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迪克说,“这里有一块钱,赔偿你刚才所受到的损失。”可是他
一摸荷包,发现连一个子儿也没有。
“你明天向我要好了,”他补充道,“我是理查德·谢尔顿爵士。”他纠正着
说,“我一定会给你一笔重重的酬赏。”
接着,迪克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迅速地下了楼,跑到院子里,用尽全
力穿过花园,一直跑到礼拜堂的大门跟前。大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每条过道的角落,
都坐满了避难的老百姓,一家老小紧紧地围坐在一起,周围放着他们最贵重的细软
和行李。同时,在高高的祭台上,站着好几个穿着全套法衣的神父,在祈求上帝保
佑。当迪克冲进礼拜堂的时候,那唱诗班嘹亮的歌声正在教堂的圆顶上回响着。
他急匆匆地从一堆堆难民中挤了过去,跑到通往礼拜堂顶楼的楼梯跟前。一个
身材高大的神父走到他的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你要去哪儿,我的孩子?”他
严厉地问道。
“神父,”迪克回答说,“我有要紧的事,请别阻住我。我是奉了格洛斯特公
爵的命令,接管这里的。”
“奉了格洛斯特公爵的命令?”神父重复着说,“难道兰开斯特党已经惨败到
这个地步了吗?”
“神父,战争快要结束了,兰开斯特党已经被全部肃清了,赖辛汉姆伯爵,愿
上帝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已经在战场上阵亡了。现在请让我去执行任务吧。”迪
克说着,把似乎已经被这个消息吓懵了的神父推到一旁,撞开了门,三步并作两步
跨上楼梯,一步不停地一口气冲到塔楼的高坛上。
站在肖尔比教堂的塔楼上,不仅可以像看地图那样俯视全城,并且还能向两边
瞭望到很远的大海和陆地。时间已快到正午了,阳光特别明媚,使白雪格外耀眼。
迪克不经意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战争所带来的后果。
街头巷尾不时传来乱哄哄的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其问还不时夹杂着稀稀落落的
武器的铿锵声。海港里看不到一艘船,也看不到一只小艇,可是海面上却斑斑点点
地布满了载着难民的帆船和小舢板。一队队骑兵正纷乱地践踏着辽阔洁白的雪地,
有的抄近路径直奔向森林边缘,而约克党人则拦腰杀了过去,将那些直奔向森林的
人往镇上撵。几乎所有的空地上都躺满了成堆成堆的死人和死马,与洁白的雪地形
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没有能够上船的士兵,仍在港口边,凭借着几家小酒店的掩
护,继续用弓箭作战。在那边,有一两处房子着火了,烟火在冷冰冰的日光下升向
高空,浓烟滚滚地随风飘向海面。
紧挨着通往圣林修道院的森林边缘,有一队显然是逃亡的人马,引起了塔楼顶
上那个正在眺望的年轻小伙子的注意。那队人马的数量非常多,郊外其他地方的兰
开斯特党的人数都没有那么多。因而他们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宽阔而明显的痕迹,
使迪克的视线得以逐步逐步地追踪到他们在镇上的出发点。
正当迪克站在那儿注视他们的时候,那些人已经顺利地到达光秃秃的森林边缘,
然后他们稍稍转变了方向,有好一阵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使他们的衣服在阴暗
的树林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
“深红和蓝色!”迪克叫道,“我敢起誓,那是深红和蓝色!”
于是,他立刻朝楼下奔去。
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找到独自混杂在乱军中的格洛斯特公爵,他也许可以拨
给他足够的人马。镇上的战事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当迪克东奔西跑地寻找那位长官
的时候,街上满是散兵游勇。有的正上气不接下气地驮着许多战利品,有的则喝得
醉醺醺地在高声叫喊。可如果你向他们打听,他们中却谁也说不上公爵在哪儿。后
来,迪克完全靠运气,才把他给找到了。当时他正骑在马上,指挥着部下驱赶港口
边残余的弓箭手。
“理查德。谢尔顿爵士,你来得正好,”他说,“我受过你两次恩惠,一次是
你救了我这条我自己都不怎么珍重的性命,另一次就是目前的胜利,那是我永远也
无法报答的。凯茨比,要是我有十个像理查德爵士那样的队长,只要两星期,我就
能打到伦敦去了。可是现在,爵士,你要什么样的酬劳呢?”
