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纪不小的女人坐在办公室里。利根说了姓名和来意,女人便进到后面,换了一个头发灰白的矮小男子出来。
这名男子便是老板板卷。
“好准时啊,很好很好。”
“我叫利根胜久,请多指教。”
等板卷坐下,利根从背在肩上的包里取出履历表。那是昨晚在保
护司栉谷家中写的。写坏了好几张才终于写好,保护司说“可不能皱了”,还借给他一个透明文件夹来装。
然而,板卷只看了一眼,就把履历表放在桌上。
“您不看履历表吗?”
“这种东西,看不看都一样。栉谷先生的介绍就是最好的履历表。既然是他介绍的人,应该都没问题。”
板卷请利根在他面前坐下。
“栉谷先生在商工会很照顾我们,但就算不是这样,我也非常尊敬他的人品。这年头没多少人自愿当保护司,而栉谷先生已经当了十几年了。一般人可做不到啊。”
然后板卷开始絮絮说起栉谷为人如何高风亮节。
正当利根为他迟迟不提起自己而不耐烦的时候,板卷换了一个语气。
“听说你有车床的经验啊?”
“是的,我有机械加工技能师二级。”
“哦,二级啊。”
从板卷的语气听不出他对二级资格的评价如何。
机械加工技能师的报考资格分为四级。
三级:实务经验六个月以上。
二级:实务经验二年以上。
一级:实务经验七年以上。
特级:通过一级后,实务经验五年以上。
利根在狱中报考二级,考了三次才通过。其实他还想继续往上考,但在实务经验还来不及累积到七年就出狱了。
“你有没有继续往上考的打算?”
“有。”
“一般都是边累积经验边往上考的嘛。你再有几年就七年了?”
“再有两年。”
“那好。只要考
过一级,无论到哪家铁工厂都很抢手。而且你才三十岁嘛。这个年纪二级也很不错了。那个啊,二十来岁走过那么一遭,也许可以算因祸得福吧。”
然后,板卷忽然压低声音。
“那,你是做了什么才进去的啊?”
利根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吃了一惊。
“那个……栉谷先生没跟您说过吗?”
“是啊,他只说万事拜托,关于你的为人、背景资料什么的都没说。不过,他本来就不是爱到处讲这些的人。”
“一定要说吗?”
“那当然啦,如果以后要待在我这里,总要知道一些最起码的事啊。”
“无论如何都非说不可吗?”
“你是赎了罪才出来的吧。那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是吗?”
本来利根不想提,但当下又不能惹板卷不高兴。利根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开口。
“……我打了人。”
坦白说了之后,板卷睁大了眼。
“咦,这样就要坐牢吗?”
“下手有点太重……而且之前有记录。”
“哦。这还挺……”
话没说完。挺什么呢?是想说下手太重的伤害很对吗?
板卷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一个对出狱人的更生保护表示支持的人,一旦知道站在眼前这个人有伤害前科,也会顿时心生恐惧。一定是怕自己不知何时会挨打吧。
不可思议的是,一说出前科,莫名就壮了胆。虽然不知道板卷是个什么样的老板、多么精明能干,但至少应该不曾打
人打到失手。在这方面,利根是占上风的。
然而,板卷的好奇心却超乎预期。
“你到底打了谁?”
这回换利根睁大眼睛了。到目前为止,当着当事人的面敢问得如此深入的,就只有同样在坐牢的受刑人而已,板卷却一副好奇的样子望着他的脸。俗话说,好奇害死猫,但看来似乎还杀不死人。
“就是,因为区公所的人态度很差……”
“喂喂喂,你对公家单位不满意就打负责人啊?”
接下来板卷就没有说话了。
利根对板卷的想法了如指掌。不过打个人,八年的徒刑也未免太长了。虽说是伤害,但其实会不会和杀人相差无几?——他多半是这么想的。证据就是,他看利根的眼中带着一丝恐惧之色。
“请问,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一听这话,板卷着了慌似的摇手。
“啊啊,这个再等一下。我还需要时间想想。我再跟栉谷先生联络。”
离开了板卷铁工所,利根搭公交车转车回到栉谷家。
栉谷家是屋龄不短的独栋房屋,垂直落下的雨水管到一半就破了。因此管中聚集的雨水渗入部分墙壁,造成漏水。龟裂、褪色的墙直接反映了屋主的风貌。
“我回来了。”
“哦,回来啦。”
栉谷贞三从后面缓缓走出来。那张笑脸完全是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模样,但他可是退休警官,所以说人不可貌相。
据他本人说,他退休后先担任地区的民生委员,
然后才成为保护司。保护司必须经过保护观察所认定,可见在社会上需要具备一定的威望吧。
“面试如何?”
