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弘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物品。
『……手套?』
从阿弘的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副黄色的毛线手套。而且……是副大小相当迷你的手套。
『这是给我们的宝宝的。因为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所以我只好买了黄色的。』
美嘉接过手套,紧紧地握在手中。
……宝宝。
我会让你幸福的。
因为你的爸爸在我们的身边呵护着我们啊。
我们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喔。
藉着这个小手套,美嘉再度感受到宝宝的小小存在。同时,也再次想起在医院时藉着仪器看过的宝宝的模糊模样。
他张开小巧的嘴巴,正努力地呼吸着。并透过纤细的脐带,努力地吸收成长的养分。
那么弱小的身体,努力地活了下来。
他,现在就在美嘉的肚子里,拚命地活着。
这就是美嘉与最心爱的人的宝宝。
是美嘉与阿弘……最最重要的爱情结晶。
谢谢你,阿弘。真的谢谢你。
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雪花落进了美嘉的眼中,然后,像是泪水般地流出了眼眶。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刚才还在玩闹的亚矢与阿望,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在床上进入两人世界了。
恐怕他们一点都不在意美嘉与阿弘是否在场吧。
一开始他们还能假装没看到,不过,这两个人亲密的举动却越来越夸张了。
美嘉与阿弘只好从床上抢了一床棉被窝在角落里,以体温互相取暖。
阿弘用棉被包住身体之后,盘腿坐着让美嘉能枕在他的膝盖上。
抬头看到的阿弘,看起来比平常更酷好几倍,更像个成熟的男人。
让美嘉的心跳得这么快的阿弘,好狡猾啊。
美嘉轻触阿弘的脸颊,将他的脸朝自己的方向拉近。
然而,不管她多么努力,都只能让彼此的双唇刚好碰到而已。
于是阿弘露出微笑,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美嘉的头部下方轻轻抬起,重重地印下一吻。
这是美嘉最喜欢的……阿弘的吻。
因为在接吻的时候,他总会抚摸着美嘉的头。让美嘉能感受到他满满的爱意。
即使阿弘说话不饶人、容易生气、又爱欺负她……可是,能这么温柔地接吻的他,心一定也是很柔软的吧。
从相叠的嘴唇上传来的暖意,让美嘉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真希望这份幸福,能永远永远地维持下去。
现在的美嘉,只有这个唯一的愿望……
阿弘稍微离开美嘉的唇,将美嘉的身体拉起来,接着紧紧地拥住她。但是,他的身体却像是失去了温度般,微微发着抖。
『阿弘……怎么了吗?』
两人的距离拉开之后,阿弘将视线转移到地面。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在紧张。这样很逊吧。』
这番话让美嘉的内心也暖了起来,对阿弘已经满溢的爱意又更深了。
『美嘉也是喔……心脏跳得好快呢!』
阿弘温柔地看着美嘉的腹部说道。
『宝宝就住在这里啊!总觉得还是无法置信呢。』
『嗯……』
『因为高兴,最近不太睡得着呢。老是在想像着宝宝的脸会长成什么样子,还有他的名字什么的。』
『噗……笨蛋!』
『我果然变得很奇怪吧?』
『美嘉也是,跟你的情况一样喔。所以阿弘一点都不奇怪。』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两个人的内心……一定已经合而为一了吧。
宝宝你听见了吗?
听得到爸爸与妈妈的声音了吗?