“说实话,大人,”迪克说,“我坦诚地告诉您:我的仇人逃跑了,并且把我
的爱人也带走了。请您拨给我五十个长矛骑兵,让我去追赶他。如果大人您一定要
说您欠了我的情,那么这样就可以抵消了。”
“你的仇人叫什么名字?”公爵问道。
“丹尼尔·布莱克利爵士。”理查德回答说。
“去他的,两面派!”格洛斯侍叫道,“这不算酬劳,理查德爵士!这是我交
给你的另一个任务,如果你能把他的脑袋给我带回来,那我的良心又将多一层不安
了。凯茨比,拨给他五十个长矛骑兵。爵士,趁这个机会你赶快想一想,你希望我
给你什么样的荣誉、享受或是利益。”
正在此时,约克党的士兵们已经攻下了岸边的一家小酒馆,他们从三个侧面一
齐拥入到那家酒馆里,那些在里面抵抗的人不是被撵出来了,就是被捉住了。驼背
对这个战绩感到非常高兴,于是他拍马向前走了几步,下令要看看那些俘虏。
俘虏大概有四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肖尔比男爵的士兵,而另一个是赖辛汉姆
伯爵的士兵,而最后的一个,也就是在迪克看来最为特别的一个,是个身材高大的
老船夫,脚步踉跄,半醉半醒地在抱怨着什么,那人的后面紧跟着一条狗,那条狗
在他的脚旁一边跳一边呜呜地哀鸣着。
年轻的公爵严厉盯了他们好一阵子,然后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很好,”他说,“把他们统统给我绞死。”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观察其它地方正在进行中的激战去了。
“大人,”迪克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我知道我希望什么酬劳了。请
您放了那边那个老船夫,饶了他的性命吧。”
格洛斯特回过头来,注视着迪克的脸。
“理查德爵士,”他说,“我可是拿真刀真枪干仗的人,而不用孔雀毛来打仗
的,凡是我的敌人,我都要斩尽杀绝,决不饶恕,也决不恩赦。因为,你应该知道,
在这个被瓜分成如此七零八落的英格兰王国里,我手下的人都总会有个把弟兄或是
朋友属于敌党。如果我应承了这一类的赦免,那我就只好把我的宝剑插入剑鞘了。”
“您也许是对的,大人!可是我甘愿冒着失去您恩宠的危险,大胆地再一次请
求您的允许。”迪克回答说。
理查德·格格斯特气得脸都红了。
“你好好听着,”他严厉地说道,“我不喜欢温情,也不喜欢贩卖仁义。今天
你已经为你的美好前途打下了基础。如果你一定要违背我曾经许下过的誓言的话,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以上帝的荣誉发誓,我对你的宠信从此结束了!”
“我甘愿承受这个损失。”迪克说。
“把那个水手交给他,”公爵说着,调转马头,背朝着小谢尔顿。
迪克既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怎么伤心。他对这个年轻公爵的感情原本就没有
多大信心。单就自己所得到的信任来说,从一开始到现在它根本就不牢靠,而且过
于迅速,快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目前他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生怕这位报复心很
重的首领会食言,不再拨给他长矛骑兵了。可是这次他对格洛斯特的信用(诸如此
类的事情)和决定都估计错了。事实上,他一旦认为迪克是追赶丹尼尔爵士最合适
的人,他是决不会改变初衷的。不一会儿,事实果然证实了这一点。公爵在凯茨比
的后面大声叫喊,催他赶快准备,因为骑士正在等待着呢。
于是,迪克抓住机会,赶紧转向那个对被处绞刑和被解救都同样毫不在意的老
船夫。
“亚伯勒斯特,”迪克说道,“我以前曾经干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可是现在,
我敢发誓,我已经完全报答你了。”
可是老船夫只是一声不吭地瞪眼望着他。
“来吧,”迪克继续说道,“生命就是生命,老头子,这可比几条船和几桶酒
要昂贵得多呢。请你说,你原谅我吧!虽然,你认为你的生命一钱不值,可是它毕
竟是用我的前程换来的呀。说吧,我付出的代价可不轻啊,你可别那么顽固了。”
“如果我有一条船,”亚伯勒斯特说,“我和我的伙计汤姆早就平安地驶到公
海上去了。可是你偷了我的船,老乡,我现在成了要饭的了。我的伙计汤姆又被一
