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全都是民众的通报。传真、信件、在官网上的留言,当然也有电话通报。”
“说通报,听起来不是很平和啊。”
“有些地方政府甚至还奖励这些通报。宫城县虽然是灾区,但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反弹。于是,本来完全倾向救济弱者的舆论也会转为偏向‘绝不能原谅不当请领’。”
这同样很有道理。就连东日本大地震这般前所未有的灾难,过了两三年的时间,同情和关心也会减弱。善款和重建预算一度集中之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会有人紧盯这些款项的用途。
原因之一很可悲,有诈领财源之辈——伪NPO,诈骗灾民,不当请领生活保护。钱都是因为救急与善意而筹得的。违法的用途当然会受到比平时更强烈的批判。
“取缔这些不当请领也是由福利保健事务所执行吧?”
“我们会在下班之后再前往个案家。如果愿意的话,要和我一起去吗?”
“跟圆山先生一起去吗?”
“
不瞒您说,个案工作员的工作就是我负责的。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的牢骚,其实走到哪里都差不多。我不知道三云课长在之前的单位遇上了什么纠纷,但如果您看了我等一下要做的工作,大概会有个头绪吧。”
“我们同行方便吗?”
“我反而要感激两位呢。在不当请领者当中,有不少是反社会势力和暴力倾向很严重的人。”
笘篠和莲田对望一眼。虽然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但想想既然两名死者都是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人,那么了解这份工作的表里两面,对办案有利无弊。
“我想,等您实际看了,就能理解为什么这份工作会得罪人了。”
笘篠他们决定跟圆山走一趟。
3
下午五点过后,圆山向其他职员打过招呼,便与笘篠他们会合。
“两位可以坐事务所的车吗?不好意思,小车坐起来有点挤。”
开警车造访生活保护受补助者的家,事后可能会衍生不必要的问题,圆山的提议真是求之不得。
圆山没有开导航便开了车。可见这条路他常走,已经记得路了。
“我记得再过去是室山社区吧?”
只要是仙台市内,笘篠大致都有谱,因此凭车子的行驶方向便能猜出目的地。
“您好清楚啊。正确。案主就住在那里。”
不久,车子来到一个社区,六栋大楼相倚而建。笘篠曾为办案来过这个地方几次,因此并不陌生。
这里一般被称为室山团地,正式名称是“仙台第三雇用促进住宅宿舍”。建设之初,原本只提供短期的临时住处以保障外来的就业者,但后来放宽了居住资格,不是就业者也可居住。基于保障短期住处的立意,房租平均二万五千元,十分低廉,但规定租约以两年为期。只不过,负责营运的SK综合住宅服务协会会视新申请租约的情况来续约,因此期限过了仍继续住下去的大有人在。原定2021年度要废止并改为民营,但又将已决定废止的住宅作为救济设施加以利用,提供给因长期不景气而被迫搬离员工宿舍的就业者。
该住宅楼虽是钢筋水泥建筑,但屋龄长,整个社区散发出穷酸与贫困的
味道。通路各处都散乱着生活杂物和玩具的垃圾,更增几分萧条。
“笘篠先生好像来过很多次?”
“是啊,为了搜查嫌犯住处来过三次。”
“我大概是一周三次吧。说不定来得比常去的简餐店还勤。”
圆山自嘲地笑了。
“全国各地都一样,这种社区好像都开始贫民窟化了。可是就算想脱离贫民窟又没办法搬到房租高的地方,拖着拖着,住户越来越高龄化,于是贫民窟化程度又更严重了,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一旦贫民窟化的倾向显著,住户中自然会出现需要生活保护的人家。
“案主是渡嘉敷秀子女士。她是单亲妈妈,日子过得很辛苦,就是因为太辛苦而做出了违反规定的行为。”
渡嘉敷秀子住的是C栋705号。八层楼高的建筑竟然没有电梯,三人只能沿着水泥楼梯爬上去。
“这年头这种公寓很罕见吧!”
领头的圆山开玩笑地说。这是个光凭建筑本身就能窥见贫困的地方。圆山之所以开玩笑,多半是为了缓和这种悲惨感吧。
建筑物本身发出异味,有点酸,有点甜。
“您有没有注意到有种味道?”