想到将来的事虽然令人不安。
但是我们绝对会彻底守护着你的喔。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彻底地守护着你。
握着彼此双手的两个人……还没真正长大呢。
虽然是仅仅16岁的小爸爸与小妈妈,
虽然被别人认为还是个孩子,一点也靠不住,
然而,我们所共有的这份爱,
却让我们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强大。
……而且,更可靠。
『小孩在出生前就会选好自己的父母亲。』
这句话,妈妈记得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说过。
妈妈肚子里的宝贝啊。
谢谢你选择了美嘉和阿弘当你的爸爸妈妈。
在爸爸妈妈以坚定的意志许下永恒的誓言之后,说什么也不会放开彼此交握的双手的。
美嘉闭上眼睛,试着想像了一下宝宝的模样。
一定,绝对会是个可爱的孩子吧。
说不定,是个像美嘉一样任性的孩子呢。
要不就是有着像阿弘那样爱吃醋的个性……
不过,如果这样对阿弘说,他大概会恼羞成怒吧。
和最喜欢的人共有的宝宝,是世界上最棒的宝物了。
『……美嘉?』
阿弘搂着美嘉,叫着她的名字。
『……嗯?』
一睁开双眼,美嘉就看见阿弘温柔的笑容。
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
『美嘉和宝宝靠脐带相连着,而我跟你这样抱在一起,所以现在我跟美嘉,还有宝宝,三个人是合而为一的喔。』
棉被中响起的阿弘的声音。
『嗯,现在三个人合而为一了呢……』
……阿弘怎么会这么温柔呢。
『累了吧?差不多该睡罗。』
『谢谢你……晚安』
今天真的是最棒的耶诞夜了。
明天,也一定会是最棒的耶诞节吧。
美嘉投入阿弘的怀里,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I.总有一天……5
『美嘉~美嘉~?』
某个人的叫声将美嘉从梦境之中唤醒。
是亚矢高八度的声音。
『……咦,亚矢醒来了吗?』
『酒醒了啊,所以我就起来了。欸,我们好像喝醉就在这里做起来了!对~不起……』
『啊,没关系,别太在意啦!』
『啊~突然兴致又来了!来吧,我们再喝一点吧~』
睡了很久的亚矢,又精神饱满地硬把阿望和阿弘给摇起来。
『……很烦欸。呿,现在才三点而已耶。』
『啊~头痛死了。』
大概是因为宿醉的关系,阿望和阿弘的心情都很差。
『亚矢,对不起,我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再让我睡一下?』
从昨天开始,腹痛和恶心感就不时向美嘉袭来。
由于美嘉知道再硬撑下去的话,对自己的身体会有很糟糕的影响,于是她便略感抱歉地征求亚矢的同意。
『咦~!那就别勉强了,快点睡觉吧~』
『不好意思喔,谢谢!』
就在美嘉安心地裹上毛毯时,阿弘过来摸摸美嘉的头,担心地看着她的脸。
『还好吗?』
『嗯,没什么,应该只是害喜而已!』
美嘉看着阿弘回到亚矢他们那里去。
然后,就在她躺回床上的时候,后背突然抵到了某个硬邦邦的东西。
『……好痛,什么东西呀?』
原来抵住她后背的是阿弘的PHS。
由于美嘉躺下去的时候稍微力道大了点,所以PHS的后盖便随之滑落。
就在美嘉急急忙忙地想把后盖装回去的时候……
她发现了一件事。
PHS的后盖上,贴着他们四个人白天一起拍的大头贴。
明明美嘉叫阿弘贴的时候,阿弘还一脸不情愿地说什么很丢脸的!
该不会他其实本来就很想贴吧?
但是又因为阿弘不想被美嘉知道他想贴,所以才会贴在平常不易被人看到的后盖上?
一想到阿弘偷偷摸摸把大头贴贴在PHS的后盖上的样子,美嘉的心头不自觉地涌起了笑意。她用毛毯遮住嘴巴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啊?真是的,快点睡觉啦!小不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笑声被听到的关系,阿弘从遥远的另一边对着美嘉这么喊道。
不过,现在不管阿弘对美嘉说了什么……美嘉的心里只有满满的爱意。
看来,他们三个人好像又开始喝起酒了,喧闹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接着,四周突然静了下来,美嘉听到了亚矢说悄悄话的声音。
『喂~老实说,阿弘你到底是喜欢美嘉哪一点呀?!』
亚矢可能以为美嘉已经睡着了吧?不过,其实她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奇怪。
想知道阿弘怎么回答的美嘉,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偷听着。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随便说啦。』
『唉唷~有什么关系告诉我啦~』
『这家伙可是从开学典礼的时候,就已经盯上美嘉了喔!』
从旁打岔的人是阿望。
『喔!真的假的啊~?!』
『你这个死阿望……』
『痛死了!歹势歹势。』
虽然美嘉看不到,不过她想,阿弘大概踢了阿望一脚吧。
『阿弘有偷吃过吗~?!』
『当然没有。不要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专情的喔~』
『以前很严重呢!现在,你的心里只有美嘉吧?』
『那当然!』
对于阿望的问题,阿弘自信满满地回答。
『要让美嘉幸福喔!你要是把她给弄哭了,我可不会放过你!我看你们干脆结婚好了!』
『嗯,一定会结婚的啦!你们两个也要好好相处喔~对了,过几天我要跟你们报告一件的重大事情。反正我也要休学了~』
『啊?你要休学?为什么啊!这样我会很寂寞欸。』
『我还没跟学校说啦。不过是件好事,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美嘉一边听着他们的闲聊,一边进入了梦乡。
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中射了进来,把美嘉给弄醒了。
咦?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呀?现在几点了?
