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会保护你们的。”
笘篠每天都要这样对还听不懂话的小婴儿这么说。
有了要保护的人和事物,工作就更有干劲。人这种生物,好像能够为了别人超乎自身实力地卖命。尽管办案到深夜、凌晨的情况不少,但光是有家人在等他回家,走在回家路上的脚步便很轻快。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那样的生活,也在2011年3月告终。
11日,笘篠因办案离开了市区。地面往上顶般的震动让他晃了一下,但当时他还不知道事情重大。
通过警方无线电,他得知发生了紧急状况,而后在断断续续传来的情报中,获悉气仙沼湾岸灾情相当严重。
电视新闻让他如同目睹了那片光景。
熟悉的景物不断被浊流吞噬,被冲走的房舍也包括笘篠的家。
笘篠全身虚脱,当场瘫软倒地。原来过大的冲击不仅会夺走一个人的体力,而且连
精神也不放过。
气仙沼署本身也因海啸失去机能,虽紧急转移至气仙沼、本吉广域防灾中心,但当时他们无暇顾及搜集情报,而是以保护、引导灾民为第一优先。笘篠一边忙着救助命悬一线的市民,一边寻找妻子和儿子的面孔,却没找到。他虽想丢下手上的工作赶回家,但身为公务员的使命感与苦恼不断交战。为了赶走频频来袭的不安,他也必须专注于工作。
不久,随着气仙沼市的灾情逐渐明朗,他明白妻子和儿子生还无望——他们住的房子被冲走,只剩下地基。能证明两个人存在的事物、生活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气仙沼署虽转移至防灾中心,但短时间内机能并不健全,不但信息搜集能力低下,也有不少同人因担忧家人安危而心神不宁。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灾区几乎没有人违法违纪。他不禁对东北人民的自律与公德心肃然起敬。
复兴事业从拂拭悲剧的痕迹开始,建设机械一一清理了居民化为瓦砾堆的回忆,清除后留下的空地空荡荡的,正如失去了家人的心。
笘篠也一样,每逢休息便赶回自家原址寻找遗物。回神时,发现好几个看似处境相同的居民视线都落在地面上。
然而,他一无所获。在这期间,他收到了调往县警本部的人事变动。
仙台市是灾区中最早着手进行复兴的。天一黑,遍布全市的霓虹灯便闪烁着迎接各地
派遣至此的复兴工程人员。
人潮一聚集,犯罪也就跟着重放光明的市街回潮了。除了寻找失踪者,维持灾区治安,还有一般犯罪,再加上以受灾者为目标的诈骗事件横行,笘篠也不得不忙着办案,无暇沉溺于回忆。
他曾听人说,葬礼时之所以让家属大忙特忙是出于好意,以免他们无事可做而深陷哀恸。若果真如此,那么笘篠被调往县警本部,也许是上天眷顾。
不到一年,政府便决定颁布一项特别措施,市町村受理地震失踪者的死亡证明,不需经民法上的失踪宣告手续。这项政策让失去家人的居民得以办理财产继承和保险理赔,以帮助他们迈向新生活。
即便如此,笘篠至今仍未办理妻儿的死亡证明。虽想着必须及早办理,却忙于工作,一直没有填写文件。
这是他给自己的借口,他心知肚明。他至今仍不愿承认妻儿的死,不愿想起曾夸口说要保护他们,结果却束手无策,只能远远旁观的自己。
照片中的妻儿宛如责怪般对着笘篠笑。
“动机有没有可能是财产?”
在前往项目小组所在的仙台中央署的车上,负责开车的莲田对笘篠说。
“对死者身上的小钱不屑一顾,为的就是更大笔的财产。”
“这样的话,嫌犯就仅限于三云的家人了。”
“无论在职场还是家庭,三云都是十足的好人。仇杀的可能性很低。这样的话,怀疑另有动机
、仇杀是故布疑阵,应该比较合理吧?”
莲田的意见很有道理。既然在人际关系上查不出对死者的任何非议,自然会作此想。
然而,笘篠无法赞同。
“看来笘篠先生有不同的意见。”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完全放弃仇杀的可能性而已。”
“那就是有不同的意见嘛。”
莲田苦笑。
“到底是哪里让你放不下呢?”
