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乡巴佬就这么横行霸道吗?”迪克问道,“难道他们竟敢控制丹尼尔爵
上的私人渡口不成?”
“喂,”这时,船夫眨了眨眼睛,低声说道,“听我说!丹尼尔爵士快要倒台
啦,他的日子已经不长啦,他快要完蛋啦!嘘!”说着,他俯下身子使劲摇着桨。
他们的船只向上游航行了相当长的一段路,绕过了一座小岛,轻巧地驶进了对岸与
小岛间形成的一条窄窄的河道。这时,船夫将渡船停在了河中央。
“你们得在这柳树丛中上岸,我只能将你们送到这儿了。”他说道。
“这儿除了长满柳条的沼泽和泥潭之外,根本就没有路啊。”迪克答道。
“谢尔顿少爷,”船夫说道,“为了你们的安全起见,我不敢再远送你们了。
要知道,他正用头枕着弓箭在监视着渡口呢。凡是跟丹尼尔爵士有爪葛的人经过此
地,他都会像射兔子一样把他射死呢,我亲耳听到他为此还起过誓呢。要是我和您
没有往日的那段交情——哎,说来话长呢——我会由着你们去,才不想管呢。可是
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再加上您现在又带着个既不会打仗又经不起伤痛的娃娃,我只
好拼着自己的这条老命来护送你们。你们也该知足了,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了,我敢发誓!”
船夫倚着双桨,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从岛上的柳树丛中突然传来了一声
吼叫,接着又传来像是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粗暴地从树林中冲过来似的僻啪声。
“糟啦!”船夫大惊失色地嚷道,“原来他一直都呆在上游的这个岛上呢!”
说着,他径直朝河岸摇去,“好迪克,请您用弓箭对准我,做出让人一看就知道您
是在威胁我的样子。”未了,他又补充道,“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救你们,你们可也
得救救我呀!”
只听小船“轰隆”一声撞进了浓密的柳树丛中,迈齐姆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不
过他仍然十分机警,镇定地照着迪克的手势,飞快地沿着船上的坐板,跳到了岸上。
迪克则牵着缰绳,也想跟着跳上岸去。可是一则由于马的身体过于庞大,二则由于
树林太密,结果人和马都没法跳上岸去。那匹马一边嘶叫着一边乱踢乱蹬,直弄得
那只原本在旋涡中打转的小船一上一下猛烈地颠簸起来。
“不行,大个子,这里上不了岸。”迪克口中虽在大叫着,可他仍在勇敢地与
浓密的丛林和受惊的牲口进行顽强的抗争。
这时,小岛的岸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手里提着一把大弓的高个子男人。迪克用眼
角瞥了对方一眼,只见那人憋得满脸通红,正使劲地拉着弓。
“谁要过河?”那人大声吼道,“大个子,是谁要过河?”
“约翰,是谢尔顿少爷。”船夫答道。
“站住,迪克·谢尔顿!”岛上的人怒吼道,“我以十字架起誓,我决不伤害
你!站住!你退后,大个子!”
迪克嘲讽地回敬了他一句。
“那你以后就只好靠两条腿跑啦。”那人说着便放了一箭。
那马中了一箭,又痛又惊,猛地往前一冲,小船顿时倾覆了。接着,人和牲口
全都掉进了旋涡里,拼命挣扎着。
当迪克冒出水面的时候,他离河岸大约有一码远。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一只
手却抓到了一件结实而坚硬的东西,那东西直把他往前拖。原来那是一根马鞭子,
迈齐姆爬到了一棵垂柳上,恰好把马鞭子塞进了迪克的手心里。
“天哪!”迪克被拖上岸之后大声说道,“你救了我的命呢。我掉进水里简直
就像一颗炮弹,怎么也游不动。”说完,他转身立刻向岛上走去。
大个子船夫扶着底朝天的船才游到一半,就听见约翰在大发雷霆,因为他的箭
射得不尽人意。他在一个劲儿地冲着船夫吼,叫他赶快游上岸来。
“来,杰克,”谢尔顿说道,“快跑!趁大个子还没把他的船拖到岸边,将船
身翻过来,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吧!”
