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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蒂文森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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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箭

第一部 在凯特利的太阳客栈里

当天晚上,丹尼尔爵士与他手下的士兵便在凯特利的四周布满岗哨,戒备十分

森严。他们这么舒舒适适地安顿了下来。

可是这位坦斯多骑士对于弄钱一事从不善罢甘休,即便是现在,虽然成败未卜,

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可他也要在这深更半夜去敲诈勒索那些住在附近的可怜的老百

姓,他是那种专门包揽遗产纠纷事件的家伙。他的做法往往是要么首先用钱买断那

些最没有希望继承遗产的人,然后再去讨得国王身边的亲信的欢心,让他们做出有

利于他的不公正的裁决。如果事情太费周折,要么他就索性凭借武力巧取豪夺,再

仰仗自己的势力以及奥利弗爵士在法庭上卖弄点小聪明而达到自己霸占掠夺来的财

产的目的。如今,凯特利便是他利用这种方法抢夺来的。这还是不久前的事情,当

地的佃户仍在不断地对他的这种行为进行反抗。而他这次之所以要把军队驻扎在这

里,就是为了要镇压那些对他不满的佃户。

凌晨两点,丹尼尔爵士坐在客栈一个房间的火炉旁,因为到处是沼泽的凯特利

此刻气温还很低。只见他身披一件看上去十分暖和的腥红色披风,在他的时边放着

一大杯加了香料的麦酒。他已经脱下了那顶带有面甲的头盔,用一只手托住他那光

秃秃的脑袋和那张又黑又瘦的脸。在房间的另一头大约有十二个人,他们中有的正

站在门边站岗,有的则躺在长凳上打瞌睡。在稍稍靠近丹尼尔爵士身边的地板上躺

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那少年浑身上下裹着一件斗篷。此刻,太阳客

栈的老板正站在丹尼尔爵士的面前。

“听着,老板,”丹尼尔爵士说道,“只要你肯听从我的命令,我一定会善待

你。要知道,我得选派一些忠实可靠的人来当警官,我还要任命亚当·摩尔担任高

级督察。你仔细听好了,如果别人选上了的话,你不但什么也捞不着,反而还会付

出惨痛的代价呢。因为凡是那些向莱辛汉姆交纳过佃租的人,我都要给他好看。我

相信,你一定不会是这种人。”

“爵士老爷,”客栈老板说道,“我可以向圣林的十字架起誓,我的的确确是

迫不得已才付钱给莱辛汉姆的,爵士老爷,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像地痞流氓一样的

莱辛汉姆家族,他们全都穷得像贼一样。爵士老爷,我真巴不得有像您这样的主子。

对了,您可以去向周围的邻居打听,我绝对是坚决拥护布莱克利家族的。”

“也许吧,”丹尼尔爵士干巴巴地说道,“那你就付双倍的佃租给我吧。”

店主顿时显得一脸的痛苦状。不过,在目前这种动荡岁月,如果哪个佃户有任

何不满,那么他很可能会大祸临头,于是他欣然接受了对方提出的条件,以求息事

宁人。

“塞尔登,把外面那个家伙带上来!”丹尼尔爵士大声叫道。于是,他的一个

卫兵将一个可怜兮兮的老人带了上来。只见那个老人脸色苍白得像白蜡,浑身冷得

真哆嗦。“喂,”丹尼尔爵士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尊敬的阁下,”那个老人答道,“我叫康多尔,肖尔比的康多尔,尊敬的阁

下。”

“我听人报告说你声名狼藉,无恶不作。”丹尼尔爵士说道,“浑蛋,你企图

谋反并犯有欺诈罪;你到处散布谣言,哼,好家伙,而且你还严重涉嫌好几宗谋杀

案。喂,你怎么会这么胆大包天呢?不过,我会把你的嚣张气焰给打下来的。”

“尊敬的阁下,”那个老人大声说道,“请恕我冒昧,这些都不过是子乌虚有

的事罢了。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老百姓,我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

“可是副郡长的的确确向我汇报说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丹尼尔爵士说道,

“把肖尔比的廷德尔给我抓起来!”

“康多尔,尊敬的阁下。康多尔是鄙人的贱名。”那个不幸的家伙说道。

“我不管你是康多尔也好,还是廷德尔也好,反正全都一样!”丹尼尔爵士冷

冷地答道,“我把你叫到这里来,就因为我怀疑你不老实。如果你还想保住性命的

话,那就马上给我写一张二十英镑的借据!”