个穿褐色衣服的坏蛋给射死了。他只说了一句‘操你妈!’就不能再说话了,可怜
他就这么死啦。他,我的汤姆永远也不能再航海了。”
迪克的心顿时被陡然而生的懊悔和同情折磨着,他伸手想握一下船主的手,可
是亚伯勒斯特连碰也不让他碰一下。
“不,”他说,“别碰我,你把我害到了这个地步,你也该满足了。”
迪克的话在喉咙里噎住了。他透过泪眼蒙眬的双眼,看着那个可怜的老人,只
见他受着烈酒和忧郁的煎熬,耷拉着脑袋,跌跌撞撞地穿过雪地,就这么走了。那
只并不起眼的狗,仍旧跟在老人的后面呜咽着。迪克第一次体会到人世间有多少无
法挽回的遗憾。一件事情,一旦铸成大错,任何忏悔都不能将其改变或者有所弥补。
可是现在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作无谓的懊悔了。凯茨比已经召集了骑兵,骑着马
来到迪克的跟前,跳下马来,并把自己的坐骑交给了他。
“今天早晨,”他说,“我对公爵那么恩宠你还有几分妒忌,不过好在这种嫉
妒之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现在,理查德爵士,我诚心诚意地给你这匹马,你快骑着
它走吧。”
“慢着,”迪克回答说,“我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恩宠呢?”
“就因为你的名字呀,”凯茨比回答说,“我们大人最迷信这个了。要是我的
名字叫理查德,我大概明天就可以当上伯爵了。”
“好吧,先生,我非常感谢你,”迪克回答说,“既然我的前程没有多大的指
望了,我想就此告别。我不愿意假装我并不贪图荣华富贵,我也不愿意假装对失去
的恩宠感到非常遗憾。权力和财富是两件非常宝贵的东西,可是我也有一句忠告之
言告诉你:你们的公爵可不是个善良的小伙子呢。”
凯茨比笑开了。
“哈哈,”他说,“这倒是真的,谁跟驼背在一起,谁就会遇到危险。好啦,
愿上帝保佑我们!祝你一路顺风。”
于是迪克带着骑兵们,一声号令,骑马而去。
他径直穿过镇子,沿着他认定的丹尼尔爵士所走的路前进。他一边走还一边不
时地察看着周围的每一处痕迹,好让他确定追踪的方向。
只见街道上满是尸体和受伤的人,其中那些躺在寒冬里的伤员尤其可怜。一群
群获胜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掠夺烧杀,有时还成群结队地边走边引吭高歌。
一路上,一阵阵奸淫掳掠的叫喊声,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到小谢尔顿的耳朵里,
一会儿是大铁锤敲击紧闭着的门户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妇女凄惨的尖叫声。
迪克这才清醒过来,他这才看到了他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残酷后果。目前正在
全肖尔比镇蔓延的灾祸使他感到非常失望。
终于,他来到了郊外,的确看到前面有一条宽阔的踩踏出来的痕迹,那条痕迹
横越过雪地,而这正是他从教堂的顶楼上所看到的那一条痕迹,因此,他加快了前
进的速度。可是虽然他不断地策马狂奔,但仍旧随时留意着躺在那条痕迹两旁的尸
体和马匹。当他看到那些死人中多数穿的是丹尼尔爵士家的制服,其中几个仰面躺
着的人他甚至还认识时,他便放心了。
从镇上到森林的一路上,他所追赶的那些人,显然都遭到了弓箭手的袭击;因
为那些相距不远地躺着的尸体上都插着一支箭。就在这里,就在这些尸体堆里,迪
克看到了一个非常面熟的年轻小伙子。
他喝住队伍,跳下马来,把小伙子的头扶了起来。可是他刚把头一扶起,那顶
风帽就掉了下去,露出一头浓密的黄褐色长发,与此同时那双眼睛也睁开了。
“啊,撵拦路虎的!”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她到前边去了。快……快追上
去吧!”
接着可怜的姑娘又晕了过去。
在迪克手下的士兵中,有人带着一瓶烈性药酒,靠着药酒的酒性,迪克才帮她
恢复了知觉。然后他将乔娜的朋友抱上马鞍,继续向森林进发。
“你干吗要带着我走?”女孩子说道,“这样只会耽误你的行程。”
“不,赖辛汉姆小姐,”迪克回答说,“肖尔比镇上到处都是鲜血、醉汉和狂
暴,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我不稀罕你们这些乱党的恩惠,”她叫道,“快让我下去!”
