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盐釜。”
利根还没上警车就一再这么说。
“盐釜哪里和上崎有关?难不成会去他以前当所长的福利保健事务所吗?”
“笘篠先生,靠近目的地我会告诉你的。在那之前你就不要再问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非瞒不可的?”
“你也有非保护不可的东西吧。”
这一问出乎意料,笘篠一时答不出来。
“我也有啊,要保护的东西。”
利根微微低头,低声说起。
“我在牢里那八年,这个国家整个变了。如果只是变穷,那我还能理解,可是吃苦的人和享乐的人的差距太夸张了。钱只会往有钱人那里流,穷人家还是穷,搞得女中学生为了想买学校用品去卖身。我原以为像惠婆婆那样受虐的人只是一小部分,结果根本不是。现在这个国家,有太多人对惠婆婆那样需要有人保护的人见死不救。”
“可是,那也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吧。”
“你不知
道。贫穷是所有犯罪的根源。我可以向你发誓,要是惠婆婆受到了妥当的社会保障,绝对不会发生这次的案子。”
利根的话让笘篠无言以对。说这次的命案是社会保障费的预算不足与福利保健事务所职员过度的反登陆作战引起的,并不算错。
然而,以笘篠的立场,他无法全部赞同。因为那样就成了容许穷人犯罪的托词。
“真是歪理。”
他勉强这样回应。
“又不是每个穷人都会成为罪犯,会不会去犯罪另有原因。”
“只要进监狱就知道了。你以为里面有多少人的童年是富足的?要是没钱了、走投无路,无论什么人都会想到去偷。男人运差的女人就去卖身,因为年轻没经验,马上就被抓。被抓了就有前科,然后有前科就找不到正经工作。没有正经工作,只好又去做不正经的工作。就这样一直循环。会说这是歪理,是不知道什么叫穷人的借口。”
“那你是说,被杀的三云和城之内是自作自受吗?他们只是遵循国家和省政府方针的公务员。”
“在身为公务人员之前,得先是个人吧。在驳回申请时,他们很清楚惠婆婆是什么状况。他们明知不给生活保护费,惠婆婆就会饿死,却还是冷酷无情地驳回了她的申请。国家和省政府的命令比人命还重要吗?不是为了替人民服务才有公务员的吗?不是为了维护国民的健康才有厚劳省的吗?
”
“别激动。”
“我没有,我早就心寒了。”
利根空虚地笑了笑。
“死去的三云和城之内也有家人吧。要是他们曾经想到过,因为自己盖的一个印章就只能饿死的惠婆婆也同样是人,就应该做不出那种事。我不知道他们在死前想了些什么,但他们被杀毕竟不是没有理由的。两个把别人的性命当蝼蚁草芥的人,自己的性命被当成蝼蚁草芥来对待也无话可说。要说什么叫自作自受?那就是了。”
笘篠再度无言。
警车进入盐釜市内,利根便说要去辛岛町。
笘篠回溯记忆,想起那是死去的远岛惠的住处。
“上崎怎么会在远岛惠住过的地方?”
“因为我只想得到那里。”
“理由说来听听。”
“去了就知道。我想。”
一直保持沉默的莲田对他投以不悦的视线。
“你不是知道上崎的行踪吗?”
“我可没保证一定在。”
“你不会是为了离开侦讯室而耍诡计吧?”
“我知道要是离开侦讯室,警卫会更严密。如果真的要骗你们,我会想更可信的谎话。”
“你这家伙!”
“好了。”
气氛很差,笘篠便介入两人之间。此时对利根还不能完全信任,多余的争执只会更令人烦心。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在整个办案过程中,笘篠都未曾踏入辛岛町。在得知这次命案与远岛惠有关之后,仍因她已作古多年而觉得没有拜访的必要。
不久,盐釜湾便出现在
右侧。从海岸通路口向西直行,进入一个老住宅区。这一带虽不见地震肆虐的痕迹,但低矮的住宅与小商店林立,给人一种被平成之世遗忘的印象。明明是工作日,大多数商店的铁门都没有拉开,有些民宅甚至已经化为废墟了。
“好萧条啊。”笘篠不禁低声说。而他得到的回答是:以前就是这样。
“地震前就这样了。这里是老人和穷人住的地方,也有很多人领生活保护。所以光是住在这里,福利保健事务所就会通过有色眼镜来看人了。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车子开了一阵后,周围只有零星的住宅,路上也不见人影。
“我们要去远岛惠生前住的地方吗?”
