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没有食物吃,体力差,才会那么快就走了。听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我恨不得痛打自己一顿。”
高松说完,垂下双肩。
“说实话,我恨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人,尤其是负责窗口的叫三云的职员。毕竟他是我认得长相、知道名字的职员。我母亲死后,我曾去福利保健事务所抗议。可是那时候,他们所长说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做法一点也没有错。”
“当时是上崎所长,对吧?”
“他还说,告他们等于是把诉讼费用白白扔到水沟里,叫我死心。虽然我整个人气炸了,但所长说得对,就算告上法院我也没有胜算。所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手。”
“可是,您真的就这样彻底死心了吗?”
笘篠这一试探,高松便抬眼看他。
“刑警先生会怀疑我也是当然的,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里离仙台很远。我是个上班族,能自由运用的时间有限,没有本事去仙台杀了人又马上回来。”
高松说得没错,笘篠也不得不同意。
就这样,虽然查访了四名嫌犯,得到的线索却是零。不,确定四人都不可能行凶,所以甚至可以说是小于零了。
这下嫌犯半个都不剩了。可以追捕的猎物又从可见范围内消失了。笘篠束手无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仙台。
3
“要重新来过。”
回到项目小组,笘篠在已经细读过的资料前这样说道。
“符合条件的四人全都落空了。但是,这并不表示被排除的七百人当中不存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嫌犯。”
“可是,我不觉得我们设定的条件有错啊。”
莲田之所以会说这种接近辩解的话,应该是不愿意承认排查嫌犯的工作是白忙一场吧。
笘篠的鼻子也嗅出了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埋在这堆资料里。找不到,只是因为他们挖得不够深。
少了什么——正当他这么想时,另一个可能性浮现于脑海。
“纸箱里的资料和U盘里的对过了吧?”
“对过了。U盘里记录在案的个案和纸本对照过,应该是一致的。U盘本来就是提供对照的。”
“能不能帮我把那个U盘送去鉴识?”
“鉴识……?笘篠先生,你该不会怀疑这些资料本身有问题吧?”
莲田皱起眉头,但并没有退却之意。
“不是怀疑资料,只是很难相信提交这些的支仓而已。”
“……也是,那个大叔假惺惺的,的确让人无法百分之百相信他。”
“资料本身并没有被篡改的痕迹。有问题的话,应该是U盘那边。”
“了解。”
就这样,盐釜的福利保健事务所提出的U盘便送往鉴识课进行分析,而且很快地,当天之内便有了结果。
正如笘篠所怀疑的,U盘中的记录有部分遭到删除的痕迹。
“他胆子真大。”
虽然被笘篠
猜中了,但也只是增加了他对支仓的不信任而已。
“县警本部长亲自去说,他还这样,实在是太老油条了。”
“会删除资料,可见他们有多不想公开。”
“既然连上面大头下令都没用,只好再出马去找他了。被删除的有几笔?”
“只有三笔。可是只有日期和流水号,没有具体的姓名和住址。”
笘篠一把抓起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和莲田直奔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
他对支仓的印象确实比上次来访时更差了。想包庇自己人的心情,不愿单位出丑的心情,同为公务员,他不是不能理解,但这种做法未免太令人不齿。
“他到底把办案当什么?别拿公家的文书处理相提并论!”
