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算行政单位正当应对仍会被人怨恨。
陪同圆山跑了这么一趟,笘篠觉得这次命案的动机隐约可见。
“凶手会不会是被表面的数字排除了……”
笘篠在办公室里这样喃喃自语,莲田立即有所反应。
“表面的数字是指什么?”
“你看看这个。”
笘篠指指自己的电脑。上面显示的是厚生劳动省发表的题为《生活保护受领者动向等之探讨》的报告。
“第二页是过去十年来受领者人数的变化。照那上面说的,平成十六年(2004年)七月有一百四十万人,现在已经增加到二百一十六万人了。”
“曲线的攀升好夸张啊。不过这两年几乎持平不是吗?”
莲田手指指的部分,确实接近平行线。若论这几年受领人数的推移,也是可以视为停滞在了高处。
“不。政府换人做之后,政策之一是减少一成的社会保障费,不是吗?之所以持平,应该是依据这个政策调整了受领人数吧。”
“可是,宫城县算是例外吧。据圆山先生的说法,生活保护率在地震后次年上升,而且县内各地难以维持生计的穷人都流入仙台市了啊。”
“生活保护率的分母是户数。要是户数骤减,就算实际受领的人数不变,百分比还是会上升。”
“啊……”
“先不管宫城县的特殊状况,过去十年生活保护受领者增加得很离谱。渴求财源的厚劳省对这样的情况不可
能只是在一旁干着急,而且受领者增加,意味着申请者增加了更多。不难想象,县内的福利保健事务所会以不加审理便拒绝给付的反登陆作战,来遏止受领者增加。”
“那,笘篠先生说的从数字上被排除了,指的是被反登陆作战挡下来的申请者吗?”
“好人三云和君子城之内被杀了。可能的动机也只能是与生活保护相关的不合理怨恨了,现在就到盐釜去吧。”
“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对吧。”
“三云和城之内在当地服务期间,申请生活保护被拒者,或者虽受领却因为个案工作员的报告而被止付者,拿到这些人的名单,一一过滤。”
莲田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跟着笘篠走。
在前往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路上,笘篠向莲田问道:“你从刚才就一直没作声,在想什么?”
“没有啦……我是在想,即使就像笘篠先生说的,就算假设凶手是被排除于生活保护以外的人,那种杀害方式还是太残酷了。不过,采用饿死这种方法,如果说凶手是穷人,也大有可能,用意是让他们尝尝不吃不喝的痛苦吧。”
笘篠也有同样的想法。原本他推测饿死三云和城之内这些颇具威望的人,凶手一定是对他们恨之入骨,但若动机与生活穷困有关,那么假设犯案是出自不合理的痛恨也十分有说服力。
问题是可能范围的人数与信息的正确性。
九年前起的那
两年,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受理了多少生活保护申请,又挡掉了多少生活保护申请呢?而且就算申请记录还在,也不知至今资料是否还有效。毕竟2011年的地震中有许多人丧生,也有同样多的人移居县外。如此一来,要追查资料也很费时。
“话说回来,笘篠先生,就算那个凶手对三云和城之内心怀不合理的痛恨,为什么这时候才作案?就算可以理解他等了八年仍恨之入骨,但这段时间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是有什么非等八年不可的原因呢?因为某种原因,凶手这八年都无法接近死者。过了八年,脱离了禁锢。”
“所以说,可能是住在国外,或是被关在牢里?”
“对,我想差不多是这样。无论如何,应该都是个执念很深的人。”
这时候,笘篠从车窗一角瞥见一个熟悉的男子。
车子才刚驶离青叶区。那么看到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抱歉,在前面先停一下。”
“怎么了吗?”
“看到让我有点好奇的。”
笘篠要莲田把车停在下一个街区,两人都下了车,走向一长排连栋的平房。
“到底是什么……”
“嘘!”
往笘篠指的方向一看,莲田赶紧噤声。
从这边数过去的第三间平房,圆山和一个老婆婆就在门口。
一看,圆山正殷切地向老婆婆说明着什么。不一会儿,圆山便催着老婆婆走了进去。
“会不会又是像昨晚那样,在警告
要止付生活保护?”