“就是凶手选择饿死作为杀害手段的理由啊。如果要伪装成仇杀,有的是其他方法。例如分尸、毁损尸体什么的,办法多的是。”
“可是那样耗时费力啊。既要有分尸的体力,还得忍受恶臭。就这一点来看,饿死只要绑住手脚放着不管就行了,简便省事。饿死也一样非常残酷。当事人要在饥渴的煎熬中慢慢等死,比起被杀更像酷刑。”
在观察尸体时,笘篠本身便有此感想,因此不得不同意。
“你不觉得想法怪异吗?”
“嗯?”
“这种残杀方式,能想到就很怪异。我也是头一次看到那种现场。你见过三云的老婆了吧。很难想象她会有这种想法。”
“想杀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怪异,不是吗?”
莲田又继续说下去。他并不是为反对而反对,而是在反复提问、发表意见中,让有些本来看不见的东西渐渐冒出来。
“那也不一定。如果只有与社会脱节和脑筋有问题的人才会杀人,事情就好办了。就是因为不是他们,而
是平常走在路上的学生、在超市想今天做什么菜的主妇、在电车里人挤人的上班族、窝在自己房间里的无业游民,这些人成了杀人凶手,这个社会才麻烦。”
“最后的无业游民杀人,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部分肯定啊?”
“因为最近抓到的嫌犯有一半以上都是无业游民啊。他们有满肚子的不平、不满,还有从容犯案的自由时间。再怎么说,还是他们最……”
笘篠认为这想法很肤浅。
有了工作不但有收入,也没有闲工夫花在犯罪上。再加上在办案过程中见多了那种身份的嫌犯,也难怪莲田会有这种论点。
但是,这难道不是建立在极端性恶说上的偏见吗?俗话说“小人闲居为不善”,但把不善和犯罪画上等号,未免太草率和武断了。
“你说是为了财产,对吧?那我问你,三云忠胜有哪些财产?资产调查应该已经有进度了吧?”
“他名下的房产,现值大约六百万。银行账户有二百五十一万。以妻子为受益人的寿险是一千五百万……”
“总计二千三百五十一万。就杀一个人而言,这笔钱还不算太少,但等三云退休就会有金额相当或是更多的退休金。现在就把人杀了怎么想都不划算吧。如果动机真的是财产,应该会算准投报率最高的时候再执行计划才对。勘查现场、准备工具,光这两样就能证明是有计划的谋杀。所以,这个动
机不合理。”
不知是不是接受了笘篠的说法,莲田暂时没有再开口。
小组会议于上午九点开始。
一字排开坐在笘篠等调查员前方的有仙台中央署署长、来自县警的东云管理官以及刑事部部长。他们的脸色都一样沉郁,因为从会前的报告便已得知调查进展不如预期。
“首先请报告司法解剖的结果。”
不出所料,东云的话底气有些不足。站起来的调查员的声音也一样。
“死因与唐泽检视官的看法大致相同。直接死因是衰弱而死,但是……”
说到这里,调查员清了清嗓子。从接下来的说明中,可以理解他这个动作的用意。
“死者衣着内侧沾有排泄物,由此看得出胃几乎是空的。血钠浓度显著上升,可知有明显的脱水症状。根据胃中残留的一些内容物的消化程度,以及尸体黏膜部分的蛆的生长情况,推定死者死于十月十日至十二日。”
“有无与凶手打斗的痕迹?”
“没有明显的撞伤或是擦伤之类的外伤。”
“那么,凶手是以什么方法将死者迷昏了,再带到现场去的?”
“尸体中并未采集到疑似安眠药的成分。”
“如果是素不相识的人,在被绑架的阶段不可能不加以抵抗。又没有用安眠药,那么熟人犯案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东云的推论很合理。笘篠也对熟人涉案的假设没有异议。
“接着,地缘关系。从十月一日下班起,有没有
看到死者的证词?”
