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迪克奋力解救下来的那个人马上退出了战斗,他在迪克一冲进包围圈
帮助他的时候,就跳出了圈子,又再次更急切更响亮地吹响了与刚才同样刺耳的喇
叭,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敌人又扑到了他的面前,于是他又再次鼓起勇气,抖擞精
神更加机敏而顽强地刀剑并用、手足齐上,只见他保持弓箭步,不断地进攻、防守、
跳跃、劈刺。
终于,那刺耳的喇叭声发挥了作用。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越过了雪野,眼看着雪
亮的刀尖就要刺破迪克的咽喉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森林两边突然杀出一长列队
形虽不整齐,但一律身着盔甲,戴着面罩的骑兵,他们有的手托长矛,有的高舞出
鞘的大刀,每个骑兵的后面都有一个“跟班”,穿着与弓箭手类似的服装,他们一
个个跳下马鞍,就在眨眼之间,他们这边的人数就增加了一倍。
原先的那几个围攻者一看到自己现在寡不敌众了,就马上扔下武器投降,再不
多言。
“把那些混蛋捆起来!”吹喇叭的好汉命令道。等骑兵们执行了他的命令,他
这才走到迪克的身边,细细地打量起他的面容来。
迪克也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那人来了。他惊奇地发现,原来这个如此强悍,
本事和势力如此之高的人,竟然是一个年龄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小伙子。只是他略微
有一点儿残疾,两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脸色苍白,而且五官也不太端正。可是他
那对眼睛却炯炯有神。
“先生,”那个小伙子说道,“你来得既不早,也不晚,正是时候。”
“大人, ” 迪克回答道,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是站在一个大人物的面前,
“您真是个了不起的剑客,我相信您一个人就能打败他们。其实,对我来说,倒是
您的士兵们来得正是时候,将我从危险中解救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陌生人问。
“直到目前为止,大人,”迪克回答道,“我还不知道我是在与谁说话呢。”
“是吗?”那个人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加入到这场众寡不等的战斗中来呢?”
“因为当我看到一个人勇敢地与那么多的敌人相抗衡时,”迪克回答说,“我
觉得如果我不去帮助他,那便是胆怯,简直太可耻了。”
就在迪克回答那人提出的问题的时候,那个年轻贵族的嘴角露出一丝令人莫名
其妙的冷笑:
“这话倒是说得蛮漂亮。但是,我想更重要的是,你到底是兰开斯特党还是约
克党?”
“大人,我是不会隐瞒的,我是完全忠于约克党的。”迪克回答道。
“我敢发誓,”那个人回答道,“这对你肯定有好处。”
他边说边转向他的一个侍从。
“让我看看,”他带着同样的冷笑和冷酷的声调继续说道,“让我看看这些勇
敢者的结局,把他们吊起来。”
刚才那一群围攻者现在只剩下五个活的了。弓箭手们抓住他们的胳膊,迅速地
把他们推到森林边缘,分别排在五棵大小适中的树下。他们整理好绳索后,有一个
弓箭手带着绳子的一端迅速地爬上了树枝,还不到一分钟时间,连施刑者和受刑者
双方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那五个人就已经被高高地吊到了空中。
“好啦,”那个身体有些畸形的首领大声说道,“各就各位,下次我再召集你
们的时候,必须马上出动。”
“公爵大人,”其中有一个人说道,“求您不要独自待在这里,请允许留下五
六个弓箭手在您的身边吧。”
“混账东西,”公爵说,“我已经饶恕了你们耽误军令之罪,你可别再惹我发
怒。虽然我是个驼背,可是我对自己的手和武器是信得过的。刚才喇叭响的时候,
你龟缩不前,而这时候你倒是勇敢得很。不过这样的事也是常常有的,舌头往往比
长矛来得快,以后改一改才行。”
他露出一种高贵而又让人觉得不安的神情,一挥手把他们给打发走了。
于是侍从们重又爬上骑兵们的后座,整队人马慢慢地离去,他们借着森林的掩
护,悄然消失在四面八方。
这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星星也已失去了光泽,那鱼肚白的曙光,正映照在
两个年轻人的身上,现在他们又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了。
“好了,”公爵说,“你刚才也已看见我是怎么复仇的了,它就像我的剑一样,
干脆利落。可是对于你,向所有的基督徒起誓,我是决不会没有酬谢的。你用高超
的剑术和比剑术更为强大的勇气来援助我,如果你不讨厌我是驼背的话,请允许我
拥抱你。”
年轻的首领边说边伸出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迪克在心底里对那个他所救助
的已怀有了深深的恐惧甚至还有几分憎恨,可是现在对方既然向他表示友好了,如
果拒绝或者是犹豫的话,不仅不太礼貌,而且也太冷酷,于是他马上向那人迎了上
去。
“公爵大人,”等他们拥抱完之后,迪克说道,“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您一
定是格洛斯特大人,对吗?”