又不是犯罪行为,笘篠无意介入他人的工作。但是,他在意的是,与圆山谈话的老婆婆极为虚弱,衣衫褴褛。
笘篠并不打算这时候才高唱社会正义,但连那种模样的人也要请到社会安全网之外,他个人看不下去。莲田或许也有同感,只见他表情略一沉,望着圆山的背影。
“可是,笘篠先生,就算圆山提出报告,要中止那位婆婆的生活保护,我们警察也没有干预的权限啊。”
“作为警察是没有。可是如果我们现场目击了这个场面以后能造成他的心理压力,也不算越权吧。”
“……原来笘篠先生也会出狠招啊。”
“是因为看出这么做就能对他造成压力我才这么做。虽然圆山那个人作为职员尽忠职守,但我相信他不止如此。”
笘篠和莲田走近两人进去的那户人家。门板很薄,在玄关谈话的内容门外也听得见。
“这种很难的文件我不会填啦。”
“所以呀,佐佐木婆婆,详细的地方我们会填,婆婆只要在这里写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那不就成了代笔吗?”
“没关系呀。”
“我实在不想呀。”
看来,是要强迫本人在停领生活保护的文件上签名。虽然要看文件的种类,但若强制过头也可能成为恐吓罪。莲田的表情更难看了。
然而,紧接着屋内传出来圆山的一句话翻转了形势。
“没有什么想不想的。婆婆,您既没
有工作,又没有亲人,不是吗?”
“这……”
“我们都查过了。婆婆,您清扫大楼的工作两个月前就被辞退了,不是吗?唯一的亲人——儿子、媳妇又被海啸连房子一起带走了。在这种状况之下还不接受生活保护,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是啊,接受生活保护传出去很难听呀。”
“电都被停了,还有什么难听不难听的!来,赶快在这张申请书上面签个名。这样下个月起您日子就会比较好过了。”
“可是啊……我还是不太想。”
“为什么?”
“生活保护,就是用除我以外的人缴的税金来付的吧?总觉得好像给人家添麻烦似的,怎么好意思呢?”
“佐佐木婆婆,您错了!”
圆山的声音很激动,语气与他和笘篠他们说话时判若两人。
“婆婆这个年代的人,动不动就会说怕给别人添麻烦,可是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说的生活保护、税金,都是为了像您这样的人才特别规划出来的。税金没有比这更正当的用途了。”
“是吗?”
相对于圆山的迫切激动,老婆婆的语气却宛如事不关己。
“就是。所以不要客气,可以申请。只要申请了,我会想办法让您通过的。”
“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既然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先生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接受这份好意啊?”
“这不是好意,是婆婆的权利。婆婆有权利过最起码的生活。政府援助
是应当的。”
“可是毕竟是别人的钱呀。”
“所以啊,这叫作资产重新分配……”
“就跟你说,这么难的事我不懂啦。”
“把剩余资产的一部分分配给有困难的人,政府把这个当作使命在做。所以佐佐木婆婆,您就当作是应该得的,收下就是了。”
圆山想尽办法说服老婆婆的声音,笘篠越听越觉得心酸。
“好了,走吧。看来是我们多事了。”
这么一催,莲田也有所领会般点头。
“笘篠先生的眼光没错。看来圆山这个人,并不只是尽忠职守而已。”
“不,他终究是个只会尽忠职守的人。”
“可是……”
“那才是一个公务员应该有的样子。”
“……就是啊!”
如果从事生活保护受领的职员都像圆山这样,问题就少得多了——才这么想,笘篠便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行政单位的人再怎么尽忠职守,只要问题和钱有关,便绝对少不了纠纷。这就是人类的冤孽。
“真希望盐釜的福利保健事务所也那么认真。”
再次上车之际,莲田半发牢骚地说。
尽管笘篠也有同样的心情,却打定主意不抱过多的期待。像圆山那样的职员多半不少。但个人的想法意愿,组织不会看在眼里。在国家急于压低社会保障支出的当下,圆山的作为无异于螳臂当车。
即使同样都是公务员,警察手册依旧好用,笘篠和莲田一将手册亮出来,马上就被带往会客室。
接待两人的是生活支援组的支仓。
“八九年前申请生活保护被驳回的案件,是吗?”
“当时,三云忠胜先生和城之内猛留先生都在这里服务吧?”