“二十英镑!我的老天呀!”康多尔大声喊道,“这简直是疯了:我所有的家

产加在一起也不到七十个先令呀!”

“不管你叫康多尔也好,还是叫廷德尔也好,”丹尼尔爵士狞笑着说道,“我

怕我会损失这笔钱财,所以你还是乖乖地先给我写个二十英镑的借据,等我把所有

的钱都拿到手之后,我会善待你的,而且我还会原谅你所有的过错。”

“哎呀!我的老天呀!这可不成啊!我根本连一个字也不会写呀!”康多尔说

道。

“哎唷!”丹尼尔爵士答道,“那这可就没有办法了。我原本真想饶你一命的,

不过,廷德尔,你这下非得让我的良心过意不去了。塞尔登,替我把这个老滑头带

到最近的一棵榆树那儿去,轻轻地套住他的脖子,记住,要把他吊在我骑马时可以

看得见的地方。再见了,康多尔,我亲爱的廷德尔先生,你很快就要上天堂去了,

那我们就再会吧!”

“不要,尊敬的阁下。”康多尔强作欢颜地回答道,“您说得对,我会尽我的

微薄之力遵从您的吩咐。”

“朋友,”丹尼尔爵士说道,“现在你得写一张四十英镑的借据了。去写吧!

你简直太狡诈了,竟谎称只有七十先令的家财。塞尔登,好好地替我看着他,要让

他一字不差地把借据写好。”说完,全英格兰最快活的爵士十分高兴地喝了一口他

那加了香料的麦酒,然后笑嘻嘻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时,睡在地板上的那个孩子颤了个身,不一会他便一骨碌地直直地坐了起来,

惊恐地朝四周看了看。

“过来,”丹尼尔爵士说道。那个孩子一听到他的这声命令便站了起来,慢慢

地朝他走了过去。只见丹尼尔爵士把身子往后一仰,竟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的老

天!”他大声说道,“好一个健壮的小男孩!”

那个孩子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于是他用那双黑眼睛狠狠地盯了对方一眼。虽然

他现在已经站了起来,可是却更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年纪了。从他脸上的神情看上去,

他似乎不像是小孩子;可他的皮肤却细腻、光滑得简直跟婴孩不相上下;他的骨架

和身材也十分瘦弱纤细,走起路来显得有些不太灵活。

“丹尼尔爵士,”那个孩子说道,“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要取笑我这副可怜相

的吗?”

“得了,你就让我笑吧。”骑士说道,“小鬼,你就让我笑吧。如果你看到自

己的模样,我敢担保你自己准会第一个笑出声来。”

“哼,”孩子面红耳赤地嚷道,“你因别的事情受到报应的时候,你也会为这

件事受到惩罚的。只要你愿意,你就尽管笑好啦!”

“不,我的好堂妹,”丹尼尔爵士略微有些严肃地答道,“不要以为我是在取

笑你,我不过是像亲戚朋友之间那样,随便说说笑话罢了。我是非常疼你的,而且

正打算替你攀一门能得到一千英镑的高亲呢。以前由于受形势所迫,我的确对你很

粗暴。但是从今往后,我一定会毫不吝惜地供养你、尽心尽力地侍候你。我发誓,

你一定会成为谢尔顿太太的,我是说谢尔顿夫人,因为那小伙子看来还蛮有出息、

蛮勇敢的。别说话!你对善意的笑总不会感到害羞吧,它能消解忧愁呢,况且,好

堂妹,爱笑的人并不都是坏蛋。老板,快给我的堂妹约翰少爷拿饭来。小甜心,坐

下来吃饭吧!”

“不,”约翰少爷说道,“我决不吃面包。既然你逼着我犯下这种女扮男装的

罪过,那么为了保持我的灵魂纯洁,我决定绝食。老板,请你给我拿一杯白开水来

好了。真的,我非常感谢你。”

“去你的!你以后做一台弥撒就行了!”骑士大声说道,“我敢发誓,你会得

到宽恕的!你就放心吃吧!”