笘篠在便衣警车中自言自语般地骂道,握着方向盘的莲田却是一脸扫兴的样子。
“对那些人来说,办案一定也跟文书处理一样。不,搞不好破了一件杀人案,在他们心里还不如处理好一份悬而未决的文件重要。”
“怎么了?讲起这种厌世的话。”
“没有厌世,我是很积极正面的。那七百份驳回的文件一件件看下来,就会觉得那些人的工作不是受理,而是见死不救。”
莲田的声音听起来一反常态地不悦。
“本来,福利保健事务所是救助社会弱势的机构,不是吗?可是实际上做的却是对弱者见死不救。我对生活保护完全外行,可是看了那么多申请书,也能隐约
看得出申请者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写那些的。可是他们却因为预算不足而把申请者的申请砍掉了。至少我们警察并不会因为预算就对被害者置之不理。同样被归类为公务员,对我们并不公平。”
笘篠不知如何回答。莲田也许忘了,大阪府警曾被爆料弄丢了约五千起案件的资料而搁置办案。其中三千起已过了公诉时效。只要有这样的例子在,警方纵然对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处置看不过去,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如果福利保健事务所故意搁置申请案是厚劳省的方针,那么所长及职员也只是依照方针办理而已。但是,这个问题并不是推说整个组织是上意下达就能解决的。那也只是组织犯罪与个人犯罪之分而已。
“话是这么说,要让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处置成为案件是很困难的。就算退一百步,能适用违反生活保护法好了,一个搞不好,对象就变成了整个国家。”
“你别搞错了,我们的工作不是追捕那种罪恶,要抓的是杀害三云忠胜和城之内猛留的凶手,如此而已。”
对笘篠的话,莲田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点了点头。从侧面也能轻易看出他不是由衷地同意。
“……被视为好人的三云,被奉为正人君子的城之内,两人外在形象都很好,但实际上做的工作却是顺着厚劳省的意,拒绝生活保护申请者。说真的,我对杀害他们的凶手的
痛恨变淡了些。”
“你可别对我以外的人说这种话。”
这无疑纯属个人牢骚,但笘篠仍不忘叮咛。
“要是传进刑事部部长或管理官上头那些人耳里,马上就会被撵出小组哦。”
“一个该杀的人被杀了,实在勾不起我的同情心。伪善的人更不用说了。”
“伪善的人、不屑一顾的人被杀也是理所当然——这种说法是很危险的。这正是干出无差别杀人的那些人渣高喊的理由。你想跟那种人变成同类吗?”
莲田听后不敢接话了。
“我不是站在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的人那边。我气的是,他们不仅不协助调查,还篡改了资料。我对厚劳省的企图或者公仆的自保都不感兴趣。我只想早点抓到杀害两个人的凶手。”
“那是因为笘篠先生从骨子里就是刑警。”
“没有人期待我做得更多,我也不认为我做得到。把分派给自己的工作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好,你不觉得这才是最应当的吗?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组织,能力都是有极限的。”
这次突袭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是对的,他们马上就拦下了支仓。他显然自知提供给警方的资料不全,一看到笘篠和莲田便想赶紧离开自己的位子。
“喂,支仓先生,别急着走。”
莲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在旁人看来举止轻柔,但实际上却有如钳子,一旦抓住就绝对不会放手。
“何必逃呢?”
“我才没有逃,是
因为你们突然跑来。”
“我们突然来,您难道有什么不方便吗?”
笘篠从莲田身后发话挤对。受到莲田的握力与笘篠的话语的双重钳制,支仓动弹不得。四周的人不可能没注意到这番异状,办公区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我们换个地方吧?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说话。”
支仓从善如流,以先导的姿态领着笘篠他们离开了办公区。好歹在这里也要虚张声势一下,是吗?
“你们这样没有先预约就来,很让人困扰。”
一进另一个房间,支仓便出声抗议,但语气软弱。
“因为上次我们先约了还是见不到您。”
“那是因为我突然有急事……”
“那么,今天也可能会有急事。在急事发生之前先逮到您,您得承认这是个聪明的判断。”
“‘逮到’?把人说得像嫌犯似的。这就是宫城县警的做法吗?我要请我们所长表达严正的抗议……”
“县警本部长都亲自要求协助,还提供不齐全的资料,想蒙混过关,这就是贵所的作风吗?”
笘篠一顶回去,支仓便像朵枯萎的花般低下了头。看样子,他并没有持续与警察针锋相对的胆量。
“虽然这不是我们正在追查的案件的主旨,但要是把这当作案情资料的一部分公开给媒体,反应应该不小吧?”
“你们警察还不是一样?”
显然走投无路的支仓豁出去般说道。
“就算负责的人想向右,上面指示要向左就非向
左不可。给公家做事,无论哪个单位都一样。你们还不是,要是抓到违反交通的人是议员,单子就开不下去了吧?这跟那是一样的。”
笘篠对于他竟然当自己是一丘之貉大为愤慨,但一想到这个人不扯这些歪理就无法将自己正当化,就懒得跟他生气了。
“的确,大家都是在公家单位嘛。我不会说第一线人员的意见从来不会受到其他方面的妨碍。只不过,我们的工作和福利保健事务所的工作相比单纯明快多了。因为我们是逮捕违法的人。当然,其中也包括伪造文书。”
“伪造文书?”