“我正是理查德·格洛斯特。”那个人回答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迪克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后,把福克斯汉姆男爵的图章递了过去,公爵一看,马
上就认了出来。
“你来得太早啦,”他说,“可是我干吗要抱怨呢?我也跟你一样,天亮前两
小时就到这里来等候了。但是这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我的成败,谢尔顿少爷,就
全靠这一次战役了。那边驻扎着戒备森严的敌人,由两个精明能干的首领赖辛汉姆
和布莱克利所率领。我知道他们四周是大海、港口和河流,而其它两边也是决没有
退路可走的。我认为,谢尔顿,如果我们能悄悄地突然发动袭击的话,在这里也许
可以狠狠地打击他们一下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迪克热切地说道。
“你有没有福克斯汉姆男爵的信件?”公爵问道。
迪克将自己为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不把那些信件带在身边的原因解释清楚之后,
又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详详细细他讲述了一番。
“我认为,公爵大人,”他补充道,“如果您兵力充足的话,我认为现在应该
马上开始进攻。因为,您知道,只要天色一亮,岗哨就撤退了,而白天他们既不放
哨也不加防御的,只是派几个骑兵在四周巡巡逻而已。这个时候,守夜的哨兵已经
撤下了岗,而其余的士兵又正在吃早饭,因此这正是出击的一个好机会。”
“你估计他们有多少人马?”格格斯特问道。
“不会超过两千。”迪克回答说。
“我有七百骑兵在我们后边的森林里,”公爵说,“还有七百正从凯特利开来,
马上就可以到达;而在他们的后面还有四百;福克斯汉姆男爵有五百名骑兵驻扎在
圣林修道院,离这里只有半天的路程。你认为我们是等人马都到齐了再动手呢,还
是应该现在就动手?”
“大人,”迪克说道,“当您吊死那五个可怜的混蛋的时候,您就已经作出了
决定。虽然他们都是些粗人,可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们的同伙一旦发现他们
失踪了,必然会四处寻找,这不就等于给了他们一个警告。因此,大人,依鄙人之
见,如果您打算用奇兵出击的话,那么留给您调兵遣将的时间就不到一个钟头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驼背回答说,“那好吧,不到一个钟头,你就可以在激
战中获得骑士称号了。我一面派人带着福克斯汉姆男爵的图章急速赶到圣林修道院
去;一面派人去催我的后续部队。谢尔顿,我敢发誓,战斗一定会胜利的!”
说着他又拿起喇叭,放到嘴唇边,吹了起来。
这次可没有让他等多久。只一会儿功夫,十字架四周的空地上就挤满了人马。
理查德·格洛斯特站在台阶上,一次又一次命令传令兵去催促潜伏在附近森林里的
七百名士兵马上集合。不到一刻钟,队伍都排列整齐了,由他亲自率领着,走下山
岗,开始向肖尔比进发。
他的作战计划非常简单。他打算先攻占肖尔比镇靠公路右边的那一部分,在后
续部队没有开到之前,先得把驻扎各条大街小巷里的据点加固好。
如果赖辛汉姆伯爵决定撤退,理查德就牢牢地盯在他的后面,来个两面夹击;
如果赖辛汉姆愿意死守肖尔比镇,那就把他关在陷阱里,用大量的兵力把他逐渐困
死在镇中、
这个计划只有一个危险,但也是一个非常严重、非常可怕的危险,格洛斯特的
七百人马很可能在第一仗就被击溃、被打得落花流水。为了避免这一点,他们的狙
击必须越彻底越好。
侍从们又再次坐在骑兵的后面,迪克则享受着殊荣,得以坐在格格斯特的身后。
一路上凡是可以隐蔽的地方,队伍都缓缓地行进,一直等他们快到了沿路的森林尽
头,才一面勒马休息,一面派前哨去侦察。
这时太阳已高高地升上了天空,金黄色的太阳发着淡淡的光芒,就在那一片阳
光的照耀下,肖尔比镇里火红色的三角墙和银色的房顶上,正袅袅升起一缕缕清晨
的炊烟。
格洛斯特朝迪克回过头来。
“你瞧,在那边老百姓正在做早饭的地方,”他说道,“要么你获得骑士称号,