“对。再过去有一幢七连栋的房子。正中央那一户就是惠婆婆住过的。不过现在那七户都是空屋了。”
“你很清楚嘛。”
“我出来之后去看过一次。”
“明知道远岛惠死了之后谁也不在?”
“因为惠婆婆是公家葬的,没有一个像样的墓。我出来以后想看看她也只能来这里。”
“你为什么认为上崎在这里?上崎也对远岛惠感到自责吗?”
“才不是,那家伙哪有这种良心。一个跑到认识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大买雏妓的畜生。”
利根毫不掩饰他的厌恶。
车子继续开了几分钟,利根所说的长屋出现了。七户房子的屋顶墙壁都腐朽了,实在不像能住人的地方。
但比长屋本身更吸引
笘篠眼光的,是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车。
他认得那辆车。
笘篠使了个眼色,莲田似乎也注意到了,深深点头。
在附近停好警车,笘篠与莲田一左一右夹着利根下车。为了防止逃亡,利根仍系着手铐和腰绳。
靠得越近,建筑物荒废的程度就越惊人。屋顶肉眼可见地歪斜,墙上到处都是洞。玻璃窗破了,多年的褪色和污垢让人看不出墙壁原本是什么颜色。
莲田喃喃地说:“这是废屋吧?”
利根回应道:“已经没有人住了。你们也知道吧,来这里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就算屋里有人,也没人会发现,是监禁、躲藏的绝佳地点。”
任凭腐朽的废屋,原因不言而喻。住户退租之后没了房租收入,房东也筹不出拆建费用,除了闲置别无他法。发现三云尸体的“日出庄”也是同样的情况。
利根朝正中央那户走,在门前站定。
“有人在吗?”
里面立刻传出声音。
“救命!”
笘篠和莲田立刻有所反应。
门没有上锁。但因老朽严重,反而无法顺利打开。笘篠大叫“开门”的声音和另一个男子的怒吼声几乎同时发出。
“警察!不许动!”
“别进来。一进来我就杀了上崎。”
一瞬间,笘篠瞥见昏暗中有两个人影。被固定在椅子上的是笘篠看照片而认得的上崎,而另一个人影躲藏般伫立在阴影中。
看不清长相,但声音确实是那个人。
“没听到吗?
现在马上关上门给我消失。”
在黑暗中,有个闪着金属光的东西。
刀子。
笘篠判断应该先保持距离,便要关门。
就在这时候,利根朝男子喊了一声:“官官,是我,胜久。”
男子一惊,定住不动。
关上门之后,笘篠向莲田下令:
“报告小组发现上崎,同时请求支援。监禁上崎的犯人持有凶器,要慎重行事。”
“了解。”
莲田与小组联络时,笘篠与玄关拉开距离,向利根问问题。
“刚才你叫他官官,是吧。”
利根似乎深陷苦思,迟迟不答。
“我在问你啊。”
“对。虽然样貌变了很多,但那是以前被我当作弟弟的官官,不会错的。”
笘篠知道,利根和远岛惠之间形成的模拟家族中,第三个家人就是官官。
“那,他就是一连串命案的凶手?”
利根什么都没说,但沉默意味着默认。远岛惠被饿死,让利根痛恨福利保健事务所,那么做弟弟的同样矢志报仇,岂不是理所当然吗?
“那么,你在牢里当模范受刑人,出来又调查上崎的近况,都是为了尽快出狱,阻止他报仇吗?”
利根轻轻点头。不愿承认弟弟的罪行,对自己的行为却直承不讳。
“过了八年,官官已经是个大人了。而且他对惠婆婆的感情比我还深,所以更危险。我出来之后找过他,可是他搬到但马町以后,母亲再婚又搬家了,无从找起。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三云和城
之内就被杀了。一听到他们是被饿死的,我马上就猜到是官官做的了。”
“你小弟的行踪只要拜托五代他就会帮你查吧。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查上崎的消息?”
“他母亲再婚,我连他改姓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反正他一定会去找上崎,盯住上崎就一定遇得到他。而且要是让五代先生知道他,不能保证不会跟你们警察说。”
“也不管包庇他你会被怀疑吗?”
“只是被怀疑不算什么,和他一再杀人比起来的话。”
笘篠短短叹了一口气。
怎会如此?包括自己在内,整个项目小组都被利根误导了。
“你认为他会直接杀了上崎吗?”
“你们应该知道吧,他已经杀了两个人了,杀第三个人的障碍降低了很多。他人虽聪明,却是个死心眼,一旦决定了就会去做。所以拜托。”
利根注视着笘篠。笘篠仿佛被箭一般的视线贯穿,无法转移视线。
“现在一定连他母亲也劝不了他了。让我来劝劝他。给我机会,让我跟他一对一谈谈。”
“难不成要我们解开你身上的东西?”
