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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恩怨到头.3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刘姿君(完结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21

“那么,大家分头到现场吧。”

调查员奉东云之命离开办公室。两百名调查员同时聚集会引人怀疑,所以众人分乘便衣警车或大型警备车,计划以渗透的方式在一般旅客不会注意的情况下完

成部署。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五点三十四分,笘篠与莲田从县警本部出发。

上崎预定抵达仙台机场的时间虽是中午过后,但利根并不知道,极有可能自机场开始营运的上午六点三十分便潜入机场。笘篠等人接到的指示是,等机场一开始营业,便在一楼的角落待机。

这时候莲田已经不再臭着一张脸,但赌气硬要装得面无表情,反而令笘篠在意。

“莲田,你进搜一现在是第几年?”

“第二年。”

“现场逮捕嫌犯的次数呢?”

“……应该已经超过十次了。”

那么,逮捕程序差不多都熟悉了。

“工作一熟就容易疏忽。你就当我啰唆听一听。无论是不是重大案件,在办案时最要提高警觉的,就是即将逮捕嫌犯的那一刻。站在嫌犯前拿起手铐的那一瞬间,个人的情绪和安心会排山倒海而来。想着‘这下就破案了’‘犯人想必有犯人的理由’……于是就松懈了。但这时候嫌犯正处于最敏锐的状态,满脑子想着要如何逃脱。双方紧张感的落差就会造成意外状况。”

“我知道啊。”

莲田冷冷地说。

“被派到搜一的时候,最先被提醒的就是,逮捕嫌犯时受伤的情形最多。”

“你知道就好。”

回答之后,笘篠才感到尴尬。

这番忠告并不是为了后辈的安危才说的,毋宁是在警告自己。

尽管不像莲田那般明显,但自己对利根也怀着近似同理心的心态

。而眼看利根即将落网,在紧张的同时也感到安心。

这是危险的征兆。笘篠在搜查一课已经待了十年以上,从不曾如此偏袒一个嫌犯。

最应该自律的是自己。

笘篠在副驾直盯着前方的景色,不久,太阳便自泛白的东方天空缓缓升起。

4

上午六点三十分,项目小组派出的两百名调查员随着机场的开放,进入待机状态。首先,一楼至三楼各配置二十人,接着配合机场内的人潮来轮班、加派人手。

利根最可能前往的,还是入境大厅所在的一楼。笘篠和莲田在贵宾休息室的一角待机,从这里可以将入境大厅尽收眼底。

刚开放的机场大厅没什么人,空荡荡的。机场的工作人员和旅行社的职员比旅客还多。

此刻也有一名工作人员拉着行李手推车经过两人面前。莲田看着工作人员的背影小声问笘篠:

“笘篠先生和管理官都一致认为利根会变装成旅客,对吧?”

“也不是一致,是因为可能性最高。”

“他会不会出乎我们意料,假扮成机场的职员呢?职员的话,靠近刚下机的旅客也不会有人起疑。”

“这个我也想过了。”

笘篠回答,视线仍盯着大厅不动。

“你看看在大厅四处走动的职员,大都没有戴帽子。扮成职员就不能戴太阳眼镜了,要是戴口罩反而引人注目。一个有前科、长相被警方掌握了的人,不会选择那种不利的变装。但一般旅客无论是戴宽沿的帽子还是太阳眼镜,谁也不会留意。而且要扮成职员,如何弄到制服也是个难题。至少要是我,不会做这么没效率的事。”

“利根是要为远岛惠报仇。也就是说,他是凭感情行事。既然如此,应该不会考虑效率吧?

“如果是第一次的话,确实如此。但他已经杀了三云和城之内。杀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冷静,第三个又会比第二个更冷静。就算是出于感情的驱动,自然而然会因熟练而越来越追求省力。”

“这么说是可以理解啦……可是总觉得好无情啊。”

上午七点五十五分,当天的第一班飞机抵达。不久,入境大门就出现了乘客的身影,但上崎是十三点多的班机,他当然不可能出现。

然而利根不知道上崎的抵达时间,可能从机场开放便候在大厅。笘篠和莲田都睁大眼睛,不愿错过任何一个与利根样貌接近的人。有任何再小的异状都要与所有调查员联系,所以也要注意塞在耳中的耳机。

莲田也盯着大厅再度开口:

“利根有没有扮成警卫的可能?警卫只要把帽子拉低,就是很好的掩护,也能借口接近旅客。”

在监视的现场将可能性一一剔除不是坏事。笘篠注意着整个楼层,只动着嘴巴回答他:

“这个我也想过了。但也和机场职员一样有困难。这不是两三天就能准备好的,就算要抢真正的警卫制服,只怕也很费事。保全公司有的采用固定班次,有的采用轮班制,就算成功变装混进去了,也会马上被其他警卫发现。再说,你以为管理官会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吗?一知道上崎回国的日期,就下令传了利根的照片给机场的保全公司,通告要注意此

人。所以,这个可能性也排除了。”

解释之后,莲田也点头表示明白了。这在莲田看来或许只是直接将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但在回答的人则是解答之余也是将检查项目一一确认,所以绝非无意义的闲聊。

“那么,要是上崎还没出来,利根就出现了呢?要在旁边等他攻击上崎吗?”

“他是命案的嫌犯,可以要求他到案说明。只是,与其以这种理由长时间拘留他,不如以真正的嫌疑带他走。”

“另案逮捕吗?可是利根出狱以后做的事,顶多就是和五代联络,以及无故旷工三天而已啊。”

莲田说得没错,利根的举止正派得足以作为假释出狱者的模范。要是他没有与五代联络,就连笘篠也会对拿他当嫌犯有所迟疑。

“另案逮捕也没有材料啊。到底要怎么把他带走?”

“没有材料,硬挤也要挤出来。恐怕管理官就是这个意思。都死了两个人了,民众却认为案情完全没有进展。就算不愿被舆论牵着鼻子走,但民众的情绪是针对项目小组,更何况县议会也不可能缄默。这是东云管理官上任以来最大的难关。就算多少有些勉强,还是会逮住利根逼问他吧。”

听笘篠这么说,莲田却既不惊讶也不愤慨。看来,他已经了解目前项目小组与东云管理官所处的立场了。

“可是笘篠先生,如果不是利根坐过牢,小组也不会想到要这样硬来吧?”

田的疑问听起来极其正当。这份单纯,就是他和在搜查一课看遍凶恶犯的老刑警和管理官最大的不同吗?

偶尔遇上这份单纯,就觉得自己好像被点出了习于职场环境和常识而产生的疏漏。心中存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犯过一次罪的人第二次犯罪的门槛就降低了。即使明知先入观往往会妨碍判断,却不能否认,经验法则确实蒙蔽了自己的眼睛。而这先入观很容易直接变成瞧不起有前科的人的态度。

笘篠忽然想,八年前,冷冷拒绝了远岛惠的福利保健事务所的那些人,会不会也是这种先入观的囚徒?认为一再申请生活保护的人非懒即坏,被以偏概全的观点绑住了?这一个月在生活保护现场的所见所闻,让他想到的是第一线人员的倦怠。会不会是在许多不当请领与紧迫的预算夹攻之下,渐渐难以分辨谁是真正应该保护的人?如果以善意来解读,遇害的三云和城之内也有辩解的余地。

然而,事实是,对那些被刻薄以待、失去如同家人的人而言,这些听来只是借口。至少对利根而言是如此。

*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利根一到仙台机场的出租车乘车处,还没踏进机场,就看到显然是警察的人四处戒备。

利根傻眼,心想他们这样还自以为在戒备吗?就算穿了便服假扮成一般人,一双眼睛却像盯住猎物的肉食猛兽,一看就知道是警察。

一副完全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样子。

不,利根随即推翻了这个想法。

自己之所以看得出他们是警察,是因为自己养成了能够分辨的能力。只要被逮捕过一次,亲身经历过警察的视线、警察的呼吸、警察的说话方式的人,都会将之深深烙在记忆里,无一例外。

也罢。多亏五代通知,利根事先就知道机场会布满警察。既然事先得知了,就能设法应对。虽然多花了点时间,但这下谁也不会来盘查他。

一号出口两旁也站着便衣警察。和其他大批警察一样,以怀疑的眼光观察着进出机场的人。利根若无其事地准备从他们两人之间经过。

他们会叫住我吗?还是会拉住我?