“是啊。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贫困的味道。”
圆山不假思索地回答。
“生活拮据,隔天才洗一次衣服,最后连伙食费也越来越省,就会发出这种味道。做我们这种工作,常会遇到这种味道。”
所以是疲于生活的味道吗?
但其
实笘篠对这种味道并非完全陌生。
有点酸,有点甜——这种味道和腐臭味非常相似,人死后被体内细菌逐渐分解的臭味。所以这种臭味是生活的腐臭味啊。
圆山站在705号门前。笘篠有些吃惊,因为没料到这年头竟然还有只有门铃和猫眼的门。
按了两次门铃,门缝中才露出一个中年女子的脸。她看到圆山便微微点头,可见她就是秀子了。
只见她扎在脑后的马尾和脂粉未施的脸。双眼凹陷,嘴唇干燥脱皮,毫无修饰。事前听圆山说她四十一岁,但笘篠怎么看她都像五十几岁。
“您好,秋穗妹妹呢?”
“出去了。”
“那正好。请让我进去。啊,这两位是来实地实习的,请不用在意。”
三人被请进门。一进去,刚才的腐臭味就变得更浓了,直窜鼻腔。笘篠怕失礼不敢伸手捏鼻子,但或许眉头有点打结。
玄关很小,站了四个成年人便无立锥之地。秀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请三人进了室内。
虽说是两室两厅的格局,但走廊和房间都散乱着杂物,令人感到空间狭小。笘篠等人被请到餐桌落座,但由于餐桌本身就很小,坐了四个人,彼此的手肘都会相撞。
秀子已吃过晚饭,厨房水槽里堆着餐具。从残渣和味道可以猜出她吃的是意大利面。
“请问有什么事?”
秀子毫不掩饰她的警戒。
“这么晚的时间三个大男人找上门来,邻居不知
道会怎么想……”
“事情一谈完我们马上就走。请问,秋穗妹妹到哪里去了?”
已经七点多了。虽然不知道秋穗这个女孩的年龄,但这个时间外出,去处自然有限。而秀子坚决不肯透露,绝口不提女儿的行踪。
“我今天来访,是因为收到了有点令人为难的通报,是关于您的。”
“令人为难?是令圆山先生为难,还是令我为难?”
“都是。通报的内容说您在市内的超市站收银台。”
“那只是临时的工作……”
“我们基于工作确认过了,宫城野区的‘樱井超市岩切店’,也请店长给我们看过排班表了。你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全职工作了,对吧?”
听着圆山的说明,秀子的脸渐渐扭曲。
“政府付给渡嘉敷女士的生活保护费,扣除儿童扶养津贴是十一万元。可是,上上个月的打工收入是十二万元,对吧?”
“那个,我不太记得了。”
“渡嘉敷女士不记得,从排班表上也可以大概估算出来。不然,我也可以请超市给我们薪资明细的复本。申请的时候,我跟您说明过吧?当你每个月的收入高于生活保护费,政府就会停止支付。”
圆山虽然是在逼问,语气却极其平稳。
“当然我们很少因为这样就立即停止生活保护,我们会暂停,最多观察六个月。这期间,如果收入果然高于生活保护费就会止付;相反,如果不到的话,就会继续给付。可
是啊,渡嘉敷女士,问题不是收入的多寡,而是您对我隐瞒有收入这件事。您答应过我,要是有工作一定会跟福利保健事务所联络的。”
“那是因为,我很忙……”
“很抱歉,在这个情况下,很忙不是理由。渡嘉敷女士,您要知道,就像我以前说明过的,宫城县的生活保护费预算很紧,现状是无法支付必要的金额给必要的人。当然必须将不再需要生活保护费的人从给付对象中移除,把经费拨给新的申请人。这一点您可以明白吧?”
“可以。”
“本来执政党就已经提案要将生活保护费削减百分之十了。再加上现在又因为知名艺人的家人不当请领生活保护,大家都在骂。”
这则新闻笘篠也在电视上看到过。因走红而年收入三级跳的搞笑艺人,传出母亲一直请领生活保护的丑闻。即使本人没有收入,有扶养义务的亲人经济富裕,那么在麻烦政府之前应该先投靠亲人。基于这个道理,该艺人的母亲被质疑是不当请领。
演艺人员的丑闻引爆了媒体对不当请领的报道。
“生活保护道德沦丧!”
