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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我先生还是没有进展吗?”
城之内美佐在电话这头一催,只听接电话的署长以恭敬的语气答道:
“实在非常抱歉。我们全署同人四处走访,却没有得到任何目击情报……”
话虽客气,但美佐深知实际的搜查并没有那么仔细。就算要找的是县议员,也不可能因为协寻一名失踪人口而动员整个警署的警力。警方恐怕只有在丈夫以尸体的形态被发现的时候才会认真对待。
“署里所有同人会倾全力搜查,夫人请暂候我们的报告。”
从他的语气能够隐约听出他只想早点结束谈话。美佐也很清楚再继续说下去满腔愤懑就要爆发,便早早挂了电话。
即使如此,对警方的不信任与不满还是在心中翻腾了好一阵子。“反正还不是趁着公务的空当窝在情妇家里。”部分调查员的这番揶揄也传进了美佐耳里。
情妇?真是笑死人了。他们结婚已三十多年,其间从来就没出过这种事。丈夫方正耿直,同事阴损他是“一穴主义”,有时就连身为妻子的美佐也嫌他太过方正。要是真有女人愿意被这么无趣的男人包养,她倒是想见见。
丈夫城之内猛留断了音信是十天前——十月十九日的事。议会散会后,傍晚六点离开县议会便不见踪影。一开始美佐还以为他是去和哪个支持者碰面,但问过后援会,却说没有这样的行程。打他本人的手机
,也切换到语音信箱没人接听,就这样过了一晚。
以他们的年纪,不会因为丈夫凌晨回家或是外宿一晚便大惊小怪,美佐心想,一定是有什么缘故。等到第二天的傍晚,才终于向仙台北警察署报警协寻。
全国各县县议员的丑闻饱受国民非议,也是警方迟迟不愿展开行动的原因之一。把政务活动经费挪作私用,以考察为名出国游山玩水,搞性骚扰不够还闹出猥亵行为和买春。种种渎职与失德的报道层出不穷,一介地方议员短短数日的失踪不免令人联想到公器私用。
对此,美佐也有异议。城之内在宫城县议会里也是出了名的老顽固。就连好酒好色的同党议员也对他的古板方正无话可说,去那种场合绝不会找他。再加上在金钱上奉行清廉高洁的信条,议会里因丑闻见责的议员在城之内面前也抬不起头来。这样的城之内竟会因一些有失体面之事藏身?这无非是低劣的笑话。
然而过了两三天,他依旧行踪杳然。到了第五天,美佐束手无策之下还请了侦探,却仍得不到有用的消息。
到了失踪十天后的二十九日,那个警察署署长与美佐联络了。
“可以麻烦您立刻到署里一趟吗?”
“找到我先生了吗?”
“是。但很遗憾,发现的是他的遗体。”
城之内的尸体在宫城郡利府町高森山公园附近一座苍郁的森林里被发现。发现尸体的是一名在
仙台市内务农的男子,姓五味。只见他万分惶恐地回答笘篠的问题。
“电围篱的电池快没电了,所以我去农机具小屋换电池。一开门,就看到有人被绑在里面。”
农机具小屋被林木遮蔽,从外侧绝对看不见。看来,五味是认为农机具小屋因立地条件被选为犯案现场,而由此感到惶恐。
“您上一次来小屋是什么时候?”
“收割期是十月初开始的,那时候……呃,上一次是十七日。”
“那么,如果不是为了换电围篱的电池,您也不会来小屋了?”
“是的。”
“有谁知道五味先生什么时候会收割完呢?”
“附近大家都知道啊。我们这边务农的人全都加入了农协,大家都用同一张时间表。”
所以凡是在附近看到农事的人,都能够知道农机具小屋是否有人使用。
“您一眼就能看出是尸体吗?”
“当然啊,因为有味道。”
五味没好气地说。
“我们做这一行的,对米啊什么的烂掉的味道都很敏感……而且人的腐臭味很特别,我一进小屋,就知道人已经死了。”
笘篠朝身后瞄了一眼。由于四周树木环绕,没有必要以蓝色塑料布遮蔽小屋。小屋里,唐泽正在进行尸检。
农机具小屋里发现了一具衰弱瘦削的男性尸体——一听到这则通报,笘篠立刻想到与三云命案的关联性,于是便报请唐泽验尸。因为他判断若两起命案是同一凶手所为,由唐
泽验尸最为恰当。
但他万万没料到死者的身份竟是县议员。一查之下,二十一日其妻美佐便已报警协寻。
报警后的第九天,失踪者以尸体形态被发现,受理的仙台北署便已颜面扫地,偏偏死者又是现任县议员,极可能要面临责任问题。此刻署长和众带头人想必胆战心惊。
“您刚刚说,人的腐臭味很特别。您以前也闻过吗?”