而我将会在全世界人们关注下登上王位;要么则会像我所想象的那样,我们将会默
默无闻地死去。既然我们俩都叫理查德,那好吧,理查德·谢尔顿,这两个理查德
一定会名噪全球的!将来他们那响彻在士兵们头上的刀剑声,一定远不如传扬在人
们耳朵里的名字响亮。”
迪克见他这样渴求名誉,竟会用如此激动的语言来表白自己愿望,感到十分惊
异。因此他非常得体地、非常诚恳地回答他说,他一定会尽自己的责任去做,并深
信,只要每个人都这样去做的话,取得胜利将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这时,马儿已不再喘嘘嘘了。于是,那个首领高举着宝剑、放开缰绳,与他后
边各驮着两个士兵的战马一齐,浩浩荡荡地陆续奔下了山岗,飞也似地穿过横在他
们与肖尔比之间那积满皑皑白雪的田野。
二 肖尔比战役(上)
其实,他们所要走的全部路程,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可是当他们从隐蔽的森林
中走出来,马上就被公路两边雪野上的人们发现了,人们一边惊叫着一边四下奔逃。
几乎就在这个时刻,一个谣言也很快地传播开来,并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城镇。当从
他们后面的尖塔传来钟声的时候,他们距离肖尔比镇最近的一座房子,仍有一半多
的路程。
年轻的公爵咬了咬牙。那几下过早的钟声,使他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敌人恐
怕早已作好了准备!如果他不能迅速在镇上夺下一个根据地,那么他那支小小的队
伍马上就会被击溃,将被全歼在雪野里。
驻扎在镇上的兰开斯特党,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准备。那里的情形完全如迪克
所说的一样,巡夜的哨兵已经卸装休息,而其余的士兵都还懒懒散散地系着钮扣,
褡拉着腰带,在军营四周闲逛,丝毫没有作战的准备。在整个肖尔比镇上,全副武
装的士兵或装备齐全的战马,大概还不到五十。
那一阵丁丁当当的钟声,以及那些在街上跑着、叫着,砰、砰、砰地敲着门的
人们所发出的那可怕的喧闹声,在短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刹那,惊动了那五十来
个骑兵中的至少四十人。他们迅速地跳上了马背,飞也似的向四面八方急驰而去。
钟声仍旧在狂乱地在远近鸣响着。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当理查德·格洛斯特到达肖尔比镇的第一所房子时,街口
正好有五个手持长枪的人挡住了去路,可是他们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一下子就被
歼灭了。
进镇大概才走了一百步,迪克·谢尔顿碰了碰公爵的手臂,公爵马上领会了他
的意思,立刻收住缰绳,把那支刺耳的喇叭放到嘴边,吹了一下预先约定的暗号,
然后率先转向右边。跟在他后面的整个队伍,步调一致得仿佛像是一匹马似的,一
齐跟着他转了个弯,继续飞也似的急驰着奔进了那条小街。当还剩下二十个骑兵时,
他们一起掉转马头,面向着街口停了下来,而坐在骑兵身后的步兵,立刻跳了下来,
有的张着弓,有的冲进了街道左右两边的房子,做好了守卫准备。
由于这二十个骑兵突然改变了方向,再加上后卫军又巩固了阵地,那几个兰开
斯特党人大吃了一惊,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之后,马上掉转了马头,向镇子里奔去,
去找寻援兵去了。
理查德·格洛斯特听从了迪克的劝告,占领了镇子上包括五条小街在内的一小
部分地区,那里的居民都是些穷苦的平民。而小街的地势略高,两头都是通畅的。
他在五条小街的街口都布置了士兵严加把守,而把援军驻扎在小街的中心。他
们虽不在有效射程之内,可是他们可以很便利地随时向需要的地方增援。
这附近居住的都是穷苦的贫民,除了几个侍从以外,没有一个兰开斯特党的贵
族住在这里。因此这些居民都舍弃了他们的房子,或是沿着街道,或是跳过花园围
墙,边厉声高叫,边舍命狂奔。
