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把这两个囚犯拖来拖去,帮他们制造逃走的机会;而另一伙人却破口大骂,并用
拳头打他们。迪克的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也天翻地覆地晕眩起来,就像是一个失足
落水的人在水流湍急的旋涡里挣扎一般。
可刚才跟迪克说过话的那个高个子,用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平息了群众的喧哗,
使秩序得到了恢复。
“搜一下他们的身,”他说道,“看他们有没有带武器,这样我们就可以断定
他们的意图了。”
除了一把匕首之外,他们在迪克身上没有搜到其它的武器,这对他是极其有利,
可又有一个好事的人把匕首从刀鞘里抽了出来,那匕首上沾染着的鲁特的血迹被发
现了。丹尼尔爵士手下的人见了,马上就大吼大叫了起来,可马上他们就被那个高
个子用手势和威严的目光制止了。这回轮到搜查劳利斯了,他们在他的长袍下面搜
出了一把与刚才射下来的那几支一模一样的黑箭。
“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高个子皱着眉头问迪克。
“先生,”迪克说道,“我现在是在至圣之地,不是吗?没错,先生,从您高
贵的举止看得出来,您是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从您的脸上可以看出您的仁慈和公正,
我宁愿放弃圣殿的保护向您投诚。因为如果要把我交给这个人判决,我必须在此向
大家大声地控诉,这个人不但是杀死我亲生父亲的凶手,还霸占了我的土地和我的
财产,把我交给他,倒不如——我请求您——请您用您高贵的手,把我就地处死。
此刻,就在我还没有被证实有罪以前,您也亲耳听到了,他是怎样穷凶极恶地威胁
我的。如果您把我交给这个与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和一直加害于我的人,这将会有损
您的荣誉,您应该公正地用法律处置我,假如我真的有罪,就请您仁慈地把我正法
就是了。”
“大人,”丹尼尔爵士叫嚷道,“你该不会听信这匹胡说八道的狼所说的话吧?
这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已经足以反驳他的谎言了。”
“不,慢点,亲爱的骑士,”陌生的高个子回答说,“你越粗暴就越表示你理
亏。”
就在这时,新娘苏醒过来了,她迷惑地朝四周看了看,马上摔开搀扶着她的那
些人的手,跪倒在高个子的面前。
“赖辛汉姆伯爵,”她急切地说道,“请您主持公道。请您听我说,我之所以
受这个人监护,完全是被逼的,我是被他从我的家人那儿强抢过来的。从那以后,
除了他,就是他们现在所指控的这个人之外,我从没有看过别的人的好脸色,没有
人爱我、怜我、抚慰我,而他们还一直处心积虑地谋害理查德·谢尔顿。大人,说
到他昨天晚上到过丹尼尔爵士家的话,那是我带他去的,他只是应允了我的恳求才
去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恶意。以前,在丹尼尔爵士还没有和他翻脸的时候,他也曾
忠心耿耿地站在他一边、与黑箭党人为敌。可是,后来他那卑鄙的监护人设下毒计
要谋害他的性命,这时他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才在一个夜里逃出了那座充满血腥
的房子。可是像他这样一个孤苦无依、身无分文的人,您说他能跑到哪里去呢?如
果说他今天与那些狐朋狗党混到了一起,那您想究竟应该责怪谁呢?是责怪那个受
到了不公正待遇的年轻人,还是应当责怪这个滥用权力的监护人呢?”