他边说边开始跑了起来,以柳树为掩护,他在那到处是沼泽泥潭的小岛上从一
个草丛跳到另一个草丛上。由于没有时间辨别方向,他只好朝着与河道相反的方向
拼命地奔跑着。
不一会儿,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这证明他并没有走错路。很快,他们便来到了
一个斜坡上,坡上长满了青草,并掺杂生长着众多的榆树和柳树。
可是,这时,一直远远落在后面的迈齐姆猛地往地上一倒。
“别管我,迪克!你先走吧!”迈齐姆气吁吁地喊道,“我再也走不动了!”
迪克转过身来,走到他的同伴的身旁。
“离开你!不,杰克,”他大声说道,“这不成了恩将仇报了吗,你冒着被箭
射中、落水甚至溺死危险,救了我的命,而现在你却要我离开你。说真的,刚才我
差点就被淹死了。至于我当时为什么没把你也一起拖下水去,那只有上帝知道!”
“不会的,”迈齐姆说,“我不但可以救自己,而且还可以救你呢,好迪克,
因为我会游泳呀。”
“是吗?”迪克眼睛瞪得大大地问道。原来,在男子所擅长的诸般技艺中,只
有这一项他不会。因此,除了对上阵只战一个回合就把敌人致于死地这一本领之外,
他最羡慕的就是游泳了。“唉,”他说道,“这件事也给我了一个教训,那就是不
能轻视任何一个人。我答应过要好好地照顾你,一直把你送到圣林修道院。可是,
杰克,说实话,你倒更能照顾我呢。”
“哎呀,迪克,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嘛。”迈齐姆说
道。
“不对,我可一直都当你是朋友来着。”迪克答道,“你虽然有些像个乳臭未
干的毛孩子,可在某些方面你却是个勇敢的小伙子,像你这样的人今天我还是第一
次碰到。好了,请你打起精神来,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这里可不是聊天的地方。”
“我的脚痛得厉害。”迈齐姆说道。
“哦,我忘记你的脚受过伤了。”迪克答道,“那好,我们就慢慢地走吧,要
是我知道我们现在到了哪里就好了。我简直找不到路了,不过这样也许反倒对我们
有利呢。因为他们既然会守住渡口,那他们很可能也会守在那条路上的。现在要是
丹尼尔爵士能带上四十来个骑兵赶来就好了,他准会像秋风扫落叶似的把这帮匪徒
一扫而光的。来吧,杰克,把你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可怜的家伙。唉,你太矮了,
还够不着呢。说真的,你多大了,十二岁吗?”
“不,我十六岁了。”迈齐姆答道。
“那你的年龄和你的身高大不相称了。”迪克说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拉
着我的手吧。别害怕,我们慢慢走得了。你救了我的命,要知道,杰克,我是个有
仇必报,有恩必还的人。”
于是,他们开始往斜坡上走去。
“我们早晚都得找到那条路,”迪克说道,“然后再从那条路继续往前走。天
哪!我说杰克,你的手怎么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呢?要是我有你这么一双手,我一
定羞死了,我告诉你,”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继续说道,“我敢发誓,大
个子船夫一定以为你是个女孩。”
“不,绝对不会!”另一个满脸通红地说道。
“绝对是的,我敢打赌!”迪克大声喊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你看上去的
确不像男孩,而像女孩。再说啦,你这模样如果是个男孩那可就太那个了一点,可
如果是个女孩呢,还是蛮不错的。杰克,你要是个女孩,那准是个美女。”
“好啦,”迈齐姆说道,“你很清楚我并不是个女孩。”
“是的,我当然知道,我不过是在开开玩笑而已。”迪克说道,“杰克,你会
让你母亲为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而感到骄傲的。怎么样,我的英雄!你将来一定会
成为一个勇士的。唉,杰克,我在想,你和我谁会先被封为骑士呢?我将来要么被
封为骑士,要么力争取骑士封号而献身。骑士理查德·谢尔顿爵士,听起来有多威
风啊。可是约翰·迈齐姆只要加上个‘爵士’头衔,听起来就蛮不错的了。”
“迪克,请停下来让我喝口水吧,”迈齐姆停在一小股清泉旁说道。只见那股
清泉是从斜坡上流下来的,正好流入一个与口袋差不多大小的铺满了沙砾的小潭里。
“哦,迪克,我要是能弄到些吃的东西就好了!我现在正饿得心里直发慌呢!”迈
齐姆说。
“哎呀,你这个傻瓜,难道你在凯特利没吃过东西吗?”迪克问道。
“当时我发过誓我是被迫才不肯吃东西的,”迈齐姆喃喃地说道,“可现在呢,
哪怕只有一块干面包,我也会把它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的。”
“那好,你坐下来吃吧。”迪克说道,“趁你吃东西这会儿,我到前面不远处