“小姐,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吧,”迪克回答道,“你受伤了。”
“我没有受伤,”她说,“是我的马死了。”
“那没有什么关系,”理查德回答说,“你瞧,这里是荒凉的雪地,四面又都
是敌人。所以我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非得把你带走不可。我真高兴有这样的一个机
会,因为这样一来我至少可以部分偿还我欠你的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问道:“我的叔叔呢?”
“赖辛汉姆伯爵吗?”迪克回答道,“我很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姐!可惜
我什么也没有。我在战场上看到过他一次,但仅仅一次。让我们拥有最美好的希望
吧。”
五 在森林里的夜晚(上):爱丽茵亚·赖辛汉姆
几乎可以肯定地认为丹尼尔爵士是向莫特堡去的,但是由于天色已近黄昏,而
地上又有着厚厚的积雪,再加上他不得不绕过几条大路,穿越树林,因此几乎也可
以同样肯定地说,在天亮以前,他是绝对到不了莫特堡的。
摆在迪克面前有两个办法:一是他继续追踪丹尼尔爵士,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
就在当天晚上偷袭丹尼尔爵士的营帐;另一个是他自己找到一条小路,把他的人马
驻扎在丹尼尔爵士与莫特堡的中间。
这两种办法都有严重的缺陷。因为迪克惟恐乔娜在战争中会遭到什么危险,所
以一直等他到了森林边,仍旧无法确定该采取哪一种办法。
丹尼尔爵士的队伍在这个地方稍稍向左转了转,接着就径直走进了一座非常高
大的树林中。当时肯定是为了便于穿越树丛,他的队伍排成了一个狭长的队形,因
此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也相应地加深了。一眼看去,那条又窄又直的印迹,在光
秃秃的橡树下延伸开去,而在那棵橡树的顶上,枝枝丫丫的树枝高高地耸立在半空
中。这里既没有人走路的脚步声,也没有动物的叫声,就连知更鸟的跃动的声音也
没有了,在铺满白雪的田野上,那金黄色的冬日暖阳,从纵横交错的树影间透射了
过来。
“你认为我们该如何是好,”迪克问他手下的一个士兵道,“是继续追赶下去
呢,还是抄近路绕到坦斯多?”
“理查德爵士,”那个士兵回答说,“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追赶下去,直到他
们散开为止。”
“你说得很对,”迪克回答道,“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的任务十分紧急。但
这里前不靠村,后不着店,既没有住宿之处,也没有饭店,如果这样挨到明天早晨,
我们准会又饿又冷,你们以为怎么样,弟兄们?你们是愿意冒险追赶呢,还是退回
圣林修道院,到圣母堂去吃晚饭?事情是有些左右为难,不过我决不强迫任何一个
人,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我的指挥,那你们就选择前一个办法。”
士兵们的回答几乎是众口一词,都说只要理查德爵士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于是迪克夹紧马刺,继续前进。
雪地上的痕迹已经被踩得结结实实的了,这便为追赶他们的人提供了很多便利
的条件。他们继续朝前飞奔着,那两百只相互交替着践踏在灰黑色雪地上的马蹄的
声音、武器的铿锵声和马匹的鼻息声,掀起了一片战争的喧闹声,逐渐响彻了静悄
悄的拱形树林。
不一会儿,被迫踪者们那宽阔的行进印迹延伸到了通往圣林修道院的公路上,
在那里有一小段路的印迹非常模糊不清。接着印迹又折入公路那边无人踩踏过的雪
地上,迪克很奇怪地看到那些足迹竟比以前的要狭窄、低浅得多。显然,丹尼尔爵
士已经利用公路把人马分散了。
迪克来不及思考就继续顺着那条笔直的痕迹追了下去,不过他这么做并没有多
大的把握。经过一小时的追赶后,那条伸入森林深处的痕迹,如同一个破裂了的贝
壳,突然分裂成二十几条支路通向四面八方。