“他说结果会再和栉谷先生联络。”
“再联络?奇怪了。平常都是面试即录取的。”
栉谷讶异地说完这句话,赶紧看向利根。
“不是啦,板卷先生非常谨慎。他不是针对你。我介绍的地方老板绝大多数都很明理,不过其中也有人疑心比较重。”
虽然有分辩的意味,但利根认为是自己令人感到不安,便没有插嘴。
“该煮晚饭了。吃咖喱好吗?不过只是单身汉煮的。”
“只要是吃的我都可以。”
“你一定很想吃重口味的东西吧。等你以后习惯了,就知道我做的东西实在不能吃。你会削马铃薯的皮吗?”
“还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干脆别当车床工,改当厨师吧?”
据说他老婆死了好几年了,原以为厨房会是一片肮脏,结果意外地很整洁。
栉谷说声“来”,递上马铃薯和菜刀。拿起菜刀时,利根忍不住看了栉谷一眼。
“怎么啦?想削我的头皮吗?”
“拿刀给一个从牢里出来的人,你不会害怕吗?”——利根连忙吞下差点说出口的这句话。
“怎么呆站着。快削啊。我这外行人做菜也是有步骤的。”
利根重振精神,站在栉谷旁削起马铃薯的皮。一开始手指头还很生硬,削得惊险万分,但不久便找到了窍门。
厨房里只听见
两个男人的削皮声在沙沙作响。
“栉谷先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仙台经济景气吗?”
“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栉谷的视线落在削红萝卜皮的手上,无意朝利根看。
“我出来之前,从电视和报纸上听说仙台因为最早着手重建,已经恢复景气了。”
“这话倒是没错。”
“可是,我去板卷先生的工厂,却没有那种感觉。”
“不会吧!你光从工厂外面看就看得出景不景气?”
“因为没有声音。”
“声音?”
“我一直做这方面的工作,所以知道,铁工厂里不只有车床运作的声音,打铁声其实也很大。可是我在板卷先生的工厂却没有听到太大的声音。以那里的规模,要是所有机器都运作起来,声音应该会大到吵到邻居的。”
栉谷“哦”了一声,佩服地转头看利根。
“你常面试啊?”
“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三次面试。”
“那你的观察能力很敏锐。嗯。你的疑问有一半猜对了。仙台的确是因为灾区重建景气了不少,市面感觉上好像也恢复到地震前的样子了。不过,这是常有的事,景气的主要是从事公共建设的那些人,不是整个仙台市、所有仙台市民都好。板卷先生的工厂也一样,并不是工厂在仙台,老板连同底下的员工就人人赚得口袋满满。赚钱的是东京的大型工程承包商,再就是一些捡得到他们剩下活计的人
。”
栉谷的语气中听不出哀叹或愤怒。
“这是常有的事。大家嚷着重建重建的,但推动巨额人力、物力、财力的,是东京的大资本。本地的中小企业、零售得等他们吃饱喝足之后才能分到一杯羹。劳工也一样,现在聚集在仙台的几乎都是外来的人,本地人他们只挑年轻的。不过,就算这样,地方经济还是因为他们捞剩的钱而受惠,所以两难啊。”
“那,板卷先生那里也……”
“是啊,生意应该没那么好吧。不过呢,帮助你这样的人重回社会和景气是两回事。所以你不用那么担心。”
“可是,效益不好,就算想请人也请不起吧?”