“伪造文书,也适用于篡改记载内容和意图删除、隐藏。县警本部提出了‘搜查关系事项照会书’,贵处回应照会书而送来的资料当中,若有人为蛀蚀或缺漏,便足以视为伪造文书。”
这说法多少有恫吓的意味在,但这种程度应该还在容许范围之内。果不其然,支仓显得一脸苦恼。
“等等……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负起这种罪责?把驳回的个案资料送过去是所长的命令。请不要乱开玩笑。”
“中间管理职只要是遵从命令就什么罪都没有?开玩笑的是你。要是你认为这种说法行得通,不妨站在法庭的证言台上试试。”
看着支仓的脸色由红转青,笘篠判断该收手了,再威胁下去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支仓先生,无论什么事都难免有失误或错漏。”
“什
么意思?”
“如果有应该补足的资料,请您现在立刻提交。这样就不算是人为删除、隐藏了。”
该交的东西赶快给我交出来——笘篠以言外之意相逼。
“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支仓以幽怨的眼神看着笘篠和莲田。
“你们都是以这种态度逼迫你们逮捕的嫌犯的吗?”
“您何不亲自一试?”
“……不了。只是,我也希望你们能稍微听听我的苦衷。”
“请说。”
“福利保健事务所要驳回几成申请,不仅是厚劳省的意思,更是国家政策。我们只是末端。”
为了转嫁责任,他搬出来的名头还真大。
“笘篠先生,你知道现在我们国家有多少生活保护受领人吗?”
“我记得好像超过二百一十六万人。”
“一点也没错。而且这个数字以后会只增不减,这你也知道吧?”
“如果不是经济破天荒地繁荣,而且社会破天荒地变成多子社会,应该就是吧。”
“可是,社会保障预算却年年被削减。就算想提高消费税来确保财源,经济不景气也办不到。在最前线的我们要是不调整受领人数,这个国家的社会保障制度就会垮掉。”
“你的意思是,反登陆作战是必要之恶吗?”
“要是申请案全都受理,县内的社会保障预算半年就会爆了。”
他说的笘篠不是不明白,但因为这样就依照上面的命令驳回每一件申请,不禁令人怀疑职员的操守何在。
“你一定认
为我一派官僚作风,只会推卸责任,对吧?”
支仓仿佛看穿他的内心般瞪过来。
“你们的工作是逮捕犯法的人,单纯明确。我们虽待在高唱福利的单位,却必须剔除需要福利的人。抱着这样的矛盾工作是什么心情,你们懂吗?”
还以为他会发起中层主管的牢骚,不料支仓却话锋一转:
“2006年5月,厚劳省召集全国福利保健事务所所长举行会议。会中比较了各地方政府生活保护利用率。将人口与产业结构同级的地方政府拿来相比,点名保护率高的,当众修理。简单说,就是批斗大会。”
既然厚劳省要严防社会保障费增加,会这么做也不足为奇。这一点笘篠可以理解。
“在那场会议里,北九州得到了优秀的评价。你也许不知道,第二年,也就是2007年,就在北九州市,有一名男子饿死,死前留下了‘好想吃饭团’的遗言。”
笘篠从未听说过,因此大为震惊。换句话说,被厚劳省评为优秀的地方政府底下有人饿死。
“可是厚劳省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还是坚决主张控制受领者人数。我们当然不是故意害人饿死,可是北九州市在2006年那场会议中得到表扬的事实一直留在我们圈内人脑海里。”
“……您认为那是正常的行政机关应有的样子吗?”
“那我反过来请问,你认为正常的行政机关的定义是什么?是为
了国民,无论多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要揽下来的组织吗?还是依照中央政府的指示营运,维持行政机能的组织?”
看支仓那厌倦的眼神,笘篠不禁感到一丝同情。
也许他当初也像圆山一样,是个把申请者放在第一位的职员。即使是这样的人,在组织里待久了,身心也会被组织同化。因为,只有那样,待在这里才不会痛苦。谁也不敢保证像圆山那样的年轻人五年、十年之后不会变成像支仓这样。
“很遗憾,我没有足够的才智回答支仓先生的问题。只是我想,得不到关怀的人多半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三云先生和城之内先生之所以遭到杀害,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关联。”
支仓已经举白旗投降了。再来,只要提出要求即可,但同情心却破坏了笘篠的心情。
“您提供的U盘解析之后找出删除了几件驳回案件的记录。在此我们姑且称之为不慎遗漏,请问到底有几件?”