那一瞬间,他屏住气严阵以待。

但两名警察既没出声也没动手,就这样让利根走过。

从他们面前走过之后,利根安心地轻轻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成功了。这样应该也能骗过其他警察的眼睛吧。

这次和上次来勘察时大不相同,大厅里工作人员和许多旅客在眼前来来去去。再晚一点,人一定会更多,对利根就更加有利。

由于准备花了点时间,他来迟了,但推算从菲律宾起飞的时间,就知道第一班抵达的飞机里不会有上崎。也算是歪打正着,要是机场一开放就来,不可疑的人也显得可疑了。

走了几步,利根便发现,国内线到站大厅四周也有看似警察的

身影若隐若现。仔细察看,可以看出有十人左右。

利根右转进了名取市观光推广中心。这里还有另外两个客人,再加上利根,显得再自然不过。门是整片玻璃,从里面也能监看大厅。

利根假装看各种物产介绍,然后悄悄观望整个楼层的情形。果然不出所料,每次有新的旅客走过来,利根刚才看出的那十来个警察就会仔细打量。监视体制太过明显,利根看着都傻眼。恐怕是现场指挥官一心只想抓到自己,没有要求属下彻底隐瞒身份。

这次的命案已经有两人丧生,而且其中一人还是现任县议员。宫城县警所承受的政治压力和舆论批评肯定不轻。他也能理解项目小组会铆起劲来拼。

但他们越拼,对利根越是有利。当然,加强警备是负面因素,但只要调查员不够老练,人海战术往往会造成反效果。

这也是五代教他的,支援体制下临时组成的增援部队只不过是乌合之众。没有时间学习搜查一课和强行犯系的专业便投入办案,人数是变多了,但能够当机立断并敏捷行动的人并不多。结果只是人多势众,人人都无法发挥所长。就好像现在,自己明明已经到了,却没有半个调查员发现。

利根在一张隔着玻璃门也能眺望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柜台里的一名女子正对着电脑忙着,似乎没有留意利根。

不经意往前看,地震展示板旁的影片正播

放着海啸的灾情。利根在狱中的电视也看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心碎。

被冲走的居民,都是得不到保护的人。要是没有发生八年前那件事,自己还继续住在盐釜的话,也许遇难名单里也会有利根的名字。

得到保护的人们和得不到保护的人们,其中的界线到底在哪里?——利根一时之间陷入沉思。

*

上午十点已过,笘篠等调查员却没有得到任何发现异状的消息。

莲田以烦躁的语气发起牢骚:

“机场都开了三个半小时了。利根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出现啊?他明明就不知道上崎搭的飞机什么时候会到啊。”

难怪莲田会问,说实话笘篠也正在想同样的问题。

人人对利根的印象说来说去就是认真。笘篠不认为这样一个认真的人会放弃埋伏目标。他一定会比上崎抵达的时间更早到机场埋伏才对。

调查员并非只在机场航厦内待机。一楼、中二楼、二楼,包括机场博物馆在内的展望露台、各楼梯,以及进出机场的一楼入口周边和二楼连通道全都布下了眼线。随着时间经过,旅客增加也加派了人手。有可疑人士入侵不可能没有人发现。

不太对劲。

“笘篠先生?”

笘篠不理莲田,离开贵宾休息室,站在到站大门前。

从眼前横越而过的旅客、机场职员、旅行社职员、电子告示板上显示的航班信息、以数种语言播放的广播与人们的热气……笘篠集中

精神,视觉和听觉渐渐后退。

忽然,他的后颈窜过一阵类似静电的麻刺感。这是他多年来追缉犯人得到的奖赏。在逮捕嫌犯时总是会体会到的独特感受。

错不了。

利根就在这附近。

那么,为什么没有报告?管理官也提到他可能会伪装成旅客,也交代大家要注意帽子戴得很低和戴太阳眼镜、口罩的男子。为什么利根还是没有落入调查员布下的天罗地网?

