为是个多凶残的家伙,但或许其实是个胆小鬼。”
也许就因为是个胆小鬼才会干出凶残的命案——笘篠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总之,利根明天出现在仙台机场的概率更高了。小组所有调查员要全体出动,前往埋伏。”
警察人数增加太多反而会让对方提高警觉,但同人们都是惯于跟监的刑警,自然会依当时的人群多寡来调整人员配置。
另外,笘篠对全员出动也感到不安。
“可是部长,若要全员出动到一个地方,那么不减少在利根之前的生活圈以及上崎家监视的同人,就没有人可
调动了吧?”
“那也是不得已的。理论上要依可能性的高低来配置人员。你们也从那里撤退,和机场组会合。完毕。”
刑事部部长的电话就此挂断。看来是觉得命令已下达,其余就不必要了。
“利根出现了吗?”
笘篠说了刑事部部长的联络内容,莲田的精神显得稍稍振奋了些。但才一转眼,又见他锁起眉头。
“怎么了?想到利根还是觉得难过吗?”
“笘篠先生觉得呢?”
莲田难得口气很冲。
“对利根而言,远岛惠如同母亲。正因如此,经过八年的牢狱生涯,他也没有忘记报仇。”
“所以你是要说,他的报仇有正当性吗?”
笘篠很清楚莲田的意思,但无法加以肯定。同情是大忌——他这样告诉自己。
“要是你觉得利根可怜,就要防范他袭击上崎于未然,破了这个案子。别让他再加重罪了。”
或许是专心开了一会儿车,冷静下来了,莲田以平常的语气问道:
“利根会不会以为自己还没有受到怀疑?”
“不会,我们布下这么多网,但从今天早上在机场被目击之后就没有再看到他的踪影了。就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嫌犯也不足为奇。而且,他没有向公司老板和五代联络,就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被发现了。如果他认为自己仍未受到怀疑,应该会对这三天的自由行动有所解释。”
“不知道他订了什么计划。他也不是笨蛋。要是
知道警方都盯上他了,应该会提高警觉吧?”
“一般人是这样没错。要是我,就会回避这种危险,躲起来等风头过了,警方的警卫松懈了,再来找机会。但利根满心只想要报仇,替远岛惠报仇。他就靠这个念头,在牢里熬了八年。”
“说的也是。”
“感情有时候会驱逐理性。如果他对上崎太过痛恨,让他不顾危险呢?”
从相关人士那里听说的利根胜久这个人,似乎有感情用事的倾向。远岛惠死后立刻独闯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就是一个例子。
他们所描述的利根,本质是认真。而越是认真的人,被逼急了越容易做出旁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所以部长要对仙台机场投入大批调查员的判断绝对没错。只是我们也得想到万一利根没去机场的情况。”
“可是,再怎么感情驱逐理性,总不会明知会被逮捕还自投罗网吧?”
“当然利根也会有些对策吧。其中之一就是变装。今天早上他和旅游服务中心的服务人员接触过了,当然可以预见他明天会以不同的打扮来。不太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去整形,应该会戴帽子和太阳眼镜。然后为了融入人群,打扮成旅客。”
现在连项目小组也还不知上崎会搭哪班飞机回来。
目前仙台机场与马尼拉机场之间并没有直飞班机,要经过首尔、东京、大阪等国际机场转机才能到仙台。因此就算知道上崎自马
尼拉出发的时间,也无法确定他何时会回到仙台机场。
“不是向菲律宾警方寻求协助了吗?那在马尼拉机场逮捕上崎也是个办法。”
莲田的意见很有道理,无奈时间不够。项目小组是今天才知道上崎的所做和恶行,而地方警察单位要直接与菲律宾警方合作又有语言交流的障碍,计划无法迅速运作。最好是对方以买春嫌疑早一步将上崎逮捕,但惭愧的是,日本男人的买春团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换言之,那种程度的犯罪恐怕很难引起当地警方的兴趣。
凡是组织,行事都会有优先级,而且这个顺序会因时因地而改变。
“这是我们的案子,别指望别国的警察。”
笘篠只说了这两句就没有再多说了。若五代的情报可信,上崎已经知道自己因买春的嫌疑而提早回国,那么应该是想甩开当地警方,不可能傻傻在菲律宾国内观光。
“可能是因为提高了警觉,小组向各航空公司洽询了明天上崎预订的班机,但没有名为上崎的旅客。恐怕是打算当天再买票、登机。而且老实说,上崎顺利离开菲律宾,从仙台机场的入境大门现身,对我们也比较有利。因为看到诱饵,利根就会从洞里冲出来。”
莲田一脸愕然地看笘篠。
“拿他当诱饵吗?”
“上崎做出这种有辱国家的犯罪行为,请他对项目小组贡献一下也不为过吧。”
笘篠随口说完,却扪心自问
:以上崎为诱饵真的只是为了抓利根吗?难道不是因为对利根产生同理心,想对上崎略施薄惩?