可是那小伙子非常倔强,怎么也不肯吃东西。他喝完了一杯水之后,便又紧紧

地裹上披风,闷闷不乐地独自一个人蹲到远远的角落里去了。

大约过了一两个小时之后, 村子里突然传来驻守的哨兵的吆喝声、 兵器碰得

“丁丁当当”的声音以及“嘚嘚”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一队士兵来到了客栈门口。

只见浑身是泥的理查德·谢尔顿出现在丹尼尔爵士的房门口。

“丹尼尔爵士!”他说道。

“哎呀!是迪克·谢尔顿!”丹尼尔爵士大声喊道。一听到迪克的名字,坐在

角落里的那个小伙子马上好奇地瞥了他一眼,丹尼尔爵士便问,“贝内特·哈奇怎

么样了?”

“丹尼尔爵士,我这里有一封奥利弗爵士写的信,所有的事情在信上都写得明

明白白。”理查德边说边将牧师写的信呈递给了丹尼尔爵士。接着,他继续说道,

“还有,您最好全速赶往莱辛汉姆去,因为我们在到这儿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骑

着快马赶来送信的人,据他说,莱辛汉姆的长官遭到了惨败,处境十分危险,急需

您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你说什么?遭到了惨败?”丹尼尔爵士说道,“不,理查德,我们最好还是

按兵不动,要知道,在英格兰这块土地上,马骑得越慢的人反而越稳妥。人们虽然

说,拖拖拉拉会招致危险,但是反而是欲速则不达。可要记住这一点啊,迪克。好

了,让我首先看看你到底牵来了些什么牛。塞尔登,拿上门边的火把!”

说着,丹尼尔爵士大步走到街上,借着火光,他看了看那些新来的士兵。虽然,

丹尼尔爵士既不是一个受人欢迎的好邻居,也不是一个颇得人心的好主子,但是,

作为打仗的指挥官,他的战旗后面的那些骑兵却十分爱戴他。他的勇猛,他那众所

周知的胆量,他为士兵们着想的深谋远虑,甚至连他那毫不遮拦的嘲弄,都是那些

身着披甲、头戴轻盔的勇士们所喜爱的。

“不,我的老天!”他大声嚷着,“这都是些什么可怜兮兮的狗啊!这些家伙

有的弯得像张弓,有的则瘦得像支矛。朋友们,你们可要到前线去冲锋陷阵的呀,

朋友们,你们我倒可以原谅。但是,看看骑在那匹花斑马上的那个乡巴佬是什么家

伙呀!骑在一头老母猪上的两岁的小羊羔都比他看上去更像个士兵!啊哈!克利普

斯比,你也来啦?老耗子?像你这样的家伙要是死了,我倒高兴得很呢!你看你穿

着画了牛眼睛的外套开到前线,那可是弓箭手最好的靶子呀!小子,这次可要给我

带路呀!”

“丹尼尔爵士,什么路我都给你带,就是不带今天倒向这边,明天又倒向那边

的摇摆不定的路。”克利普斯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丹尼尔爵士哈哈大笑了起来。

“哎呀,说得好,”他大声说道,“好一副伶牙俐齿呀!去你的!我才不计较

你说的这些俏皮话呢!塞尔登,把人和牲口都给我喂饱了。”

丹尼尔爵士又回到了客栈里。

“好了,迪克,”他说道,“坐下来吧,这儿有上好的啤酒和咸肉,趁你吃饭

的时候我来看看那封信。”

说着,丹尼尔爵士将信拆开了,他看着看着眉头便紧锁了起来。看完之后,他

坐在那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直愣愣地盯着迪克说道:

“迪克,你看过这首打油诗了吗?”

小伙子回答说看过了。

“上面还提到了你父亲的名字呢,”丹尼尔爵士继续说道,“某个疯子指责我

们那胆小如鼠的教区长,说他杀害了你父亲呢。”

“可是他竭力否认这事呢。”迪克答道。

“是吗?”骑士大声嚷道,声音十分刺耳,“别听他的,他是个话匣子,唠叨

起来就像麻雀似的吱吱喳喳说个没完没了。等哪天我有空的时候,迪克,我一定亲

自把这件事的始末详详细细地说给你听吧。其实,这件事应该怪一个叫达克沃恩的

家伙才对。不过,值此艰难时世,难有公理啊。”

“我父亲是不是在莫特教堂旁边被杀害的?”迪克试探着问道,一颗心怦怦直

跳。

“你父亲是在莫特教堂与圣林之间的地方被杀的。”丹尼尔爵士冷静地回答道。

不过,他疑心地偷偷看了看迪克脸上的表情。“好了,”丹尼尔爵士补充道,“快

吃你的饭吧,吃完了我还要你替我送一封信回坦斯多呢。”