“靠不当请领发财”
“霸占社会保障的无产阶级”
“才二十几岁却靠社会救济生活”
首先是《女性周刊》率先抨击了生活保护受领者,然后《写真周刊》与《综合杂志》纷纷站出来追随。一度有人提出应立法惩治不当请领者。
“目前的状况,对
不当请领的批判比以往更加猛烈。渡嘉敷女士去工作的事被人通报,也和这种风气有关,还得请您更加谨慎才好。”
“也对,我去当兼职人员的事被人知道了,负责的圆山先生会挨骂。”
“我只是挨挨骂就算了,但渡嘉敷女士的生活保护会被止付。”
秀子的头渐渐往下垂。
“这……只要圆山先生不说,不就没事了吗?”
听到这种几近无赖的说法,就连笘篠这个局外人都不禁心头火起。而圆山仍力图冷静以对,笘篠不禁佩服他虽年轻却能干。
“不当请领就像污渍一样,越是不去处理,时间久了就越难清掉。最好的做法是发现时就马上处理掉。发现时,受领者会被追缴过去不当请领的部分。要是不处理,那笔钱只会越来越大。渡嘉敷女士还得起吗?”
“还得起就不会申请生活保护了。”
“说起来,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不惜瞒着我、瞒着福利保健事务所,也想奢侈一下吗?”
“……这样算奢侈吗?”
“是什么事呢?”
“让女儿去补习。”
圆山的表情顿时僵了。不经意一看,莲田也是同样的表情。
“以她现在的成绩,实在考不上好学校,可是光靠学校上课又跟不上……所以我让她去上评价很好的补习班。”
“那么您工作的收入……”
“她上的是个别指导,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要四万,秋季讲习五万,教材和杂费另计,还得
要来回的交通费。再加上她在补习班也有朋友,总不能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
秀子头也不抬地说个不停。从笘篠所在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不难想象,她一定是越说越气。
“没有规定说可以扣除补习费。给付金额是将学校的学费考虑在内才计算出来的,无法变更。您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说法,但补习费无法被认定为不可或缺的必要支出。”
“接受生活保护的家庭连孩子的教育都要被管吗?”
秀子的声音当下尖锐起来。
“单亲家庭的孩子连好好受教育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无论哪里,只靠学校上课根本不够。为了让孩子上好一点的学校,每个家庭都想尽办法供孩子补习。不去补习,功课就注定比别人差。要是进了学力差的高中,将来就没救了。”
“渡嘉敷女士,您这么说也太极端了……”
“一点也不极端。有能力出得起教育费的家庭,孩子的学习成绩就是比较好,这是当然的。出不起的,孩子就只能上学校的课,回家自己预习、复习。有没有请一对一的家教老师完全不同。想要跟上同学,最少也必须和别的孩子一样去补习。”
说到最后,秀子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连圆山也不作声了。
秀子的话不无道理。昂贵的私立高中与公立高中光是上课时数和课程安排便相差许多。光是要让孩子上
私立高中,花费就得往上加,但在送进学校之前的前哨战争中,经济能力便已大有影响。到头来,低收入户的孩子还是无法选择他们想要的将来。
学历是不成文的种姓制度。高中毕业或三流大学毕业,难以走上高收入之路。机遇差一点的,连正式员工都当不上。来自低收入家庭的人依旧只能在低收入人群中打滚。这一点多半也和种姓制度一样。
“我会跟那种老公在一起,就是因为我没什么学历,没有机会遇到好一点的人。圆山先生,学历和金钱会决定一个人和什么样的人来往。什么白马王子,那根本是骗人的。穷人家的女儿只有穷人家的儿子会追。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马上就有孩子,结果孩子也只能过贫穷的人生。”
这番见解虽然稍显武断,但在这个家中却莫名具有真实感。或许是被秀子的气势所迫,圆山尴尬地搔头。
“渡嘉敷女士的担忧我不是不明白,却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给渡嘉敷女士一家特别待遇。保障制度必须各户平等。”
“不然,你到底想叫我怎么样?辞掉超市的工作去当乞丐吗?”