笘篠转动视线环视整个楼层,的确没看见可疑男子,但后颈的异物感却迟迟不散。

*

利根看地震灾情影片正看得入神,背后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不禁朝玻璃门看。观光推广中心的另一侧,能够眺望整个国内线到站大厅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年纪在四十五至五十岁,乍看之下貌不惊人,但一双眼睛的威压却非比寻常——明明没有瞪人或恫吓,却感觉像蛇一般执拗。

这是老练刑警的眼睛,利根心想。八年前侦讯时,让他看到不想再看、黏糊糊地缠在身上的那种视线。猎犬般的眼睛不相信外表,而是凭自身经验与嗅觉来找出猎物。

无论什么职业,只要做得久了,身上就会散发独特的气味。刑警也一样,而那个刑警身上的味道特别强,多半是在刑事侦办部门待了很久。

利根脑中的警铃大作。

那个男人特别危险。

潜进机场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

利根赶紧让视线转回到影片画面上。

画面正好播出海啸退去后的盐釜地区。

不能在这时候夹着尾巴逃走。

视线一角可以瞥见刑警和到站大厅。所幸,那个男人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待在观光推广中心的自己。在他退到后面之前,先躲在这里吧。

本来在观光推广中心的一个客人走出去了。于是里面的客人除了利根还有另一个人。是个一脸无精打采的中年妇女。或许是在品评各地名产吧,她正专心把一份份简介打开来看。坐在柜台的女子则是仍埋头工作,没有理会利根心中的纠葛。她们都对利根毫不在意。

包括那个刑警在内,此时此刻,项目小组的每一个人在每一个角落都擦亮了眼睛。置身其中,利根要挟持目标并带出机场,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利根非做不可。自己就是为此在牢里待了八年。要是在这里失败了,那些充满了恐惧与屈辱的日子就全都白费了。

*

笘篠环顾整个一楼半晌,却不见特别可疑的人物,因而感到焦躁。

“笘篠先生。”

不知所措的莲田在贵宾休息室一角向他招手。虽不是应声而去,笘篠倒也不情不愿地回到原位。

“怎么了?突然离开岗位。”

“他在。”

“什么?!”

“利根胜久现在就在机场里。”

“你看到了?”

笘篠不答,靠着墙深思。

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身为刑警的直觉。一旦怀疑极可能导致全面的自我否定。然而,既然如此,为何

利根没有落网?随着时间接近中午,待机的调查员已增为一百四十名。搞不好与航厦中来来去去的旅客和机场职员加起来差不多。即使当中有些是搜查一课以外的人,但总不会个个都是浑然不觉的木头人。大家应该也都将利根的外貌长相牢记于心了,不可能轻易看漏。

当感觉与现实相左时,以修正感觉为准。但身为刑警,笘篠否决了常理。在这个状况下,他会怀疑现实。虽不免有傲慢之嫌,但在现场最值得信赖的是当下的判断,而当下的判断往往只能靠经验累积。所以,向经验还浅的莲田解释也是白费口舌。

笘篠继续深思。包括自己在内的一百四十个人都没看见利根,一定是有什么缘故。

时间将近十二点。再过一个半小时,上崎就要在国内线的到站大厅现身了。既然知道利根的动机是为八年前的事报仇,机场又戒备严密,这次或许不会采用绑架目标后再慢慢饿死的方法,转而诉诸当场孤注一击的刺杀或枪杀等暴力手段。

剩下的时间实在太短,而事情也许比东云预期的要来得严重。

快想、快想、快想。

这时候,所有调查员都听到一则异常通报。

*

十二点一过,利根也觉得要一直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越来越困难了。

那个看似刑警的人虽然从视野中消失了,最要紧的目标却仍未出现。观光推广中心的柜台小姐依旧专注于眼前的

工作,但继续待在这里可能会引起怀疑。毕竟,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如果要假装等搭机,除了观光推广中心,也还可以去用来举办活动用的中央广场晃晃。只是,这么做的前提是要瞒过那个眼神锐利的刑警。要是迫不得已,先离开航厦也是选择之一。

持续以视野边缘监视,目标依旧没有出现。

可恶,不要让我等太久!

利根朝尚未见到人的目标抱怨。

话说回来,当他看到自己时,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责怪?傻眼?还是惊吓?