就在美嘉半梦半醒的时候,她发现有人朝她靠过来,于是闭上眼睛。
双唇轻柔地触碰,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是美嘉最爱的阿弘他……幸福的吻。
『嗯~』
美嘉的旁边传来了低吟,而那的确是阿弘的声音。
现在亲吻着美嘉的,应该是阿弘吧?
那为什么美嘉还会听到阿弘的声音呢?
她缓缓张开眼睛。
……阿望?眼前的人的确是阿望。
怎么会?为什么阿望会来亲美嘉呢?
是不是喝醉酒,把我误认为亚矢了呀?
美嘉继续装睡,然后猛然做了一个翻身的动作,藉机将自己的嘴唇转向旁边。
隔壁躺着的阿弘还是打着鼾,很舒服地沉睡着。
阿望似乎又回到床上去睡觉了。
到天亮才睡的四个人,起床时已经超过中午了。
『早~』
脸上脱妆、假睫毛也剥落的亚矢,目前处于非常恐怖的状态。
『早……哇,你未免也太可怕了吧!妖怪……』
阿望看到亚矢的脸之后,夸张地向后退。
看到两个人的感情依旧,美嘉心中浮现的想法只有一个。
昨天阿望的那个吻,果然是认错人了。
因为阿望喝醉了,所以分不清楚谁是亚矢,谁是美嘉。而且阿望好像根本不记得的样子……忘了这件事吧。
『早啊~美嘉。』
『早啊!阿弘的头发睡得好乱喔~!』
不过,美嘉还是有一点罪恶感。
『罗唆啦!』
阿弘从美嘉身后勒住她的脖子。
『啊~投降投降投降投降!』
真是幸福极了。
要是这样子的幸福,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美嘉想要的……只有这样而已啊。
『……肚子……好痛……』
突如其来的腹痛,让美嘉当场倒了下去。
『咦?美嘉,你还好吧?!』
亚矢蹲在美嘉身旁大声喊道。
『肚子……好痛喔……』
『阿望,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帮忙开车?』
阿弘握着美嘉的手,冷静地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无照驾驶的话,我就去开我爸的车!』
阿望迅速地打开房门,拿了车钥匙之后,便快步跑下楼梯。
阿弘抱起美嘉,在她的意识即将远去之际,将她抱上车。
在阿望用生疏的技术发动引擎之后,车子顺利地开动了。
阿弘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躺在一旁哭丧着脸的美嘉疼痛的肚子,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美嘉的手。
『美嘉,没关系的。到了医院之后马上就会没事的,别担心。』
『……嗯……』
『肚子痛是要看什么科呀?』
面对阿望因为紧张而乱七八糟的问题,还处于激动状态的亚矢亢奋地回答道。
『嗯,肚子痛是~内科!是内科啦!』
阿弘抓着美嘉的手又稍微用了一点力气,然后冷静地低声说道。
『……妇产科。』
车内瞬间沉默。
『美嘉……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亚矢打破沉默,小声地问道。
阿弘缓缓地点头。
『笨蛋~为什么不告诉我?可以跟我商量呀……我又不会跟别人说……』
亚矢吊着嗓子哭了起来。
『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等一下我就在前面的妇产科停车。』
到了妇产科之后,美嘉被阿弘抱了进去。
但是美嘉的健保卡放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亚矢打电话给美嘉的父母,详细地告诉他们医院的地点和美嘉的状况。
在紧张的空气中,两个人牵着的双手,慢慢地沾满了汗水。
不久之后,上气不接下气的美嘉妈妈带着健保卡来到医院。她呆呆地喃喃说道。
『担心死我了……』
挂完号之后,美嘉马上就被叫到诊疗室了。