迪克有些不高兴地拉长了脸。

“丹尼尔爵士,”他大声说道,“求您让个乡巴佬去送信得了!我恳请让我去

前线打仗吧。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奋勇杀敌。”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丹尼尔爵上边说边坐下来写信,“不过,迪克,现在

还谈不上杀敌取胜。我之所以现在还呆在凯特利就是要等到我掌握了有关战争的确

切消息,然后才策马前去加入胜利者一方。别以为我这是怯懦,这不过是明智之举

而已,迪克,因为现在在英格兰这块可怜的土地上到处是叛乱,国王的名字和政权

也因此而每每不断变换,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说实话,这正是一个鹬

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机会呢。”

丹尼尔爵士说着便背对着迪克,一个人坐到长条形桌子的那一头,开始写信。

此刻,他的嘴巴歪到了一边,仿佛那支黑箭已深深地射进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小谢尔顿正尽情地吃着早餐。突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

碰了一下,紧接着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语着。

“我求你不要发出声响,”那个声音说道,“请你发发慈悲,告诉我怎么去圣

林。好孩子,我求你看在一个陷于危险和极度痛苦中的灵魂分上,指点我一个安身

之所吧。”

“沿着靠风车的那条路走,”迪克同样耳语道,“那条路一直通向铁尔渡口,

到了那儿之后你再向人打听吧。”

迪克说着头也不回地继续吃了起来,可是,从眼角处他瞥见一个被人称作约翰

的小伙子正偷偷地朝房间外爬去。

“哎呀,”迪克心想,“他不是和我一样大嘛。他刚才是叫我‘好孩子’吗?

要是我早知道是这样,我情愿看着这个小贱人吊死,我也不告诉他。好吧,如果他

要穿过沼泽地的话,我也许还可以赶上他,到时候我不把他的耳朵给揪下来才怪呢!”

半个小时之后,丹尼尔爵士交给迪克一封信,命令他飞速赶到莫特堡去。迪克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莱辛汉姆派来的信使又急匆匆地赶来了。

“丹尼尔爵士,”那个信使说道,“我敢向您担保,您就要丧失一个立功的机

会了。今天破晓之前战斗又打响了,我们已经打败了敌军的先头部队并驱散了他们

的右翼,只有敌军的主力还在负隅顽抗。如果我们有一支像您这样的生力军的话,

准能叫敌人全军覆没。怎么啦,丹尼尔爵士!您甘心落后吗?这可不是你的一贯作

风哦。”

“不,”丹尼尔爵士大声说道,“我马上就出发。塞尔登,给我吹号。先生,

我马上就和你一起去。我招募的新兵到这儿还不到两个小时呢,信使先生。快马加

鞭固然好,但有时也能把它跑死。你说是吗?士兵们,准备出发!”

这时,欢快的喇叭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不一会儿,丹尼尔爵士手下的士兵便

从四面八方全都拥到了大街上,排列在客栈门前。他们原本早已将马鞍放到了战马

上,睡觉时也身着戎装,因此,不到十分钟,百余名全副武装、矫健勇猛的士兵和

弓箭手就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了。军中大部分人都穿着丹尼尔爵士发放给他们

的红蓝相间的制眼,因而他们的军容更显威武。装备最为精良的骑兵走在最前面,

队伍远远地拉开宛如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而长龙的尾巴便是由昨晚才赶来增

援的那些老弱残兵组成的。丹尼尔爵士颇为得意地看着眼前这条长龙。

“这些小伙子便是在紧要关头去为你们效劳的。”丹尼尔爵士说道。

“他们的确很棒,”信使答道,“美中不足的是您没有让他们早点出发。”

“哎,”丹尼尔爵士说道,“你要我们怎么办呢?赴宴自然该早一些动身,可

前去打仗却越迟越好。”他边说边跨上了马鞍。“咦?怎么搞的?”他大声叫道,

“约翰!乔安娜!哎呀!她到哪儿去了呢?老板,那个女孩到哪里去了?”

“丹尼尔爵士,哪个女孩?”客栈老板大声答道,“不,先生,我没看见有什

么女孩?”

“是小男孩,老糊涂!”丹尼尔爵士大叫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像个女孩子

吗?她披着紫红色的披风,就是要绝食只喝开水的那个女孩!老糊涂,她到哪里去

了?”