这方面由另一位调查员站起来回答。
“根据福利保健事务所保存的上下班打卡记录,死者的下班时间是晚间七点十五分。平常死者都是走路回家,而最后拍到死者身影的是区公所大楼前的监控摄像机。摄像机拍到死者离开大楼的身影,但死者在那里并没有与任何人接触,或遭到任何人跟踪的情形。”
“目击证词呢?晚间七点的区公所大楼前,行人应该还很多才对。”
“可能是太多了。路上的行人多数是购物和下班的人,也很少有店员从店里向外看。我们对邻近店铺进行访查,但目前尚未有死者的目击情报。”
“从死者失去踪迹的地点到发现尸体的现场,如果是步行,大马路上装设的摄像机应该会拍到。”
“目前正在解析该路径所有的监控摄像机,但还没有找到死者的身影。”
“所以也可能是开车到现场,是吗……”
“晚间七点左右的时段正值下班时间,出租车也很多。我们也询问了车行,但没有得到发现可疑车辆的说法。”
由此也可以预见,要找出证人会相当耗时。地震发生之后,来自其他府县的人力、物资、钱款虽然都集中在仙台,但换个说法便是外来人口激增。因此车辆中也常见其他县市的车牌,要找出可疑人物和可疑车辆并非易事。
东云大概也料到了,只见他眉头开始紧蹙。
“那么,接着报
告尸体发现现场的状况。”
这次由县警鉴识课的调查员作答。
“遗体是在‘日出庄’的三号室被发现的,该室已有好几年无人居住,残留了大量的灰尘和毛发。但除了死者的毛发,这些毛发全都没有毛囊,所以很遗憾,无法进行DNA鉴定。”
“鞋印呢?”
“从地板的状况和尸体上附着的灰尘来看,凶手是抬着死者的上半身,拖进屋内的。而离开时,也是沿着拖痕走的。”
“但至少会留下一点平面足迹吧?”
“关于这点……”
鉴识课员说到这里话就变少了。
“虽以ALS(鉴识光源)和DIP(化学试剂)验出了新的鞋印……但似乎是无纹的拖鞋所留下的。”
一听这话,东云便半张开嘴。
“公寓玄关虽散乱放着满布灰尘的拖鞋,但与现场残留的鞋印尺寸不合,所以拖鞋多半是凶手事先准备好的。玄关的硬泥地上有凶手扫掉足迹的痕迹,经过精密检查,也验出是相同拖鞋的痕迹。然而,这拖鞋的痕迹也只到玄关,到路上就消失了。若行凶是在十月一日,那么距发现尸体的十五日已经过了两周,即使凶手是开车将死者带去的,也不得不说,要验出轮胎痕迹极为困难。”
鞋印之所以有助于办案,是因为能够从残留的鞋底图案筛查出制造商,缩小嫌犯范围,然后再从附着于鞋底的微量证据推断嫌犯的行动和部分生活环境。
但遇
上无纹的拖鞋,能够得到的证据便大幅减少。
“拖鞋与一般鞋子不同,只套在前端,所以也显现不出步幅等个人特征;尺寸方面,如果不是完全与脚符合,在身高的推算上也会产生很大的误差。”
鉴识课员过意不去似的行了一礼后就座。
坐在前台上的东云等上司脸上难掩失望之色。无论是地缘关系还是科学鉴识,在初始调查阶段线索便如此匮乏,前景堪忧。
“现场附近的监控摄像机呢?”
仙台中央署的饭田站起来。
“现场若林区荒井香取距离开发区有一段距离,向来是住宅区。近几年该区的犯罪率一直维持在相当低的水平,在检查监控摄像机的架设地点时,也很遗憾地都不在重点区域内……”
“说重点。”
“……‘日出庄’附近没有监控摄像机。”
东云短短叹了一口气,视线回到县警调查员所坐的前排。
“那么,报告一下死者的人际关系。”
苫篠缓缓站起来。终于轮到他上场了,但不巧的是,笘篠的报告也没有值得注意之处。
“死者与妻子两人居住于青叶区的自有房屋。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在东京的化妆品公司上班,上一次回家是中元节。死者本人与邻居的来往仅止于点头招呼,从未发生过纠纷。一般认为他个性温厚。在工作地点也是如此,向上司与部下问话的结果都表示他很照顾下属,也绝不会下达不合理
的指示和命令。风评方面,人人都说他是个好人。总之,无论问什么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好人之死,是吗?”
“他也没有特定的嗜好,每天便是往返于家中和事务所,交友圈很小,但在其中也找不到怀恨或嫉妒死者之人。他是个好好先生,又不深入他人的生活,生活方式也极其平凡,找不到令人妒羡之处。”
“换句话说,仇杀的可能性也很低了。但从杀害方式来看,却能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杀意。”
不久前和莲田的讨论在此重现。
“若因刚才报告的人际关系便立刻排除仇杀的可能,属下认为似乎有些轻率。依属下之见,有必要与其他动机并行调查。”
“金钱方面的可能性是吗?”