『美嘉,没事的,加油喔。』
『嗯,我一会儿就出来。等我喔。』
两个人的手松了开来,腹痛的情况已经稍微改善的美嘉,怀着不安的心情走进诊疗室。
她详细地告诉医生自己怀孕、打算把小孩生下来,以及这几天常常腹痛等情况。
然后,她被带到了诊疗台旁边。就像之前一样,她脱下内裤,躺上了用帘子罩住下半身的诊疗台。
冰冷的诊疗器具伸入她的阴道。
好痛……好可怕……
好痛喔……好可怕喔……
好痛好可怕,好痛好可怕,好痛。
为了平静心情,她转头看着诊疗台旁边的电子萤幕。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之前自己也看过的宝宝。
还是一样好小喔。
美嘉伸手拿出从昨天就一直放在口袋里、那副阿弘给她的黄色毛线手套,然后用双手紧紧握住。
但是,但是呀……美嘉注意到了。
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头……都不动了。
她回到诊疗室,等待医生的宣判。
求求老天、求求老天,千万不要是什么不好的结果。
医生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静静地开始说道。
『很可惜……流产了。』
『……咦?』
美嘉的视线在一瞬间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医生是不是已经看多了,他淡淡地接着说道。
『胎儿在二到三天前就已经去世了。请问你记得当时自己有没有跌倒过呢?』
二到三天前……
阿弘的前女友来学校。
两人因为争夺照片的缘故,美嘉被阿弘的前女友推了一下。
然后她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该不会就是那个时候?
医生只把美嘉的妈妈叫进诊疗室,告诉她美嘉流产的事。
流产……流产代表什么?是什么意思?
宝宝怎么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美嘉在那天紧急住院了。
12月24日,今天是耶诞夜。
节庆灯饰闪闪发光的街道上,聚集着情侣们。
原本,美嘉也应该和阿弘一起开开心心地度过今天才对。
可是……
美嘉不知道紧急住院或是流产什么的,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她真希望能有个人来告诉她。
离开诊疗室之后,美嘉在一个阿弘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坐下,直到护士来叫她之后,她才被带到二楼内部的病房。
换上跟睡衣差不多的衣服之后,她在五张病床当中,最靠近窗户的那张病床上躺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按一下这个按钮喔!』
美嘉拉住了正准备离开病房的护士。
『……流产是什么?』
护士的脸上闪过一丝哀伤。
『流产就是胎儿在子宫里面死亡的意思……』
胎儿在……子宫里面……死亡。
宝宝死掉了吗?
前阵子不是还努力地活着吗?
美嘉的妈妈为了通知爸爸和姊姊美嘉紧急住院的消息,先行离开了医院。
就在美嘉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时,病房的门打开了。
『你妈妈告诉我们了喔……我会一直陪在美嘉身边的。』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且就像亚矢说的一样,我也会一直陪伴你的。』
是带着花来探病的亚矢和阿望。
亚矢大概哭了很久吧,两只眼睛肿得要命。
『嗯……谢谢你们喔。』
虽然两个人鼓励的话让美嘉很高兴,但是现在的她,实在没办法勉强自己微笑。
因为她始终不敢相信。
宝宝明明还在肚子里不是吗?