“不放心的话只解腰绳就好。”
“你以为我们会答应?”
“等县警本部的支援大军一到,就会把这里整个包围起来吧。反正我是逃不了的。”
笘篠只能叫他等一下。
待机中,援军警车陆续抵达,现场四周立刻被包围。不知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不光是警察,后面还有开转
播车来的媒体。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笘篠等人的影子加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随着日落,风也越来越冷。
想让利根出面说服犯人——笘篠向本部这样商量,起初东云拒绝,但四周有警察小队包围,没有逃亡之虞,再加上笘篠一再耐心解释现阶段只有利根能够说服犯人,东云才总算让步。但最后仍不忘加上一句:
“千万不要偏袒犯人和嫌犯。”
简直就像看穿了笘篠的内心。于是笘篠再度无言以对。
四个地方点起投光器。昏暗中,远岛家朦胧浮现。
由笘篠随同负责说服犯人的利根。当然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背后还有几名宫城县警SIT,随时都能射击犯人。
“要是你的劝解有失败的迹象,射击小组立刻就会扣下扳机。”
笘篠一边走近门口,一边在利根耳边说。
“不要对他开枪。”
“这就要看你劝不劝得动了。我不想威胁你,但你要认清现状。”
利根下定决心般点了一下头。
站在门前,利根长长吁了一口气,对屋里说道:
“官官,是我。好久不见了。”
“胜久哥哥。”
“上崎没怎样吧?”
“对,还活着。可以的话,胜久哥哥也来帮忙好不好?只要杀了他,报仇就完成了。”
“不了。”
“不过,好快啊。不是还要在里面待两年?”
“我是为了阻止你才提早出来的。”
“哦,所以胜久哥哥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了。”
“
是啊,我们是兄弟嘛。”
隔着门,利根的话越说越带感情。
“官官,住手吧。你的心情我懂。我以前也很想向三云、城之内和上崎报仇。”
“那就在旁边看着吧。我好不容易才能惩罚这些人。胜久哥哥想做也做不到的,我现在正在做。”
“我以前的确也很想找他们三个报仇,替惠婆婆报仇。可是,我在努力忘记这件事。”
“为什么?惠婆婆一定也没忘记。”
“因为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你不懂吗?你把人命看得太轻了。说什么报仇好像多了不起,却没有把自己以外的人当人。”
“我才没有。”
“不,你有。你的做法,和上崎他们三个对惠婆婆做的一样。”
“不要拿他们跟我相提并论。就算是胜久哥哥,我也会生气的。”
别刺激犯人。笘篠为了提醒利根而伸手制止,但利根继续说下去。
“你还没生气就会先被惠婆婆骂。”
“……什么意思?”
“惠婆婆刚走那时候,你进过屋吗?”
“没有。那时候太难过,不敢进来。”
“惠婆婆死后,房东只清理了散乱的垃圾,没有动房子。因为也没钱重新改装,所以还留着。惠婆婆倒下的地方,正好就在你现在站着的客厅那里。朝寝室的方向有一道破烂的纸门吧?”
“哦,有啊。”
“那里有惠婆婆的遗言,好像是临终前用快干掉的马克笔勉强写的。要是有光源你就去看看
。在纸门下面破掉的那里。”
里面的回应中断了,不久传出呻吟般的声音。
“胜久哥哥……找到了……这真的是惠婆婆的字。”
“既然看得到就念出来!”
“……要当一个……好孩子。不、不要给人添麻烦……”
“那是惠婆婆的遗言。你应该做得到吧?”
然而下一瞬间,却传出上崎的惨叫声。
“官官!”
利根的叫声响起的同时,SIT队员也闯了进来。
然而,撞开了门后,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高举双手的男子。
“官官。”
“……我办不到。我可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把人饿死,却没办法亲手刺死他。顶多就只能打他一拳。我果然胆小没用,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圆山又哭又笑地说完,便当场蹲下。SIT队员立刻逮捕他。至于上崎,虽全身瘫软,但看起来性命无碍。
因为是菅生,所以叫官官吗——两相对照,笘篠不禁为到头来事情的简单而苦笑。
笘篠朝被捕后无法动弹的圆山走去,只见他露出怀念的笑容。
“嗨,笘篠先生。”
“告诉我。你会进福利保健事务所,全都是为了报仇吗?”