“哦!上帝保佑!您说的是他,是约翰少爷呀,”老板说道,“唉,他走了。

我一个小时前在马厩里看见了他,不,是她,她当时在给一匹灰色的马配马鞍呢。”

“哎呀!”丹尼尔爵士说道,“这个小妞对我而言可值五百英镑或更多的钱呢!”

“丹尼尔爵士,”这时,信使不无痛心地说道,“现在整个英格兰王国的成败

就在此一举了,可您却为了五百英镑还在这儿大吼大叫。”

“说得对!”丹尼尔爵士答道,“塞尔登,给我挑六个弓箭手出来,你们无论

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去把她给我找回来!我回来的时候,要在莫特堡里看见她。否则

的话,小心你的脑袋。好了,信使先生,我们出发吧!”

于是,这支队伍便纵马奔驰而去了。凯特利的街道上只剩下了塞尔登和他手下

的六个弓箭手以及那些围观的村民们。

二 在沼泽地里

这是五月的一个清晨。当迪克在归途中经过沼泽地时,已经快六点钟了。好一

片湛蓝的天空!一阵阵微风欢快地吹着,风车的翼板在不停地转动着,沼泽地上成

片的柳条在微风的吹拂下一起一伏,泛出粼粼白光,仿佛眼前是一片麦田。虽然迪

克一整夜都骑在马背上不曾下来休息片刻,可他依旧精神抖擞,一点儿也不觉得疲

惫,乐滋滋地骑着马朝前走去。

道路渐渐地伸向地势越来越低的沼泽地,直到最后,他再也看不见四周那些可

惜以辨路的界标了。不过他还看得见身后小山丘上凯特利的风车以及远处坦斯多森

林的树尖。此刻,在他的两旁到处是成片成片随风摇摆的芦苇和柳条、在风中微微

荡漾的水塘以及绿得像翡翠且暗藏危机的沼泽,这一切都让过路的旅客防不胜防。

迪克现在所走的这条路几乎横穿整个沼泽地。这条路的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了,路基

还是由早年的罗马士兵们铺设的。随着岁月的流逝,很多地方如今已经沉陷下去了。

人们时不时地就会发现每隔一段,就有那么几百码的路面已经淹没到沼泽地那污浊

不堪的水塘里去了。

在离凯特利大约一英里的地方,迪克突然发现在原本平坦的堤道上有一个缺口,

此处的芦苇和柳林都向四周蔓延开来,东一座西一座仿佛像是一个个小岛似的,让

人看得眼花缭乱。而且,这个缺口还比一般的缺口长,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旅客到

此显然都难免会有所闪失。这时,迪克心中突然想到了那个他曾粗略指点过方向的

小男孩,一想到这儿,他心中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隐隐作痛。对于他自己而言,身

后是在蓝天的映衬下那些黑乎乎的风车,前方是坦斯多森林的高地,他非常清楚自

己的方位所在,马缰在手,策马前行即可。即使沼泽地里的水淹没到他的坐骑的膝

盖,他也可以有如走大路一样安然无恙。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迪克便已经看见了远处那高高露出水面的干地了。突然,

他发现自己的右边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击打着水,于是他定神一看,只见一匹泥沼

已经淹到肚皮的灰色的马正在一阵阵痉挛似的拼命挣扎着。不一会儿,仿佛像是出

自本能想要寻求帮助似的,这头可怜的畜生竟然开始声嘶力竭地嘶鸣了起来,那声

音叫人听了感到揪心地痛。与此同时,它还在不停地翻滚着,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流

露出极端的恐惧;就在它在泥沼中不停地翻滚的同时,成群的蚊蝇像一团团乌云似

的飞了过来,在它周围嗡嗡地叫着。

“哎呀!”迪克心想,“难道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已经死了不成?他的马在这儿,

无疑是一匹勇敢的灰马!喂,伙伴,如果你是在向我哀怜,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来帮

助你的。我不会让你就这么呆在那儿痛苦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于是,他将身后的大弩取了下来,然后用一根方镞箭射穿了它的脑袋。

迪克迫不得已采取了这种鲁莽的行动之后,便骑着马继续朝前走。一路上,他

仔细留心察看着,希望能够找到与那个先他而行的不幸的小家伙有关的任何一点蛛

丝马迹。

“如果当时我敢再和他说几句话的话,我会告诉他走这条路有危险的。”迪克

心想,“不过我恐怕他早已误入泥沼中去了。”