『欸,阿弘……呢?』
虽然美嘉一直装做不知道,不过她知道阿弘不在。
亚矢和阿望对看了一下,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阿弘他……在听到美嘉的妈妈说美嘉流产了之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也跟着追出去了,不过还是没追上他。』
『……是吗。』
阿弘应该也一样难受吧。因为他是那么地期待他和美嘉的宝宝诞生呀。
咘──咘──咘──
放在枕头下面的PHS震动了。
一定是阿弘……
美嘉一面带着些许期待的心情,一面将手伸到枕头底下。
【一条新讯息】
美嘉用颤抖的手按下查看讯息的按键。
……然而,传简讯来的,是她的朋友。
在所有的期待都转为失望之后,美嘉偶然瞥到PHS的背面,上面贴着四个人昨天一起拍的大头贴。
宝宝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死掉了呢?。
昨天明明还那么快乐的……现在却如此痛苦。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喔!』
向亚矢和阿望道谢之后,美嘉目送他们走到门口。
接在两人之后来探望美嘉的,是姊姊和爸爸。他们应该也听完妈妈的报告了吧。
美嘉和姊姊相差两岁,但与其说像姊妹,两个人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这次美嘉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也一直犹豫该不该和姊姊商量,不过最后还是觉得开不了口。
美嘉把棉被拉得很高,头也转向窗户的方向。
事情在这种情况下曝光,让她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爸爸。
然而,爸爸却将手伸到棉被里,静静地抓起美嘉的手,然后用双手紧紧握住。
因为美嘉面向另外一边,所以不能确定,但是爸爸一定……
……在哭。
因为他握着美嘉的手,一直微微颤抖着。
姊姊,对不起,这次没能先找你商量。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没听你们的话擅自行动。
如果美嘉……如果美嘉更成熟、更坚强的话,是不是就能将宝宝生下来了呢?
是不是就能让宝宝看见光了呢?
……我真是个没用的妈妈呀。
夜晚来临,在会客时间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带着一脸担心回家了。
到最后,阿弘还是没有回来。甚至连一通电话、一封简讯也没有。
阿弘明明一直是在美嘉有困难的时候,绝对会来解救她的超人啊。
……咦?为什么现在不在美嘉的身边呢?好奇怪喔。
窗外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雪。
送美嘉戒指、在外面替美嘉围上围巾,还帮『宝宝』买了黄色的手套。
这些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却让美嘉觉得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一想到阿弘,美嘉的胸口就闷得发慌,连带着肚子的伤口也同时痛了起来。
阿弘……我好想见阿弘一面喔。
我好希望他能笑着对我说:『生下来吧。』
或是握着我的手说:『没事的,加油。』
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真的让我不安得无所适从呀……
美嘉裹着棉被盯着窗外,一心一意地搜寻着阿弘的身影。
I.总有一天……6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过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美嘉是被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给弄醒的。
病床的旁边,围上了昨天还没有的帘子。
『不好意思,有点吵。大家都是要在今天动手术的人喔!』
拉来帘子走进来的护士一边替美嘉打针,一边这么说道。
手术是指……堕胎手术吗?
美嘉……不想要堕胎。
她想要把宝宝生下来。
一对情侣开心的笑声从隔壁病床传进美嘉的耳里。
……为什么他们还笑得出来呢?
美嘉根本笑不出来。
另一个人的生命马上就要被迫结束了欸?
那小小的身体拚了命地努力活着,期待自己总有一天能够看见光明……
不过,每个人都有他们不能生下宝宝的理由,所以也没办法说什么吧。
『要去手术室了喔~』
护士再度拉开窗帘,让美嘉躺到担架上。
美嘉试图伸手去拿放在枕头边的手套,却没有成功。她毫无心理准备地被推进手术房。
阿弘不在,手套也不在。
美嘉……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手术台在微暗的灯光下,旁边还站着两个护士。
美嘉被抬上手术台,脱下了内裤。
当护士们用皮带固定住美嘉的双手和双脚时,她的脑海中浮现了自己被强暴的那一天。
……双手双脚被人压住的记忆重新苏醒了。
美嘉对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手术感到相当的不安、恐惧,她的身体不断地发抖。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了。
护士在美嘉的手腕上打了一针。
『把眼睛闭上,然后慢慢地数三秒喔。一……二……三。』
就在美嘉还没数到三的时候,她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她做了一个梦。
在刺眼的光线中,美嘉看到阿弘温柔地抱起了宝宝。阿弘和宝宝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有缘再见罗。』
有个说话声从远方传来。
美嘉站在阴暗的地方看着两个人……这就是她的梦境。
因为刺眼的阳光而从梦中醒过来的美嘉,发现自己的眼眶中噙着泪水。
『醒来了吗?感觉怎么样?』
妈妈扶起美嘉因为麻醉药效还没完全消退而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
『咦,怎么是妈妈……』
『医生说手术顺利结束了喔。爸爸跟姊姊都很担心你呢!』
这个时候,美嘉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让她几乎无法好好坐着。
对了,刚才她在动手术……然后宝宝……
『妈妈……阿弘呢?』
一边撑着沉重的身体,美嘉一边问道。虚弱的声音中寄托了她微渺的希望。
妈妈带着一脸严肃,沉默不语。
这代表了令人难过的结果。
阿弘……没有回来啊。
他是不是讨厌我了呢?