“如果只讲经济理论是这样没错。可是,社会贡献也好,社会保障也好,不景气的时候就更要发挥作用。景气的时候是富人先得利,不景气的时候反而是低收入的人先吃亏。要怪经济很简单,但经济不景气,底层的人真的会死,不是开玩笑的。不然何必要社会保障?在那种状态下没有作用的社会保障,只不过是空中大饼。”
这番话尽管说得并不激动,话中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在旁听着,利根不禁感到钦佩,原来世上还有这种奇人异士。他听说保护司是志工,没有报酬可领,还必须定期参加研修。栉谷能够对这种无偿的工作投注热情,怎么想他都和自己不是同一种人。
“可是……像我们这种人
,要找正派的工作还是很难啊。我在里面的时候,就知道有好几个人都是出来了又马上回去的。”
“社会上有人就是摘不掉有色眼镜。还有就是,一旦犯过罪,门槛就变低了,对做坏事就没有那么排斥了。听我说这些,你一定很不好受吧。我是旧时代的人,一直相信大多数的苦难都能靠自己的努力加以克服,可是最近好像不见得了。”
削完萝卜皮,栉谷接着把洋葱切末。
“贫困只会造成不幸。人和社会都一样。我以前一直认为,要防止贫困,最好的办法就是人人有工作,都能靠劳动所得生活。可是,近年来的不景气太沉重,连我们这种老人家的经验都无用武之地了。身为保护司这样讲好像在发表战败宣言,实在不甘心,但无论我们再怎么尽心尽力,也治不好生病的心。而生病的人连自己病了都不知道,又重蹈覆辙。回到牢里遇到的也都是病人,当然治不好。”
栉谷的话虽毒辣,却有他的道理。
在里面,受刑人谈起来最得意扬扬的,是如何犯罪获利,如何失手被逮。能够从当事人口中而非书本上听到这些宝贵的“经验”,可是无与伦比的“最佳教科书”。这些受刑人认为被捕只是运气不好,而非行为本身有误,来到监狱这所学校上了最好的课,又放到墙外去。要他们在外面别犯罪,脚踏实地认真工作,根本是痴人说梦。
“我说不定也是那种病人。”
利根随手切起削好的马铃薯。栉谷用平底锅炒洋葱丁。洋葱的成分在空气中四处扩散,直击眼球。他眼中开始泛泪。
“我待的地方也都是病人。身边都是病人,慢慢就不觉得自己是病人了……栉谷先生会不会不想听这些?”
“不会啊。”
“所谓的坏人,脑子里无时无刻不打着坏主意。尤其我待的监狱全都是有前科的。我一直跟那些人在一起,也许在不知不觉间也……”
“你不是那种人。”
栉谷打断利根的话。
“这么多年来,各种更生人我见多了,我自认有看人的眼光。你是能够在大千世界落地生根的人。”
这时候,客厅的电话响了。栉谷匆匆走出厨房。
“哦,板卷先生。不好意思啊,今天让你特地抽出时间。那,结果如何?咦,你说什么?”
栉谷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我说啊,板卷先生,哪有现在才反悔的呢。是啊,之前你也说过你那里不轻松,但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图利……可是啊,能运用他的车床技术的地方就只有你那里……是啊,要是害你工厂运作不顺就得不偿失,可是更生援助是……可是……是吗?好吧,我知道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稍后回到厨房的栉谷消沉得让利根不敢跟他说话。
“……对不起啊。”
“栉谷先生不用道歉的。”
翌日,栉谷便打电话给其他朋友。
他向利根强调也许会是车床以外的工作,但利根认为自己本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说一切由栉谷先生做主。不,说实话,他当时有点心不在焉。
原因是当天的早报。为了看求职栏而打开的《东北新报》。宫城综合版上刊登了那男人的照片。
一看到那张照片,他沉睡的情绪顿时被唤起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长得像,看了照片底下的名字才确定。
是他。是那家伙没错。
原来自己蹲苦牢的期间,那个男的已经爬到能风光上报的地位了——看着那张得意扬扬的脸,早已封印的憎恶又抬头了。
第一个人已经成为憎恶的牺牲品,在饥饿与脱水中死去。这家伙会是第二个。以他的行径,比三云忠胜更悲惨的死才配得上他。
蓦地,栉谷问道:
“怎么了?表情那么可怕。”
“没有,那个,因为缺人的职位比想象的少。”
利根以这句话敷衍过去,也不知栉谷信还是不信。
总之,得找出他的行踪。自己就是为此才努力当上模范受刑人获得假释的。至于重返社会什么的,不过是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