“对,是没错。他们两位的任期都是三年。城之内先生是组长,而三云先生负责窗口。我也是刚才收到你们的通知才去查的。”
支仓毫不掩饰他的厌烦。
“在被退件的人当中,可能有人基于不合理的怨恨而对他们犯案。”
“说是不合理的怨恨……福利保健事务所才不会做被申请人怨恨的缺德事。这是救助社会弱者的崇高事业。”
不可思议的是,从这男人口中吐出的“崇高”听起来却显得惺惺作态。
“正因为没有道理可言,才叫不合理的怨恨啊。并不是说贵单位的业务有何不妥。”
“这是当然……”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们看看被驳回的案件吗?”
“您要现在看实在没有办法。毕竟是很久以前的记录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笘篠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难道那些记录被销毁了吗?”
“文件类的保存年限是五年。考虑到每个月的申请件数,五年都快应付不来了。”
“……还是要请您帮忙查一下。”
“是啊。只是职员都非常忙,需要一些时间。”
说这种话,你自己看起来明明挺闲的啊。
笘篠尽力不让心中的想法出现在脸上。
“申请书是纸本,还是已经数字化了?”
“已经数字化了
。”
“那么,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吧。”
“我没有说要花时间,而是希望我们以日常业务为优先。”
支仓的嘴角透出傲慢。
虽然不必表现出个人情感,但这时候该是项目小组表态的场面。笘篠欺身向前,正面傲视支仓。
“恕我再次强调,这是办案。必须请善良市民帮助,更必须请从事公职的同人们协助。”
“这个自然,但希望给我们时间。”
这样根本没完没了。
和支仓继续耗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笘篠切换成例行公事的语气。
“我知道了。那么,还请您尽快帮忙。”
“可以请您提出正式的公文吗?不是现在也可以。”
笘篠心中暗自咬牙。对方的话虽客气,但言下之意是没正式公文就不动手。
“从您的回应看来,似乎不太愿意合作。”
“怎么会呢?我是想同为公仆,按规矩正式来办比较好。”
本来,这种场合依惯例是会发文照会的,但他们明知警方连这点时间都想省,却还采取这种态度。而且照会性质的公文求的纯粹是提供资料上的帮助,就算对方动作慢,或是再离谱一点的,对协助调查置之不理,也没有罚则可以惩处。想要进行强制搜查,就只能请法院发命令。
“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怎么会呢!公家机关就是这样啊,不是吗?”
这时唯有“忍”这个字。
“我们回署里会立刻办。那么告辞了。”
自制力不如笘篠
的莲田一脸不满,但仍在笘篠的催促下一起离席。满腔愤懑忍到离开市政府,一上车立刻爆发。
“可恶!那是什么态度!狗眼看人低!”
“火气别这么大。”
“可是,笘篠先生,他那么不合作的态度!”
“他们有不方便的地方。”
一听到“不方便”这三个字,莲田脸色变了。
“如果拿出来也不会怎么样,他当场就拿出来了。之所以会尽量拖延,就是因为有一些不妥当的资料禁不起细查。”
笘篠骂着说道。
“而且仙台市有前科。”
“前科?”
“2009年吧。宫城野区的一名女性,说职员逼她签下生活保护停领同意书,请求审查。宫城县以仙台市考虑不周,取消了止付。2013年,另一名女性想请求审查保护费被删减一事,申请文件一度被市政府的窗口拒收。光是媒体大肆报道的就有这么多。没有被报道的案例一定更多。如果这种事会被一一挖出来,他们自然会抵抗。”
“就是反登陆作战吗……?他们是很过分,看来是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过,笘篠先生,亏你记得那些案子。”
“查的啊。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是被报道出来的案子。”
结果,在网络上搜寻得到的案子都是已经解决的,而且都以恢复生活保护和相关人士道歉告终。那么,被葬送在黑暗中的案子呢?
“警方都要求了,却还那么不愿意拿出资料。一定是
有什么想隐瞒的吧,即使不是自己负责的部分。组织防卫的心理作祟。”
“那他会老老实实拿出来吗?我很怀疑。”
该死的是,莲田的担忧成真了。回到项目小组,笘篠立刻向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发文照会,但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回音。他忍不住直接打电话催支仓,也只是听他搬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借口。
过了一周还是没有任何进展,笘篠便只身造访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然而,不但柜台的职员让他等了好久,最后还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支仓组长外出了”。
显然是装作不在。
“你说福利保健事务所不愿出示资料?”