话音未落,那个年轻的矮个子姑娘也在乔娜的身旁跪了下来。
“我的大人,我的亲叔叔,”她帮着说道,“我可以当着众人的面,以我的良
心作证:这位姑娘所言句句是实。至于那位年轻人,却是您这个不肖的侄女给领进
去的。”
赖辛汉姆伯爵默默地倾听着她们的诉说,一直到她们都说完了,依旧一言不发
地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把乔娜扶了起来,可是对那个自称是他的侄女
的姑娘,却根本没有理会。
“丹尼尔爵士,”他说道,“看来这件事非常复杂,请你让我来处理吧。你尽
管放心,你这件事情既然已经交给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来处理,你一定会得到一个
公平的结果。而现在,请你赶快打道回府,抓紧把伤口治一治。这里的风太大,我
可不希望你受了伤之后又再着凉。”
说完了这番话之后,他做了个手势,那些依手势侍奉他的仆役将这个手势传递
到了教堂门口。不一会儿,教堂外边就响起了尖锐的喇叭声,很快,身穿制服并佩
带着赖辛汉伯爵的徽章的弓箭手和士兵,就列队从正门走到教堂里,把迪克和劳利
斯从看管他们的人手上带了过去,然后押着他们,走出了教堂,消失在门外。
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乔挪用双手扯住迪克,哭叫着同他告别,而那个女傧相
则丝毫没有理会她叔叔对她表现出来的不满,向他飞了个吻,并说了一声:“别泄
气,撵拦路虎的!”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人们这还是第一次被逗得笑了。
五 赖辛汉姆伯爵
赖辛汉姆伯爵虽然是当时肖尔比镇最尊贵的人物,但却紧靠着城郊,住在一位
普通绅士那可怜的屋子里。除了门前众多的站岗士兵和不断骑着马来回奔忙的信使,
表明这里是伯爵的临时官邸之外,根本就看不出别的任何特征。
因为地方太小,所以迪克和劳利斯就被关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您说得真好,理查德少爷,”劳利斯说道,“您说得真是太好了,对于我来
说,我的确万分感激您。现在我们落到了好人的手里,我们将会先受到公正的审判,
然后再在今晚某个时候,一起老老实实地吊死在同一棵树上。”
“不错,我可怜的朋友,我相信是这个结果。”迪克回答说。
“可是我们还有一个救星在外面呢,”劳利斯回答道,“像埃利斯·达克沃思
那样的人,可是一万个人里也难得挑出一个来的。他为了您和您父亲,对您就像对
待亲人一般,他要是知道您在这件案子里根本就没有罪,他一定会翻天覆地的去洗
雪您的冤屈的。”
“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迪克说道,“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的手下也不
过十来号人而已。唉,事情如果能拖到明天,只要我能在明天中午之前一个小时见
到一个人,我想,或许事情会有些转机。但现在可是束手无策了。”
“算了吧,”劳利斯说道,“只要您能一口咬定我无罪,我也一定会咬紧牙关
说您无罪,但是这对我们根本就毫无用处。假如我上了绞刑架,那绝对不是因为我
赌咒赌得少的关系。”
当迪克还心事重重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的时候,年迈的流浪汉已经蜷缩着身子,
蹲到一个角落里,把修道士帽压在脸上,准备睡觉了。没过多久,他就鼾声大作了。
因为长期过着颠沛流离的冒险生活,他已感觉麻木、无所顾虑了。
傍晚时分,当白昼就快要过去的时候,人们打开了屋子的门,把迪克提了出来,
带到楼上一间温暖的屋子里,只见赖辛汉姆伯爵正坐在这间房子的火炉旁边沉思着。
伯爵看到他的囚犯走进了房间,就抬起头来。
“先生,”他说道,“我认识你的父亲,他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因此我才对
你格外宽容。但是我不能纵容你那有损你荣誉的大罪。你结交杀人犯、勾结强盗、
扰乱地方治安,这些都是有根有据的;你有抢劫船只的嫌疑;你还化装潜伏在你敌
人的屋子里,并在当天晚上杀死了一个人……”
“如果您愿意,大人,”迪克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一定立刻就承认您列举的
这些罪名。 鲁特的确是我杀死的,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这里有一封信,是我从他的口袋里找到的。”
赖辛汉伯爵接过信,拆开来读了两遍。
“你已经看过了吗?”他问道。
“看过了。”迪克回答说。
“你是约克党还是兰开斯特党?”他又问。
“大人,就在这不久以前,也曾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可我开始实在不知该
怎样回答,”迪克说道,“可是现在,我以前既然已经那样回答了一次,我就不打
算改口了。大人,我是约克党。”
伯爵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的回答倒是很诚实,”他说道,“那么你为什么要
把这封信交给我呢?”