『再过一会儿之后,麻醉就会慢慢退掉了,你就多睡一下吧。』
妈妈温柔地替美嘉盖上棉被,美嘉也又一次进入了梦乡。
等到美嘉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麻醉药效也完全退光了。
全部的东西都收拾好之后,妈妈便扶着美嘉走出医院。
虽然外面下着雪,不过,大概是因为有夕照的关系,感觉还算温暖。
就在美嘉伸手遮住刺眼的夕阳时……
『……阿弘?』
阿弘站在医院的大门口。
妈妈看到之后,只贴心地对美嘉说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一定要回来喔。有什么事情再打电话给我。』就自行回家了。
美嘉一边按住还有些疼痛的肚子,一边朝着阿弘走去,然后用力地抓住阿弘的手。
因为,她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阿弘可能就会消失了。
『阿弘,你为什么没有回来?美嘉一个人好寂寞……好害怕唷……』
一直看着远方的阿弘,他的手微微发颤,脸颊也染上了红色。
阿弘的手跟冰一样冷。
美嘉拉长身子,用双手摸了摸阿弘的脸颊。她发现,阿弘的脸颊也和冰一样冷。
阿弘的头上沾着雪花,已经开始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地滴落到地面,也滴在了美嘉的脸上。
『怎么了?你的手跟脸怎么都这么冷呢?』
阿弘的眼睛还是盯着远方,然后开口说道。
『我一直在祈祷……』
『……祈祷?』
阿弘伸出右手,慢慢地打开紧握的手掌。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阿弘大概是一直握着它吧。美嘉甚至觉得平安符都被阿弘的手汗给濡湿了。
那是一个写着『安产』的……小小的平安符。
『我一直在神社祈祷。祈求我和美嘉的宝宝能够得救……我一直在祈祷……』
美嘉听完阿弘的话之后,当场痛哭失声。
一直忍住的泪水在这个时候决堤了,一口气流了出来。
『阿弘,宝宝已经不在了。美嘉肚子里的宝宝已经不在了啦……』
一滴眼泪从阿弘的眼中流了下来,他手上拿着的平安符也轻轻地掉在雪地上。
跌坐在雪地上的美嘉突然认清了现实。
宝宝已经不在了。
这件事情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就算不能生下来……
她也希望宝宝能够一直待在自己的肚子里。
小小的婴孩。
两个人的宝宝。
美嘉真希望他能永远活着……
阿弘也在雪地上坐下,然后用力地扶起美嘉的身体。
汩汩流出的温暖泪水……融化了积雪。
两个人紧紧拥着对方,像是孩子般嚎啕大哭。
不知不觉间,雪花已经渐渐覆盖住掉在地上的安产平安符了。
『糟糕……美嘉的大衣上面沾了好多我的鼻水。』
『嗯?哈哈,真的是鼻水耶。』
冷静下来的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满是鼻涕和眼泪的脸。
『我真逊欸。』
『阿弘的鼻水真厉害,还可以拉~这么长!』
『你也是啊~你的鼻涕!』
一边用手指替对方擦掉鼻涕,两个人一边嘻嘻地笑了。在大雪纷飞的街上,手牵着手踏上回家的路。
虽然失去了宝宝,可是,美嘉和阿弘之间的羁绊却更深了……就是这样的一天。
之后,美嘉留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阿弘则是每天带着点心去美嘉家探望她。
这件事情后来也知会了阿弘的双亲,担心的亚矢、阿望、美奈子几乎每天都捎讯息来关心美嘉。
流产真的是非常难过、悲伤……而且痛苦的事情。
可是除了失去之外,美嘉也得到了某些东西。
她重新了解家人和朋友,以及阿弘存在的重要性。
动完手术五天之后,是12月30日。
这天,美嘉和阿弘到医院做术后检查。
由于后天就是元旦,所以对方才替美嘉安排了今天。
躺上诊疗台之后,冷冰冰的器具伸入了美嘉的阴道。
看了电子萤幕,美嘉确实地感受到宝宝已经不在了的这个悲伤的事实。
『没有异常现象,已经没事了喔。』
在诊疗室里,医生的话让美嘉松了一口气。
『但是……之后可能会没办法怀孕喔……』
『咦?那是……』