“大概五年前吧……那个农机具小屋也死过人。”
五味的表情好像吃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隆冬之际,有游民跑进去,就这样冻死在里面。那时候也是我发现的,好像已经死了快一个月了。那个味道啊,想忘也忘不了。之后有一阵子连这种铁皮屋我们都会上锁……”
“但这次没上锁,是吧?”
“因为后来就没有人乱跑进去,里面也没什么好偷的。”
“那次的命案新闻报纸报道过吗?”
“有啊,在地方版上刊了小小一篇。电视新闻好像也播报过吧。”
听到这几句证词,当下凶手的范围便又扩大了。凡是看过游民冻死这则新闻的人都知道,如果要监禁一个人,这座小屋是绝佳地点。
五味离开时,莲田赶来了。
“唐泽先生好像验完了。”
搬出来的尸体就不得不停放在蓝色塑料布帐篷里了。笘篠跟着莲田一踏进帐篷里,酸败的腐臭味便立刻强烈刺激着鼻腔黏膜。
蹲在尸体旁的唐泽转过头来。
“听说是你
指名要我来验尸的?”
“是我僭越了,但我料想若由唐泽检视官出马,当场便能判别此案与三云命案的共同点。”
笘篠的回答让唐泽苦笑。
“共同点啊,就算不是我来验尸,答案也一样啊。这次同样是饿死和脱水。才遇过两具尸体,我就成了饿死尸权威了。”
笘篠在唐泽身边蹲下观察尸体。正如唐泽所说,尸体全身肌肉萎缩,和三云一样。嘴巴四周与四肢也同样有绑缚的痕迹。
“封箱胶已经拆掉了,但以我所见,与第一起命案中用的酷似,恐怕是同样的东西。”
“什么时候死亡的?”
“要等解剖,不过大约是两天前,二十七日前后吧。这个也和上次一样,是饥饿造成的衰弱致死。比起没有进食,没有水喝更要命。”
“是同一人所为吗?”
“绑缚的方法和部位一致。就检视官的立场,只能说非常类似。”
三云命案仅报道了死者遭绑缚、弃置。因此若非同一凶手,连绑缚的部位和所使用的封箱胶种类都一致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死者是渐渐衰弱,容易被当作不确定故意杀人,但换个角度来看,没有比这更残虐的杀害方式了。办案最忌先入为主,但这个方式让我感到凶手非比寻常的憎恨。”
唐泽的言外之意,笘篠不难理解。
“只要站在被绑缚的人的立场就知道了。得不到任何食物、饮水,甚至无法呼救。小屋外却是鸟语花香
,有时候还听得到说话声。小屋外明明平静如常,缓慢的死亡却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让一个人在如此孤独与恐惧的折磨下死去。姑且不论肉体上如何,精神上就算发疯也不足为奇。”
“可是检视官,找不到任何痛恨或讨厌三云忠胜的人啊。”
“反过来说,明明无冤无仇却能这样杀人我才更担心,让人想起纳粹的人体实验。”
笘篠将视线移往尸体,除了膨胀的腹部,全身的肌肉都收缩了。与古代绘卷上画的饿死鬼如出一辙。当上县议员少不了饭局,就算没有饭局,应该也是丰衣足食。看到属于富裕阶层的人竟落到这般如同饿死鬼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唐泽的话说得中肯。
他找了一个忙着在小屋四周查看的鉴识课员问了一下。
“是的。凶手使用的封箱胶与第一起命案用的看来是同样的。只不过这是大量生产的商品,很难过滤出终端用户。”
“是在穿着衣服的状态下直接绑的?”
“是的。西装内口袋里的钞票也原封不动,衣领上的议员徽章也是。凶手似乎完全无意隐藏死者的身份。”
没错。辖区也是因为看出死者身为县议员,才立刻向县警本部通报的。
“其他迹证呢?”