在五条小街的汇合处,有一间简陋的小酒店,招牌上写着切克尔·格洛斯特公
爵就选定了这里作为临时指挥部。
他命令迪克去把守五条小街中的一条。
“去吧,”他说,“祝你获得骑士称号,同时也为我赢得荣誉!我们两个理查
德得互相帮助啊。我告诉你,假如我高升了,你也会跟着我荣升的,去吧!”他边
说边跟迪克握了握手。
等迪克一走,他立刻转向他身旁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矮小的弓箭手。
“达登,马上给我出发,”他说,“快跟上那个小伙子,如果他忠诚可靠,你
就要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即便是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他。要是你回来的时候没有了他,
哼哼!……但是,如果他不忠诚可靠……或者,只要你觉得他有半点儿不可靠的话,
那你就从背后给他一刀好了。”
这时,迪克正在忙着巩固他的阵地。他负责守卫的那条街很狭窄,两边密匝匝
地布满了房子,有的凸出来一块,有的则悬临在街的上面。这虽然只是一条又暗又
窄的街道,却通向集市;因此,这场战斗胜负的关键,很可能就在于此地。
集市上挤满了混乱不堪的难民,只是还看不出来那里有敌人准备出击的迹象。
因此,迪克断定还有充裕的时间来加固他的防御工事。
街道的尽头有两所空房子,房子的门户都是敞开着的,里面的居民早已逃得精
光。于是迪克就迅速把那些房子里的家具全都搬了出来,在街口堆成一堆,作为一
道障碍。他的手下有一百个士兵由他直接指挥,他让大部分士兵埋伏在房子里,他
们没事的时候可以躺下来休息休息,而战斗一打响他们便可从窗口里往外射箭。其
余的人就在他的直接率领下,列阵于障碍物的后面。
与此同时,那震天的喧嚣声和凌乱不堪的形势,继续在全镇扩散开来。急促的
警钟声和喇叭声、匆忙地调动着的马队声、指挥官的吼叫声、妇女们的尖叫声,几
乎震耳欲聋。过了一阵子,天翻地覆的暄嚣声渐渐消逝了,接着,一排排穿着盔甲
的士兵和一队队弓箭手开始集结,在集市上列好了作战的阵势。
穿着红蓝相间制服的士兵在这一队里占有很大的比例,迪克认得出那个坐在马
上指挥着队伍的骑士,正是丹尼尔·布莱克利爵士本人。
集市上沉寂了好一会儿之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四只战号从镇上四个不同
的地方响了起来。于是集市上也吹起了战号作为响应,与此同时,敌军也开始行动,
射出了雨点般的箭矢,有的呼啦啦地落在防御工事的附近,有的则射在两座木屋板
墙上,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是在擂战鼓一般。
随着一声号令,五条街的街口同时受到了攻击,格洛斯特的四面都受到了包围。
迪克心里很清楚,如果他想守住这块阵地的话,就全靠他手下这一百名士兵了。
七队弓箭手轮流进行射击,就在这雨点般的飞矢中,迪克感到背后有人在他的
手臂上碰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侍从,只见他手里托着一件钉满发亮的
铠甲片的皮上衣。
“这是格洛斯特大人送给您的,”那个侍从说,“理查德爵士,因为他注意到
您没有披挂就上阵了。”
迪克听到有人称呼他为爵士,心里热呼呼的,感到无比畅快,于是他站起身来,
在侍从的帮助下穿上盔甲。就在他刚穿上的一刹那,两支箭射到了铠甲片上,可他
毫发无损,但第三支箭却射中了那个侍从的要害,那人立刻就倒在迪克的脚边死去
了。
这时,整队的敌军已经越过了集市,疯狂地一步步紧逼过来,等迪克下令还击
时,他们确实已经逼得太近了。霎时,从防御工事的后边的两边房子的窗户里,顿
时射出无数支箭来,因而射死了不少敌人。可是,兰开斯特党那边好像就在等着这
个信号,这边一放箭他们就响应着高声呐喊起来,步兵则向障碍物勇猛进攻,而骑
兵们也放下他们的面罩,慢慢地跟在步兵后面。
紧接着是一阵顽强而激烈的肉搏战。攻击者们一手挥舞着弯刀,一手用力拆毁
防御工事。守卫者却拼命地抵御着,他们像着了魔一般奋不顾身,拼死保卫着壁垒。
因此,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激战几乎是在无声中进行的,双方各有死伤。然而