迪克失望地勒住缰绳。冬季那短短的白昼已经快要结束了,那昏暗的橘红色的
太阳射出的道道光芒从光秃秃的树丛里低低地射到了地上,落在雪地上的影子似乎
有一英里长。刺骨的寒风无情地侵蚀着人的手指,从马匹身上散发出来的蒸气和呼
吸,凝结成了一大团雾气。
“完啦,我们上当啦!”迪克承认说,“弄了半天,我们是在朝着圣林修道院
的方向走呢。照太阳的位置看来,我们现在离圣林修道院比离坦斯多更近些。”
因此他们转向了左边,背着西沉的落日,越过田野,往修道院进发。但是现在
的地形跟刚才可大不一样了,他们再也没有被敌人踏得结结实实的道路可以让他们
毫无阻碍地飞奔了,也再没有现成的路标可以指引他们的方向了。如今他们只好在
松软的雪地上艰难地慢慢地行进。他们停下来一次又一次地辨清方向之后,才继续
在积雪中艰难地挣扎着。过了一会儿,太阳下山了,残留在西边天空上的余晖也逐
渐消失了。没多久,他们就只能在黑夜惨淡的星光下摸索前进了。
当然啦,过不了多久,月亮就会爬上树梢,他们就可以不必摸索前进了。但是
此刻,他们只要漫无目的地移动一下,就会使他们迷失方向。因此除了让人马原地
宿营,静候月亮升起来之外,他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安置好岗哨,费尽周折在雪地上清除了一块积雪之后,他们才在空地中间
升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士兵们紧围着篝火坐着,分享着各人随身带来的干粮,相
互传递着酒瓶。迪克从那为数不多的粗糙的食物中,挑了几样好一点的送到远离士
兵们、正独自倚靠在树旁坐着的赖辛汉姆伯爵的侄女面前。
只见她身上裹着一件马衣,正坐在另一件马衣上,出神地望着被火光照亮的景
物。她一看到递过来的食物,吓了一跳,好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过来似的。她摇了
摇头拒绝了递给她的食物。
“小姐,”迪克说,“我恳求你,不要那么残酷地责备我了。我可不知道自己
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不错,我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你带走,但是,这次的无礼行为是
出于友情哪!不错,我令你在寒冷的夜晚风餐露宿,可是我之所以这样匆忙,完全
是为了另外一个人的安危,她也跟你一样娇弱、一样孤立无援呢,因此,小姐,至
少请你别跟自己为难了,即便你不饿,那也要为了增强体力,吃上一点儿吧。”
“我决不吃杀死我亲人的人手里的东西。”她回答道。
“亲爱的小姐,”迪克叫道,“我敢把手放在十字架上发誓,我连碰都没有碰
过他。”
“那么,你向我发誓,证明他还活着。”她回答说。
“我不愿意跟你争论,”迪克回答道,“同情心让我不得不向你吐露实情。在
我看来,他是必死无疑的了。”
“难怪你要逼我吃东西!”她说,“哼,怪不得他们叫你‘爵士’,你全凭谋
杀我亲人的功劳,换来这骑士的头衔。要不是当时我这个傻瓜、我这个叛徒从你仇
人的手上救了你的命,你早就死了,而他,一个抵得上你十二个的人,一定会安然
无恙。”
“我只不过是尽了我的本分而已,这正像你的亲戚为别的党派效力一样。”迪
克回答说,“如果他还在人间,我向上帝起誓,我希望他尚在人世!他也只会称赞
我,而决不会责备我的。”
“丹尼尔爵士已经告诉我了,”她回答道,“他在防御工事那儿看到过你。他
说,他们的军队就是败在你手上的,他们是被你打败的。因此,杀死我亲爱的叔叔
赖辛汉姆伯爵的人也就是你,这就等于是你亲手把他掐死的。你以为我会原谅你,
会跟一个手上沾着鲜血的人一起吃东西吗!反正丹尼尔爵士发过誓,要杀死你。他
会给我报仇的。”
不幸的迪克完全沉浸在悲哀之中。老亚伯勒斯特的影子,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
海里,因此,他大声叹了口气。
“你真的把我看作如此十恶不赦的人了吗?”他说道,“你不是还保护过我…
…你不还是乔娜的朋友吗?”
“你为什么要打仗呢?”她问道,“你又不属于哪个党派,你不过是个孩子,
不过是个两条腿支撑一个身子、没头没脑的蠢货罢了,你干吗要去打仗呢?总之,
你一定是喜欢搞破坏,绝对就是这样!”