笘篠和莲田回到项目小组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辛苦了。”
东云管理官招呼二人,但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管理官很少彻夜留守,此时还在,证明东云本人明天也要亲自上阵。
“我想你们已经听刑事部部长说了,明天你们还要到机场去。”
机会难得,笘篠便想从东云本人身上打听情报。既然认为明天是紧要关头,也不需要对第一线的调查员有所隐瞒吧。
“还不知道上崎搭乘的班机吗?”
“还不知道。”
东云脸上焦躁之色更浓,一双眼睛杀气腾腾地看着笘篠。
“只要知道从菲律宾起飞的时间,大阪、东京就不用说了,凡是有来自马尼拉的飞机降落的机场,我们都可以派人过去,可见上崎这个人相当谨慎。恐怕也不是第一次参加买春团。”
“也可能从马尼拉机场降落在其他国际机场,待到风头过了才回仙台。”
“那样也不要紧,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利根胜久,只要他出现在仙台机场就万事大吉了。”
笘篠能理解站在管理官的立场这才是最重要的。默不作声的莲田看样子不太服气,但这也是优先级的问题。
“入境大厅所在的一楼就不用说了,中二楼、二楼、三楼加起来一共动员了两百名调查员,让仙台机场变成我们的大本营,连
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利根今天早上和旅客服务中心的服务人员接触过,有可能会变装。”
“最普通又简单的,就是拉个行李箱假扮旅客,但我们会派出与旅客人数相当的同人待机。只要有人举止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上前盘查。无论有没有变装都一样。”
东云一副志在必得的语气。笘篠也无意反驳。只要利根身上没有危险的武器,要逮住他应该很容易。
就在黑夜已过去大半,笘篠等人正要前往仙台机场时,情况有了进展。
“大家听着!确定上崎搭上了马尼拉飞往成田的班机。”
在办公室坐镇的东云向在场所有人大声宣布。
“马尼拉起飞的菲律宾航空231班次,于日本时间四点三十二分起飞,上午九点三十分抵达成田。同时也知道从成田到仙台的班机了,全日空208班次,十三点十四分到仙台机场。”
一旦确知上崎抵达仙台的时间,那就是预定犯案时间,也是抓到利根的机会。
“可是,笘篠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他在三云和城之内命案的物证吧?”
两处命案现场残留的无数毛发与指纹,和从利根住过的房间采集的毛发与指纹,分析这些还需要时间,直至此刻应该还没有收到一致的联络。
“没有物证就要逮捕吗?”
自从得知利根与远岛惠的关系,莲田就对利根相当同情。多半是因此而对没有物证的逮捕显得有些
消极。
不,没有人比在地震中失去孩子的笘篠更加理解无力保护之人的愧疚与自责,以及想怪罪别人的心情。就这一点,笘篠可以说与利根站在同样的立场。
然而,心情与职业道德是两回事。
没有人不需要保护,同样的道理,也没有人应该被杀。
“没有物证,也可以抓他到案说明。”
笘篠对东云的想法了如指掌。
“可以就两名死者的共同关系人要求他到案说明。在那之前已经可以想见,要是在机场想加以盘问,利根绝对会抵抗或逃走。这么一来,就能以妨碍公务拘留他。”
“以别的名义逮捕吗?”
“任何名目都可以。总之,管理官认为只要扣住人,一切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没有物证却要在机场部署两百名调查员就说明了一切。无论如何,今天肯定是关键时刻。”
“不知道会派谁当侦讯主任。”
最好不要是我——莲田的语气道出了他这番言外之意。
然而,以三云命案发生至今笘篠找回的线索,以及对项目小组的实际贡献而言,笘篠被指派负责侦讯的可能性很高,身为搭档的莲田也一样。
“要是你有余力同情利根,就好好听他的说辞。万一事情派到我们头上,只要这样应对就好。”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吗?”
“有相对的动机,就有酌情量刑的余地。这么做绝对不会白费。而且,只要取得利根的供述,八年前盐釜
福利保健事务所发生了什么事,三云、城之内、上崎对远岛惠这个生活保护申请人做了些什么,都会以法院资料存留下来。”
当然,这些供述无法抵消杀人的罪行,但至少能够指出遭到杀害的人并非无辜之人的事实。尽管不是日本传统的出了事双方同罪论处的概念,但对于莲田心中的不平应该有一定程度的安慰效果吧。
麻烦的是,就算事实上是这三名职员对远岛惠见死不救,但其中到底包含了多少个人的恶意。削减社会保障费是厚劳省乃至于政府的方针,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当然无法反抗地方政府的方针,也可以视三云他们只是依照政府的意思做事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利根本来应该报仇的对象难道不是国家本身吗?
不,另一个笘篠提出异议。
在福利保健事务所工作的并不只有三云他们这样的人,不是也有像圆山这样诚心诚意关心应接受生活保护的人的公务员吗?笘篠不愿相信只有圆山是特别的。不仅仅仙台,全国各地应该有很多像圆山这样正派的职员。笘篠希望像三云他们这种只知道拘泥于政府方针的,是极少数缺乏道德意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