世上的事情总是毁坏起来比建设起来要容易!当一声战号把敌军从混战中召回去的
时候,大部分的防御工事已被毁得七零八落了,整条壁垒的高度,还不到原先的一
半,而且还歪歪斜斜的,似乎马上就会坍塌下来。
这时,集市上的步兵已经向四面八方退却了,而那两行排列成长蛇阵的装甲骑
兵,却突然调转马头,把侧翼改做前锋,像一条突如其来的毒蛇似的,迅捷地冲向
早已被毁坏了的防御工事。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骑兵,一个连人带马倒了下去,被践踏在同伴们的铁蹄下,
而另一个则敏捷地跳上壁垒,一枪戳死一个射手,几乎与此同时,他自己也被拖下
了马鞍,他的马也跟他一起毙命了。
紧接而来的沉重而猛烈的打击,把守卫的士兵们给冲散了。骑兵们践踏着同伴
的尸体,拼命向前进攻,他们冲过了迪克残缺的防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
地沿着小街猛冲了进来。
可是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迪克和几个残存的士兵仍然站在狭窄的街口,像伐
木工似的不断地向敌人挥动着弯刀;而小街口上,阵亡兵士的尸体和那些被戳穿了
肚皮、正在垂死挣扎的战马已经堆成了第二道比第一道更高、更难逾越的壁垒。
其余的骑兵由于难以逾越这道新的防线,只好向后退却。驻守在房子里面的士
兵见此情形,马上从窗口里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一刹那,骑兵们的退却几乎变成
了没命的逃窜。
几乎在这同一时刻,那些越过了障碍物、深深地攻入了街道的骑兵,在切克尔
酒店门前,与英勇顽强的驼背以及约克党的全部援军进行了激战,可那些骑兵却被
打得溃不成军,吓得纷纷往后撤。
迪克和他的士兵们立刻转身还击,援兵不断地从房子里拥出来,于是败兵们迎
面又受到了密集的弓箭的射击,而后面又有格洛斯待的骑兵追来,因而眨眼间,整
条街上兰开斯特党人全都死光了。
这时,迪克才举起沾满了鲜血的刀,命令兵士们一起欢呼。
正在这时,格洛斯特跳下马背,视察防线来了: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
眼睛却像奇异的宝石,熠熠发光。由于战斗胜利的喜悦,他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嘶
哑,并有些急促。他细细地察看着壁垒,此刻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走近壁垒都
得十分小心,因为那里的马匹正在死亡中痛苦地挣扎着,格洛斯特一看到那堆积如
山的尸体,撇着嘴角笑了一笑。
“把那些马杀死,”他说,“它们已经不行了。理查德·谢尔顿,”他又添上
了一句,“我对你很满意,跪下!”
这时,兰开斯特党人已经将他们的弓箭手集合好了,从街口那边向这里猛烈地
射击着。可是公爵毫不理会这些,而是从容地抽出宝剑,就地册封理查德为骑士。
“现在,理查德骑士,”他继续说,“如果你看到了赖辛汉姆伯爵,马上给我
送个信。哪怕你身边只剩下一个人了,也得叫他立刻向我报告。我宁可丢掉这块地
方,也不愿意失去与他作战的机会。你们全给我听好了,”他提高了嗓音,补充道,
“如果赖辛汉姆伯爵让别人杀死了,我就认为我们并没有取得胜利,而是失败了。”
“公爵大人,”这时,公爵手下的一个侍从说道,“阁下的贵体毫无必要地在
外面暴露了这么久,难道还不够?我们待在这儿没什么事了吧?”
“凯茨比,”公爵问答说,“战场可不在别处,就在这儿呢。其余的地方不过
是小冲突而已,我们一定要把这里给拿下来。说到暴露在外面,如果你是一个丑陋
的驼背,一到街上,就有一大群孩子在你的背后笑话你,那你一定会觉得你的身体
并不可贵,只要你能够获得一小时的荣耀,哪怕让你付出整个生命你都会乐意。得
啦,如果你不反对,让我们视察别的阵地去。理查德爵士,你仍旧要守住这条鲜血
淹至脚踝的街口。你非常可靠,可是理查德爵士,你要注意,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最糟糕的情况还没来呢,千万别睡着啊!”