“可是,大人,敌我双方难道不是同样都唾弃叛徒吗?”迪克大声说道。
“我想是这样的,年轻的先生,”伯爵回答说,“至少我是同意你的说法的。
我认为你诚实的时候要比狡猾的时候多得多,如果不是因为丹尼尔爵士是我们这一
边的一个得力助手,我想我很可能会袒护你。因为我已经详细调查过了,你好像并
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而且所犯之罪大都是可以饶恕的。但是,先生,你应该知
道,我到底是维护皇后利益的领袖。虽然,我相信我天生就是一个正直的人,甚至
有时候善良得有些过分,但是我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考虑到我们党派的利益,因此,
为了留住丹尼尔爵士,我不得不徇点私情了。”
“伯爵,”迪克回答道,“请恕我放肆,我要向您进几句忠言。您以为丹尼尔
爵士的忠诚是足以信赖吗?据我所知,他的立场可不够坚定哪。”
“不,这就是英格兰人的作风,你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伯爵说道,“不过,
你对这位坦斯多骑士可不够公平,在这个背信弃义的时代里,信义还是有的,他近
来对我们兰开斯特党可是非常忠心耿耿,甚至在我们最近几次失败之后,他可仍然
毫不动摇。”
“假如您愿意的话,”迪克说道,“请您仔细看一下这封信,那您对他的看法,
大概就会有些改变了。”说着,他把丹尼尔爵士写给温斯利戴尔伯爵的信递了过去。
伯爵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他气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手一下子就紧紧地握
住了匕首。
“这封信你也看过了?”他问道。
“是的,”迪克回答道,“他所答应的送给温斯利戴尔伯爵的财产可都是您的
呢。”
“不错,正像你所说的,那是我的财产!”伯爵回答说,“我非常感谢你给我
这封信,它使我看到了狐狸的尾巴。现在我准备接受你的建议,谢尔顿少爷,我要
感谢你,无论你是约克党还是兰开斯特党,无论你是好人还是强盗,现在首要的事
情是还你自由。请看在圣母玛利亚的分上,你快走吧!可是我要扣留你的同伴劳利
斯,并将他绞死。他罪大恶极,因此,他应当受到与他的罪行相当的惩罚。”
“伯爵,请您也放过他吧,这是我的第一个请求。”迪克恳求道。
“谢尔顿少爷, 他可是一个犯了死罪的恶棍、 小偷和流氓啊,”伯爵说道,
“这二十年来,他和绞刑架的绳索早已结下了不解之缘。反正他不是因这件案子就
会因那件案子,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会被绞死的,这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是, 伯爵, 他之所以跟我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友情。”迪克回答道,
“要是我背弃了他,我就成了一个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小人了。”
“谢尔顿少爷,你可真麻烦,”伯爵严肃地回答道,“你如果想适应这个世界
的话,那你就得会做坏人。话虽如此,为了免得你再啰里啰唆,我决定再满足你一
次。现在,你们一起走吧,可是要小心着点,要尽快离开肖尔比镇。因为那个丹尼
尔爵士,愿上帝毁灭他!正渴望着喝你的血呢。”
“伯爵,目前暂且允许我用话语来表示对您的感激,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能
用实际行动来报答您的恩惠。”当迪克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他这样回答道。
六 冤家路窄
等迪克和劳利斯悄悄地从赖辛汉姆伯爵那个府邸的后门溜出来时,已经是黄昏
时分了。
他们在花园的围墙那儿隐蔽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下他们该如何脱身。此刻危险
太大了,万一被丹尼尔爵士手下的士兵发现,只要一声大喊,他们马上就会被追上,
并会被他们杀死的。而且,不仅仅是在肖尔比镇有落网的危险,就是在乡下空旷的
田野里,他们也不容易躲过哨兵们的耳目。
这时,他们发现在离他们不远的空地上,有一架风车,在风车的旁边,有一个
大谷仓,谷仓的门是敞开着的。
“我们到那边去,躺在那儿等天黑了再逃,你看怎么样?”迪克提议道。
劳利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他们就跑到了谷仓里,躲在门背后的草
堆里。黄昏很快就过去了,不一会儿,银色的月光就照亮了冻结了的雪地。这正是
他们偷偷地逃往那个“山羊和风笛”小酒馆、并换下这身将会暴露他们身份的衣服