一听笘篠报告,东云露出明显不悦的神情。
三云与城之内的接点在于过去服务的单位,这一点笘篠不仅在小组会议上报告过,也向东云个人报告过。因此东云深知那些资料的重要性。他的不悦便是最好的证明。
“对方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管理官室里只有东云和笘篠两人,是开诚布公最好的场合。
“属下推测,福利保健事务所所进行的反登陆作战中,包含了处置过当的案例。”
“而那处置过当的案例之一,便与这次的命案有关……是这样吗?”
“属下不敢断言,但也认为不能忽视。”
“都死了两个人了。如果真是事实,那他们做的事可能真的很要不得,好比被媒体揭发以后得有一两个负责人下台的程度
。”
“很有可能。”
“只是,我有一个疑问。”
“您是说,为何八年前的怨恨伤痛现在才发作吗?”
“不是,那应该是有什么不得已吧。我的疑问是,真有什么恨能持续八年之久吗?”
原来如此,是这一点吗?
“我们公务员和每个月的收入都有保障的人可能很难理解……没有生活保护,就意味着今天也没有饭吃。说来平平无奇,但是关于食物的怨恨是很可怕的。”
“听你说起来真是真实感十足啊。”
“地震发生那天,我忙着在公民馆保护灾民。大概有一整天,救援物资没有送到,虽然才一天,情绪就暴躁起来。在公民馆的人全都处境相同,所以大家还能发挥自制,但要是事情只发生在某一个人身上,还能不能控制得住情绪就很难说了。”
“……原来如此。”
东云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对东北的人来说,那次地震是所有人能够共鸣的悲剧,不须多加说明。
“既然如此,就催他们快交出资料。”
“可是管理官,对方的负责人甚至都假装不在了。”
“他是公务员。那就只好使出公务员最讨厌的手段了。”
东云露出标志性笑容。
“出动县警本部长吧。这是现任县议员遇害的重要案件,这时候不拿威权出来岂不是可惜了。”
若县警本部长直接下令,福利保健事务所也不能相应不理。
“只不过,要强调我们的宗旨是找出嫌犯。别让他
们以为我们是要扯出福利保健事务所行使反登陆作战的劣迹,否则他们只怕不愿交出资料。”
这是叫笘篠对他们苛待生活穷困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管不能完全同意,但只要当作办案方针也不至于无法容忍。
“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威权人士的发言会打击办案前线的士气,难得可以反其道而行。你等着看好戏吧。”
东云愉快地如此嗤笑道。
“区区一个厚劳省的地方行政机关竟然拒绝出示资料。哼,笑死人了。敢拿这么一丁点权力逞威风的人,最好就是拿更大的权力来压他。”
在一旁看着东云讪笑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在这个状况下就算了。
事实上,东云向县警本部长进言的效果立竿见影,竟然当天之内所有资料便被送至项目小组。
两个纸箱的资料和一个U盘,这些便是三云和城之内在任职期间,被中止生活保护或申请驳回的所有人的文件和资料。
“竟然退了这么多案子。”
看到实物,莲田傻眼说道。
但笘篠还来不及惊讶便是一阵战栗。一想到整整两大纸箱里聚积的憎恨,便迟迟伸不出手去打开。
2
自当天起,笘篠和莲田便夜宿项目小组,细读资料。纸箱和U盘里的生活保护中止与驳回件数,在城之内与三云在职的那两年内便多达将近七百件。
“怎么驳可以驳到七百件啊?!”
莲田万分厌倦地说。
“看圆山先生工作,我也知道福利保健事务所驳回、止付都是有原因的,可是看到这么大的数量,就觉得双方都有问题。”
也难怪莲田会这么说。把文件一笔一笔看过,从中抽出可能有杀害两人动机的案子,还要再确认申请者是否还活着,既花精力也花时间。虽然在东云的安排下增加了人手,但每次细读都能窥见申请者的苦衷,处理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生活保护费申请是否会遭到驳回和止付,主要取决于财产的有无与申请内容的真假。
〈申请驳回事由〉
·没有运用工作能力
·有豪华的房子
·有一定数目的存款
〈止付生活保护费事由〉
·申请不实(虚报财产等)
·家属关系不实
一方面,堆积如山的文件,是窗口职员和个案工作员拆穿这类虚报的记录。另一方面,笘篠却对备注栏一片空白便一味被驳回的写法产生疑问。
“这些公家单位的文件,被退件也是政府这边的说法,申请人的意见一个字也没写。”
“你是说,这类文件都是随公家写的吗?”