恐怕以上都有吧。否则,利根也很没劲儿。利根在牢里熬了八年,这八年就是为了见他。那么,那男的这八年又是什么样的八年呢?在远岛惠死后,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安逸的生活呢?还是日日生活在后悔中?如果可以,利根真想一对一好好问问他。

心中半怀着走入一群警察中的恐惧,半怀着能见到多年不见的目标的期待,利根从坐得屁股发痛的椅子上站起来。柜台小姐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但那也是基于职业的好奇吧。

一开门,来往的人们的热气和说话声,因各国语言广播而混沌的空气便包围了全身。仔细扫视,那个刑警和另一名男子在贵宾休息室旁靠墙站着。利根心中莫名坚信,只要能骗过他,就能轻易骗过其他警察。

利根轻轻呼吸着,准备缓缓自那两名刑警面前走过。

心脏却与脚步相反,急速跳动。

*

通知异状的是假扮名取市观光推广中心女职员的女警。

“有一个可疑人物在观光推广中心待了很久。”

一听到这个消息,笘篠的视线立刻转向玻璃门。当他看到从那里走出来的人物,顿时明白了感觉与现实相左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谜底一揭晓,其实简单得可笑,笘篠只能自嘲包括自己在内的调查同人个个宛如障目。

疑似利根的人自观光推广中心走出来,要从笘篠和莲田面前经过。

看了他的全身,笘篠直觉认定他是利根没错。

笘篠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莲田的侧腹向他打暗号。莲田似乎也明白了,脸色骤变。

疑似利根的人拉着行李箱,脚步从容,但行李箱本身偏小,使得前倾的姿势略显不自然。宽沿的帽子和太阳眼镜也与季节不合。果然还是想遮脸。

为什么一直没注意到一个如此可疑的人物呢——笘篠气自己,但逮捕嫌犯要紧,便压抑心情跟了上去。两人从背后接近,但利根似乎因为其他人的脚步声和广播而没有发现。

笘篠向莲田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兵分左右。同时从两侧包抄,就算对方手中有武器也能应付。

笘篠从背后叫道:

“请留步。”

利根的背震了一下。

“请协助办案。”

利根顿时想逃,笘篠便绕到正面,也因此得以从正面看清他的脸。

“我们正在追查某个案子

的嫌犯,能不能请您摘下帽子和太阳眼镜?”

笘篠朝太阳眼镜伸出的手立刻就被挥开。好极了,这下别案逮捕勉强成立。

“我要以妨碍公务逮捕您。”

对方要跑,但笘篠和莲田早他一步,抓住了他的双臂。对方最后还是不死心踢了莲田一脚,但没踢准,只擦到右大腿。

“来拜见一下庐山真面目吧。”

笘篠毫不客气地拿掉对方的帽子和太阳眼镜。从中出现的,是一头不适合的假发和化了浓妆的男人的脸。

“虽然料到会扮旅客,却没想到扮的是女装。结果所有人都没认出来。”

利根瞪着笘篠。

“扮女装犯了什么法?”

“我说了,嫌疑是妨碍公务。不过,真不知你这身洋装和行李箱是从哪里弄来的。我们还有其他很多事要问你。”

利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中途便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展开了猛烈的抵抗。但为时已晚,其他调查员也陆续赶到笘篠和莲田四周。利根已成瓮中之鳖。

“混账!放开我!”

“有什么话等回到县警本部再慢慢说。安分点吧。”

只不过,就算现在安分了,检方和法院对利根的心证也不会有多大变化。有前科,才刚假释出狱就杀了两个人。即使因如同家人的远岛惠的遭遇酌情量刑,也难逃死刑或无期徒刑。

“既然要逮捕我,就连上崎一起逮捕!他一样也不是清白之身!”

“你是说,他是买春团的常客吧

。这个我们知道,你用不着担心。只不过他不是现行犯,不能在机场把他带走,但事后我们会好好料理他的。”

笘篠一路追查到八年前,非常了解利根心中的遗憾,也无法原谅去国外召雏妓这种国耻。然而,要与两起命案同等对待却也是不可能的。就流程而言,应该是先要求到案说明再问话。

“法律比你以为的公正。”

利根却嗤之以鼻。

“世界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公正。”

正午过后,在机场大厅被逮住的利根直接被带到县警的项目小组。但明明都上了手铐了,利根仍继续抵抗。

“叫你们放开我!马上就放了我!”

“喂,都已经护送到半路了,你也该认命了吧。”

“在上崎回国之前,我都得在机场盯着!”

“是啊,我知道。是为了让远岛惠瞑目吧。”

“既然知道……”

“就放了你,眼看着再发生一起命案吗?那怎么行。”

即使当下就被拒绝,利根还是越说越激动。

“既然你们知道惠婆婆的事,那你们一定也知道当时的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怎么对待需要生活保护的申请人。惠婆婆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死的。可是三云他们后来升官的升官,发达的发达,优哉游哉,奢侈浪费,过着什么都不缺的生活。这样还有天理吗?”