的唯一机会。可是即便是在此刻,绕着郊外走还是安全稳妥得多,假如冒险穿过闹
市的话,那里人多嘴杂,被别人认出和被杀的危险性就更大。
那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他们在距离那所房子并没多远的海滩边走着,那
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海港边。在明亮的月光下,
他们看到许多船只都趁着风平浪静,纷纷起锚驶离港口,向远方驶去。海滩上有几
家简陋的小酒馆,也和海港上那些酒馆的情形一样,虽然违反了戒严法令的规定,
可它们还是点着蜡烛和灯火。酒馆既不像刚才那样挤满了顾客,也没有了醉汉和着
澎湃的巨浪唱歌了。
他们把法衣卷至膝盖,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越成堆的乱七八糟的船用木料,飞
快地小跑着。他们已经走过了大半个海港,可当他们从一家小酒馆的门前经过的时
候,门突然打开了,一道亮光恰好照在他们正在移动的身上。
他们马上停了下来,佯装出正在正儿八经地谈话的样子。
酒店里先后走出来三个人,最后的一个随手把门给关上了。这三个人都摇摇晃
晃地站也站不住,就像是已经喝了一整天的酒似的。这时他们迟疑地站在月光下,
似乎不知道第二步该怎么迈似的,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一个,带着悲伤的声调,大声
说道:
“七桶上好的加斯科尼酒,就连酒保也从来没有打开过,”他说道,“还有一
条达特默思港最好的船,一座镀金的圣母像和十三镑金银……”
“我也损失了很多东西呢, ” 另外那两人中的一个打断了那人的话,说道,
“我也失去过不少的东西,亚伯勒斯特老乡。我曾在圣马丁节的时候被人抢去了五
个先令和一个皮夹子,这个皮夹子里还有九个便士一个法寻呢。”
这些话迪克都听到了,他的良心受到了强烈的谴责。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
考虑过那个由于失去了“好运号”而破产的可怜的船长了。在当时的社会里,凡是
佩带武器的人,对社会的下层阶级的利益和财产,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可是这次的
意外相遇,把他的粗暴行为和他那个计划所带来的恶果,尖锐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因此,他和劳利斯都把脸扭向另外一个方向,免得被他们认出来。
可那条原来待在船上的狗,在船沉下去的时候,逃了出来,它此刻又回到了肖
尔比,现在它就跟在亚伯勒斯特的后面。这时它突然竖起耳朵,嗅着鼻子,唬的一
声扑到了前边,冲着两个假修道士,凶猛地吠叫起来。
他的主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它的后面。
“喂,朋友,”他叫嚷道,“你们有没有一个便士?帮老船夫一个忙吧,可怜
的他已经被海盗抢得一干二净了。要是今天是星期四早晨,我早就请你们喝酒了,
可今天是星期六晚上,我就不得不向你们讨一瓶麦酒喝喝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
你们就问问汤姆好了。我可是丢了七桶上好的加斯科尼酒,丢了一条从我父亲手里
传下来的船,丢了一座悬铃木雕刻的镀了金的圣母像,还有十三镑金子和银子。嗨,
你说有多惨?我还曾跟法国人打过仗呢!我打过法国人,我在公海上杀死的法国人,
可比任何一个从达侍默思港出海的人都要多得多。来,给我一个便士吧。”
迪克和劳利斯都不敢答话,生怕他听出他们的声音来。他们就跟一艘搁浅的船
一样无计可施,想走也不敢走,想留也不敢留,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是不是哑巴,朋友?”船长问道,“伙计们,”他打了个嗝,补充道,
“他们是哑巴啊,我讨厌这种没礼貌的人。因为,我觉得,哪怕他就是一个哑巴,
如果他懂礼貌的话,当别人问他的时候,他也该说说话。”
这时,那个身强力壮的水手汤姆似乎对这两个一言不发的人起了疑心,他本来
就比他的船长要清醒些,因此他突然抢到了前面,粗鲁地一把抓住劳利斯的肩膀,
一边骂,一边问他为什么总不开口说话。劳利斯以为已经被发现,什么都完了,于
是他马上使出他摔跤的本领,把水手仰天放翻在沙滩上,然后一边招呼迪克跟上他,
一边在木料堆上拔腿飞跑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迪克根本还没有来得及逃跑,亚伯勒斯特就已经一把抱住了
他,而汤姆也爬了过来,紧紧扯住他的一只脚,同时另外那一个抽出匕首;在他的
头上乱舞开了。
令年轻的谢尔顿沮丧不已的既不是面临的极大的危险,更不是他那满腹的烦恼,
事实上,使他如此泄气的原因,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才逃出了丹尼尔爵士的魔掌,并