“哎呀!”迪克叫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你看现在每一个生长在
英格兰王国的可怜的贵族,如果他不是为这一党,就是为另一党打仗。他决不可能
站着袖手旁观,这是不合适的。”
“一个不明是非的家伙就没有拔出宝剑的权利。”年轻的姑娘回答道,“你打
仗不过是为了冒险,所以,事实上你比屠夫也好不到哪儿去。战争的可贵是在于它
的崇高的目的,你却把它辱没了。”
“小姐,”不幸的迪克说道,“我确实明白自己犯了一些错误,我可能太急躁
了,事实上我于这一类事情还太年轻了。我曾经偷过一条船,我敢发誓,我原来是
打算用它做一件好事的,可结果却连累了不少无辜的生命。今天我看到了那个破了
产的可怜的船主,他那一脸的忧郁像一把钢刀似的刺痛着我的心。今天早晨,我还
只顾着自己的荣誉,一心想在结婚前获得爵位。可结果你看,我害死了你的亲人,
他待我多好啊!我不知道我还犯了多少错误。唉,我也许已经把约克党送上了王位,
这可能是一件更糟糕的祸害,可能会使英格兰遭受到更大的灾难。哦,小姐,我已
经看到我的罪恶了,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忏悔和避免再犯更大的过错,一
旦我完成了这次冒险,我甘愿马上进修道院。我甘愿放弃乔娜以及我的骑士生涯,
我甘愿当个修道士,终身为你的亲人的灵魂祈祷。”
正当迪克最悔恨、最低声下气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年轻的姑娘竟放声大笑了起
来。
他抬起头来,发现她在明亮的火光下,正注视着他,她的表情有些特别,但并
没有什么恶意。
“小姐,”他大声他说,他以为她误解了他的话,可是当他看到她的态度已经
有所转变时,他满怀希望地想要继续打动她的心,“小姐,这还不能使你满足吗?
我愿意放弃一切,以赎我的罪。以后我一定为赖辛汉姆伯爵祈祷,让他进入天堂。
可笑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我得到了骑士称号,并且自以为是世界上最快乐的青年的
这一天。”
“哦,孩子,”她说道,“好孩子!”
接着,完全出乎迪克的意外,她先是非常温柔地拭去他脸颊上的眼泪,然后似
乎是出于突然的冲动,她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捧起他的脸来,吻了一下。
反应迟钝的迪克不知所措,一脸的狼狈相。
“来吧,”她兴高采烈地说,“你是个队长,你也该吃些东西了。你干吗不吃
呀?”
“亲爱的赖辛汉姆小姐,”迪克回答说,“我理应先侍候你,我的俘虏,可是,
说老实话,悔恨已经使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这些吃的东西了。亲爱的小姐,我还是
绝食和祷告吧。”
“不要再叫我‘小姐’了,叫我爱丽茵亚吧,”她说道,“我们不是老朋友吗?
来吧,我要跟你一块吃,你吃一口,我也吃一口,你喝一口,我也喝一口。如果你
不吃,我也不吃,要是你放开肚皮,我准能吃得跟庄稼汉一样多。”
说着,她马上吃了起来。迪克的胃口原本就很好,刚开始陪着她吃的时候还有
些勉强,到后来渐渐地受了她的影响,越吃越有劲了,最后,他甚至忘记了礼仪,
狼吞虎咽地补足了他由于一天的辛劳和激动所消耗的精力。
“撵拦路虎的,”最后她终于说话了,“你不会爱上一个穿男装的姑娘吧?”
月亮已经爬上天空了,现在他们只要等疲乏的马匹歇过劲来就行了。在皎洁的
月光下,依旧满腔悔恨、但已吃得饱饱的理查德,发现小姐脸上竟带着几分卖弄风
情的神色注视着他。
“小姐……”他口吃起来,对她这种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非常吃惊。
“不,”她打断了他的话,“你无需否认这一点,乔娜已经全都说给我听了。
来吧,撵拦路虎的爵士,你看着我……我是不是很难看?……说啊。”
她向他送了一个媚人的秋波。
“你长得似乎矮了一点,真的……”迪克说。
这次她却用一连串使迪克感到十分迷惑和惊奇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
“矮小!”她嚷着说,“是的,你的确很勇敢,但更要诚实。我是矮小了一点,
或许个头只比矮子稍高一点;可是,即便如此……来吧,告诉我……即便如此,我
马马虎虎还看得过去吧!是吗?”