他说着,走到小谢尔顿跟前,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用双手握住了对方的两
只手,用力地捏了一下,差一点没把血给捏出来。迪克在他的面前愣住了,他从公
爵的眼睛里看到了近乎疯狂的激动、胆魄和残酷,不由得开始对自己的前途担忧起
来。虽然年轻的公爵的确英勇无比,打起仗来总是冲在士兵们的前面,可是一旦打
完了仗之后,这个可怕的公爵会在和平的日子里,在他信赖的朋友们中,继续培育
出死亡的果实。
三肖尔比战役(下)
迪克再次感到了惬意自在,开始向四下里眺望。箭已经比较稀疏了,敌人正在
向各个方向退却,集市的大部分地方已经没有人了,皑皑的白雪和暗红色的泥土被
踩踏成了一大片混合物,上面凝结着大滩大滩的鲜血,那密密地插满了箭矢的马匹
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自己这边的损失也非常严重。在小街口和残缺的壁垒处,都堆满了奄奄一息
的士兵和已经死去的士兵。在那些从一开始就与他作战的一百个士兵中,能继续再
打仗的已经不到七十人了。
这时,上午很快就要过去了。第一支援军随时都有可能开到,至于兰开斯特党,
自打这次猛烈的突击溃败以后,显然已经没有力量再发动新的进攻了。
在相连的两所木屋中间的一堵板壁上,钉着一只日规。在冬天淡淡的阳光下,
日规正指着上午十时。
迪克转向他身边一个瘦小的、正在包扎手臂上创伤的弓箭手。
“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他说,“我相信,他们再也不敢进犯了。”
“爵士,”那个身材瘦小的弓箭手说,“您为约克党打了一次漂亮的胜仗,可
是您为自己打的这一仗,却更珍贵呢。还从来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赢得我
们公爵这么大的恩宠。这简直是个奇迹,他居然会把这样一个重要的阵地,交给一
个跟他素不相识的人。可是,您得小心点,理查德爵士!如果您吃了败仗,我是说,
如果您刚才退却一步的话,那您不是被砍头,就一定会被绞死。我到这里来就是为
了监视您的行动,看您是不是忠诚,我可老老实实地告诉您,如果您的行为有一点
儿可疑,我马上就会从您背后一刀把您结果了!”
迪克吃惊地望着那个瘦小的人。
“你!”他嚷着说道,“从背后?”
“正是如此,”射手回答说,“因为我不愿意这么干,所以我才将此事告诉了
您。理查德爵士,您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块阵地守住啊。虽然我们的驼背是一
个勇敢的小伙子,而且还是个很好的战士,可是不管他发不发脾气,他说什么,您
就得无条件服从,要是谁敢不听从他的命令,或是阻拦他,那他就别想活命了。”
“天哪!”理查德嚷道,“这是真的吗?难道人们愿意拥护这样的一个首领吗?”
“是的,大家可都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呢,”那个人回答说,“因为他处罚公
正,赏赐起来又非常慷慨。如果您认为他不爱惜别人的血汗,可他对自己的确也毫
不在意。打起仗来,他总是冲在最前面,而休息起来却总是最后一个。他,这个驼
背理查德·格洛斯特前程远大着呢!”