于是,东云要求负责资产调查的调查员报告,结果也与莲田所述相同。三云虽然有些资产,却没有非于此时被杀害不可的积极动机。若等到三云退休,说得阴狠些,等果实成熟了再执行,显然更加甜美。
东云再度一脸忧郁。
“所以金钱、财产方面也找不到积极的动机吗?情况如此,却选择如此迂回的杀人方式,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
这个疑问并非针对特定的人提出,却也没有任何人答得出来。
“用来绑缚死者的封箱胶有没有查出什么?”
东云的语调也因为一再的失望而变得呆板。笘篠心想,也难怪,什么都没有,要制订办案方针都
很难。
刚才那个鉴识课员再度回答:
“从皮肤残留的痕迹来看,胶带应该只缠了那一次,没有重新缠过。多半是在限制了死者的自由之后,便一直将他弃置在那里了。凶手应是戴了手套才进行作案的,因而没有验出指纹。此外,所使用的胶带是大牌子的量产商品,贩卖渠道很多,要查出购买者极为困难。”
能报告的内容就这么多了。
东云祈祷般双手交握,环视会议室内县警本部与仙台中央署的每一个调查员。
“就刚才所听到的报告,可见本案的初始调查进展并不顺利。一个无可非议的好人竟死于如此残酷的手法,这个矛盾依然没有解开。然而,既然凶手选择了如此迂回的杀害方式,对受害者的选择一定有其意义。重新彻查三云忠胜的人际关系——出入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从业人员、家中上门的从业人员、过去来往的人,扩大范围来查。负责资产调查的同人,调查有无租用银行保险箱。如果有隐藏的资产,全案也会呈现不同的样貌。鉴识从凶手的足迹追查行为模式和个性。就这样。”
这一声令下,调查员便纷纷离席。笘篠一回头,饭田朝这边点了下头,正准备离开。
“几个主管的脸色都不好看啊。”
一会合,莲田开口便是这句话。
“要我们把调查范围拉得更广、更深,那就加派人手啊。”
莲田的牢骚是建立在明知无望达成
的前提之下的抗议。目前,光一课便有好几个案子要处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余力倾注在这个案子上。若一直毫无进展,时间久了,项目小组的规模也会被缩减。
“人在忙的时候脑袋随时都在运转。脑袋随时在运转,也就能把失误控制在最小。”
笘篠往莲田肩上一拍,走出会议室。
4
根据东云指示的调查方针,需要调查出入家中与职场的从业人员,笘篠便前往三云家。
“不过,地下资产算哪一出?”
开车的莲田一副提不起劲来的样子。
“管理官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但死者不也跟我们一样都是公务员吗?这种人会有什么非暗藏不可的资产?”
“是有这个可能。正因为是公务员,要是拥有与身份不符的资产,马上就会被盯上课税。拿到临时收入就立刻换成金块、债券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公务员有金块,我实在很难想象。”
不用莲田说,笘篠也明白。然而,笘篠他们的工作便是查证所有的可能性,无论这些可能性有多小。
搜查一课虽有最风光的刑警之称,却没有像小说或电影中那些惊天动地的追缉场面,与罪犯之间也没有巧诈机锋的精彩对话。真正的犯罪调查没有看头,而是周而复始的单调作业。再怎么难以想象的事情,都要追查到能够完全否定为止。三云的资产调查便是如此。
他们再访三云家,向三云尚美问起有无租用银行保险箱。不出所料,对方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我从来没听说过我先生有存款以外的资产。要是有,应该早就拿去付还没付清的房贷了。”
这是意料中的回答,所以笘篠也事先就想好下一个问题了。
“但是太太,您府上的房贷已经还了二十年,现在应该只剩下本金的部分才
对。换句话说,不必急着还。”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先生会将钱拿去做他用吗?我和我先生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过他对股票或投资这些感兴趣。他总是说,我们这辈人,老了以后光靠年金和存款过活就绰绰有余了。”
三云在社会福利第一线工作多年,不难想象他对退休后的生活有确切的判断。
“要是他租了保险箱,一定会告诉我的。”
“您确定?”
“因为凡是和钱有关的,我先生都全权交给我。他连存折的印章收在哪里都不知道。身上的钱也只是些零用钱,只有在包红白包这种不定期支出的时候才会找我要。怀疑这样一个人租保险箱藏钱实在可笑。”
这样的回答也是在预期之内。
三云有无租借保险箱,已有其他同人向县内主要金融机构照会过了。结果是——没有。无论哪家银行都没有三云忠胜名下的出租保险箱。明知如此还是向尚美询问,不过是做个最终确认。
“那么,再请教您其他问题。可以请您列出出入您府上的从业人员吗?”