利根的话虽然有他的道理,但基于警察的立场,笘篠不能随便对嫌犯表示同情或赞成。

“并不是只有三云和

城之内对生活保护受领人和申请人特别冷酷。现在状况也差不多。再说,他们也只是依照国家和省政府的命令和方针行事。”

“哼,反正你们警察跟那些人一样都是公务员,当然站在他们那边。”

笘篠虽然想严正抗议,但现在还没有侦讯。在这个阶段透露自己的想法只会对己方不利。

“有什么话,到了本部再好好听你说。现在就安分点。”

“不然你说我做了什么?”

利根开始语带哀声。

“难道你们有我杀了三云和城之内的物证吗?有法院命令吗?没有就是非法调查。现在马上放了我。”

“你的嫌疑是妨碍公务,目前。”

“放我走,拜托。”

“够了哦,你也太不干脆了。”

利根到了县警本部都还是继续苦苦挣扎。

逮捕利根胜久的消息让县警本部沸腾了。本部长的反应特别明显,据说他竟露出平常难得一见的笑脸。宫城县警因连续饿死杀人案有多么苦恼,从这件事便可见一斑。

当然,以本部长为首的高阶主管同样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东云管理官甚至还特地到刑事组来迎接笘篠他们。

“辛苦了。”

仿佛迎接凯旋的将军似的,笘篠反而难为情。

“哪里,才要开始忙。”

“既然你这么说,可见是打算担任侦讯主任了。本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打算指派你就是了。”

大概是自以为抓到了口误,东云得意地点头。反观莲田则是因为

身为搭档也要被迫负责侦讯,正板着脸。

虽然不是被莲田的臭脸影响,但饿死三云与城之内的利根是什么心情,笘篠能感同身受。麻烦的是,这并不属于调查员对嫌犯这种单纯的关系,而是他们都有保护不了应该保护的人这个共同点。当然,失去重要的人的原因有天灾和人为的不同,但同样的是,他们都领悟到自己的无力。

面对一个立场相同的人,能坚守多少职业伦理?——平常能够不予理会的细枝末节竟如此令笘篠挂心,也是地震造成的影响吧。

虽然不能保证,也要尽力突破心防。现在笘篠只能这么说。结果东云一脸意外地歪着头。

“哦,有‘侦讯高手’之称的你,这样说也太保守了。”

东云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不仅是县内的重大案件,也对全国造成了冲击。我不是不明白你想慎重对待,但本部长以下的各长官都迫切希望尽快破案。”

“可是能让嫌犯自白的物证太少了。要是在三云和城之内尸体发现的现场找到能够证明是利根的东西就另当别论,但现阶段……”

“立刻自本人的口腔黏膜采集样本。虽然要花一点时间,但只要与不明指纹或毛发的DNA一致,就能结案了。”

先认定嫌犯再办案容易办出冤狱——这句不说为妙的话差点脱口而出,笘篠赶紧咽下去。

“我就是认为你是适当人选才指定你的,其中的

意思你要明白。”

这说法实在迂回,但总之就是要他尽快让嫌犯招供。

“对于最关键的嫌犯,目前只有因远岛惠而起的怨恨,以及从五代那里得到情报这两则状况证据。”

“是啊。所以本人的自白才有重大价值,是补全状况证据的最佳材料。”

一看东云,是一脸不容任何反驳的神情。看到他这样,笘篠便试着想象东云这一个月来的立场。舆论、媒体、县议会以及县警高层,分别被这四个地方追问案情,心理压力之大肯定非比寻常。他对笘篠这委婉的强势多半是来自压力的反弹吧。

“总之,我会探探口风,再来判断自白的内容能不能成为状况证据的补充。”

“好,期待你的收获。”

留下这句话,东云便离开了刑事组。是笘篠的心理作用吗?他的脚步显得比昨天轻盈。

一直在场旁观的莲田不满地说道:

“管理官开心得很呢。”

“这就证明了之前他的负担有多重。”

“他真的想要真相吗?还是想要凶手?”