“包括我们警方在内,公家单位制作的文件哪个不是这样。”
莲田没怎么反驳便点头。
办案办了一年,能想到的例子太多了。
过滤的工作长达四天。从中选出的,是包括不服驳回而多次申请、曾与事务所人士发生冲突,且本人或其扶养亲属仍在世的个案。
申请者中有些人被驳回一次仍不气馁,来过好几次。笘篠等人将此视为申请者的执念。他们认为若一次驳回便放弃的人,不会恨当时的负责窗口长达八年。
执念深的人当中,当然也有与窗口或个案工作员发生冲突的。若是小争执,事务所方会留下必须小心此人的注记,若演变成暴力事件,也会在辖区警署留下报案资料。
而最重要的是确认申请者本人及其扶养亲属是否在世。就算对事务所再怎么恨之入骨,主角死了自然不可能犯案。
以这三个条件,筛选出了四名嫌犯:
市川松江(七十四岁)盐釜市北滨
濑能瑛助(五十四岁)盐釜市本町
郡司典正(六十岁)盐釜市尾岛町
高松秀子(享年六十二岁)盐釜市港町
“最后一个高松秀子已经死了。”
“是啊。他死后亲人与事务所起过冲突。其他的,本人都还在世。”
“可能是为过世的家人报仇吗……?可是,笘篠先生,如果亲人对本人的感情深厚得要为他报仇,那当初应该就不需要申请生活保护了,不是吗?”
莲田的疑问很有道理,说实话,笘篠也有同样的想法。若是这么重要的家人,在申请生活保护之前由亲人扶
养才是最合理的。
“既然都列为候选了,就得去查访。实际上访问当事人,也许能挖出一些申请书上看不出来的内情。”
“可是,不管是拜访本人还是亲人,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不定他们连曾经和事务所起过冲突都忘了。”
笘篠倒认为不太可能。就算驳回申请的城之内和三云忘了,被驳回的人恐怕也忘不了。就和打人一样,打人的会忘记拳头的痛,挨打的却不会忘记脸颊的痛。而打人的次数越多,拳头也就渐渐麻痹了。
“还有就是,知道那个人的所在了吗?”
笘篠并没有忘记比过滤嫌犯更重要的事。
“就是和城之内及三云同时期在福利保健事务所服务的人。不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三个牺牲者。”
“上崎岳大,对吧?已经查出来了。”
莲田竖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
“从当时的员工名册追查到了现在的住址。是有必要和本人面谈,不过已经先派一个人去盯着他家了。”
一旦查出城之内和三云的关系,笘篠便立刻注意到这两人的上司。
两人于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服务时,上崎岳大是所长。既然嫌犯找上了那两人,选上崎为第三个目标也不足为奇。不,既然他是他们的上司,拥有决定权,更恨他不也是当然的吗?
“可是,笘篠先生,第三个我看不可能吧。杀了两个人,想来也知道我们县警本部的人会发现其中的关系
。那还敢再杀第三个吗?”
“如果是正常的凶手,我想应该是不会白费功夫。一连有两人遇害,不难想象我们会倾全力办案。现在对第三个人动手,无异于飞蛾扑火。”
“但是——”笘篠继续说下去,“这个凶手并不是刺杀或绞杀,而是让死者不吃不喝饿死,最好不要当他是正常的凶手。而且,因为他不正常,所以才会不当一回事找上第三个人吧。”
“……也对。”
“既然知道住址了,就赶快找那个上崎问话吧。两个死者他都认识,也许对导致这次命案的冲突知道些什么。”
却见莲田过意不去地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笘篠先生。”
“哪里不可能?搞不好他自己也有生命危险,却拒绝警方问话?”