『当然不是百分之百没办法再怀孕,只不过,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是因为流产过的关系吗?我听说流产过的人,之后如果再怀孕的话,也会比较容易流产,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我想,还是再做一次更精密的检查比较好。你明天能过来医院一趟吗?』
『可以,我知道了……』
美嘉的心里出现了两个人格。一个不愿意相信医生这段令人震惊的话;另一个则心里有数,知道情况会演变成这样。
离开诊疗室的时候,一名护士叫住美嘉。
『不好意思。这个……因为您的母亲不知道如何处理,所以暂时寄放在我这里。照理说,这种东西应该是要处理掉的,但我实在是做不到。』
护士拿出两张薄薄的照片。
那是宝宝还没出生之前的……超音波照片。
美嘉静静地接过照片。
『……给我。』
两张宝宝的照片。
虽然是黑白的,不过美嘉却知道宝宝的形状。
照片的中间,写着一排小小的文字:
【00/12/09*17:08:18】
……一定是12月9日17点08分18秒的时候,照下这张宝宝的照片的。
【01/07/16】
……7月16日是不是预定生产的日子呢?
宝宝好小喔。
宝宝就是用着这小小的身体活着的吧。
美嘉拿着照片走到阿弘身边。她呼吸急促地将照片交给阿弘。
『这照片是……我们的宝宝?』
『对呀!』
『好小喔。跟美嘉一样,是个小不点呢?一定很可爱吧。』
阿弘低着头,泪水落在照片上。
『好想让他试戴那双手套喔……』
阿弘,医生刚才跟美嘉说,美嘉可能再也没办法怀孕了喔。
但是美嘉现在不能说。请你耐心等到美嘉有办法开口的那一天,好吗?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第二个宝宝诞生了,我一定会连同这个宝宝的份一起疼爱他的!』
阿弘仍然看着下方,用力地点着头。
12月31日,今天是新年前一天。
美嘉决定不要去医院了。
可能再也无法怀孕生小孩了……
她害怕听到这种结果。
『……可能』的话,就表示还有希望。
美嘉就是因为不想听到确切的结果,所以才不去医院的;不过,她也完全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今天没去医院,但是她和阿弘约好一起前往之前预约好供养婴灵的寺庙。
告诉和尚流产的事情之后,供养仪式就开始了。
等到结束时,和尚像是喃喃自语般开始说道。
『宝宝好像是女生的样子喔。请两位千万不要忘记往生的宝宝。因为这对宝宝来说,是最棒的供养了。』
『……宝宝能够到极乐世界去吗?』
面对美嘉的问题,和尚温柔地笑了。
『请放心,宝宝是会去极乐世界的,而且她也不会生你们的气。总有一天,她还是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
和尚的这番话,稍微救赎了他们俩的心。
『原来宝宝是女生呀。』
在供养完成的归途上,阿弘寂寞地说道。
『嗯……』
『我们选一个地方,然后每年耶诞夜都去扫墓吧?这样子宝宝也会觉得大家都没有忘了她的存在,会很开心的。』
『好啊!但是,要选在哪里呢?』
『我想想~我们两个人邂逅的地方是学校,学校附近有个公园,就在那里好不好?』
『嗯,好啊!』
在便利商店买了小花束之后,他们两个人便朝着学校附近的公园走去。
『这里还可以吧?』
阿弘指着公园角落的一个小花圃。
『嗯!!就在这里吧!』
在花圃上摆上花束,两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宝宝……对不起,没办法把你生出来。
对不起喔,你小小的身体那么努力地活着,我这个妈妈却这么没用。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吧?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这段时间妈妈真的很幸福喔,谢谢你。
『以后还要再让我们生出来喔!』
阿弘突然对着天空大叫。
『……要再来找我们喔!』
美嘉也学阿弘,对着天空大叫。
『然后在这个公园里,跟爸爸还有妈妈三个人一起玩喔!』
『一起玩喔!!』