“乞丐其实是违法的。身为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一员,怎么会劝市民从事违法行为呢?”
“请你放过我们,我求求你。”
秀子离开椅子,伏跪在地上。
就连笘篠也不禁心生同情,但圆山仍恪尽职责。
“对不起,渡嘉敷女士,您这样
只会让彼此尴尬,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您请起来。总之,依照规定,您的生活保护会暂停三个月。”
“怎么可以……”
“渡嘉敷女士有两个选择。您可以维持目前超市工作的所得,不再接受生活保护,或是将收入减少到给付额以下,维持目前的生活。总的来说,应该不必想就知道怎么做对您比较有利。”
圆山说完便站起来,也示意笘篠他们这么做。
“要是有什么事,请立刻与我们联络。我们与渡嘉敷女士绝对不是敌对的。我们是想支援你们母女的生活……”
“够了,给我出去!”
接着,三个男人便被秀子轰了出去。
圆山苦笑着说:“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笘篠不禁对他说:“我们警察的工作大多是吃力不讨好,但圆山先生的工作也不轻松啊。”
“没办法啊。再怎么设身处地为案主着想也有限度。太过同情,放任他们违规,结果反而会害了他们。所谓的生活保护完全是紧急措施,本来的用意是帮助人们重回社会。”
接着,车子驶向久野町。
“这是有人通报的案件。案主名叫国枝惠二,这个人很难对付。”
秀子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还有比这更糟的?
“也不枉我请两位同行了。”
“难不成你说的反社会势力,指的就是这个人吗?”
“说来惭愧,棘手的案子我还是会往后排。因为我基本上是个胆小鬼。”
“不靠警方的
力量就无法面谈吗?”
“看状况吧。这次可能会谈到止付生活保护,所以……”
“可是……”莲田插嘴说道,“之前不知道他是帮派分子吗?我记得帮派分子是被排除在生活保护对象外的。”
这个规定连笘篠这些外行人都知道。
首先,生活保护制度的目的是帮助请领者重回社会,但帮派分子无法以文件证明其收入来源,因此无法证明重回社会。
其次,是为了避免以现金支付的生活保护费成为反社会势力的财源。
“申请时,案主申告说已经金盆洗手了。而且,他的手法也很巧妙,是由生活扶助的社福团体职员陪同来事务所的。有这样的人介绍,我们不能不采信。可是后来一查,他本人仍旧是帮派分子,而那个职员也是受到威胁,被迫协助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帮派分子还靠生活保护,也太小家子气了。”
“他的话,每个月是领十一万九千元,冬天还有煤油津贴三千元,过年再加一万。帮派那边当然也会有收入,但有这样一笔固定收入,自然也不会想退出吧。”
这一点笘篠也能理解。《暴力团对策法》实施后,他们的资金来源便不断缩小。底层成员中,明天的花费没有着落的人也不少。
久野町是老住宅区,其中木造平房也不少。国枝家也是屋龄相当长的房子,若说住在里面的家庭请领生活保护,也不会有人起疑。
不过停在停车场的车却相当突兀——奔驰C Class,通报里提到的新车指的就是这辆车吧。
“嗯……虽然与案主不相配,却不是新车。是旧款的。”
圆山看了奔驰一眼便低声这么说。
“奔驰C 180 BlueEfficiency Avantgarde,是三年前的中古车。三百万左右就买得到了。”
“你好清楚啊。”
“因为这种案例相当多。”
圆山叹息着说。
“就算住得破烂,开到外面去的车子却豪华得与收入不成正比。不是基于只养一件宝贝奢侈品的概念,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做那一行的开一般轿车不像样啊。案主里也有这种人,所以我对车也就莫名其妙熟了起来。”
“真的有人明明接受生活保护,却死爱面子?”
“我真的觉得人是非常贪婪的生物。”
圆山才二十多岁,有时说出来的话却非常冷酷。笘篠心想,一直介入别人的苦日子,任谁都会变成这样吗?心中不禁感到一丝凉意。
按了门铃,开门现身的是一个一脸穷酸相的女子。
“我是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圆山。请问您先生回来了吗?”
女子极其厌烦地瞪了他们三人,又回到屋内。
“老公——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人来了。”
“跟他说我不在。”
“白痴啊,外面听得到啦。”
“嘿!”