于是尚美掰着指头数出来的,只有定期送煤油的、生协的送货员、快递员、邮递员。这些人顶多是停留在门口,没有人踏进家门一步。
“他们都是来送货送信,所以大多是工作日下午,应该都没见过我先生。而且,煤油、生协和快递,去年都换过人。”
听着听着,莲田的脸色越来越
沉郁。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线索实在太少,也难怪他泄气。
“我看你们还是一样在怀疑有人痛恨我先生。”
尚美的话非常尖锐。
“我刚才也说了,我跟我先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半个对我先生有怨有仇的人。你们这样查是没有用的。”
“这我们也知道。”
明知这么说狡辩意味浓厚,但也只能这么说。
“只是啊,没有人能保证好人就不会遭人怨恨啊。”
三云家算是白跑一趟,笘篠与莲田开车前往福利保健事务所。莲田的侧脸仍旧阴沉。
问他怎么了,莲田尴尬地笑了笑。
“对不起。这次的案子在各方面状况都不太一样……虽然东云管理官的指示在理,但我总觉得好像每项都会落空。”
笘篠立刻便想象得到莲田要说什么。
“清查没有铜臭味的死者有多少资产。清查一个被所有人奉为好人的老实公务员是否与人结怨。既然无关金钱仇怨,就只能是突发的犯罪,但犯案现场和杀害手法又是预谋的……你是想这么说吧?”
“是啊。绝大多数的命案动机都集中在这三类,死者也都能归于这三类的其中一类。然而三云忠胜的情况却无法归于任何一类。”
莲田边说边懊恼地摇头。
“从死者的为人和收入来过滤动机和嫌犯,然后一一破解不在场证明,找出是否有杀害的动机。办案的流程是这样没错吧。可是,这次从一开始就方
向不明。我们到底该往哪个方向查,根本没有头绪。”
笘篠既无言补充也无言反驳,只是沉默。莲田的困惑,也是东云管理官手下项目小组所有成员的困惑,笘篠也包括其中。
犯罪必然存在欲望,无一例外。金钱欲、独占欲、性欲、破坏欲。到头来,动机和犯罪样貌,都是衍生自这些欲望。因而,无论什么样的犯罪,只要能够推理出根源的欲望为何,便能看出全貌。
基于这个观点,三云忠胜的命案是前所未有的。明知东云的指示没错,却仍感到往黑暗中投球般的不安——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努力将作用于何处,又如何发挥作用。地缘关系,人际关系,连这些一般办案不可或缺的程序能有多少用处都不知道。
遇害的是一个平凡的好人。但笘篠觉得这背后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再访福利保健事务所,这次仍是圆山接待他们。只不过,听了笘篠的问题,圆山略微偏着头。
“出入的从业人员吗?”
圆山复述了一遍,然后盯着笘篠直看。
“您问的是,出入的从业人员中有没有人曾与三云课长发生争执,是吗?”
“无论再小再细微的事都可以说。”
“没有所谓小不小,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圆山的回答非常干脆。不,隐约可以看出他对笘篠他们的反感。
“首先,出入这里的从业人员相当有限。复合式事务机的维修、电脑系统工
程师、养乐多阿姨、保洁人员、定期检查电梯和手扶梯的检验员、快递员和邮递员,就这些了。公家机关有安检的问题,没有预约的从业人员是进不来的。我想这在民间企业也一样,但我们的业务要处理很多个人资料。因此,标准作业流程上也注明要将与外部的接触减到最少,而且规定有外部从业人员在场时,要关上电脑。当然,也不希望我们与从业人员单独谈话,如果不是在办公室内,而在公共场合的话,就连聊天都不行。像三云课长这样身为必须负责的主管就更不用说了,我从来没看过三云课长和出入我们这里的从业人员说过很久的话。”
“聊天也是吗?”
“对。我想一定是课长严以律己的关系。因为他是个自律的人。”
又来了——笘篠在内心暗自咋舌。没有人比三云忠胜离犯罪更远。他清廉高洁,从未遭人怨恨——这种话不知已经听了多少次。追念故人之德不是坏事,但听在一个办案的人耳里,宛如在数落自己办事不力似的,令人烦躁。
“可是,为了保密义务和个人资料连话都不肯说,会不会反而让从业者心生恨怨呢?”