笘篠想不出如何回答,就跟着莲田走向侦讯室。

侦讯室里,利根正受到两名刑警的监视。笘篠和莲田与他们交接,换他们出去。笘篠在利根正面坐下,利根便缓缓抬起暗淡的眼睛。

“侦讯也是你吗?”

“我是笘篠,记录的是莲田。”

“我才不管你们叫什么。我的嫌疑是妨碍公务,对吧!那我现在就承认,笔录也随便你们写。

所以写完马上就放了我。我没有逃逸的可能,没有拘留的必要吧。”

“看来你的前科让你学到一些半吊子的知识嘛。很抱歉,暂时要请你留下来。除了妨碍公务,你还有更大的嫌疑。两起命案。我可不会听你说你不知道哦。被饿死的是一再拒绝远岛惠生活保护申请的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前职员。”

办案并不是逮捕到嫌犯就结束了。侦讯嫌犯、整理证据、备齐相关文件,送检。直到检察官起诉,警察的工作才总算告一段落。所以这是第二回 合的开始。

“首先要确认姓名住址。利根胜久,三十岁,住址是石卷市荻滨3-25大牧建设宿舍。没错吧?”

“错。”

“哪里错了?”

“他们应该早就开除我了。所以我现在没有工作,没有固定住处。”

“你也太性急了。大牧建设没有将你开除。”

“……欸?”

“不仅没有开除,工地主任碓井先生还拜托我们早点找到你。观护志工栉谷先生也一样,恳求我们在你还没有再干出什么事来之前抓到你。”

“怎么可能?”

“你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对有前科的人很冷漠?以为人人都戴着有色眼镜,认为你一定不会更生?是你戴着有色眼镜来看社会。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人只相信眼见为凭。你却轻易辜负了他们。”

利根半张着嘴听。

“尤其是栉谷先生,他还是相信你是清白的。他照顾假释中的你,为

了帮你找工作四处奔走,你要用什么脸面去见这样一个恩人?”

挨了笘篠的骂,利根闹别扭般摇头。

“……我没杀人。”

从否认开始吗?的确,这个案子一认罪肯定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不可能一下就招认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陪你耗到底。

“我就先从三云先生的案子问起。十月一日晚间七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利根沉默不语。不,是说不出话了吧。说了实话,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套进绞架。编造不在场证明则会让他的立场更加不利。既然如此,继续行使缄默权反而有利。

“接着是城之内的案子。你能交代十月十九日下午六点起的行踪吗?”

“请问啊,笘篠先生,是吧?我坐牢的那八年,人类难道进化了吗?”

“什么意思?”

“一般人怎么可能记得一个多月前在哪里做些什么?还是别的人就能对答如流?”

“有些人就答得出来。就是每天都规律地往返公司和家里,在固定的时间上班、在固定的时间回家和固定的对象吃晚饭的那些人。”

“好无聊的生活啊。”

“你和远岛惠住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那样吗?”

霎时,利根露出忍痛的表情。

“出来以后才不是那样,所以我不记得了。”

“你饿死那两个人,果然是因为远岛惠被饿死所以才实施报复的吗?”

“我哪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去盐釜署看她的遗体的是

你吧。你会想到这种杀人方式,是因为你一直忘不了她的死状。你认为既然要替天行道,赐死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人,那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那全都是你的想象。”

利根的回答仍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既然你说是想象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毕竟除了凶手,没有人看到犯案那个当下。但是呢,人的所作所为不是云烟,一定会留下行迹。没有人看见,也会有东西看见。”

“你是说有指纹、毛发或脚印吗?当中有我的吗?”

笘篠判断关于残留物的事还是老实告诉他比较好。科学办案的效果又不是泄露机密,对利根也是一种威压。

“在你服刑期间,DNA的鉴定技术有了突破性的进步。证据能力是一流的。等到证实有你的残留物,你就无法狡辩了。”

所以要认罪就趁现在——笘篠正要这么说的时候,却被利根抢了先机。

“那种事要等多久啊?又不是一两个小时的事。”

“没错。不是像酸碱试纸那样看变红变蓝就行。再怎么赶,也要花上两三天。”

“开什么玩笑!”

利根突然大吼。

“我哪能等那么久!现在马上就让我出去!”