“老实说,不太乐观。因为地点的关系,不可能开车到小屋。这么一来,无论是用扛的还是用拖的,凶手也应该会留下不少迹证
,可是……”
鉴识课员指着从小屋搬出来的农机具。
“如果是用那个搬运,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指的是用来搬运杂粮等物的手推车。的确,有了这个,即使是小孩也能轻松搬运一具大人的身体。
“手推车是这座小屋本来就有的,凶手应该是以不费力的方式搬运了死者。正如您所看到的,通到小屋的路,连兽径都算不上。杂草长得如此茂密,要采集鞋印也很困难。要是像第一起命案那样也穿了拖鞋就更糟了。”
“可是至少是开车到森林入口的吧?”
“死者是十天前就失去联络的,十天的交通量累积起来相当可观。森林旁边又有公园,要追踪轮胎痕也不容易。啊,还有……”
鉴识课员的语气显得更加懊恼了。
“像这样的地点,也不能期待有监控摄像机拍到。”
不等他说,笘篠就已经注意到了。小屋四周就不用说了,连森林入口也没有看到任何形似监控摄像机的东西。
行人多的闹区、金融机关或便利商店门前、学校附近,这些地方姑且不论,连白天也没有人会进去的森林当然不可能装设监控摄像机。如果凶手是考虑到这一点来选择场地的,那么果真是熟悉此地吗?或者曾经在附近勘察,偶然间发现了这个条件绝佳的农机具小屋?
“手推车的把手上,只采到主人五味先生的指纹。小屋里呢,则是散乱着各种毛发,其
中恐怕有一半以上是动物的毛。我想,光是区分就需要不少时间。”
接着笘篠又找上辖区盐釜署的署员,他也难掩懊恼。
“说是调查地缘关系,但森林里又没有不良少年聚集,这里天黑之后连行人都没有。目前也没有搜集到曾有人在这附近看到陌生人的目击情报。”
本来就是个少有人会经过的地方。只要是深夜开车来,把人带进森林以后恐怕谁也不会发现。
正当笘篠对毫无线索的情况开始不耐烦时,莲田一脸泄气地对他说:“笘篠先生,你听说过遇害的城之内县议员的风评吗?”
“我对县政生疏得很。知道县长叫什么就不错了。”
“人家都说他是县议会的头号正派人物。不爱钱,不好女色。人人都说,他是清廉洁白的化身。”
“哦。我还以为贪污好色是当议员的必要条件。”
“那也太极端了,可是城之内县议员完全没有负面的评语。我也向本部二课确认过了,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在贪污事件中出现过。再加上他又肯提携后辈,很多后进议员都很尊敬他。”
“你是说,作为一个县议员,他没有令人痛恨之处?”
“如果有人专门与圣人君子为敌,那他倒是个很好的目标。”
“他自己太干净,在烂泥堆里反而会被视为眼中钉,不是吗?”
“我想嫌他碍事的人是有的,但只是看不顺眼吧?总不至于这样就想除掉他吧。”
这一点笘
篠也知道。
“据说他也很重视民意,在县议会的网站上回复民众的意见箱。又没有什么政敌,所以不同派系的议员也不会抨击城之内县议员。”
所以城之内作为一名公仆没有死角,是吗?那么人际关系方面只能以私人的角度来调查背后的关系了。
“听说钱包没被碰过。里面有多少钱?”
“现金二十一万多,还有各种卡。因此,这件命案也没有财杀的可能。”
可恶,又是动机不明的行凶吗——笘篠暗自咋舌。动机不明,岂不是连嫌犯都无从过滤?
“和三云命案的共同点很多啊,而且都是些棘手的地方。”
“死者都是名声很好的人物。都是在下班回家路上遭到绑架。尸体发现之处都属十分荒僻之地。使用的工具全都是量产的一般商品。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摄像机拍到,没有能够锁定凶手的残留物。而死者都是遭到封箱胶绑缚饿死的。”
“像这样一一列举出来,越听就越令人烦躁。”
“共同点几乎都是没有向媒体记者公开过的信息。第三者要模仿也模仿不来。笘篠先生,这十有八九是同一凶手所为。”
“恐怕从管理官起,全项目小组没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笘篠先生有不同的意见吗?”