“这就是三云课长令人敬佩的地方啊。即使话不多,也绝不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原来他有这种本事?”
“纯粹是人品啊。”
圆山叹着气回答。
“只要有他在场,气氛就会很融洽。就是
有这种人。”
“你说过,三云先生绝对不会为难你们。”
“是的。”
“可是,这也是程度的问题,不是吗?三云先生所负责的保护第一课是受理生活保护申请的部门吧。其中难道没有让负责人叫苦的案子吗?叫你们不要为难,不就等于要你们通过所有个案吗?既然社会保障的预算有限,要无限受理申请只怕很困难。”
“这个……我想大部分要看负责窗口的裁量。”
这一次,圆山的语调听起来低了许多。
“窗口的工作是斟酌个案是否妥当,再将文件送交给课长。九成以上的申请案件都是窗口可以判断的。课长不让我们为难的,是针对剩下的那一成。”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所以,不让你们为难,是指那一成课长会帮忙判断?”
“是的。有九成的案件凭表格就大致能判断会不会核准了。”
“有判断生活保护能否核准的表格?”
“没有那么复杂。嗯,能不能稍等一下?”
圆山离座走出了会客室,不一会儿拿着几张纸回来。
“我想你们看了应该就会明白了。”
他递出来的是以下的表单:
·生活保护法保护申请书
·资产申报书
·收入申报书
·同意书
·薪资收入证明
·住宅(土地)租赁契约证明
仔细看过之后,就连笘篠这个门外汉也能理解申请项目的用意了。总之,就是叫人有资产就拿来运用或者变卖充当生活费,有能力就好好工作,有亲戚能
接济就先去投靠,领了其他制度的补助就先不要申请生活保护,还有就是为了确认申请内容,要同意政府及相关人士查证——换句话说便是这些内容。
“填写好各种申请书,便可以判断是否能核准了。就算虚报,只要向相关机构一查,马上就会查出来。所以我们的工作只要记住窍门就能常规化,要请示课长判断的案件就会变少。”
笘篠边听说明边细看六张表单。上面是申请书特有的毫无感情色彩的语句,以及资产、收入方面的详细记载事项。若是不熟悉填表的人,光看上一眼就会对申请这件事裹足不前。
“在外行人眼中,标准看起来很严格啊。”
“因为生活保护的定位是最后的安全网。这样说虽然很严厉,但用意是希望人们只要稍微有点能力,就要努力朝不必接受生活保护的方向行进。”
然后他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未必是主因,但现实中真正需要生活保护的人拿不到,反而是不需要的人在领。”
“你是指不当请领吧。”
“有黑道涉入的违法请领就不用说了,但其实是以广义的不当请领占绝大多数。说什么‘与其领低薪苟延残喘,不工作接受生活保护还乐得轻松’,或是一边接受生活保护一边从事地下经济。说起来是不好听,但吃定社会制度的人确实不少。与此同时,有些人明明真的生活困难得都快要活不下去
了,却只因为不愿麻烦别人、引以为耻就对申请犹豫再三。”
圆山苦恼地摇头。
“我只觉得这两种人都误会了生活保护这个制度。一般人的印象也不见得是正确的。生活保护是基于《宪法》的规定,这个刑警先生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孤陋寡闻……”
“《宪法》第二十五条,国民有权过健康、有文化的生活。国家必须针对生活各方面努力提升并改进社会福利、社会保障及公共卫生……。生活保护则是基于宪法的精神,保障国民最起码的生活与自立的制度。不是让连水电费都付不起的人不敢申请,也不是让有能力工作的人霸占制度的好处。”
稚气犹存的圆山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正直公仆的本色。来问话的笘篠反而要听训,不由得有些紧张。
“正因为生活保护费来自国民的血汗钱缴的税,其运用与核准与否的判断更不能轻忽。为了让真正需要生活保护的人拿到所需的金额,即使在窗口被申请者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能随便核准……这是三云课长教我的。”
“贵所的志气非常了不起。但是,要贯彻这项方针,确实需要制度运作得非常理想,但我总觉得会受到霸占制度好处的人怨恨。”
“您是说,所以会有人怨恨三云课长?可是面对申请者的只有我们。他们对三云课长根本一无所知。”
这时候,房间外传来粗暴的怒吼声。
“
把你们的负责人叫出来!我受够你这混账东西了!”