正当他边走边想的时候,突然从堤道的一旁传来一个声音。于是他四处张望了

起来,只见那个小家伙正从一丛芦苇中向外探出脸来。

“是你吗?”迪克勒住缰绳问道,“原来你躲在芦苇丛里呀,我差点儿就这么

走过去了呢。我刚才看见你的马陷在泥沼中,于是我替它结束了痛苦。我敢发誓,

你一定是一个充满慈爱的骑士,你没有杀死它,而是自己走开了,然后躲到一个谁

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了。”

“不,好孩子,我当时没有武器,即使有我也不会用。”约翰边说边从芦苇丛

中走到堤道上来。

“你为什么叫我‘孩子’?”迪克问道,“我想,你看上去并不比我大。”

“好心的谢尔顿少爷,”约翰答道,“请你原谅我,我并没有丝毫想要冒犯你

的意思。相反,我非常渴望得到你的帮助,因为我现在的处境简直糟糕透了,我不

但迷了路,而且还将我的披风以及我那匹可怜的马也给弄丢了。虽然手中还有马鞭

和踢马刺,可我永远也没有马可骑了!而且,最糟糕的是,”他边说边沮丧地看着

自己身上的衣服,“我浑身竟然脏成这样!”

“真啰唆!”迪克嚷道,“难道衣服弄脏了你也要在意吗?要知道,伤痛、鲜

血和旅途的风尘便是男子汉的装饰品呢。”

“不,我才不希罕这些装饰品呢。”约翰说道,“可是,请你告诉我,我该怎

么办呢?好心的理查德少爷,请你用你的聪明才智帮帮我吧。如果我不能安全到达

圣林修道院,那我就完蛋了。”

“不,你不会完蛋的。”迪克边说边下了马,“我不仅要用我的聪明才智帮助

你,我还要给你更多的东西呢。来,骑我的马吧,我可以跑上一会儿,如果我跑累

了,我们俩便可以换一换。你和我各骑上一程马,再跑上一程,这样一来,我们俩

都会快起来。”

于是,他们俩就交换了一下位置,一个骑马,一个跑步。迪克将一只手搭在小

伙子的膝盖上,就这样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在那坎坷不平的堤道上跑了起来。

“怎么称呼你?”迪克问道。

“就叫我约翰·迈齐姆吧。”小伙子答道。

“有人要迫害我,我要寻找一处避难所躲避他,”约翰答道,“而圣林修道院

的住持是弱者强大的支柱。”

“小迈齐姆,你怎么会和丹尼尔爵士在一起的呢?”

“唉!”约翰大声说道,“我这么做是迫不得已啊!他们把我拉出来,然后给

我穿上这些寡妇的丧服,一路上他又不时地嘲笑我,非把我惹哭了才罢休。当我的

几个亲朋戚友出来想把我带回去时,他却从我的背后将我推出,竟然让我去挡住他

们射来的箭!我的右脚因此被箭头擦伤了,走路至今还是一瘸一拐的。我和他之间

一定会有算那账的一天,到时候我要他为所有的一切付出沉重的代价!”

“你是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吗?”迪克问道,“他是个勇敢的骑士,手腕可厉害

着呢。他一定疑心是我让你逃走的,或者认为是我帮助你逃走的。那样一来,就有

我受的了。”

“啊,可怜的小男孩,”约翰答道,“他是你的监护人,在某种意义上而言,

我也是,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不然的话,他早就买下了我的婚姻,我不知道他

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不过这总是他威胁我的一个把柄。”

“又叫我小男孩!”迪克说道。

“不叫你小男孩,难道让我叫你小女孩不成?”约翰问道。

“也不要叫我小女孩,”迪克答道,“我讨厌你这么叫我!”