如果说这个年轻的骑士以前是胆大心细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则变得更谨慎、
更勇敢了。他开始察觉到,他突然的受宠已经给自己带来了一系列的危险。于是他
离开了这个弓箭手,急忙把集市细细地观察了一番。那里仍然跟以前一样,空荡荡
的没有一个人影。
“我不喜欢这样的沉寂,”他说,“毫无疑问,他们正在准备袭击我们呢。”
敌方的弓箭手们,似乎是为了要证明他的话似的,又一次在密集的飞矢的掩护
下,冲到了壁垒前。可是这一次,攻击者们好像有一点儿犹豫,他们并没有急速地
进攻,而仿佛是在等候着什么信号一般。
迪克急忙向四周看了看,希望能发现潜伏着的危险。果不其然,不出他的预料,
大约就在小街的中间,突然有一扇门从里边开了出来,就在接下来的这几秒钟之内,
从那所房子的门窗里,又陆续冒出了一大群兰开斯特党的弓箭手,他们一跳到地上,
马上就摆开了阵势,拉开弓来,朝迪克和他的士兵们的后面,射出了一排排的乱箭。
与此同时,集市那面的敌人的射击也更加密集,并开始顽强地逼近壁垒。
迪克一面命令他的全部士兵撤出他们所占领的房子,分两面迎击敌人,一面不
停地用语言和手势鼓舞他们的士气,大家拼命向前来攻击阵地的敌人加倍地回敬箭
矢。
这时,小街上房子的门、窗一扇接一扇打开了,兰开斯特党人不断地从门里涌
了出来,一边从窗子上跳下来,一边高呼着胜利。不一会儿,在迪克腹背的敌人几
乎是一样多了。很明显,他已不可能再守住这块阵地了!更糟糕的是即使他守住阵
地,现在也毫无用处了,因为约克党的军队已经孤立无援,即将全军覆没了。
位于迪克后面的敌人,是战线上最弱的一个地方,因此他转过身来,身先士卒,
率先开始反攻。这场攻击是如此猛烈,竟然使兰开斯特党人稳不住阵脚,开始溃退
了。最后,整个阵形都被突破了,他们开始蜂拥着退回不久前曾经得意洋洋地从里
面冲出来的房子里。
这时,集市那边的敌人却已经爬过了刚才没有人守卫的壁垒,猛烈地从另一边
攻了过来,因此迪克不得不又再次转过身来,击退他们,这一次,他手下的士兵们
在勇气上又胜过了敌人。他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开始肃清街道上的残敌,可是正当此
时,另一伙敌人又从房子里冲了出来,开始向他们发动第三次攻击。
约克党人逐渐被冲散了,有好几次迪克发现他自己独自在重围中挥舞着锃亮的
弯刀,保卫着自己,而他已多次感觉到自己受了伤。与此同时,街道上的那场拉锯
战还在持续着,胜负仍是个未知数。
突然,迪克听到一阵响亮的喇叭声,从城郊附近传了过来。约克党人胜利的欢
呼声,响彻了云霄。这时,他前面的敌人开始迅速撤退,像潮水般地退出了街道,
退回到了集市。有些人在高喊逃命,而与此同时各种不同的战号也乱七八糟地响开
了,有些是集合号,有些是进攻号。事情再明显不过了,一场真正的大战已经开始
了,兰开斯特党人,至少是在短时间里,还是乱成一团,狼狈不堪。
这场肖尔比战役,像是剧场里的一出闹剧一样,已经演到了最后一幕。位于理
查德正前方的敌人都已调转头,像狗儿听到主人回家的召唤似的,一窝蜂地没命地
逃窜了。与此同时,一大队骑兵穿过集市,有的在逃,有的在追;兰开斯特党人侧
着身子,用刀剑不停地招架着,而约克党人却在他们后面紧追不舍,并用枪尖不断
地戳他们。
在混战中,迪克见到了那个驼背。他在这里已经预先让人们领教了他那激昂的
勇气和纵横驰骋的本领。数年之后,当他恶贯满盈之时,在博斯沃思战役中,他的
这种勇气和本领几乎足以使他改变了整个时代和英格兰王朝的命运。他闪避着、攻
击着、冲撞着,同时还不断地催激着、驾驭着他那匹强壮的战马,敏捷地保护着自
己,肆意刺杀敌人。他的战马已远远地超过了他的骑兵先锋,他挥舞着半截沾满了
鲜血的宝剑,冲向赖辛汉姆伯爵正在纠集的最勇敢的士兵的地方。不一会儿,他们
已经狭路相逢了:一个是威名赫赫、身材高大的优秀战士;一个却是瘦弱而残疾的
年轻人。
可是迪克对这场战斗的结果却胸有成竹。战斗开始后不久,伯爵就不见了,可
驼背依旧冲在士兵们的前面,拍着战马,挥舞着他那半截都被鲜血染红了的宝剑。
这样,由于谢尔顿在第一场战斗中勇敢地守住了街口,再加上及时赶到的七百
个援军,那个小伙子——被世人所唾骂的理查德三世——赢得了第一场至关重要的
战役。
四 洗劫肖尔比镇
战场上已经没有一个敌人了。迪克悲哀地看了看四周那些残余的勇敢的士兵,
开始估算这次胜利所付出的代价。虽然这时他自己已经没有危险了,可是他浑身酸
痛、四肢僵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还擦破了、划伤了。除此之外,由