从语调听起来,气氛颇不寻常。笘篠和莲田中断了问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来到办公区,吵闹的起因便一目了然。一个六十来岁的男子正隔着柜台与一名男职员对峙。
男职员叫泽见,是最后目击三云的人。在他对面的六十多岁男子是个头顶只剩一小撮白发的矮个子,一双充血的眼睛直瞪着泽见。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给我放屁,我申请个生活保护还要受你的气!”
“可是,沓泽先生,既然您还有力气在这里大吼大叫,应该就能工作吧。”
“我每天都跑职业介绍所。可是,就是没有公司要请一个年过六十的人啊!你们都是公家机关,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不知道,部门不同,我们无法得知。我们只能说,既然您无病无痛,又没有哪里不方便,就请您努力找工作。”
“就是因为怎么找都找不到工作,我才会来这里!不然,没事谁要来这里?又不是来玩、来逛街。”
“找不到工作,会不会是沓泽先生太挑了呢?只要您不挑,应该还是有缺人手的地方吧。听说因为复兴事业的推动,建筑工地薪资高涨呢。”
“那种条件好的工作早就被年轻人抢去了!”
“可是,我也常看见和您年纪相当的人努力打扫车站啊。”
“你这家伙,反正你就是想说我不愿意工作是不是!”
“我
没有这么说。我说的是,如果有人比沓泽先生更积极找工作,就不得不以人家为优先。要是您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工作,请投靠亲友。”
“到了这把年纪,哪来的亲友可以投靠!这我之前就说过了。”
“是啊,的确听您说过。令弟虽然也居住在同一县,却很疏远。可是,就算关系不太好,既然您境况这么差,难道不应该委屈点去低头吗?不愿意在至亲手足面前出丑,宁愿向公家求助,这是本末倒置。生活保护的制度不是这样随便用的。”
“随、随、随便?”
这位沓泽先生的脸转眼涨红了。
“你以为我来这里觉得很轻松吗?”
“我觉得至少是比您到令弟家要轻松。”
“以前我们为爸爸的遗产闹翻了,当时就断了兄弟关系。现、现在哪好意思厚着脸皮去找他!”
泽见听后身体往后仰,轻蔑地看着沓泽。
“所以啊,沓泽先生这样怕丢脸、怕失体面,可是脸皮、体面不能当饭吃啊。既然您都不怕在这里公开家丑了,对令弟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福利保健事务所是依据实际状况来评估是否支付生活保护的,不能感情用事。请不要过度依赖政府。”
“在我辞掉工作之前,我可是让老婆小孩有饭吃、有衣穿的。有、有工作的时候,也有一定的头衔。”
“那又怎么样呢?人当然要工作,工作久了也当然会有一定的头衔。可是,这些自尊
到底有什么用?人又不能靠自尊吃饭,在依赖生活保护之前,应该先抛下这些自尊吧。”
泽见的语气已经不再是提供咨询,完全是看不起对方。
“像您这样的申请者很多。没有上进心就算了,自尊心还比别人强几倍。既然如此,就请您靠您的自尊心活……”
大概是忍无可忍,不等泽见说完,沓泽便朝他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莲田从背后架住了他。
“放手!我叫你放手!”
沓泽就这样被莲田架着,带到外面去了。他的情绪仍然很激动,但没碰到泽见,便以未遂告终,也不会有罪责。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刚才还在接受问话的圆山极其惶恐。偏偏在他义正词严大谈生活保护应如何严谨时出了这种事,也难怪他会惶恐。于是笘篠不禁想问个有些促狭的问题。
“判断请领生活保护的资格必须严谨,这我明白了,但一定要问那么私人的问题吗?”
“我想,每个人都不愿意让人介入自己的财务状况和内心的。”
圆山以辩解的语气说:
“我不是要替泽见先生说话,但毕竟我们无法一一实地家访去查明每位申请者的现况。我们有的就是申请文件上记载的内容和申请者的口述,必须靠这些资料来判断核准与否。”
所以不问冒犯人的问题就看不出申请者的实际状况。圆山的话笘篠不是不明白,但看着精神上和肉体上已双双达到极限
的申请者,在福利保健事务所的窗口还要受到更进一步的逼迫,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连水电费都付不出来的人不敢利用制度,难道不是因为怕被别人那样窥探隐私吗?”