“你说话真孩子气,”约翰说道,“其实你是装出来的。”

“不,绝对没有的事。”迪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些女孩

子。那些女孩子简直令人讨厌透了,我发誓!我只希望打猎、上战场、享乐与绿林

好汉们快活地生活在一起。除了一个女子之外,我从没听说过哪个女孩子像她那样

有出息。只可惜她被人诬告为女巫,说她女扮男装,结果被火活活烧死了。”

这时,小迈齐姆开始不停地划起了十字,并祈祷了起来。

“你为什么祈祷?”迪克问道。

“我为她的灵魂祈祷。”约翰声音有些哽咽。

“为一个女巫的灵魂祈祷吗?”迪克大声说道,“好吧,如果你愿意,就请为

她祈祷吧,贞德可是全欧洲最好的女孩子了。弓箭手老阿普利亚德一见到她就跑,

因为据他说,那女孩仿佛就像个魔鬼一样。其实并非如此,她可是个勇敢的女孩。”

“是的。”迈齐姆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你那么不喜欢女孩子,那你就算不上是一

个真正的男子汉,因为上帝是有意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并把真挚的爱情带到人间,

以满足男人的愿望,并给女人以慰藉。”

“呸!”迪克说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竟在这里口口声声地谈论什

么女人!既然你认为我不是真正的男人,那就下来,不管是赤手空拳也好,还是拼

剑或是比试射箭也好,我都要向你证明我是个堂堂的男子汉。”

“不,我不打架。”迈齐姆急了,“我根本没有任何想冒犯你的意思,我不过

是想让你高兴高兴罢了,我之所以谈论女人,是因为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要结婚了!?”迪克惊叫道,“这可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我要和谁

结婚呢?”

“一个叫做乔娜·塞德莱的女孩子。”迈齐姆满脸通红地说道,“是丹尼尔爵

士做的媒,而且他还可以从你们双方身上大捞一笔。说实话,我听见那个可怜的女

孩为自己的这门亲事哭泣过呢。看起来,似乎是你中意她而她却不喜欢自己的新郎。”

“唉!婚姻就像是坟墓,一结婚一切便完了。”迪克无可奈何地说道,“她为

她自己的命运而哭泣?我请你看看这些女孩子有多么愚蠢啊!她还没见到我怎么为

自己的命运而哭泣呢?看我有没有为自己的命运而哭泣呢?没有。如果我要结婚,

我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如果你认识她的话,那我就请问一下,她长得怎么样?是

漂亮呢?还是难看?还有,她是个泼妇呢?还是个可爱的女人呢?”

“我看你还是别问了吧,问了又有什么用呢?”迈齐姆说道,“反正你都要结

婚了,已别无他法了。是漂亮或是难看,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是乳臭未干的毛

孩子,理查德少爷,哪怕是结婚,你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说得好。”谢尔顿答道,“对此我丝毫也不在乎,无所谓!”

“你的妻子看来要有一个好丈夫了。”迈齐姆说道。

“她将有一个由上苍安排给她的丈夫,”迪克答道,“不过,我想她的丈夫可

能很好,也可能很坏。”

“哦,这个可怜的女孩!”迈齐姆感叹道。

“她怎么可怜啦?”迪克问道。

“竟然要嫁给一个木头男人为妻了。”迈齐姆答道,“哦,我的老天,她竟会

有个木头丈夫!”

“我想我的确是一个木头男人,”迪克说道,“把马让给你骑而自己却走路。

不过,我想我还是一块好的木头呢。”

“好迪克,请原谅。”迈齐姆说道,“是的,你的确是全英格兰心地最善良的

人。我刚才不过是在说笑而已,请你原谅我,亲爱的迪克。”

“别说傻话了。 ” 见到迈齐姆与自己这么亲热,迪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的,我没事,我向你保证。”

这时,从他们身后吹来了一阵风,将远处丹尼尔爵士的军号手吹奏的急促而又

响亮的军号声吹送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听!”迪克说道,“是号声。”

“啊,”迈齐姆说道,“他们已经发现我逃跑了,怎么办?况且我现在已经没

有马了!”迈齐姆说着说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不要紧的!”迪克答道,“你已经走了很远了,我们马上就要到渡口了,而

且据我看来是我没有马了,而不是你。”

“哎呀!我会被逮住的!”迈齐姆焦急地说道,“迪克,好心的迪克,请你帮

帮我吧!”

“你怎么啦?”迪克问道,“我想,毫无疑问我是在帮你。不过,见到你这么

垂头丧气我可真是失望!你瞧,约翰·迈齐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理查德·谢

尔顿一定会将你安全护送到圣林。如果我说话不算数,那就让我不得好死。得了,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了。你看你,脸色白得跟什么似的!这一段路比较平稳,打一打

马,让它快些跑吧!快点!不要为我担心,我可以跑得像鹿一样快呢!”