于自己不停地猛烈作战,全部的精力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仿佛再也没有能力进行作
战了似的。
但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虽然肖尔比镇已经被攻克下来了,它已经是一个
不再设防的城市,已经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了,可是事情却非常明显,那些粗暴的
士兵在战争结束后也决不会改变他们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粗暴。因此,战争中更
可怕的后半部分就要爆发了。理查德·格洛斯特可不是一个善于保护老百姓,不让
他们受到疯狂的士兵蹂躏的好长官。而且即便他有这个想法,也还得看他是否有这
种能力呢。
因此迪克必须找到乔娜,并保护好她。于是,他开始对周围士兵仔细打量了起
来。他觉得其中有三四个人似乎很忠实而恭顺,因此他把他们叫到了一边,在许诺
各赏他们一份丰厚的奖赏,并且还把他们向公爵作特别保举之后,便带着他们穿过
如今已经没有了骑兵的集市,向着街道的另一边快马加鞭地急驰而去。
街上仍然时有小冲突发生,有两个人的,也有十几个人的。街上的房子几乎都
被围困着,守在房子里的,从里边扔出桌子、板凳等家具,有的打到了攻击者的头。
雪地里到处是尸体和武器。除了这些局部冲突外,街上一片凄凉,有的房子的门是
敞开着的,有些则紧闭着,而有的则已经被堆上了壁垒。总之,绝大部分房子的烟
囱里都没有冒烟。
迪克带着他的士兵,从一群群的冲突者身边飞驰而过,迅速向修道院的礼拜堂
方向驰去。可当他到了大街的尽头,不禁吓得叫了起来,原来丹尼尔爵士的高楼已
经被占领了。两扇大门正摇摇欲坠地挂在铰链上,大群大群的人不断从门口拥进拥
出,找寻或搬运他们的战利品。这时,在上面的几层楼上,仍然还有人在与那些进
行抢劫的人对抗着。就在迪克走到用肉眼能看清楚这座高楼的距离之内时,有一扇
窗子突然从里边推开了,一个穿红蓝相间制服的可怜虫,边叫边挣扎着被推出了窗
口,扔到了下面的街道上。
迪克的内心感到有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惧。他像着了魔似的奔到前边,使劲地推
开挤在高楼里的人们,一刻不停地踏上楼梯,直扑向三楼他和乔娜最后一次分手的
那间房子。谁知那里的一切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家具全部东倒西歪,碗柜也是打
开的,还有一块毡毯垂下的一角正好掉在火炉的余烬上,已经开始冒烟了。
迪克几乎不假思索地扑灭了尚未酿成的火灾,困惑不解地站在那里。丹尼尔爵
士、奥利弗爵士和乔娜都不在这里,谁也不敢断定他们究竟是被乱军杀死了呢,还
是平安地逃出了肖尔比。
他一把抓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弓箭手的衣服。
“朋友,”他问道,“这屋子被占领的时候,你在这里吗?”
“放开手,”那个弓箭手说道,“见你的鬼去吧!放开手,要不然我可要动武
了。”
“听着,”理查德回答说,“这一套我也会呢。给我站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可是那个由于喝酒和打仗而累得满脸通红的弓箭手,一只手在迪克的肩膀上猛
地打了一下,而另一只手却扯脱了自己的衣服。
这样一来,正满怀怒气的年轻首领,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把那个家伙牢牢实实
地抱住,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把他紧紧压到他那穿着铠甲的胸脯上,然后再伸直
双臂,把他抓在手里,问他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您饶了我吧!”弓箭手喘着气说,“要是我知道您火气这么大,我也不会惹
您生气了。是的,当时我在这里。”
“你认识丹尼尔爵士吗?”迪克追问道。
“认识。”那人回答说。
“那时他在这座高楼里吗?”
“是的,先生,那时候他是在这里。”弓箭手回答说,“我们刚跨进院门,他
就打马从花园那边跑了。”
“一个人吗?”迪克大声问道。
“跟他一起逃跑的大约有二十个手持长矛的人。”那人说。
“手持长矛的人!这么说,难道没有女人吗?”谢尔顿问。
“老实说,我没有看到。”弓箭手说,“可是这屋子里的确一个人也没有了,
假如这就是您所要知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