“你可别在家里讲那些郁闷的事,小孩会听到。要讲去外面讲。”
“啰
唆。”
粗鲁的脚步声随即从后面靠近。
“你也是,烦不烦哪?”
出现在玄关的是个短发的矮小男子,光看眼神就知道是混黑道的。
“国枝先生,我们来访是为了生活保护费的事。”
“不要在门口讲这些。要讲去车上讲,车上。”
原来如此,除了家里,能够保密的就只有车上,是吗?
“那,这两个人是什么阿猫阿狗?”
“算是实习吧……请放心。我们会彻底遵守保密义务。”
国枝大摇大摆坐进了奔驰。圆山坐了副驾的位子,所以笘篠和莲田自然被赶到后座。
“真是辆好车,奔驰的C Class,是吧?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别人的车,有点缘故借放在我这里的。”
国枝骂人似的说。在圆山面前,当然不能说是自己的吧。
“可以让我调查吗?”
“调查什么?”
“只要询问监理所,马上就知道车子是在谁的名下。”
“……别人送的。”
“这么高级的车?”
“在我们的世界,不管是奔驰还是什么别的,和义气一比,都跟垃圾没两样!”
“也就是说,奔驰是国枝先生的了?”
“对啦。”
“那卖掉的话,应该可以卖不少钱。奔驰的中古车市场价钱高又稳定,一年份的生活保护费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给我开什么玩笑!”
国枝当下翻脸,一把抓起圆山的领口。
“我没有开玩笑,这样的车是无法被认定为生活必需品的。”
“我
看你是不想活了。”
“这句话,劝你看看后面那两位的脸色再说。毕竟他们是宫城县警的刑警先生。”
被这样点了名,总不能没有表示。笘篠与莲田同时出示了警察手册,国枝的表情为之一变。
“刑、刑警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国枝先生,您还是组员吧。我们的守则里有这么一条:与隶属于这类反社会势力的成员商讨生活保护时,需要警方提供情报、建议指导,以及面谈时得请警方派人同席。”
有两名刑警在总不好发飙,国枝扁着嘴不说话了。
“刚才您抓住我的领口,力气很大。申请时您带了医师诊断书说惯用手不能动,不过看样子已经完全好了。”
“喂,给我等一下。”
“我们朝止付的方向来讨论国枝先生的补助。”
“我叫你等一下,你没听见吗?”
“或者,您要归还至今不当请领的生活保护费?”
圆山的脸上虽有畏惧之色,仍仗着后面有笘篠这两个援军努力把话说出来。
“我就明白对您说了,我们想把您这样游手好闲的人所领的钱,全部转发给其他需要的人。请您还钱吧。”
“呸!那些钱八百年前就用掉了。”
“那么,能不能请您至少在这张纸上签名盖章?”
圆山这么说,从他带来的包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生活保护停领同意书》。
“您只要在这上面签名盖章,就不会向您追讨已经请领的部分。”
“你少给
我得寸进尺!”
国枝抢过那张纸,当着圆山的面撕成两半。
“喂!”笘篠不能不插嘴。
“我劝你不要再做出更不客气的举动。”
有人助阵,圆山再次取出同样的表单。
“没关系,表单还有很多。总之,我先交给您。其实就算没有同意书,光凭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判断也可以止付的。只是那样的话,怕国枝先生良心不安。”
国枝看也不看笘篠他们,一个劲儿瞪着圆山。似乎是认为只要威胁他,就能够避免生活保护被停掉。
“那么,事情都说完了,我们这就告辞。”
“你给我站住!”
“过几天,您会收到福利保健事务所寄来的止付通知。如果您对内容有所不满,只要依照手续申诉,我们都会诚恳回应的。”
“我叫你站住!”
国枝粗声吼着再次抓住圆山,但笘篠的手一按住他的肩,他就不动了。
“不要闹事。你不怕家人听见吗?”