“不,不是这样的……几年前,上崎的太太过世后他一直保持单身,现在在菲律宾旅行,见不到人。”
想见的人在国外就没办法了。笘篠和莲田决定等上崎回国,先找四个嫌犯问话。
八年前的事,当事人还记得吗——莲田的疑问在他们找上第一个对象时便一扫而空。
市川松江对于在福利保健事务所所受的委屈记得像昨天刚发生一样清楚。
“那些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请领生活保护费。”
松江家宛如废墟,破掉的玻璃窗上贴了塑料袋,地板有好几个地方腐烂凹陷。一时之间令人难以相信这里住了人。
“您还记得当时窗口的负
责人吗?”
对笘篠这个问题,松江也是怒容满面。
“一个叫三云的。我到死都不会忘记那家伙的长相和名字。”
“可是,您说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您请领,会不会言过其实了?他也是公务员,应该会让需要生活保护的人请领吧?”
笘篠也很清楚这种问法很不公平,他是刻意激怒松江的。但并不是计划陷害松江。这不过是引出她对三云和城之内的真心话的手段。再加上前几天稍微看过圆山工作的情形仍记忆犹新,他不认为事务所会以片面的理由便驳回申请。
但松江的反应却十分激烈。
“哼!警察也是公务员,你们当然会替自己人说话。公务员是为国家服务,却不愿意为国民和我这种弱势的人服务。”
“我总觉得您有些误会了。”
“误会什么?!要是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愿意为弱势群体服务,就不可能会搞出那种申请书!你看过他们的申请书没?”
笘篠看过几百份生活保护申请书,怀着略感厌烦的心情点头。
“看过啊,一份六张的表格,对吧?”
“那种东西,我这老太婆怎么会写!”
松江骂道。
“什么资产调查,什么自住房屋估价,什么薪资明细,那么难的文件谁会写啊!不是我夸张,数字和文件我从来都搞不懂。”
“窗口没有向您说明如何填写吗?”
“谁会跟你说明啊?我拼命问怎么写,那个叫三云的也只会一直说
请按照范例填写。范例是那种有定期收入、有自己房子的,跟我的条件差多了,根本就参考不了。但我还是辛辛苦苦写好了,那家伙还对我说什么‘辛苦了’,结果却以文件不齐驳回了申请。然后我要重新申请,他却说‘曾经申请过的无法修改’。那个坏蛋!既然知道不齐,写的时候跟我说就好了,明知道却不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用说吗?就是想减少接受生活保护的人啊!我、我、我们这种人饿死了,他们也不当一回事。相比之下,他们更怕被公家机关里的高官骂呢。”
笘篠胸口一阵刺痛。
他自认为在办案时从未看轻过被害者或其家属,但也经常无法反抗项目小组或上司的意思。地方公务员法中,有一条是必须忠实遵从上司职务上的命令。即使没有条文,在警察这个阶级社会里也很难反驳上司。就这一点而言,松江的谴责可谓“虽不中,亦不远矣”。
“后来我又去过窗口好几次,一直碰钉子,最后他们还叫了警察。”
“那位三云先生被杀了,您知道吗?”
瞬间,松江愣住了,但很快便一脸愉快地笑了。
“是吗,所以你们怀疑我是凶手?也对,要是我真能杀得了他我巴不得。但可惜的是,我的身体已经做不了那种事了。”
松江看着自己挺不直的腰,呵呵笑了。她连走路都走不稳。
“我连三云在哪里都不
知道,也没有精神力气去找他。凶手不是我,这对你、对我都很遗憾啊。”
第二个濑能瑛助也没有忘记三云。
“你说那个烂人死了?哦,是吗?我已经很久没订报了,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真想喝一杯庆祝庆祝!不过,也没酒就是了。”
濑能边骂边将旁边堆积如山的空罐一一压扁。
“本来这是游民做的工作,不过还挺好赚的。毕竟我还要等很久才能领年金。在那之前,不继续做这个也不行。”
才五十四岁,应该还有其他收入好的工作吧——笘篠本想这么说,却没作声。濑能看起来一条腿不方便,站起来时也摇摇晃晃的,不太稳。
“我年轻的时候出事伤了脚踝。虽然能走,却不能跑,也很难扛东西,做不了需要力气的粗活。”
“这样的话,可以请领身心障碍补助吧?”