就是没有才忧郁—正要这么说的时候,辖区的警察插进来说道:“死者家属到了。”
唉,最让人提不起劲来的工作还没做啊。
城之内美佐
自抵达现场的那一刻便激动不已。那个样子就是收到通知,知道丈夫的尸体被发现了,却不接受他已经死了。
无论如何,面对死者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而陪同家属认尸则是最痛苦的工作之一。看似坚强的美佐也是一见到城之内的尸体,便不出所料地垮了。
美佐认清尸体是城之内,随即颓然坐倒,喃喃地说着“怎么会这样……”,之后便掩面呜咽了好一阵子。
然后,正当笘篠以为她总算平静了些时,她却突然紧咬着笘篠不放。
“都是你们警察害的。”
“什么?”
“我报警的时候,要是你们认真找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全都是警察的责任!”
她指的是受理失踪案的北警察署吧。一时间,笘篠真是怨恨北署的生活安全课,但美佐的怒气只怕是针对全日本的警察而发。代表警方承受责怪也是工作中无奈的一面。这时候不能反驳,只能低头乖乖挨骂。
“我拜托了北警察署署长不知多少次,却连一次调查报告都没有。你们知不知道,我先生可是堂堂县议员呀,是扛起宫城县政的要员之一,你们却把他当作一般离家出走的人看待。你们到底有没有身为公务员的自觉?”
看来美佐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音量而激动的人,只见她的抗议越来越激昂。
“到底是谁的怠慢造成了这起悲剧,我会通过议会发动彻底调查。你们竟敢如此草菅人命!
”
接下来,美佐便不断痛诉城之内的死对宫城县是多么巨大的损失,对自己一家又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笘篠虽如坐针毡,但也懂得如何处理这种场合。总之,千万不能回嘴,要让对方说到满意为止。绝大多数的人只要发泄了心中的情绪便会平静下来。
不久,美佐的激动也平息了,或许是说话说累了,笘篠看准了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开口说道:
“也难怪您会生气。警方或许是有该被检讨的地方。即便我代表所有警察向夫人赔罪,也难消夫人之气,而就算我这么做,您的先生也无法复生。但是,有一件事是我们警方做得到的,那就是——逮捕凶手,交付司法。”
美佐缓缓抬起头来看笘篠。
“由于牵涉到办案机密,不方便向您透露详情,但杀害您先生的凶手是个极其狡猾、极其残忍的人物。您或许会认为为时已晚,但我们还是必须搜集与凶手相关的线索,大大小小都不能遗漏。当然也需要夫人的协助。”
关键时刻到了。笘篠直视着美佐的眼睛不放。
“您事后要怎么责怪我们都行,但现在请您协助我们办案。”
装模作样也好,三流演技也罢,最重要的是让死者家人说出可信的证词。
果然,美佐虽一脸质疑,却仍怯怯地开口。
“我能提供什么样的协助?”
“我们也对您先生身为县议员的风评有所知闻。在职场上,他没有敌人。
”
“我先生说,是有人与他政见对立,但只要离开议会他们便能直言不讳、畅所欲言,所以我想他并没有死对头。”
“原来如此。但是,会不会有人对如此高洁的人物心怀嫉妒或成见呢?”
“我不知道,至少我没有听说。”
“那么,私生活方面如何呢?一直到现在,您知不知道有谁对您先生心怀怨恨?”
美佐沉思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摇头。
“……我想不到。不是我自夸,但我先生真的是个完美的人,有时候就连我这个妻子都会觉得喘不过气来。一般夫妇在一起久了都会发现对方个性上有什么不足之处,可是我先生完全没有……所以我从来没听说有人恨他、讨厌他。”
2
理所当然地,死者一增加,小组会议的气氛就明显变差了。因为,无论凶手是否有此意,负责办案的人就是会觉得凶手在暗地里嘲笑。
而且,这次遭到杀害的是现任县议会议员。所谓人命无轻重之分,不过是生物学上的事实,项目小组所受的压力会因死者的社会知名度和头衔而敏感变化。尤其当死者是县议会议员时,连县长和议会都会关心办案的进展。东云身为负责管理官必须扛起责任和脸面,换个角度来说,他也是受害者。若能顺利将凶手绳之以法也就罢了,若拖久了,势必饱受议会与社会抨击。要是一个不走运,案子破不了,还可能被贬。
“意思是说,无法断定凶手是同一个人?”
东云的脸色也是使气氛变差的原因之一。或许是切身感到事情重大才会做出这个动作,他在等候调查员回答的期间,手指不断敲着桌子。调查员也是看着他的脸色回答,说起话来不免有点结巴。
“不,这不是解剖记录上写的,是唐泽检视官的个人意见……”
“没有确切的证据吗?”