这句话简直像魔咒。
他放开抓住圆山的手,迁怒般把那沓新的纸朝圆山脸上扔去。
三人留下国枝,下了车。
“不好意思,给两位添麻烦了。”
回到自己车上后,圆山低头致歉。
“好像狐假虎威似的,实在令人惭愧万分,但如果不向国枝先生那么说的话……”
“哦,不要放在心上。多亏走这一趟,让我们长了许多见识。现在我们很了解所谓的生活保护不是只有光明面。”
“全国的案主人数已经超过二百万
。社会保障费要是遭到削减,这种不当请领的案子会更多,而我们的工作也会更忙。”
圆山自嘲般说道。
“可是,我想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就像他们两位那样,即使我们行政部门妥善应对,仍常常遭到对方痛恨。因为对他们而言,生活保护费感觉就像固定收入,一旦停掉就会觉得被政府压榨了。”
“明明是他们自己不好。”
莲田一副愤懑不已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做错事还怪别人。”
“三云课长也好,城之内议员也好,只要与我们这份工作有关,就算本人没有印象,也已遭到不合理的怨恨。这种怨恨通常是不管对方是谁的。”
车上的三人一时无语。
4
“利根,这次搬到那边。”
现场工头碓井指着靠近崖壁的瓦砾堆。地面不稳的地方无法使用重机,自然只能利用人力。
利根简单答声“是”,将瓦砾铲进手推车,运往指定的地点。尽管利根不是下盘无力的年纪,但身体还不适应搬运的粗活。当负荷极重时,使用手推车这类重心不稳的搬运工具,除了需要窍门,也需要一定的体力。
搬到一半,车轮卡进路上的坑洞,手推车一下就翻车了。
“喂,又来了啊。”
碓井朝散乱的瓦砾跑来,却不会伸手帮忙。
“你得赶快习惯,不然我就头痛了。”
“……对不起。”
小声回答之后,利根忙着耙起瓦砾。
新闻报道发现城之内尸体那天,利根人在荻滨港。栉谷四处奔走为他找工作,结果录取他的只有在港湾做粗工的活计,和车床的资格一点关系都没有。利根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对方提出的条件他只能全盘接受。
在监狱中虽然也是一天到晚工作,但至少不会如此透支体力。现在领得多,该付出的劳力自然更多,但港湾的劳动让长久以来远离体力活的身体吃不消。
搬着瓦砾,利根想起在监狱里和某个狱友的谈话。这个人曾一度出狱,却不到一个月便又回到同一间牢房。
“结果啊,从这里出去的根本找不到什么条件好的工作。拼了命才拿到的资格真的就跟粘在脚底的饭粒一样,拿下来是
最好,但拿下来也不能吃。同样是求个三餐温饱、遮风挡雨,当然是在有知音的牢里比较轻松啊。”
当初听他这么说只觉得事不关己,也感到不以为然,一旦自己亲身经历,却不得不同意。
知道利根有前科的,只有现场工头碓井,但这种事往往传得很快。现在他在工地就已经格格不入了,要是有前科的事传出去,天知道会受到什么对待。
工作了一天回到宿舍。同一栋宿舍的好几个人约好了要去喝酒,但还没领到薪水的利根犹豫再三。
他住的是建设公司整栋包租的员工宿舍。门面一般,里面却极小。居住空间不到两坪,铺了床就更小了。因为这是将本来一间套房硬隔成两间。这么一来,就算房租收得极低,照样有十足的利润,而且低廉的房租也吸引房客前仆后继而来。这种做法好像是源自外国人租房需求大的新宿周边。和这种房子相比,利根觉得牢房好像还好一点。
这里不属于自己。
无论是人还是地方,自己都不受欢迎。
无论是在工地挥汗,还是置身于人群之中,格格不入之感总是挥之不去。如果这是更生人共同的感觉,那么利根已经深深体会到所谓的徒刑是多么残虐,甚至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境。
第二天是休工日,利根便去了最近的一家电信局办事处。
他听说最近因为网络和手机的普及,使用固定电话的人骤减。可能是
因为这样吧,一楼的客人屈指可数。也难怪没有设置号码牌机。
柜台前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职员。
“不好意思,我想要仙台市的电话簿……”
“可以呀,我们有很多,请稍候。”
等了几分钟,只见她抱着几本电话簿回来,往柜台上一放,叫利根确认是否都全了。
“那么,请带回去吧。”
她把大尼龙袋往前一推,一副没她事了的样子,视线离开了利根。
“费用……”
“不用钱。”
难道固定电话和电话簿的需求已经少到免费发放了吗?无论如何,想要的东西到手了,利根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他将几本电话簿放进袋子里,匆匆离开了电信局办事处。
回到宿舍,利根立刻打开仙台市的部分。
他要找的是第三个人物。在狱中多年的利根想找人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是从电话簿查出对方的住址。只要在104查号台登录在案,光靠姓名就可以知道住址。对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他相信这是个有效的调查方法。
利根翻了好一阵子电话簿,确定上面没有他要找的名字便合上了电话簿。
这该怎么解释?难不成那家伙已经不住在宫城县了吗?还是在上次的地震中丧生了,或是迁居至他处……?