“三件。”
很好,件数与鉴识发现的一致。
“那三件个案的申请书,能请您提供正本吗?”
“没有正本。”
支仓语气平板。
“已经拿去销毁了。”
“什么?”
“那三件因为驳回理由微妙,我们很快就拿掉了。从U盘删除却还留着正本,这说不通吧,所以就拿去销毁了。现在应该被工作人员熔了吧。”
竟然干这种混账事。笘篠不禁握紧了拳头。
结果莲田从后面插嘴道:
“这
样被当作湮灭证据也怪不了别人了。”
“说什么湮灭证据,太夸张了。那些个案也不会再申请,销毁了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
我们就很困扰——笘篠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您能确定不会再申请?过了几年,生活环境也会发生变动啊?”
面对笘篠一连串的质问,支仓却一副从容的样子。
“那三件个案的申请者本人都已不在世了。生活环境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您说驳回理由很微妙,所以在销毁申请书之前您曾经细看过吧?详细内容您也还记得吧?”
“就,姓名住址吧。”
太好了。这样还有追查的可能。
“不过,那三人是因何而死的?该不会都是饿死的吧?”
“怎么可能?其中两人是地震的灾民。”
支仓说得轻描淡写。
“那两人被海啸吞噬了,和有没有生活保护无关。他们没有亲人,又一个人在家,救也无从救起。因为没有亲人,也没有人领取遗体,至今仍不知遗体在哪里。”
“那么,只有一位不同了?”
“那个申请者是八年前去世的。只是她也没有亲人。就这一点看来,状况和在地震中丧生的两人一样。”
笘篠怒火中烧,但在这里大声嚷嚷也不是办法。
“那三人名叫?”
“小冢良助、久保田干子,这两人是地震灾民。最后一个是叫作远岛惠的老人家。”
“您说驳回理由微妙,具体不符资格的事由是什么?
”
于是支仓又闭口不言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还想要隐瞒什么吗?
“支仓先生,这三件都是三云先生和城之内先生在担任窗口人员和决策者时申请的吧。事到如今您即使说出来,时效也过了,没什么大碍吧。”
“就我个人或许是如此,可是一旦牵涉到单位的名声问题,我还是不愿意由我来说。”
这是逃避责任,还是支仓自己的逻辑?无论如何,这都是办案的阻碍。
“要是因为您的隐匿引发第三起命案,您也不在乎?”
“欸!”
“事情未必会因三云先生和城之内先生遇害就告终。凶手也没有做出这样的宣言。万一出现了第三个牺牲者,支仓先生要负责吗?”
绝大多数公务员最讨厌的词就是“责任”。一如笘篠所料,支仓脸色立刻变了,开口说:
“三件个案驳回的理由都是资产调查不充分。换句话说,无法证明申请者本人处于生活穷困的状态。而且,这三件在被驳回后都与负责窗口人员发生了冲突。”
要证明穷困的状况,也就是没有资产,比证明有资产要困难得多。这一点,笘篠在亲身查访申请者时听过不止一次。
“事隔多年,他们当时的生活状况究竟如何,也无法得知详情了。”
但还是可以猜想得到。福利保健事务所都把申请书正本给销毁了,想必是穷困得不宜驳回。
“所谓的冲突是指?”
“在通知驳回后,本人到
窗口与负责人发生口角或是演变成暴力事件。这方面的详情我也不清楚。”
好猜得很——笘篠心想。这些驳回的个案是他们判断给警方看了会出问题的。冲突的内容肯定也不值得骄傲,但还是有确认的必要。
“当时的暴力事件严重到会向我们通报的程度吗?”
“小冢良助和久保田干子都被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制止了,好像没有造成太大的骚动。但远岛惠则是在发出驳回通知后不久,有个她的男性友人闯进来骂人。”
“男性友人?不是亲人吗?”