“就绑缚的方式、封箱胶粘贴的位置而言,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的可能性极高。死者身上的财物全都原封不动,凶手对犯案现场十分熟悉,这两点也指向凶手为同一个人。”
“下一个,访查的结果如何?”
从现场状况不难想象并没有目击者。辖区的调查员站起来
,他也是还没回答就先退缩了。
“……发现现场的农机具小屋位于郡部一处颇深的森林中,除了赏鸟人士和农民,鲜少有人经过。森林入口也只有零星住家,天黑之后居民就不会出门了。由于这样的状况,目前尚未有目击可疑人物或听见可疑声响的情报。而现场附近并未设置监控摄像机,四周没有任何影像记录。”
“下一个,鉴识报告。”
被指名站起来的鉴识课员脸色也不好看。
“现场杂草茂密,难以采集立体足迹,实际上能够采集的只有农机具小屋四周的一小块范围。这是在那里采集到的相对较新的鞋印。”
他做了一个手势,前方的大荧幕上显现出鞋印的样本。从阴影可以看出那是平面印痕。非常平板,完全看不出任何图样。
“这是留在水泥地部分的。鞋底没有图样,因为这应该是类似拖鞋的鞋子。”
又是拖鞋啊——东云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但与第一起命案所使用的拖鞋种类不同。从这一点看来,两起命案有相似之处。”
凶手在行凶时穿着拖鞋的事实并未公开,而目前也没有任何媒体打探出来。尽管要避免武断,但在场的每一个调查员都深信是同一凶手。所有人都表情复杂,因为心中有一半是有把握如此确信,而另一半是对案子果然不易追查的失望。
“农机具小屋平常没有上锁,因此尸体周边采集到的毛发多
数是野狗、猫、老鼠等兽毛。少数的人类毛发已证实是死者与小屋所有人的。”
“人际关系。”
这次换笘篠站起来。
“这次的死者城之内猛留县议员,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是宫城县议会的头号正直人物。在议会中从不嘲讽谩骂,高唱县民第一主义,绝不激动失态,其他党派对他也十分敬重。自当选以来,与贪渎、无耻的丑闻一概无涉,人人都说只有情义才是怀柔他的唯一手段。我们问过好几个县议会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说,没有人会讨厌他这个县议员。看来是近来难能可贵、信誉卓著的政治家。”
“私生活如何?”
笘篠一五一十报告了城之内美佐回答的内容。作为丈夫,他是理想过头的典型,既非暴君也不花心。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人很无趣,但至少不会招惹麻烦。
“在交友关系上也没有称得上问题的情况。死者生性谨慎,除了后援会的相关人士,不与人深交。据他妻子说,他十分洁身自爱,以免非必要的深交使自己的立场和头衔遭到利用。”
“无死角的清廉洁白,是吗?”
东云的脸色更难看了。
只要翻一下地方新闻就能了解他脸色难看的原因。地方版和社会版都大肆报道了城之内议员之死,不仅因为他是现任县议员,也因为记者们很清楚他的人品和风评。
“宫城县议会的良心”
“绝代县议员”
“考验县警的威信”
主
标题上的文字直接反映了记者的愤慨与舆论的猛烈。城之内的为人,原本是支持者与部分市民才了解的,如今,在地方媒体的宣传之下,更添油加醋。若报道再继续下去,对城之内的神化势必变本加厉。
被害者被神化的程度与项目小组的压力成正比。甚至有传闻说,昨晚县警本部长便受到县长亲自关切。然而,初始阶段仍然没有像样的线索。要是媒体再挖出与三云命案之间的关联,天晓得会被写成什么样子。
“死者和头一个死者三云忠胜有相似之处。他也是个性笃实,找不到仇杀的可能性。”
笘篠也赞成这个意见,因此点头表示同意。
“继好人之后,是君子吗?搞不好,凶手就是把矛头对准了这些人。”
饱受社会虐待的人反而恼恨卓有威信之人——并非完全没有这样的可能性。人被逼急了,和饥饿的野兽没有两样。饥饿的野兽是不讲常识和道理的。
“有必要从数据库里挑出有前科、曾经看过精神科的人。”
这样的判断虽然多少有些危险性,但仍属妥当。若暗自调查有精神科病历的人一事遭到公开,只怕逃不过人权团体的抨击,但监视虞犯群体在办案手法上则是正当的做法。
“初始调查的阶段线索稀少,也看不出凶手的特征,实在令人着急。但现状是,我们除了按部就班,实实在在继续查地缘关系和人际关系,也没有别