去探一探路。”说着,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包裹,从里面拿出面包和几块咸肉干。
于是,当迈齐姆尽情地吃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便走到树林深处去了。
在离他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条小沟,只见沟里的枯叶浸泡在一小股溪水里,小沟
那边的树木比这边长得更加茂密,树枝也生长得更加舒展。在这里再也看不见柳树
和榆树了,只有橡树和桦树。那一阵阵呼啸而来的大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完全
将他踏在栋树果子上的脚步声给掩盖了,正如没有月光的晚上什么也看不见一样,
那呼呼的风声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尽管如此,迪克仍然边走边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情
况,小心翼翼地从一棵大树溜到另一棵大树下。突然,一只雌鹿像影子似的从他前
面的灌木丛中一蹿而过。于是他顿时停住了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了一大跳。
这一带树林原本了无人迹,可现在这只受惊的小鹿一跑,倒像是自己派了个信使出
去,宣布他的到来似的。于是他决定不再往前走了,而是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棵大树
旁,飞快地爬了上去。
他的运气可真好。原来他爬上去的那棵橡树正好是这一带树林中最高的一棵,
比周围的树木都要高出那么一寻半。迪克爬上了最高的枝头,正当他被大风吹得摇
来晃去、头晕目眩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身后是一大片一直延伸到凯特利的沼泽
平原,还有蜿蜒在长满了树木的小岛间的铁尔河,在他的前面是一条曲曲折折地横
贯整座树林的白色公路。那只渡船已经被扶正了正在返回渡口的途中。再远处,除
了阵阵山风之外,既看不到一丝人迹,也听不到丝毫动静。于是他朝四周看了最后
一眼,正当他打算从树上下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在沼泽中央蠕动着一串正在行进的
小点子。很显然,那准是一小队人马,正在堤道上急匆匆地赶路。于是,他三下两
下飞快地从树上爬了下来,穿过树林,回到了他的同伴身边。不过,刚才这个发现
给他平添了几分忧虑。
四 一群绿林强盗
经过一番好好休整之后,迈齐姆又恢复了精力;在迪克刚才所见到的事情的驱
使下,两个伙伴匆匆忙忙走出了那个树林,平安地越过了大路,开始朝着但斯多森
林高地上走去。这儿的树木越来越趋近于长成一簇簇的小树丛,树丛中间夹杂着大
块大块的沙土和荆豆植物,其间还点缀着几棵古老的紫杉树。路面变得越来越高低
不平了,到处是坑坑洼洼和土墩小丘之类的东西。每往高处走一步,迎面吹来的风
就刮得更凛冽,那些树木被大风刮得好像一根根弯曲的钓鱼竿。
他们刚刚走进其中一块林问空地,迪克就突然匍匐在荆棘丛中,并开始慢慢往
后爬向一个小丛林隐蔽起来,虽然迈齐姆对迪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和迪克一样扑倒在地。直到他们爬到一个较为浓密的丛林后面隐藏起来之
后,他这才转过头来请迪克解释一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迪克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
只见在刚才那片林间空地的尽头,长着一棵杉树,那棵杉树比周围其它的树木
都要高,它那浓密的树叶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棵树高达五十多英尺,
树干挺拔而结实,如同一根粗大的柱子似的。粗大的树干在五十多英尺高处分裂为
两根巨大的树枝,就在这个叉形树枝上,站着一个身着绿色粗布短外套的男人,只
见他像船桅上守望的水手一样,正在侦察着远近情况。太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一闪
一闪的,只见他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遥望着远方,而他的脑袋则像一架机器似
的极有规律地慢慢左右转动着。
两个小伙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从左边试试看。”迪克说道,“杰克,我们险些惨遭毒手呢。”
十分钟之后,他们走上了一条经人践踏出来的小路。
“这一带森林我并不熟悉,”迪克说道,“我也不知道这路通向哪里?”