左思右想,他决定排除死亡的假设。从家属的感情来推断,不太可能家长一死便立刻在104上撤销了登录。别的不说,照刚刚找的结果
,也没有半个与他要找的人同姓氏的女性。
那么,迁居的可能性呢?
这倒是极有可能。姑且不论仙台市,他听说湾岸居民有许多避难之后便没有回到原先的住处。一定也有不少人不愿意再继续住在曾经的灾区吧。
调查这么快就走进死胡同,利根躺在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也许光靠一本电话簿就想找出对方的所在,是他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在狱中,他从新来的人口中得知这十年信息的流通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个人电脑、智能手机等—现在已经是靠个人终端机就能立刻得到必要信息的时代了。
但刚出狱的利根住处尚且不定,对要不要买手机也犹豫再三。而且,在工作稳定之前,他也没把握付得起每个月的费用。最重要的是,接触新工具使他心生恐惧。自己到底学不学得会?要是学不会,会不会又尝到不必要的疏离感?
这也是生活在墙内的人才会有的隔世之感。墙外的世界变化太快了,甚至让人觉得墙内、墙外时间的流动截然不同。人家说徒刑期限越长,在外的适应能力就会削弱得越厉害,果然是真的。
也罢。就算没有手机,只要去网咖点上一杯饮料,就有网络可用。虽然他不指望能查到所有的个人信息,能得到的线索至少会比电话簿多吧。
他现在可不能因为是假日就虚耗光阴。一做出决定利根便又离开宿舍。
车站前
的网咖招牌张扬显眼,远远就知道在哪里。
一进去,店员就说明必须出示证件以办理会员。不巧的是,以前考到的驾照在服刑期间过期了,健保卡之类的又还没发下来。
“这个可以吗?”
利根烦恼了半天,拿出上班地点的员工证,于是虽然多花了点时间,还是办好了会员,被带到后面的房间。
“收费是三小时一千元。过后每三小时再加一千元。即使超过一分钟也会被视为延长,请特别注意时间。”
换句话说,就算待九个小时也只要三千元。岂不是比投宿一些廉价旅馆还便宜吗?一问之下,店员告诉他店里甚至还备有简便的淋浴间。
“有人会在这里过夜吗?”
“我们是不太建议啦……”
跟着苦笑的店员走,只见以隔板隔开的包厢里有人备好睡袋,显然是打算在这里过夜。
“在时间到的三分钟前,我们会以警笛声提醒。”
店员做了说明,打开了电脑的电源,便又回到柜台去了。
像这样坐下来,宛如自己的书房,狭小的空间莫名令人感到熟悉。一想到这或许也是牢中生活的影响,利根不禁有点烦躁。
有多少年没碰电脑键盘了呢?利根以双手的食指输入要搜寻的文字。
“上崎岳大”
他从与“上崎岳大”相关的最新报道搜寻起,一条一条看下去,时间一下子就过了。毕竟找到的资料不仅有日本国内的,连国外的都有。大学教授、
运动选手、医师、市议会议员、狮子会会员、钓友……
利根觉得可能是他要找的人年龄都不对,年龄相近的一看照片却又不是。而且所在地不限于东北,连九州、冲绳都有。
找着找着,便发现最近连“图片搜索”的功能都有了。在几度失误下试着以图片搜寻,在关键字中输入姓名,便出现了一大串图片。
然而,最初预定的三小时过后,还是找不到他要找的人。
通知时间到的警笛声响了。由于不熟悉电脑操作,还有好多没查的。利根不得不申请延长时间。
像这样找资料,便更加体会到网络的广大无边。利根敲着键盘,不禁心生畏惧。
无论有没有地位、出不出名,一旦被扔进网络之海,照片便会如此半永久地留下来。或许是因为利根有前科才会这么想,但这和全国通缉有何不同?这些人或许都不在被追缉、被弹劾的立场,但他们竟然坦然公开自己的长相,利根心下有些佩服。至少,就算有人拜托,他也不想被刊在这种地方。
蓦地,他怀念起监狱来。那个被围墙包围的世界是封闭的,狱友知道的顶多是前科和编号。而且在那里,前科也不过是用来排行的材料。