的办法。”
东云环视在场所有调查员的面孔之后说。
“但是,无论什么案件都一样,别忘了实实在在的搜查到头来才是最短的捷径。凶手一定接近过死者,熟悉死者的行动模式,否则无法如此巧妙地绑架死者。靠地缘关系和人际关系一定能查出凶手,现在只是还查得不够深而已。”
调查还不够彻底——一句话骂了包括辖区在内所有的调查员,所有人表情都僵了。
“由于遇害的是县议员,县民对我们项目小组更加注目。县警的威信就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成功逮捕凶手。昨天县长也破例特地向县警本部长表达了对案情进度迫切的关心。”
笘篠吃惊不小,其他调查员肯定也一样。尽管早有传闻,却万万没想到东云会在会议席间明说。
“我知道,有人说我们是权力的走狗。但代表县民的县议员遇害的事实,比一般市民遇害沉重好几倍,甚至可能被说成对县政的恐吓,对县民的恫吓。不能耗时延宕,更别提破不了案。我会视案情考虑增加人手,必要时也会考虑动员所有县警。各调查员要以没有成果就不回本部的气势来办案。就这些。”
调查员在此一声令下解散。
“好一番慷慨激昂的训话啊。”
莲田语带困惑,低声对笘篠说。也许是被东云的焦躁感染了。他那样子,才真叫笘篠感到不安。
“上面的人火烧屁股,我们不必跟着着急。照
平常办案就好。”
“真的可以吗?我总觉得好像下了备战号令。”
“跑现场是我们的工作,负责任是管理官的工作。要是连在下游的我们都被责任压垮,本来做得好的事都做不好了。”
警界固然阶级分明,但笘篠认为上层和下层没有必要肩负同样的紧张。各级别必须拿出的成果各不相同,所以才会领不同的薪水。同一道命令也只需依照职责来解释即可。
“只不过,管理官的话也不能全当作耳边风。好比凶手一定很接近死者。”
“可是,他都可以伺机绑架两个人了,对他们的行动模式了如指掌不是当然的吗?”
“问题就在于对两个人都了如指掌。好人三云忠胜,君子城之内猛留。照理说,他们除了不会得罪人之外,一定还有其他共同点。会议中提到精神科患者,但就一个精神有障碍的人而言,犯罪的手法太干净利落了。这两人不是随机中选的,是依照某个共同点选出来的。”
“这样的凭据不会太薄弱了吗?”
“如果是随机选的,凶手不会兴之所至就特地去绑架出了事会被大肆报道的县议员。而且绑架当天议会在县政府开会,县政府的警备比平常更森严。就算知道城之内的行动模式,光是这样就动手绑架也太冒险了。还必须掌握议会结束的时刻和县政府周边的警备。就一个兴之所至选出的对象而言,太麻烦了。三云也一样
。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工作几点结束,三云课长几点下班,这些都是必须连续监看好几天才会知道的,所以如果是随机选择的也很麻烦。这两个人被选上一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应该是两人共同的。”
听完,莲田像揣测着什么似的看着他。
“笘篠先生,你一定想到什么了吧?”
“我们都被县议员这个头衔唬住了。无论再受人爱戴的议员,也不是一出生就在县议会上班。”
“在当上议员之前的工作……”
“没错。我们来追溯城之内县议员出社会以来的工作。这当中或许会有和三云的接点。”
离开了会议室,笘篠立刻上网找出宫城县议会的网站,点击议员一览中“城之内猛留”的名字,立刻出现他的大头照、联络方式,以及简历。
·宫城县儿童育成委员会名誉会长
·干货振兴工会副理事
·水产加工业振兴会理事
·宫城县中小企业联络会会长
·仙台青少年育英基金理事
上面所列的历任荣誉职,全都是他担任县议员之后的活动。没有笘篠想要的信息。
“像这类简历,不会记载毕业学校和之前的工作哦。”
“应该是看县民关心到什么程度吧。最重要的只有隶属哪个政党和当选次数的资料而已。相较之下,之前的工作经历大概不是什么重要信息。”
若是国会议员,多半会记载更详细的资料。不过,原来县议员在官方留下来的记录就只有这些
啊。
既然如此,问家属最快。笘篠带着莲田前往城之内家。
城之内位于青叶区庚申町的住宅是间优雅的独栋房屋。告别式于昨天举行,但门上仍贴着写有“忌中”的字条。一进玄关,浓浓的线香味便扑鼻而来。
美佐显得比在现场见到时更加憔悴,像是没了尖刺的花朵,在枯萎之际散发出细微的腐败味。
“我先生当上议员以前吗?”