“国民年金啊,身心障碍如果不是一级或二级是不能领的。粗活不能做,身心障碍补助也不能领。被公司裁员,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所以才忍辱去申请生活保护。那个啊,我可要先声明,原本一直在工作的人要去给政府养是很需要勇气的。我去窗口的时候也是诚惶诚恐的。结果三云那个浑蛋……”
“他对您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没有,说话和态度都文质彬彬的哦,所以才更叫人生气。那个王八蛋,动不动就给我说什么‘既然您生活有困难,只要能够证
明,就能通过申请’。”
笘篠纳闷了。明显穷困便给予生活保护。这句话哪里不对呢?
“我告诉你,有钱只要拿出现金就能证明对不对?出示存折也是个办法。可是没有钱要怎么证明?没有收入来源要怎么证明?可能暗藏秘密账户。可能去打不能公开的黑工。像这种的,要证明‘没有’比证明‘有’还难。”
证明不存在的事物。这便是所谓恶魔的证明。的确,笘篠也明白这很难证明。
“可是我那时候觉得如果没有生活保护实在活不下去,就硬着头皮去问已经在领生活保护的朋友,填了文件。我想,要是我缺了什么或者写错了什么,窗口人员会告诉我。正常都会这样想吧?我的身心障碍不足以领年金,能找的工作有限,又没有可以投靠的亲人。生活保护不就是为了保障这样的人而设的制度吗?”
濑能的话让笘篠无言以对。
再周全的制度也还是会照顾不到一定数量的人。但以濑能的状况而言,问题却还不到那里,他的怨怼是针对态度而非制度。
“我好不容易弄好了申请书带去窗口。三云那家伙冷冰冰地收了件,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多辛苦才弄出来的。我那时候就想,啊啊,这就是官僚的面孔。然后过了几天,寄来了驳回通知。我带着那个又去找窗口。因为我听说,如果对福利保健事务所决定的驳回不满,可以申请复审。可是
,三云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如果是因为说明资料不齐而被驳回,是不能申请复审的。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一时气昏了头,忍不住就闯进柜台,被在场的职员制止,赶回了家。从第二天起,就禁止我出入事务所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虽然不能单方面相信濑能的说辞,但就他的话,怎么听都是事务所方面设法阻止民众申请。可以说是利用申请者的无知与制度的规定进行合法的反登陆作战。这么做本身或许并不违法,但站在申请者的立场来看,确实是很不讲理。
“我想你大概是靠以前的记录找到我这里来的,但实在不巧,我的确是记得三云和他上面的城之内,但我不知道他住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就算知道,我每天光是要过日子就忙不过来了,也顾不得报复。”
不用说,笘篠将濑能从嫌犯名单中剔除。原因是,以濑能那种极具特色的走路方式,现场一定会留下行迹。
“就连现在回想起来,都没有什么事比事务所叫人做的调查更让我火大。不是有人说很讨厌身份证号那些个人资料统统被政府知道吗?那你去申请生活保护看看。身份证号什么的根本不够看。”
第三个人郡司典正倒是以轻松坦然的语气谈起过去。
“反正就是一到窗口,我就知道,啊啊,这些人根本不想给我钱。我本来就很会看人脸色
,不过当然啦,公家的人又不是做生意,想什么都会直接写在脸上。”
“但您还是申请了吧?”
“申请了啊。我自己开的制纸工厂倒了,走投无路了。我当时已经五十多了,到处都找不到工作,就这么耗着,存款也花完了,又欠缴税金,真的束手无策。事务所的人个个给人感觉都很差,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想着,要是我说明了自己的实际状况,他们应该会帮忙吧。我那时候还相信国家政府机构是为了国民而存在的。”
郡司家和前两个人的住处相比还算好些,没看到太大的破损。但那栋屋龄很长的木造平房有一丝腐叶土般的味道。过了一阵子,笘篠才想到,那就是生物腐烂时的臭味。
“我到现在还记得窗口那个叫三云的负责人。讲起话来客气过头,脸色却一点也不客气。眼神就是瞧不起人,而且也不想掩饰。怎么说呢,他的眼神就是很冷,看得我自惭形秽起来,心想:啊啊,我已经落魄到被这种人用这种眼神看待了。可是我没别的办法,就默默听他说明。他的说明很仔细,所以很好懂,但我越听越觉得他说的实在太强人所难了。说什么,在完成所有的资产调查之前,连申请都不能申请。”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啊?”