“详情我也不知道。只是,他不但伤了当时负责窗口业务的三云先生和城之内先生,后来还纵火,这已经是黑道作为而不叫抗议了。”
支仓的语气中有明显的厌恶之情。
“生活保护变成黑道的生财工具已经很久了。不当给付给黑道分子本人的,再加上不当给付给他们底下人的金额不在少数,全都成了黑道帮派的资金来源。远岛惠的状况也属于这一类。”
“可是纵火……”
“要烧的就是这栋建筑。幸亏半夜没人上班,又发现得早,才没有酿成大祸。”
伤害两名职员再加上纵火,罪状不小。就算福利保健事务所销毁了申请书,那个男性友人的记录还是会留在辖区警署。看了案件记录,应该可以搜集到比申请书上记载得更加详细的资料。
“您记得那位男性友人的姓名吗?”
“我记得他
姓利根。”
4
从支仓那里得到的信息当中,远岛惠的那起冲突给笘篠留下了强烈印象。生活保护受领的相关冲突看来几乎都是在福利保健事务所内解决,但远岛惠的事却闹上了警局。这个特殊之处令笘篠非常在意。
“可是,笘篠先生在意的不光是这一点吧?”
莲田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但他没说错,笘篠便没有反驳。
“是啊,去福利保健事务所骂人的不是近亲而是男性友人,实在奇怪。一般朋友去窗口打人还不够,甚至放火烧公家机关来泄愤,未免太夸张了。”
“会不会就像支仓先生说的,那个叫利根的是黑道分子?这年头黑道分子也穷得嗷嗷叫。没了收入来源也会拼命吧?”
话是很有道理,笘篠却觉得不太对劲。就算是不劳而获,但为了区区一个月十多万的金额犯下伤害、纵火罪而被关进监狱,岂非得不偿失?
“我猜得出笘篠先生在想什么。”
笘篠一愣,不禁看向莲田的嘴巴。
“你在想,为了这么一点小钱就纵火不划算,对不对?可是啊,脑筋正常的人才会有这种逻辑。不过,很有笘篠先生的风格啦。”
莲田像是随口说说,却让笘篠感到有些烦躁。虽说是同事,但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年纪小上许多的人看透,感觉并不好。
“没了收入的黑道根本一文不值。不管是十万还是五万,对黑道分子来说都是非死守不可的生活费。如果黑道
一直在收保护费,那感觉就像有固定收入。没了收入,没钱的黑道分子能做的,就只有行使暴力了。”
据支仓说,闹事的利根是被盐釜署逮捕的。若此事属实,那么回去查警察数据库也可以,但既然人都已经在盐釜了,直接拜访盐釜署反而省事。
虽然没有事先预约,盐釜署的仁藤倒是毫无厌烦之色。
“八年前的侦查资料吗?”
听了笘篠的话,仁藤搔着头,喃喃说道。
“数据库里应该有概要,可是案件记录和正本就很难说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不是的,我们署的文件仓库是在地下室……你知道,海啸的时候,水淹到了一楼。”
哦——笘篠和莲田都无力地点头。那场地震虽然不至于天崩地裂,但仍对近海的盐釜市内造成了重大的人员伤亡与财物损失。保存在地下室的资料自然也无法幸免。
不只盐釜署,灾区的公家机关或多或少都有损失。公家机关资料数字化的速度较进步的民间来得慢,纸本资料堆在仓库里的例子并不少。2011年的地震便直接冲击了这些资料。
民间的数字化几乎都是委外进行的。处理个人资料的民间单位固然不少,但警察和司法机构管理的资料几乎都是极敏感的,不能相提并论。无法委外的部分,自然只能派给擅长资料处理的职员,所以,电子化的脚步之所以缓慢,有其不得已的原因。
“总之,我去捞捞看。其实我们真的是把泥堆里的资料捞出来清洗烘干呢。”
仁藤对着自己这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笑着到后面去了。被留在办公室的笘篠和莲田在他回来之前只能干等。
大约二十分钟后,仁藤再度出现在两人面前。一看到他的脸色,笘篠就知道期待落空了。
“两位,很抱歉。虽然部分资料还能判读,但其余的因为无法修复已经销毁了。”
笘篠很失望,但至少资料没有全数销毁。
“残存的有报案记录、被害人的笔录,还有纵火现场的照片,就这些了。”
“那么利根的笔录……”