赢得了赖辛汉姆伯爵的信任,可到头来却又孤立无援地落在了醉醺醺的老水手手里。
而且,还不仅仅是因为他孤立无援,还有他的良心在大声告诉他,他的确是犯了罪,
船主的破产的确是他的责任,他偷了他的船,又把他的船给毁了,可现在已经悔之
晚矣。
“把他给我带回酒店去,让我好好认认他的脸。”亚伯勒斯特说。
“慢点,慢点,”汤姆回答说,“先把他荷包里的钱给掏出来再说,免得待会
儿别的伙计们看到了要分赃。”
虽然他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可是他们一个便士也没有搜到。除了他们粗暴地
从他手指上脱下来的那枚福克斯汉姆爵爷的图章戒指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把他的脸对着月亮,”船主说道。他捏着迪克的下巴,粗暴地把他的头扭了
过去。“谢天谢地!”他叫道,“就是这个海盗。”
“哦!”汤姆也喊叫起来。
“以波尔多圣女的名誉发誓,正是他!”亚伯勒斯特重复说道。“你这个小贼,
还不是让我抓住啦?”他叫嚷道,“我的船呢,到哪儿去了?我的酒呢,到哪儿去
了?哈!你还不是让我给逮住啦?汤姆,把绳子那头给我,我一定要把这个贼坯子
的手脚像烤火鸡似的结结实实地捆起来。嘿,我要先把他捆个结结实实,然后再狠
狠地揍他……狠狠地教训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水手们的拿手好戏,把迪克的四肢给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他每绕一圈,就把绳子使劲地收紧一下,并打上一个结。
等他捆绑妥当,那个小伙子简直像手提包一样,或是像死人似的丝毫也不能动
弹了。那船主伸直手臂,提起他,放声大笑。接着又照着他的面颊使劲打了一拳,
然后把他翻转过来,猛烈地用脚踢。迪克的愤怒像突发的暴风雨一般迸了出来,满
腔的怒气令他窒息,使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当老水手玩够了这套残酷的把戏,
把他直挺挺地摔倒在沙滩上,转身去和他的同伴们商量的时候,他马上又恢复了神
智。这是短暂的缓刑,趁他们还没有开始再一次折磨他以前,他或许能想出什么办
法来,使他从这场有辱他身份并会致他于死命的灾难中脱身。
过了一会儿,当抓住他的人们还在继续商讨怎样处置他的时候,他鼓足勇气,
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冲着他们喊道:
“我的大爷们,”他说道,“你们不会全都是傻瓜吧?看看,上帝已经把任何
一个船员都不可能得到过的发财机会交到了你们手里,难道你们还要拒绝吗?我敢
发誓,这一笔财富就是你们在海上冒上二十次险也不可能得到的呢。你们不停地打
我有什么用呢?……只有发脾气的小孩子才会这么干。对一个见识广博、连赴汤蹈
火都不怕,而且爱金子就跟爱牛肉一样的水手来说,我觉得太不聪明了。”
“哈,”汤姆说道,“绑着你,你还想骗我们。”
“骗你们!”迪克重复说道,“不,假如你们都是傻瓜,那我要骗你们就太简
单了一可是,你们都是聪明人,而且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你们当然能看得明明白白,
你们将会得到什么好处。当我开走你们的船的时候,我们不但人数众多,而且服装
和武器都非常齐整,现在,你们稍微动动脑筋,想一想我们是在谁的领导下呢?这
不用说,肯定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喽。你们再想一想,他既然已经很有钱,但还要继
续顶着风暴去猎取更多的金子,那岂不是那边一定有宝库埋藏着吗?”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个人问道。
“哦,如果你们就丢了一条破船和几桶葡萄酒,”迪克继续说道,“那就把它
们都忘掉算了,因为这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玩意儿罢了。你们倒不如准备去冒一
次险,就在十二小时之内,不论成败,都可以立见分晓。现在你们先把我扶起来,
让我们到这附近随便什么地方喝上一瓶酒,因为我浑身上下已经冻得发紫了,而且
我的嘴巴也还有一半埋在雪里呢。”
“他是在变着法儿骗我们呢。”汤姆轻蔑地说道。
“骗我们!骗我们?”第三个人叫嚷道,“我倒要看看骗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啊,他可真是个大骗子哪!可是,我也不是昨天才从娘胎里爬出来的,我可是一看
旗杆就知道是什么庙的人。亚伯勒斯特老乡,据我看来,这个年轻人的话还真有点
道理呢。真的,咱们就过去听听他都说些什么,怎么样?我说,咱们就过去听听他
都说些什么吧,怎么样?”