“不,小姐,你非常漂亮。”窘迫的骑士竭力想装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
“你说有男人愿意娶我吗?”她追问道。
“是的,小姐,肯定有人愿意!”迪克表示赞同地说道。
“叫我爱丽茵亚,”她说。
“爱丽茵亚。”理查德爵士说。
“对啦,撵拦路虎的,”她继续说,“你既然杀了我的亲人,害得我无家可归,
从道义上来说,你该负起一切责任来补偿我,你说对吗?”
“是的,小姐,”迪克说,“可是,我认为那位勇敢的骑士的死,我只有部分
的过失。”
“你想丢下我不管吗?”她嚷道。
“不是的,小姐。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只要你吩咐,哪怕要我做修道士,我也
愿意。”理查德说道。
“那么说来,在道义上,你是属于我的了?”她说。
“从道义上说来,小姐,我想是……”迪克说道。
“好啦!”她打断了他的话,“你最会花言巧语了。从道义上来说,在你没有
赎清罪孽以前,你是属于我的?”
“从道义上说,是的。”迪克说。
“那么,你听着,”她继续说道,“现在,我既然可以任意处置你,我也就有
权把你当做我的丈夫。不,不许打断我的话!”她叫道,“你多说无益。眼前的事
实是这样嘛,你毁掉了我的家,你就应该补偿我一个家。至于乔娜,你相信我,她
肯定是第一个赞成这个主意的。因为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娶她和娶我有什么两
样呢?一点儿区别也没有!”
“小姐,”迪克说,“如果你愿意命令我,我非常愿意进修道院。至于婚姻方
面,除了乔娜·塞德莱以外,在这偌大的世界上,要我跟别人结婚,不论是男人的
武力,或是女人的意志,我都不会屈服。如果我把简单的想法说得太直言不讳了,
那就请你原谅我!不过,当一个姑娘非常大胆的时候,那可怜的男人只好更放肆一
些了。”
“迪克,”她说,“你这可爱的孩子,就为这句话,你也一定得吻我一下。不
用害怕,你就当我是乔娜来吻吧,等我们见了面,我一定会把这个吻还给她的,并
且告诉她,它是我偷来的。至于你欠我的东西,亲爱的傻瓜,我相信,参与那次大
战的不单单是你一个人。况且即使约克党登上了王位,也不是你一个人捧得上去的。
可是说到善良、真诚、可爱,迪克,你倒是样样俱全,如果我能在我的灵魂里找到
什么妒忌乔娜的东西,那唯一能令我妒忌她的就只有你的爱了。”
六 在森林里的夜晚(下):迪克和乔娜
这时,战马已经把那极少量的草料给统统吃光了,而且它们也基本上从疲劳中
恢复过来。于是迪克命令士兵们用积雪把篝火熄灭,准备出发。可当士兵们再次疲
乏地爬上马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如果现在再干可能已经晚了的事,那就是
在森林里宿营所必要的戒备,因此他赶紧选了一棵高大的橡树,敏捷地一直爬到了
树冠上。在那里他可以看到远方被月光照亮了的积满了白雪的森林。在西南方向,
在黑漆漆的地平线上,绵延着长满了丛丛常青石捕属灌木的高地,那里就是他与乔
娜一起遇见那个可怕的麻风病人的地方。此时,就在那边,他发现了一点像针眼大
小的红光。
他对自己刚才的疏忽感到非常自责。这如果真的是丹尼尔爵士的灯火(肯定不
会错),那他就应该早点发现,早点向那个方向追赶才对。而且,他也不应该不加
思索就升起篝火,向敌人暴露了自己的宿营地。现在,他不能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从这里直接去高地,大概只有两英里路,但是必需经过骑兵无法通行的峻险的山谷。
为了使行军速度更快捷,迪克认为下马步行比骑马更好一些。
于是他留下十个士兵负责照顾马匹,并约定了联络暗号,以备紧急时刻使用。
当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迪克这才率先向前走去。勇敢的爱丽茵亚·赖辛汉姆就走在
他的身旁。
骑兵们都卸下了自己沉重的盔甲,并放下了长矛,然后借着皎洁的月色,精神
抖擞地踏上了冰冷的雪地。他们悄悄地依次从山坡上走到了下面的山谷里,只见那
儿有一条小溪,潺潺地在冰雪间流过。蹚过小溪后,距离迪克所看到的火光已不到
半英里的路了,于是这一队士兵,都停下来歇了歇脚,作好战斗的准备。
在万籁俱寂的森林里,就连远处最轻微的声响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爱丽茵亚的