于是,那匹马开始小跑了起来,而迪克则轻轻松松地在一旁跑着。他们很快就

穿过了沼泽地,来到了河边摆渡的船夫的小屋旁。

三 沼泽畔的渡口

铁尔河是一条宽阔、迂缓而浑浊的河流,是由沼泽里流出来的水汇合而成的。

流经此处的这段河道,蜿蜒在数十个长满了柳树的沼泽之岛中间。

这原来是一条肮脏的小河,可是在这个明媚而富有生机的早晨,一切都显得那

么美丽。阵阵微风与河里的一只只水鸭子在河面上激起波波涟漪;天空的倒影在河

面上点缀出喜人的湛蓝色。

这时,一条小河截住了去路。只见摆渡的船夫的小茅屋舒适地蜷伏在紧靠着河

堤的地方。那座小屋是由篱笆条和粘土筑成的,屋顶上还爬满了绿色的青草。

迪克走到门口边推开了门,只见那个渡船夫披着一件又脏又旧的黄褐色斗篷正

躺在那儿浑身直哆嗦;由于患上了蔓延全村的热病,原本十分魁梧的渡船夫如今变

得瘦骨嶙峋、颤颤巍巍。

“啊,谢尔顿少爷,”他说,“您想要摆渡吗?真不走运!真不走运!您瞧,

这里的四周有一伙坏人呢。我看您还是绕个道,改走桥上过去算了!”

“不行,时间不够了。”迪克答道,“大个子船夫,我有要紧事要办,赶时间

呢!”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渡船夫边说边站了起来,“如果你能安全到达莫特堡,

那就算你运气。不过,别的我也不多说了。”这时,他看见了迈齐姆,“他是准?”

他停了下来,眼睛直盯着小屋的门口。

“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叫约翰·迈齐姆。”迪克答道。

“你好,渡船夫。”迈齐姆说道。原来他早已下了马,这会儿正牵着马朝他们

这边走过来,“请你用你的船送我们过河去吧,我们有十分要紧的事要办。”

瘦弱的渡船夫仍在盯着他看。

“我的老天!”他终于大声说道,而且边说还边扯开嗓门儿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迈齐姆满脸涨得通红,他被船夫的笑声吓得直往后退;而迪克则面带怒

容地将一只手搭在渡船夫的肩上。

“好啦!好啦!”迪克大声说道,“还是干你的正事吧,别再傻笑了!”

于是,大个子船夫嘟嘟嚷嚷地解开了他的船缆,并将它推进了深水中。然后,

迪克牵着马上了船,迈齐姆也紧跟在他后面上去了。

“您的身材可真是娇小啊,少爷,”大个子船夫咧开嘴笑道,“我看您应该是

个女的才对,而不应该是个男的。啊,谢尔顿少爷,我这是为您着想呢,”他拿起

双桨,补充道,“既便是小人物也有权对大人物瞧上一眼呀!我只不过瞅了瞅迈齐

姆少爷罢了。”

“下流坯,别再啰唆了,”迪克说道,“赶快摇你的船吧。”

这时,他们来到了小河的河口,将铁尔河的全貌一览无余。只见河面上到处是

一座座小岛,河堤东倒西塌,柳树随风摇摆,芦苇此起彼伏,成群的水鸭子一边点

水一边嘎嘎嘎地尖叫着。在这如同迷宫一般的水面上,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的少爷,”船夫用一支桨保持着船的平稳,说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觉得沼泽地的那个约翰就在这座岛上呢,他和丹尼尔爵士手下的人全都结下了深仇

大恨。如果我把船朝上游摇,送你们到离小路只有一箭之遥的地方上岸,你看怎么

样?我说您最好还是别碰上沼泽地的约翰。”

“怎么?他就在这附近吗?”迪克问道。

“唔,别出声,”大个子船夫说道,“现在我可要向上游摇了,迪克。要是迈

齐姆少爷中了箭那可怎么了得呢?”说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了。

“就这么着吧,大个子。”迪克答道。

“那好,您听着,”船夫继续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请您取下您的弓来对

啦,就这样准备好好的,将方镞箭对准我。唔,您得保持这个姿势,还得恶狠狠地

盯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迪克问道。

“哎呀,我的少爷,如果说我要把你偷渡过去,那也得是在您的强迫或是威胁

之下才行哪。”船夫回答道,“不然的话,万一让沼泽地的约翰知道了,那他就会

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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