让人知道自己的长相、名字和部门,搞不好连嗜好、兴趣和出身都一清二楚。若问他这就是自由世界吗,只怕他也答不上来。
不久,延长的三小时也接近尾声。他依旧没
有得到需要的资料,但看来自己能做的大概就这么多了。他想找的人在网络上也不见踪影。
疲劳感顿时来袭,利根离开了包厢。
走出网咖时,天已经全黑了。
努力了六小时,结果还是没有得到要找的人的有力线索,利根只能饮恨。那个男人在网上也不见踪迹。身为外行人,利根能找的就这么多了。
还有什么办法?——他边走边想,便想起了另一张男人的脸。
应该是放在这里没错。他想到这里便往钱包里找,指尖还真的摸到一张名片。
五代良则。他们是在墙内认识的,但不可思议地合得来,他出狱比利根早,还寄了名片和信来,叫利根出来后去找他。记得他的前科是诈欺罪,虽然是黑道,但他长于智计而非暴力,跟他聊天从来不觉得无聊。
名片上的头衔是“调查帝国代表”。据他信上的说明,这是民间的调查公司。黑道出身的人经营的调查公司,让人很难相信是正派经营,但调查公司这个名称吸引了利根。
其实,利根不是很愿意去找在墙内认识的人。尤其是黑道出身的。即使在墙内是好人,但一旦出来便莫名有了徽章或记号,总觉得有股抹不掉的不安,仿佛跟他们扯上关系的那一刻起便脱离不了那个世界。
但现在的利根需要信息。见个面说几句话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实际的损害吧。于是利根用公共电话打了名片上的电话。
“喂,调查帝国,您好。”
适度客气的语气,让利根放下一半的心。
“请问,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位五代先生,我姓利根。”
“利根先生是吗?请稍候。”
过了一会儿,一个不同的声音接了电话。
“喂,我是五代。”
“那个,是我。在牢里待过的利根……”
“啊——!利根老弟吗?你终于出来了啊!”
“你好,其实是有点事想找你商量。”
“找工作吗?利根老弟要来的话,我们随时欢迎。我就中意你的认真老实。”
眼看对方误会,利根赶紧把话题导入正轨。
“不,不是的。最近有空可以见个面吗?”
“利根老弟跟我说什么最近,太见外了。你现在在哪里?”
“在石卷附近。”
“是吗?那你在车站前还是哪里找个地方等我?我这就去接你。”
“这就……你不是在多贺城市吗?”
“很快啦,一下就到了。”
五代只是这么说,便单方面挂了电话。现在想想,五代这个人的脚步确实是莫名轻盈。
利根在对方指定的石卷车站前的圆环等着,只见一辆黑头轿车开过来停在眼前。
“哟,好久不见啊。”
下了车的五代不怕别人的眼光,抱住了利根。他有着一张瘦长的脸和知性的双眼。要是不说,谁也猜不到他是帮派分子吧。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一个月前。”
“什么?一个月前就出来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联络啊!”
“因为花了一点时
间才找到地方待。”
“要地方我马上就可以帮你准备啊。你就是见外。”
“对不起。”
“不过呢,这么拘谨、不随便也是利根老弟的优点啦。你还没吃饭吧?反正都要吃,你就陪陪我吧。”
说完,半强迫地将利根推上车。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听五代的了。
“你是地震之后才出来的,一定对街头的变化很吃惊吧。”
“是啊。”
“好惨啊。人也好,建筑也好,地面上的东西全都被冲走了。我是地震之后两年出来的,以前的家只剩地基了。不过,本来就是破房子,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那住在里面的家人呢——利根没问。五代这个人,如果是别人可以问的事,他自己就会主动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