“的确有人高唱隐私。但是,真正需要生活保护的人会愿意说出他们的难言之隐。说真的,这样的人申请起来也比较容易通过。”
“这是不是有常规化的倾向?我倒是觉得,被那样逼问,大多数的申请者只怕还没提出申请表就叫苦连天了吧。”
“至少,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从圆山强调“我”,可以窥见他的罪恶感。换句话说,这就意味着刚才的情景是家常便饭了。
5
今年的秋天很短。上周还热得发昏,昨天起风却突然变冷了。难不成墙内墙外季节的顺序不同?
利根胜久抱着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的身体,看着手上的地图。指定的地点是在五百米外的三岔路左转的地方。
他不经意一看,眼前有一家便利商店,这才想到今天还什么都没吃。距离面试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时间充裕,利根便信步走进店内。
好久没进这类商店了,商品品类之丰富让他晕了一下。食品、饮料如此,生活杂货货架更是琳琅满目,摆满了至今从未见过、听过的东西。防水手机壳、自拍杆、手机充电器、屏幕保护膜——先不说这些,利根连智能手机都没碰过,光看商品名称也不知是何用途。
最初,店内的商品令他目不暇接,但待了一会儿,不安与孤独便从脚边悄悄靠过来。他以前来过仙台好几次,但待在店内,却像被扔在异国,感到格格不入。在日新月异的世界里,只要短短几年的空白就能轻易制造出一个浦岛太郎。相较之下,墙内的时间流动得多慢啊。不,说不定那里的时间是停滞的。
他重振精神,走向熟食区。熟悉的商品中,摆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商品。一看价钱,标示着税前价和含税价。含税价零碎的尾数固然令人在意,但更惊人的是税金之高。
墙内也有新闻可看。利根知道消费税从百分之五上调至百分之
八,但由于没有实际购物,并没有实际感受。考虑到往后的生活,如此高的税率真是个恼人的问题。但另一方面,鉴于他在墙内的生活是受到这些税金保障的,他也不敢有怨言。
最终,利根买了蛋包饭和瓶装绿茶,一共花了五百二十三元。钱包里只有一张万元钞和三张千元钞。
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很大,利根便在挡车墩上坐下来,打开蛋包饭的盖子。店员问起“要加热吗”时,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现在容器底部传出来热度令他感激不已。
扒了一大口,满嘴煎蛋的甜与番茄酱的酸。好吃得让他差点掉泪。在墙外吃的东西样样有滋有味。这几年入口的东西无不低盐低卡,饭和汤都是冷的。刑务官胡扯什么有益健康,但同时也鄙视地将受刑人称为“无可救药的饭桶”。要无可救药的饭桶健康又有什么意义?
他配着绿茶吞下最后一口饭,终于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好像也不紧张了,接着就要去面试,正好。利根将空容器丢进店旁的垃圾桶,又走到马路上。他想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但视线范围内都没有斑马线,只好横越马路。
然后,正好在他一脚踏上马路的时候,对向车道来了一辆轿车。离他还有好一段距离。
估算车子的距离和自己行走的速度,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他失算了。
就在利根越过中央线的那一瞬间,响起一阵震耳
欲聋的喇叭声。他下意识地回头,车子已来到眼前。
还来不及叫,便全身僵硬。
车身近在眼前。
要被撞了!这个念头闪过的那一刹那,车子大大向左偏去,从利根眼前擦过。
闯上人行道的车很快便回到原来的车道,直接驶离。司机肯定在驾驶座上骂脏话。
利根先是松了一口气,才开始后怕。
要是司机操作方向盘时有那么一点点偏差,他现在已经在车轮底下了。也该庆幸当时利根吓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到达对面时,冷汗一下子从腋下冒出来。心脏这时候才狂跳,腹部骤然发冷。
这也是自己变成浦岛太郎的佐证。利根心想,得赶快适应才行。他可不打算再回墙内。必须赶快适应,摆脱这种浦岛太郎般恍若隔世之感。
板卷铁工所是保护司帮忙介绍的工作机会,说是利根在刑务所的劳动中习得的车床技术在那里大有用处。
铁工所的作业场旁就是办公室。一进去,铁味与防锈漆的味道便扑鼻而来。这个味道不讨人喜欢,但讽刺的是,一闻到这个味道,利根便感到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