“才不是呢。只是通过考试分发之后,刚好三云就在。不过三云不认得我的长相和名字。”
圆山落寞地笑了。
“三云被身边的人当成好人,但其实他一点都没变。经常把我判断的无论如何都需要生活保护的申请以一句预算不足就回绝。他
真的,一点都没变。我也很清楚社福行政的架构和现状,但三云他们对个别申请者实在太不用心了。这才是让我下定决心报仇的原因。身为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要弄到前辈城之内和上崎的个人资料其实很容易。”
圆山有些得意地说完,忽然间严肃起来。
“可是请相信我。我不愿意让社会保障制度再产生惠婆婆那样的牺牲者,所以才拼命用功,当上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这是真的。”
笘篠亲眼看到圆山是怎么工作的,由不得他不信。
圆山被队员带走,越走越远。
“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目送着圆山的背影,利根默默冒出一句。无论有什么苦衷,他都已经杀了两个人。利根能做的,就是为酌情量刑提供证词,而这到底有多少效用却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慢慢再想吧!距离开庭还有时间。”
笘篠轻轻拍了利根的肩。
在后来的侦讯中,圆山完全交代了是他杀害了三云和城之内。稍后,收到鉴识课的报告,从两具尸体的发现现场掉落的不明毛发中验出与圆山的一致,补全了认罪的内容。
只是,令项目小组惊讶的是,圆山在废屋监禁上崎前,在社群网站上发了一篇可视为犯罪声明的文章。
给那些得不到保护的人:
我是圆山菅生,在青叶区福利保健事务所保护第一课服务。我为需要生活保护的市民服务,但这次因为私人原因可
能要离职。所以,我要借这个地方留下我想告诉各位的话。
依现行的社会保障制度,生活保护的架构实在不够全面。人员与预算不足,但最重要的是,受领方的观念不成熟。会有那么多不当请领也与此不无关系。说话大声的、态度强硬的人强占了生活保护费,受到旧教育深信坚强、含蓄、自立才是美德的人,却连今天的米在哪里都不知道。这就是日本的现况。而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力量又太过微小,无法导正不公。我虽在最前线工作,却有太多事力所不及,实在惭愧。老实说,这样的烂摊子到底是谁的责任,又该从何处改革才能解决,我也不敢说。因为我的无能,还有好几个生活穷困的人仍身陷困境。可是,有一些小事是我能说的。
给那些得不到保护的人:请大声说出来。不要隐忍,向至亲,向近邻,若环境许可,向网络说出你有多辛苦。无事可做关在屋里,会让人觉得世上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是,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宽广,一定有人关心你、在意你。我也曾为这样的人所救,所以我敢保证。
你绝对不孤单。请再一次,不,不管多少次,都要鼓起勇气大声说出来。要比那些蛮横之徒说得更大声、更响亮。
圆山的发文随着命案的报道广为传播,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福利保健事务所过去一直执行
的反登陆作战备受抨击,厚劳大臣在国会也成为众矢之的。当然,很难因此便指望社会保障制度会产生戏剧性的变化,但笘篠决定乐观以待,相信这是促使厚劳省改善的助力。否则圆山和利根就太可怜了。
利根因妨碍公务被起诉,在栉谷的协助下开始找律师。虽然可以预期,即使有极为优秀的律师,圆山也很难获得减刑,但若有舆论支持,可能性并不是零。站在负责办案的警察的立场,笘篠不能公开支持,只能默默守护。
上崎虽遭圆山绑架监禁,却只挨了一拳就了事了,但接下来却有地狱等着他。以退休金为本到国外挥霍买春的代价,是被福利保健事务所提告要求退还退休金、惨遭社会挞伐、“宫城名人俱乐部”强制解散。虽捡回一条命,失去的也不少。
尽管不是所有事都尘埃落定,至少自己的工作是结束了,笘篠在几周后回到宿舍。
十一月的寒气使得屋里冷透了。
他在餐桌前坐下,与相框里的妻子和儿子面对面。除笘篠外空无一人的家里,声音和时间都被隔绝了。
忽然间他想和他们说说话。
圆山因为保护不了远岛惠,不惜赌上自己为她报仇。
利根为了保护情同弟弟的圆山坐了八年的牢,甚至险些赔上下半辈子。
远岛惠在饥饿到意识逐渐模糊中,直到最后一刻都努力保护自己的两个“儿子”。
每个人都拼了命保护自己
应该保护的。差别只是在命运的安排下,结果是否成为犯罪罢了。
那么,我曾为你们做了什么呢?
往后,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笘篠对照片里的两个人说话,他们却只是静静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