美佐的声音有些空泛。
“是的。讣闻的报道也没有提到任何当选之前的事。”
“头一次当选大约是八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前是厚劳省的公务员。”
“厚劳省?”
“我们结婚时,他是在气仙沼的福利保健事务所服务。然后转调过登米、栗原、石卷、岩沼分所,退休的时候是在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
忽然间,美佐怀念过去般眯起了眼。笘篠却没了关心未亡人情绪的心情。
福利保健事务所。
“夫人,您先生的朋友当中,有没有一位叫作三云忠胜的人?”
“三云……我没听说过。他在当上县议员之前,都不会在家里谈工作。当上县议员之后,倒是常说到同事议员和不同党派之类的话题。”
笘篠说:“是这一位。”请美佐看了三云的大头照,但美佐没有反应。
“我先生不会带同事回家。”
即使如此,离开城之内家时笘篠暗自兴奋。也许终于能把城之内和三云连起来了。
“要到三云家一趟。”
“可是,三
云太太也一样不认得先生的同事和上司吧?”
“光是能确认两人有接点就是挖到宝了。”
三云家同样位于青叶区,要去很方便,这个事实也让笘篠怀疑三云与城之内的关系。住得这么近,要在家人不发现的情况下碰面也是可能的。
一如笘篠预期,三云尚美虽知道城之内这个人,却不记得他与丈夫是否有工作上的往来。
“我先生不会在家里谈工作,我们也不会在电视上看到县议员,所以不会提到。”
听着尚美的话,笘篠回想自己的家庭。自己也不太会在家里谈工作,回到家总是单方面听妻子说话。所以世间的丈夫不论工作和头衔为何,在家里几乎都是沉默寡言的吗——这么一想,便对三云和城之内产生了几分亲近感。
“那么,能不能请教您先生工作上轮调的经历?”
尚美望着天花板,露出搜索记忆的样子。
“结婚前是在栗原福利保健事务所,然后是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最后是青叶区的事务所。”
笘篠将每一处的任期记录在记事本中。旁边那一页,则记录着城之内历任职务的时间。两相对照,八九年前有一次服务地点是重叠的——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两人曾在那里共事两年。
“您先生有没有提过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时期的事?”
“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在家里是不会谈工作的。”
“是因为你们夫妻说好不谈的吗?
”
“倒也没有特别说好。不过,听其他太太说起来,我很庆幸他不会这样。”
“为什么呢?”
“刑警先生也是男性,听我这么说也许会觉得不太舒服,但专职的家庭主妇忙着家事和小孩,每天都很累。到了晚上累得不成人形的时候,要是丈夫回来又要没完没了地抱怨工作,谁受得了呢?我们夫妻感情能够维系,也许应该要归功于他从不带工作回家……如今回想起来,他真的是个好丈夫。”
离开三云家,笘篠与莲田便将车开往青叶区的福利保健事务所。
“可是,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三云如果有工作上的麻烦要抱怨,职场是他唯一的出口。”
“……笘篠先生又想到什么了吗?”
“我是想,丈夫从来不在家抱怨工作半句,心里肯定累积了很多垃圾。”
“我不是那种会累积垃圾的人,所以不太能了解。”
“我们警察是特别公务员,有太多事不能告诉家人了。城之内和三云却是一般公务员。抱怨应该也和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差别。”
“什么意思啊?”
“他们两个不是不提工作,而是不能提吧?所以才连同事的名字都没告诉老婆。”
“这样会不会想太多了?”
“会吗?至少可以假设是不方便让老婆孩子听到的事。拿我们来举例好了,好比因为案子实在没有进展而捏造证据之类的。”
“……这个例子实在不好笑。要是在饭桌上说
了这种丑闻,从那天起就会被家人瞧不起。”
“那么,为了避免不小心说漏嘴,平常就把在家谈职场当作禁忌,这样的可能性呢?”