阿弘露出惆怅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美嘉的头。
『美嘉爱学人~!』
『我才没有学你咧~大坏蛋~』
『美嘉,明年我们再来吧?』
『明年~?是每年啦!明年后年永远永远永远,我们都要一起来!』
『哈哈,对啊。那就约好罗。』
只有一点,他们两人真的又成熟了一点。
两个人肩并肩,踏上了全新的旅程。
II.回首1
回首
新年来临,寒假也结束了。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
外面还是冷得要命,美嘉裹着围巾,朝学校走去。
『新年快乐~美嘉,你还好吗?』
这是自从流产那天过后,美嘉第一次和亚矢见面。
『亚矢,很多事情让你操心了,对不起喔。』
『别在意啦,阿望也很担心喔!虽然很不好受,但是接下来你还是要加油喔!』
『嗯,谢谢!!』
亚矢先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她才小声地对美嘉说道。
『你跟阿弘怎么样了呢?』
『发生了很多麻烦的事情,不过我们还是在一起喔~!』
『太好了太好了刚才我才跟阿望说过~阿弘的脸,感觉好像不太一样了呢!』
亚矢看着贴在PHS后面的四个人照的大头贴。
『咦?有吗?我每天都在看,所以没什么感觉欸!』
『嗯我跟阿望说啊~总觉得他的表情变得比较温和了~!』
表情变得比较温和?经亚矢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呢。
刚开始看到他的时候,美嘉曾经觉得他好恐怖,可是现在,美嘉完全不这么觉得。
阿弘是坏学生,感觉又很轻浮、很恐怖,美嘉刚看到他时,根本不觉得阿弘是自己会喜欢的类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阿弘已经完全变成美嘉喜欢的类型了。
或许之后,美嘉还是会有不安的时候,还是会跟阿弘吵架。
但是希望两个人可以一起努力,度过所有的难关。
美嘉最喜欢阿弘了。
在两个人的心相拥而泣的那一天,美嘉和阿弘的心灵的确是相通的。
所以呀,今后我们一定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美嘉真的这么觉得。
春天,融雪的季节来临了。
在温暖阳光的照射下,美嘉上着第三学期的最后一天课。这时,口袋里的PHS震动了。
咘──咘──咘──
发讯人:阿弘
【下一堂是什么课?】
美嘉乘着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后偷偷回讯息。
【体育课喔。】
阿弘回讯息的速度一向很快。
【跷掉吧!】
【带你去一个超棒的地方!】
超棒的地方是……哪里?
阿弘这么一说,立刻让美嘉心动了。
【知道了!】
她没想太多就直接回讯了。
上课什么的,美嘉根本不在乎,她只想跟阿弘在一起。
在这堂课结束之后,美嘉朝穿堂走去,阿弘已经在那里等了。
换好鞋子的时候,学年主任出现在他们身后。
『喂!你们要去哪里?』
『在外面上体育课呀~』
阿弘投给美嘉一个『跟着我说』的眼神。
『对呀!上体育课~!』
主任在一瞬间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过好像马上就发现是骗人的了。
『别说谎。你们两个不同班吧!』
『糟糕~美嘉,快逃吧!』
阿弘抓着美嘉的手快步跑向脚踏车停车场,然后粗鲁地将书包丢到篮子里,叫美嘉坐上脚踏车的后座。
『抓紧了喔!』
阿弘用极快的速度开始骑脚踏车。
学年主任从后面追了上来。
『啊,阿弘!主任追上来了喔~!』
『等等~!』
主任带着吓人的表情追着他们。
『美嘉~你快跟他说些什么!』
『咦~要说什么啊?!』
『平常不会说的话!』
美嘉想了一下,便对着主任大声喊道。
『主任是大──笨──猪!』
『……你们明天就知道了!』
主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失去了踪影。
『耶!明天得绷着皮去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