“很遗憾……不过,这案子有送检,所以法院应该留有检察官的文件。内容应该和我们这里问出来的差不多。”
笘篠对仁藤的话听而不闻,和莲田一起打开了办案资料。因为没有笔录,就其他资料与现场勘查报告来看,当时的状况如下: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八日上午九点,利根胜久(二十二岁)闯入才刚开始办公的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突然殴打了正在进行窗口业务的三云忠胜。三云脸颊受伤,痊愈需要两周。利根也对试图制止他的城之内猛留施加暴力,使城之内受轻伤,痊愈亦需要两周。在场其他职员也试图制服利根,但利根直接离开区公所。这时,三云和城之内曾考虑是否要向辖区警署盐釜署报案。
然而,两人尚未报案便发生了以
下事件。同一天深夜,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所在的区公所后方起火,附近居民通报了警察和消防署。火势立刻便被赶来的消防员扑灭,只起了小火,没有人员伤亡。消防署调查之后,认为是有人在区公所后方的垃圾场放火。
盐釜署迅速进行初始调查。根据福利保健事务所境内架设的监控摄像机影片,以及三云、城之内两人的证词,认定利根为嫌犯,盐釜署于是请人在自宅的利根到案说明。
“讯问的结果是利根承认了纵火的事实,警署将其逮捕。可是没有最关键的笔录,好恼人啊。”
“但实际上利根这个人被送检、定罪了,冤罪或负责侦讯的刑警任意更改笔录内容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仁藤的语气听起来有所戒备。
“不,我不是说贵署的侦讯有问题。”
“我也不认为县警本部的人会故意陷害一般辖区。别的不说,我是在利根的案子之后才来盐釜署就任的,不是当事人。可还是会介意。”
虽非当事人,还是不能不捍卫所属的组织——同在公门,笘篠能够理解仁藤的心情,也就无意反对。
“我也不认为当时盐釜署所做的侦讯是单方面的,只是现在的案子若以利根为最重要的关系人,就有必要回溯八年前发生的事来查明动机。而且他本人的主张也好、说法也好,我们也必须知道。”
“我并没有故意隐藏资料,想必当时的负责
人也一样。还请两位相信记录散失是海啸造成的不可抗力。”
从仁藤的话中听得出一丝怒意。不用说,现存的记录处处起皱,文字都晕开了。如果只为了破坏某些非特定资料而这么做,所花的心力也太惊人。应该就像仁藤说的,相信当时的盐釜署的办案没有瑕疵。
“没有证据,我们不会怀疑自己人。”
笘篠和莲田道了谢,离开盐釜署。接着要去的,当然是仙台地方法院。
“案件记录地方法院应该全都留着吧。那里又没有遇到海啸,顶多是保管资料的柜子倒了。”
“就算都在,也不知能不能用。”
“欸,笘篠先生,你刚才不是说不会怀疑自己人吗?”
“是不会怀疑自己人啊。但是检察官和法院不见得总是自己人,也不见得会仔细听取、记下嫌犯的说辞。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有罪这种数字,如果不是有人为操作的成分,我看是弄不出来的。”
笘篠无意批评检察官和法院的工作,但对于他们深信自己的工作是绝对正义却有所迟疑。
“你连这也怀疑?”
“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
仙台地方法院所在的办公大楼距县警本部车程约十分钟,算是邻居,但并不能因为是邻居便无条件信任。
“笔录也一样,是负责侦讯的人为了将嫌犯送检写的。检察官会仔细斟酌内容,好让案子可以百分之百定罪。我不会说内容造假,但是否将所有真相一
网打尽就是另一回事了。”
莲田对于笘篠说不完的忠告显得有点不耐烦,但只要没找出利根的说法,质疑便无法消除。
在书记官室办好调阅过去案件记录的手续,等了一会儿,他们才终于拿到档案。
“仔细想想,原来所有的资料都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啊。”
“你是想说白折腾了吗?”