“刑警先生,你要知道,他们说的资产调查是刨根问底,就差没问到你祖宗八代了。叫你把所有存款
都列出来,口袋里的零钱也拿出来。”
郡司自嘲地说。
“我以前是开公司的,为了区分公司的钱和私人的钱开了好几个户头。孩子的学费和付薪水又是另一个户头。多的时候,同时有十几个银行账户。福利保健事务所呢,会一个一个去问。可是银行会有其他优先的业务,不会马上就回答。帮忙查这个一块钱都赚不到嘛。不,银行连有户头这件事都不想让你知道。因为要是一个没弄好,客户会把户头注销掉。虽然里头没多少钱,银行还是不愿意少一个户头啊。所以调查起来当然很花时间。像我,都半年了还查不完,事务所那边竟然以‘得不到金融机关的协助,难以继续调查’就驳回了我的申请。你不觉得岂有此理吗?我可是因为经营困难把公司收掉的。无论我有多少户头,里面怎么可能有钱?这种道理连小学生都懂。三云却一味坚持这是规定。我个性算是温和的,却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这辈子从来没那么恨过一个人。”
听着听着,笘篠觉得三云这个人的正反两面不由分说地呈现在他面前。一个在职场和朋友间被视为大好人的男人,站在某些立场的人却对他畏如蛇蝎。假如是生活保护的工作促使他成为一个双面人,就代表福利保健事务所的方针便是如此不符合人性。
“虽然气不过,但又不是打了窗口职员就能解决的。
只好强忍着火气一再申请,结果三云亲口跟我说,申请多少次都没有用,叫我不要再申请了。我心想,既然在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没有着落,就又跑到仙台去,结果还是一样。于是我死了心,拿这块土地去担保借钱。只不过每坪单价很低,借不了多少钱,也没什么从业者肯借。”
笘篠向他确认不在场证明时,郡司一脸凄惨地笑了。
“我那时候在住院,不可能是我。”
“您生病了?”
“营养失调加支气管炎。我是突然昏倒被送进医院的,可是付不起住院费,又被撵出来。其实现在还欠医院钱。”
笘篠和莲田最后拜访的是高松秀子的次子高松义男家。
他住在福岛市内,一家四口。高松义男说他本人和妻子都出去赚钱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说来惭愧,八年前正好两个孩子都要升学,我实在没有能力照顾母亲。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时候的生活每个月都要动用存款。就连五千元的孝亲费都拿不出来。”
高松懊恼地低下头。字里行间听得出亲生母亲生活穷困,自己却伸不出援手的懊悔。
“您也有您的家人啊。”
“实在是没出息啊。所以我也很想帮忙,至少让母亲能得到生活保护。我们也收到了所谓的扶养照会书,我填了我和我老婆的收入、支出和资产明细,申告了以我们的家境无法扶养母亲。母亲也体弱多病,既无法工作,也没
有存款,再加上三等亲以内的亲人都没有能力援助,申请应该一下子就过了。”
“听您的语气,看来是没有一下子就通过?”
“是啊,盐釜保健事务所极尽刁难之能事。”
“刁难?”
“我有个大我三岁的哥哥。这个哥哥当然有扶养义务,所以他们说拿不到他的照会就无法受理申请。”
“那么,只要请令兄帮忙就好了。”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哥哥十多年前去了东京就音信全无了。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么就无从照会了。”
“按理说,哥哥就应该不算在内了,不是吗?可是福利保健事务所的道理和我们一般民众的理解差了十万八千里。照公家的说法,就算音信全无,只要没有证明那个亲人没有经济能力,申请就不会通过。你说,是不是很奇怪?竟然故意用相反的道理来解释不确定要素。他们是铁了心不想让人申请。”
高松的话本来应该是令人想笑的,因为那等于是叫人硬去找出音信全无的亲人。
“我去福利保健事务所抗议,他们丝毫都不肯让步,只一直说这是规定。我也试着寻找我哥哥的去向,但十年来没消息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找到?就在这来来去去当中,我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就过世了。如果住得近,我们也能去看她,但离得这么远……我母亲死得很悲惨。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