“我倒是更乐意喝一瓶烈性的麦酒呢,皮雷,”亚伯勒斯特回答道,“你认为
怎么样,汤姆!可是我们口袋里没钱哪。”
“酒钱由我付,”皮雷说道,“酒钱我来付,我很愿意听听这件事的真相,我
确实相信,以我的良心发誓,那里肯定有金子。”
“不,如果你们再去喝酒,你们就什么都完了!”汤姆叫嚷道。
“亚伯勒斯特老乡,你太放纵你的下人了,”皮雷回答说,“你难道是让伙计
管教的吗?呸,呸!”
“住嘴,伙计!”亚伯勒斯特对汤姆说道,“闭上你的臭嘴。这还真不错哇,
一个当伙计的竟然管教起船主来啦!”
“那好吧,就由你去吧,”汤姆说道,“我可再也不管你的事儿了。”
“那你就把他扶起来吧,”皮雷说道,“我知道那边有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
方,正适合我们喝酒谈心呢。”
“假如要我走路的话,我的朋友们,你们可得把我脚上的绳子给解开才行啊,”
当迪克像根木桩似的再次被竖立起来的时候说道。
“他说得对,”皮雷笑着说,“真是的,这个样子他怎么能走路呢。把绳子割
断吧,拿出你的刀来,老乡,割断它。”
这个提议就连亚伯勒斯特也有些犹豫起来了,可是他的伙伴却不断地怂恿他,
而迪克也竭力装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对他的犹豫不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后来船
长终于动心了,他把捆在俘虏脚上和腿上的绳索都割断了。这样一来,迪克不仅能
够走动了,而且连捆在他身上其他各部分的绳索也相应地松开了,他感到绑在背后
的手也可以比较自由地活动了,相信只要再多花些力气和时间,就有可能全部解脱。
这时他心里对那个贪得无厌而又笨得像大鸟的皮雷,真是感激万分。
现在由那位可敬的皮雷带头,把他们领到了一家简陋的小酒店里。那酒店就是
刮大风的那天晚上,劳利斯曾邀请亚伯勒斯特喝酒的地方。现在酒店里显得非常冷
清,火炉里已经只剩下一些红色的炭烬还散发着炽烈的热力。等到他们选定了座位,
酒店主人就在他们的面前放下一瓶加了香料的麦酒,然后皮雷和亚伯勒斯特都伸直
双腿,就像人们在得意的时候通常所做的那样,双手交叠抱在胸前。
他们围坐着的桌子,也跟其它的酒店一样,是在两只酒桶上面搁了一块厚厚的
方木板搭成的。那四位莫名其妙地凑在一起的朋友,各自占据桌子的一边,皮雷对
面是亚伯勒斯特,迪克的对面坐着水手汤姆。
“好啦,年轻人,”皮雷说道,“现在且把你的故事说一说吧。你以前好像得
罪过我们的老乡亚伯勒斯特,现在怎么办呢?你可得补偿他的损失哪!只要你告诉
他这个发财的机会,我担保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迪克只好信口开河地胡诌起来,他必须在六只眼睛的监视下,捏造出一个神奇
的故事来,而且,还得要寻找机会,顺便把那枚十分重要的私章给弄回来。目前最
关键的就是拼命拖延时间,因为他耽搁的时间越久,那些抓他的人酒就会喝得愈多,
他的逃走的把握就越大。
老实说,迪克可不善于胡扯,他现在所说的大部分是阿里巴巴的故事,所不同
的地方就是他把东方的地名换上肖尔比和坦斯多森林,并把山洞里藏的财宝尽量地
夸大。读者们都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曲折离奇的故事,可唯一的缺憾就是这故事不
是真的。因此,当这三个头脑简单的水手,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的眼
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几乎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了似的;他们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活像鱼贩子手里的死鲟鱼。
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吩咐拿第二瓶加香料的麦酒了。就在迪克故意拖长的故事
还没有讲完的时候,第三瓶酒又紧接着第二瓶酒摆在了桌子上。
最后,这一伙人变成了如下模样:亚伯勒斯特带着七分醉意、三分睡意,浑身
瘫软地倒在了凳子上。就连汤姆也被这故事给迷住了,他的警惕性也随之放松了。
在这个时候,迪克已经偷偷地把他右臂上的绳索全部解开了,他觉得可以冒一下险
了。
“这么说来,”皮雷问道,“你就是其中的一个喽?”