“没有啊……”
“就算是绕了一圈才找到这里,之前的路也不会白走的。”
这不是说好听话,而是真心话。走访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盐釜署的过程中,笘篠对于只有被害者一方的说法被看见感到无比突兀。光是这一点,就不枉他们跑这么多机构了。
“起诉利根的理由是放火现住建筑物罪。”
放火现住建筑物罪的法定刑责是死刑、无期徒刑、五年以上有期徒刑。若是现行犯,与杀人罪同等量刑,在众多犯罪中是量刑特别重的。2004年刑法修正前,杀人罪量刑的下限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可见放火罪甚至比杀人罪还严重。因为这不但会杀害居住在建筑物中的人,也包含了火势延烧造成不特定多数人死亡的可能性。
“检方求刑十年。虽然有伤害前科却只求刑十年,是因为他纵火的地方是无人的办公大楼,而且火势还小就扑灭了。”
“实际上没有造成什么财物或人员的损失,所以这样的求刑算是妥当吧。从纵火的对象物和犯行的时间来看,大
多数的律师都会主张利根并没有杀人的意图,只不过就算理论上没有杀人的事实也有可能判处极刑。”
笘篠看了利根的供述笔录。
供述笔录
户籍住址:宫城县盐釜市新富町大字〇〇〇-〇
现居住址:宫城县盐釜市香津町八丁目〇-〇
职业:无职
姓名:利根胜久
出生年月日:昭和六十年(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八日生(二十二岁)
平成十九年(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十一日,兹于警署对上述嫌犯告知不必做非任意之供述后进行侦讯,其任意供述如下。
一、我因今年十二月八日晚间十一点左右,在位于盐釜市北演四丁目的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纵火而受到侦讯。今天我将陈述事件发生当时的状况。
二、当天上午,我因为朋友远岛惠请领生活保护之事心情乱糟糟的。因为她申请生活保护却被驳回了。我去了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向负责受理的三云忠胜先生抗议,三云先生说他们只是依照规定行事,根本不理我。我很生气,当场便打了三云先生的脸几下。坐在后方座位的城之内先生来劝阻,我也打了他几下。这时候其他职员都跑来,把我从他们两人身边拉开。我想,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不是被围殴就是被扭送警局,就甩开他们的手,逃出了福利保健事务所所在的大楼。
三、我回家了,但一想到三云先生的做法和城之内先生及其他职员
的态度就一肚子火。我为了让他们知道厉害,便计划要放火烧他们上班的福利保健事务所。但是我并不想烧死在里面工作的人,只是想吓吓他们。我想得很简单,福利保健事务所离消防署不远,就算发生火灾也一定很快就会被扑灭。对于纵火,我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东西。我知道福利保健事务所后门是垃圾场,就很单纯地想只要在那里放火就行了。
四、等时间过了晚间十一点,我跑进福利保健事务所,绕到后方。我没有去查他们星期几收垃圾,但那里放了好几袋碎纸机碎掉的垃圾。我解开其中一袋的结,用我带去的小钢珠店送的打火机点着了里面的碎纸。火一下就烧起来,我看塑料袋开始被火融化,就跑走了。
五、第二天,我到福利保健事务所附近一看,建筑物都完好,就知道并没有烧得很严重。自己放的火却这么说也很奇怪,不过,没有酿成大火灾,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我看到有警车和警察,所以职员应该也知道发生了人为纵火。我觉得很痛快,离开了现场,心里想着你们怕死最好。
六、可是,监控摄像机拍到了我,第二天盐釜署的刑警就来我家了。说我离开福利保健事务所几分钟后,后面就起了火。现场残留的脚印与我的鞋子一致,所以我明白我无法脱罪,便向刑警先生承认,火是我放的。
七、结果虽然没有酿成
大祸,但听说有可能因为风向和空气干燥的程度变成大火灾,我才明白自己做的事是多么不应该。现在我只觉得很对不起福利保健事务所的职员和附近的居民。
利根胜久(签名)指印
以上摘录经朗读并经本人阅读后确认无误,签名盖印。
盐釜警察署
司法警察
警部补 神崎茂雄 盖章
读完一遍,笘篠哼了一声。表面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供述内容,但反过来看却正常得太过分,而活像作文一般。
“你好像有所不满啊,笘篠先生。”
从旁边探头看笔录的莲田看透似的对他说。
“没什么好不满的,跟我料想的一样。这份供述笔录最关键的部分一个字都没提到。”
“动机,是吗?”