“我觉得这好像也想太多了……别的不说,他们两人当时都是在福利保健课那里工作。这方面的工作,真的会发生什么无法告诉家人的丑闻吗?”
笘篠能理解莲田有些顾忌地提出质疑的心情。笘篠也有所自觉,担心这个看法太多疑。然而只要是可能性之一就要查个一清二楚,办案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我反过来问你,我们警察的工作就是保护国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防止犯罪,但至今连一件冤案都没有吗?从来都没有报过假账、对嫌犯没有过度侦讯或非法调查吗?”
“这个,这个……”
莲田支吾了,接着便陷入沉默。
一到福利保健事务所,除所长以外的职员全都在窗口服务民众,看来愿意理会他们的只有圆山。
“三云课长对工作的抱怨,是吗?”
圆山把刚才正在看的文件先搁在旁边。
“如果是中层主管的悲哀之类的,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曾经听过不止一次……不过没那么严重。就是夹在我们一般职员和所长之间左右为难的时候,好像相当痛苦。不过,这在每个职场上都会有吧。”
“不,我指的不是这些,像是在以前的职场上曾经发生过某某纠纷之类,比较严重的。”
见笘篠追问,圆山便皱起眉
头。
“和办案有关吗?无论什么职场,都会有或大或小的纠纷吧。”
福利保健事务所内部一查就知道,所以把这件事告诉相关人士应该不成问题。
“您知道城之内县议员遭到杀害的案子吗?”
“知道。不光是地方电视台报道了,也上了全国电视台的新闻。怎么了?”
“城之内先生以前在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的时候,三云先生也在那里。”
一听到这句话,圆山的表情为之一变。
“这是真的吗……”
“只要查查贵处保管的人事数据库应该就能查出来。”
“一般职员没有查阅职员个人资料的权限……但既然刑警先生调查过了,那一定是真的了。”
“这两起命案或许有关联。”
“或许吧,既然两个人之间有这样的关系。刚才您的问题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吗?”
“是的。无法完全否定八九年前他们两位任职于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期间曾发生过纠纷的可能性。”
“那是以福利为宗旨的职场啊!”
圆山说了与莲田同样的话。然而,笘篠认为这正是推托的好借口。
“无论什么样的工作,都有不得泄露于外的黑暗面。老师也好,宗教人士也好,律师也好。世上有好几种职业被称为神圣的职业,他们虽然号称神圣,但也不是与犯罪全然无缘。只要和钱扯上关系,就一定会有阴影。即使高唱‘福利’也一样,难道不是吗?”
一经逼问,圆山就
不作声了。
正当笘篠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逼人太甚时,圆山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了。
“我不知道这和三云课长遭到杀害有没有关系,但福利保健事务所的确存在着不愿意让外界看到的东西。我们因从事分内的业务而得罪人也是事实。”
“从事分内的业务却得罪人,是吗?”
“我们保护第一课的工作是批核生活保护的申请,但其实还有一项业务,就是担任个案工作员。”
笘篠对“个案工作员”这个词毫无头绪。
“也称作现场业务员或地区负责人员,就是给需要生活保护的对象提供商谈或建议……”
“如果是这样的工作,应该不至于得罪人吧?”
“想要生活保护的人虽然是向窗口提交申请书,但申请书上记载的未必全都是事实。也有人为了领款而虚报资产,或隐瞒就业事实。所以实地确认申请书内容也是个案工作员的工作。”
“那……也许真的会让存心不良的申请者怀恨在心。”
“不是也许,是确实有。”
圆山有些为难地笑了。
“申请生活保护的人,精神状态几乎都非常紧绷,所以说起妨碍他们申请的个案工作员就像天敌一样。冲突自然会更加强烈。”
说起来是很合理,却也令人难过。虽然不是人穷志短,但和饥饿的人是没有办法讲良知的,是吗?
“然后……”
“还有?”
“是啊,很悲哀。这也是个案工作员最糟糕
的工作。”
说完,圆山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
“虽然时下对生活保护的关注都聚集在盗领的问题上,但这才是起始或者说是最前线。”
圆山递过来的文件大小不一,其中也夹杂着看似传真复印件的东西。
“小山町二丁目的津久岛丙吾大白天就一直跑小钢珠店。停止他的生活保护!”
“久野町5-3,国枝家前面停了一辆新车。他一定不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