“我可是被迫呀,”迪克回答道,“可是,假如我可能弄到一两麻袋的金币,
再要我继续住在肮脏的地洞里,像一个菜瓜一样地忍受着射击和鞭打,那我真的成
了个傻瓜了。现在我们这里有四个人,这不就行了吗!让我们明天在太阳还没出来
以前,就赶到森林里去。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地弄一匹驴来,那自然更好,否则,
我们就只能靠我们这四个强壮的脊背了。我敢保证,当我们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
会被压得歪歪倒倒地连路都走不动呢。”
皮雷舔了舔嘴唇。
“那个法木……”他说道,“就是叫洞门打开的暗号……是怎么说来着,朋友?”
“这个嘛,除了三个头领之外,谁也不知道。”迪克回答道,“可是,你们的
运气可真好,就是今天晚上,刚好轮到我用这个法宝去开洞门,这件东西离开我们
头领的口袋,一年之内从来不会超过两次。”
“法宝!”亚伯勒斯特眯着一只眼睛斜视着迪克,半梦半醒地说道,“请走开
点,别在这里说法宝!我可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不信,你问汤姆好了。”
“不,那可不是魔鬼用的巫术,”迪克说道,“它跟魔鬼可没有什么关系,它
只是借用数字、花草和行星的力量而已。”
“是啊,是啊,”皮雷说道,“这不是魔鬼的巫术,老乡。我敢肯定,那绝对
没有罪恶。说下去吧,好孩子。那个法宝……它是什么样子的?”
“不要急,我马上就告诉你们,”迪克回答道,“你们不是从我手指上脱下来
了一枚戒指吗?不错,就是它!现在你用手指尖夹着这只戒指,然后把手伸直,把
它放到火炉的火光边。对,就是这样。然后再念咒语。”
迪克这时迅速地向四周瞥了一眼,观察到他和酒店门口的那一截路并没有什么
障碍。于是他在心里先暗暗地祈祷了一番,然后猛的一伸手,一把将戒指抢在手里,
同时掀起桌子,把它整个推到了水手汤姆的头上。可怜的汤姆大喊一声,就被撞倒
在地上了,亚伯勒斯特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而皮雷的脑子也还没有清醒过来,
迪克就早已跑到门外,逃到皎洁月夜中去了。
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和银白色的积雪交相辉映,把港口附近的大地照得如同
白昼一般。因此,那个卷起法衣、连蹦带跳地在木料间奔跑的小谢尔顿,就是站在
老远地方,也仍然是一个明显的目标。
汤姆和皮雷一边叫喊着,一边在他的后面紧紧追赶。他们每经过一间酒店,必
定要惊动一批酒客出来帮他们追赶,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后面就跟随了整整的一
队水手。然而水手上岸,可成不了什么优秀的长跑选手,即使在十五世纪也不例外。
况且迪克已经抢先一步,因此他跟后面的那些人的距离越拉越长了,等到他跑到了
一条小巷的进口的附近,他甚至还停住了脚,笑着向背后望了一眼。
肖尔比镇所有的水手都出动了,他们一小群一小群地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
长的蛇形队列,黑压压地在洁白的雪地上前呼后拥着。人人都在叫喊着,都在指手
画脚,有些人还不断地栽跟头,说得更清楚一点的话,就是只要有一个人跌下去,
马上就会有一打的人跌在他身上。
那伙喊声震天的乱糟糟的乌合之众,使他们所追赶的逃亡者既觉得好玩,也感
受到了威胁。虽然这些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因为迪克肯定知道港口边的水手
没有一个能跑得过他,但是如果那喧闹声吵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势必会把全肖尔比
镇的人都从睡梦中吵醒,也会惊动所有潜伏着的哨兵出动到街上来的,这就会使他
面临真正的危险。因此,他看准了街角上的一户人家,就迅速地从门口溜了进去,
静候这一伙行动迟缓的人过去。他们有的满脸通红,有的在摔跤时滚了一身的白雪,
他们边喊边指手画脚地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浩浩荡荡地从港口拥到镇上来的群众,闹腾了半夜才结束了喧闹,镇子才算是
恢复了宁静。过了很久,镇子上每一个街区的大街小巷都听得见迷了路的水手们的
叫喊声和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争吵声,有时候是跟自己人,有时候是跟巡逻的哨