“对。像这里,真是糟透了,‘因朋友远岛惠请领生活保护一事心情乱糟糟的’,让他不惜施暴伤害以至于纵火的动机,就以这么一点抽象的形容带过。纵火那段换成了他对福利保健事务所发生的冲突怀恨在心,但对于最根本的动机却只有单薄的记述。”
“可是,黑道分子的行动原理本来就很单薄啊。”
莲田一再持反对意见并非真的反对,而是想通过推翻反对意见来补充笘篠的推论。两人搭档已有一段时间,笘篠深知这部分的默契。
“关于这一点,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利根是帮派成员。资料上明确记录的,只有他二十岁时发生过伤害事件的事实。不是因
为行动原理单薄,怎么想都是警方和检察为了自己方便,将供述内容中关于本人心证的部分删除了。”
资料描绘出的是这个名叫利根胜久的男子的粗暴莽撞。但是,这只是因为笔录中没有详述他的动机而显得他单纯无脑。
“第一,远岛惠是他朋友,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交情有多深,都没有记载。虽然没有明记他是帮派分子,但因为这段关系没有交代清楚,即使利根不是黑道,也给人留下这个人与黑道相差无几的印象。”
“听你这么说,的确是有这种感觉,但盐釜署和仙台地检为什么要动这种手脚?你该不会说他们和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勾结吧?”
“没有这么夸张。只是,让利根这个人的心证变差,在法院里兜起来比较有利是事实。眼睛锐利一点的检察官自然会这么想。”
“就算是这样,辩方也会在庭上说明本人的动机才对啊。”
莲田的反驳合情合理,但答案只要看了法院判决便水落石出。
“律师只诉请酌情量刑,并没有积极辩护。被告人利根才二十出头,没有工作。根据记录,也没有亲人。这样的人不可能自费请得起律师。十有八九是公派的法律援助律师吧。”
法院诉讼案件大部分是通过书面交手决胜负。如果这份裁判记录留下的资料是法院审理的全部,那么可以说利根毫无减刑的希望。
“事实上,检方求刑十年
,法院便依照求刑判了十年徒刑。从判例通常都是求刑的八成看来,检方大获全胜。律师只不过虚应故事一番而已。”
“可是好歹也上了法院,应该也会考虑本人的意见吧?”
“只有在最终陈述的时候会征求被告主动发言。而且判决文很聪明地没写最终陈述的内容。辩方、检方没有提出任何深入追究被告动机的问题。检方自信满满,辩护律师毫无干劲,法官形同虚设,就像是观众一样。”
“可是利根好像乖乖接受了判决,也没有控诉的样子。如果他有更深的动机,难道不会控诉吗?”
“如果是不会影响量刑的动机,控诉也没用吧。”
无论如何,仅就判决记录完全看不出利根本人真正的想法。
“笘篠先生,要是直接去问负责侦讯的神崎刑警呢?”
“这我早就在考虑了。姑且不论神崎会不会说真话,既然记录上没有,我们就一个个去问当时的关系人。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最要紧的是,利根胜久现在如何。确定判刑之后,他被收监于宫城监狱,但应该后年就会出狱了。我想知道他的动向。”
回到县警本部,笘篠便利用数据库搜寻利根服刑的资料。
结果,惊人的是,利根已经假释出狱了。他赶紧再查出狱者情况,是九月二十四日出狱的。
徒刑十年能八年就假释,这意味着利根是模范受刑人
的事实。然而,在墙内的模范受刑人来到外面,不见得会继续是模范。
“笘篠先生,九月二十四日的话,是三云下班后失去联络那天的一周前。”
“是啊,我知道。”
也难怪莲田会语气大变。与盐釜福利保健事务所闹翻,过了八年,不难想象当时是福利保健事务所职员的三云仍在福利保健事务所服务。接着就要看利根的调查能力了,但宫城县内的福利保健事务所就那几个地方。不出几天就能查出三云在青叶区的福利保健事务所服务吧。
利根执着于三云和城之内的理由尚且不明,但至少他脱离了枷锁,从最重要的关系人升格为嫌犯,这点是确然无疑的。
“既然是假释出狱,那利根应该有观护志工。马上查出观护志工的所在。”
“了解。”
莲田的声音有些紧张。
“这会是利根的报仇吗?因为三云和城之内害他在牢里蹲了八年。”
“不合理的怨恨,是吗?”
“他看起来是个性子火暴的人啊,这种人一定也会记仇的。”
连见都没见过就认定别人性子火暴,笘篠对此无法苟同,但累犯的行为模式固定得惊人,所以也不能怪莲田的判断太武断。
笘篠很快便着手安排与神崎的面谈,但弄到一半莲田便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