耳朵非常灵敏,她警惕地竖起一根手指,并弯下身体,侧耳细听。大家都跟着像她
一样躬下身来,可是除了后面山谷中那条流通不畅的小溪流哽咽的流水声以及森林
中数英里外狐狸的号叫声之外:就连迪克那样敏锐的听觉,也听不到丝毫其它的声
响。
“是真的,我的确是听到了马具发出的了当的响声。”爱丽茵亚悄悄地说道。
“小姐,”迪克回答道,比起十个强悍的武士来,这个年轻的姑娘更令他畏惧,
“我并不是说你听错了,不过这个声音恐怕是从那边的某个营帐里发出来的。”
“不对,这可不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它是从西边传来的。”她反驳道。
“它愿意打哪儿来,就让它打哪儿来吧,”迪克回答道,“反正上帝总会把一
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们暂且不用理它,只需振作精神,随时准备和敌人作战
就行了。弟兄们,休息够啦,动身吧。”
他们越往前走,就发现留在雪地里的马蹄印越多。很明显,他正在靠近人数甚
众的骑兵驻扎营地。没过多久。他们就能看到从树丛里冒出来的烟雾,那烟雾的下
边还映衬着红色的火光,一阵阵的火星不断地飞溅出来。
这时,迪克的士兵们已经按照他的命令,分散开来各自悄无声息地隐蔽在四面
八方,包围了敌人的营帐。他把爱丽茵亚安顿在一棵大橡树下之后,便悄悄地向营
火的方向走了过去。
很快,他就穿过树缝,看到了营地的全貌。原来那堆营火是在长满石柄类灌木
丛的高地上,它的三面都长满了林木。现在,那堆火正在熊熊燃烧着,火焰僻僻啪
啪地四处飞溅,围坐在营火四周的人还不到一打,可都穿着暖和的衣服。林子附近
的积雪上,虽然有仿佛被一整团的骑兵践踏过的痕迹,可事实上,迪克连一匹马也
没有看到。于是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疑虑,生怕自己中了敌人的埋伏。与此同
时,他认出了那个头戴钢盔、伸着手在火上取暖的高个子,那正是他的老朋友,同
时也是他“善良”的敌人贝内特·哈奇,其余那两个坐得稍后一点的,虽然她们都
穿着男人的服装,可是迪克还是认出一个就是乔娜·塞德莱,另一个则是丹尼尔爵
士的妻子。
“太好啦,”他心里暗自思忖,“哪怕我失去所有的马匹,只要能得到乔娜,
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这时,从营地的对面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口哨声,表明他的士兵已经各就各位,
将营地团团包围了,而且都相互联系上了。
贝内特一听到这声音,就吓得跳了起来,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被迪
克喝住了。
“贝内特……”他说,“贝内特,老朋友,投降吧。如果你想抵抗,只有白白
地让你的士兵们送命。”
“天哪,原来是谢尔顿少爷!”哈奇叫道,“要我投降?我看,你是大不自量
力了,你有多少人马?”
“告诉你,贝内特,我不但人数比你多,而且已经把你团团包围了,”迪克说
道,“即使是凯撒和查理曼处于这样的境地,他们也会哭着喊救命的。我只要一声
口哨,就马上有四十多个士兵和雨点般的箭矢飞来,把你们统统干掉。”
“迪克少爷,”贝内特说,“这虽然是违背我良心的举动,可是我不得不尽我
的责任。众神保佑你!”说着,他拿起小喇叭放到嘴边,发出了警号。
接着是一阵混乱,趁着迪克害怕太太、小姐们受惊,犹犹豫豫地迟迟没有下令
进行攻击的机会,哈奇手下的几个士兵慌忙拿起了武器,大家相对而立,准备作顽
强的抵抗。就在他们匆忙地调换位子的时候,乔娜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仿佛一支离
弦的箭似的,飞奔到了她的爱人的身旁。
“哦,迪克!”她激动地叫道,并紧紧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可是迪克依旧犹犹豫豫地站着,一方面是因为他年纪太轻,缺乏战斗经验,另
一方面是为了那位年老的布莱克利夫人,他的命令被咽在了喉咙里。可他的士兵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