兵。有些人还动了刀子,有的刺倒了别人,也有的被别人刺倒了,躺在雪地上的尸
体起码有一两个。
整整一小时之后,最后一个水手才嘀咕着回到了港口边的酒店里,如果有人问
他知道不知道他刚才追赶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毫无疑问,他早就忘光了。第二天清
晨,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就此传开了。没过多久,那魔鬼夜巡的传说,就成了生活
在肖尔比的孩子们的戒律了。
可最后一个水手的离去也并没能把小谢尔顿从冰冷的门道里解放出来。
不一会儿,巡逻队就开始大规模搜寻了。有好几队人马出来巡查了一圈之后,
回去向那一两个不同以往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大老爷报告去了。
待迪克从他躲藏的地方安然无恙地跑出来,浑身又冷又痛地回到“山羊和风笛”
小酒馆里的时候,夜晚已经快要过去了。由于法令的限制,酒店里既没有生火,也
没有点灯,于是他摸索着走到冰冷的客房的角落里,摸到一条毯子的角,就拉起来
围到自己肩上,然后爬到就近一个睡着的人的身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五部 尖锐的喇叭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迪克就起床更衣了,他重又穿上公子哥儿的售束,
动身前往森林里劳利斯隐蔽的地洞去了。大家应该都还记得,他在那里藏匿着福克
斯汉姆男爵的信件。现在如果想要把这些信件拿回来,而又不能耽搁与年轻的格洛
斯特公爵的那个约会,他除了早早地出发,大步流星地赶路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
法了。
霜冻比以前更厉害了,空气也更加干燥。虽然没有风,但彻骨的寒冷就像针尖
刺着鼻孔,干冷干冷的。月亮已经不见了,可是灿烂的群星依旧闪着光芒,白雪反
射着灿灿星光,一片晶莹,令人觉得十分愉快。在这样的情况下走路,根本不需要
灯火。此时四周万籁俱寂,恐怕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得到,也没有
丝毫东西能引诱人放慢脚步。
迪克很快就走过了肖尔比与森林之间的大部分野地,他刚走到离圣布赖德十字
架大约有几百码远的一座小山的脚下,就突然听到一阵喇叭声,那声音划破了宁静
幽暗的清晨,那声音是如此尖锐、如此清晰,以至于迪克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从未听
到过这样的喇叭声似的。那声音先响了一声,接着又急急地响了第二声,然后是一
片兵器和兵器碰击的铿锵声。
小谢尔顿立即提高了警惕,他马上拔出宝剑,奔上山顶。
没过几分钟,他就看见了那个十字架,并发现就在那个十字架前面的路上,正
进行着一场战斗。那里大概有七八个人正在围攻另一个人,那个人顽强地抵抗着他
们,他非常机敏,能在冰上非常娴熟地保持着平衡,正拼命攻击着他的敌人,不断
地分散他们。在迪克还没有加入这场战斗之前,那人已经杀死了一个敌人,并刺伤
了一个,吓得剩下的强盗们不敢过于靠近他。
他能坚持抵挡这么久,简直是个奇迹。因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不论遇到何种
意外,只要他的脚稍稍一滑,或者是他的刀法稍有一点破绽,那他就会呜呼哀哉了。
“别泄气,先生!让我帮你一把!”理查德喊叫着说,他简直完全忘记了自己
也只是单枪匹马,也顾不得那喊叫声有些不大恰当,只是一个劲地喊着,“黑箭党
集体出动啦,黑箭党集体出动啦!”他一边叫喊着,一边从那帮围攻者的背后杀了
进去。
那些围攻者也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伙,因此他们对迪克的助战毫不在意,只有四
个人回过身来,非常猛烈地向迪克发起进攻。在星光的辉映下,那寒光闪闪的武器
在他的四周闪着亮光,刀剑相击火花四溅。他对面的一个敌人倒了下去,而他则正
忙于作战,根本搞不清这个家伙怎么会倒了下去?随即他自己的头上也挨了一家伙,
虽然他风帽下面的钢盔保护了他的头部,使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可是那一下
还是打得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上,脑袋像风车翼板似的直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