“又来了,你还是想想你的立场吧。”

“既然不能放我出去,就把上崎带来。”

看来他不是在开玩笑。被逮捕、拘留之后,对上崎的执着却没有丝毫消减。到了这种程度,根本是执念了。

“你说过会以买

春嫌疑逮捕上崎的。”

“是啊,会逮捕他的。只是他不是现行犯,所以会是在宅起诉。”

利根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不把他一起带来吗?”

“看你这么执着,我就告诉你吧。上崎是搭十三点十四分的飞机顺利抵达仙台机场。一进大厅就被当场盘问,很爽快地承认了。一定是离开菲律宾那一刻就有心理准备了吧。虽然晚节不保,但实质上他已经退休了,又是独居。人失去了要保护的事物是很脆弱的。”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大概在家里吧。”

利根当下就站起来。本来在做记录的莲田立刻跳出来按住他。

“马上放我出去,不然就把上崎带来这里。”

这样就连笘篠也受不了了。再怎么不死心也要有个限度。

“我不是不明白你痛恨上崎的心情,可是杀了两个人和在国外买春不可能相提并论。还是说,等我们把上崎带来,你就要趁我们不注意接近他吗?你也实在把我们警察看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你为了替远岛惠报仇已经杀了两个人。最后杀了上崎,你的报仇就完成了。”

“我没有要杀他。那三个人的确是惠婆婆的仇人,可是我没动手就打消念头了。所以只是在没有人的福利保健事务所放个火就算了。”

“说谎。你是在对他们下手之前被捕,心怀怨恨被收监。你之所以当了八年模范受刑

人,就是为了及早出狱,好真的置他们于死地吧。”

“我没有!”

“你有,证据就是你刚刚还在机场埋伏上崎,不是吗?还特地扮了女装。你就是打算若无其事地接近上崎,绑架他,像另外两个人一样,把他扔在某个地方让他不吃不喝、活活饿死。”

“相反,我是为了保护上崎。”

笘篠和莲田不禁对视一眼。

保护?刚才他说他要保护上崎?

“我出狱不久就从电视新闻中得知了三云和城之内被杀的消息。既然他们两个被杀,我知道接下来就轮到上崎了。我自己找过了,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上崎的行踪,才会请五代先生帮忙。我去机场,也不是为了攻击他。我是猜到你们会在机场埋伏才变了装而已。我根本没有要对上崎怎么样。”

笘篠正要开口的时候,另一名刑警冲进侦讯室。

“不好了,上崎不见了。”

他在耳边这样悄声说,笘篠顿时无言。

“不是有派人保护吗?”

“逮捕利根之后就解除了警戒。上崎一口承认了买春嫌疑,又没有逃亡之虞,就……可是刚才负责的同人要去问话,他家空无一人。”

“不是外出吗?”

“手机也打不通。”

可恶——笘篠暗骂。真是大乌龙。

“搞丢上崎了吧?”

利根从身后着急地问。

“所以我一直叫你们把上崎带来啊!”

“你早就料到了?”

“对。我去机场,也是打算先下手,免得发生这种事。

笘篠转身过来直视利根,他的眼睛看来不像在说谎。

这也是刑警的直觉。但真能全靠直觉吗?难道不是已经犯了大错,而是正要犯错?

浅浅地呼吸之后,笘篠从正面盯着利根。

“我再问一次。杀死三云和城之内的是你吗?”

“烦不烦啊!我没有杀人。我看新闻知道他们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可是那些地方我从来没去过。不可能采集得到我的毛发和脚印的。”

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让笘篠感到其中必有蹊跷。

“你已经发现一连串案件的真相了吧?”

被这样一问,利根很快垂下了眼。真老实。笘篠对自己竟怀疑这样一个人感到生气。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我有条件。”

“说说看。”

“现在分秒必争,让我帮忙找上崎。”

“你可是嫌犯之一。”

“他在哪里只有我知道,难道你宁愿拖到事情无可挽回吗!”

慑于他认真的眼神,笘篠犹豫了。但最后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跟我来。”

5

笘篠和莲田在警车后座左右包夹利根而坐。虽然准他同行,但利根的话仍不能尽信。

发现上崎失踪后,项目小组积极搜索,但不要说“宫城名人俱乐部”,任何他会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人,一度因逮捕利根而安心的东云脸上重现冰霜之色。

笘篠提出想带利根搜索上崎时,东云之所以勉强答应也不可能与此无关。当然,这是笘篠耐着性子交涉的结果,但若在平常,东云是不可能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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