“那我们就试着走走看吧。”迈齐姆说道。
他们往前走了几码路,就来到了这座山脊的顶部。过了山峰,便是一段险峻陡
峭的下坡路,这条路一直通到下面的杯形洼地。山脚下,在盛开着山植花的密林外
围,有两三座没有屋顶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黑漆漆的山墙,只有那唯一的高高耸立
的烟囱表明了这原来是一所房子的残垣断壁。
“这会是什么呢?”迈齐姆低声问道。
“天哪,我也不知道。”迪克答道,“我简直有些晕头转向了,我们还是小心
点儿走吧。”
于是他们十分忐忑不安地走下了山坡,穿过了山植林。他们所经之处,到处都
有新开垦过的痕迹:丛林里长满了果树和野菜,草丛里躺着一个日规仪。看来他们
脚下的这块地原本是一座花圃,再往前几步,他们便来到了那所房子的残垣断壁前。
这堆废墟以前一定是一座美丽的宅第兼堡垒。四周环绕的那个沟渠如今已经干
涸了,里面填满了乱砖碎石,上面还横架着一根从屋梁上倒下来的椽子。较远处依
然还屹立着两堵墙壁,一缕阳光正好射进了那没有窗子的空空如也的窗框。房子其
余的部分早已坍塌了,如今只剩下了一大堆被火熏得漆黑的瓦砾。在瓦砾的缝隙间,
有几处已经长出了嫩绿的青草。
“现在,我想这里以前一定是格林姆斯通府邸。”迪克低声说道,“这所宅于
原本是西门·马姆斯伯利的家。这都是叫丹尼尔爵士给害的呀!是贝内特·哈奇放
的这把火,这事距今也有五年了。说真的,的确是太可惜了,要知道这原本是一所
多么漂亮的房子啊!”
他们走到了山脚下的洼地,这儿由于风吹不到,因而显得既暖和又安静。迈齐
姆的一只手搭在迪克的手臂上,而另一只手却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嘘!”他说道。
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两遍,他们这才
分辨出原来是一个大汉在清嗓子。就在这时,那个嘶哑而又音调不准的嗓音竟然脱
口唱了起来:
“于是强盗头子站起来问道:
‘快乐的人们,你们为什么要到这树林里来?’
看上去不知忧愁的高米林回答道:
‘哦,他们因为不能在镇上散步,这才不得不到树林里来溜达!’”
这时,歌声停了下来,隐约传来一阵丁丁当当打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沉
寂。
两个小伙子站在那儿面面相觑。不管那个看不见的人是谁,反正他就在废墟那
边。突然,只见迈齐姆满脸憋得通红,转眼就越过了那根横跨在沟上的房椽,正小
心翼翼地在那没有屋顶的房子里成堆的木材上爬行着。要是当时来得及的话,迪克
一定会阻止他这么干的;可现在,他也无能为力了,只好紧跟在他后面。
就在那堆废墟的角落里,有两根倒下来的房椽交叉横在一起,形成了一块大小
有如教堂的靠背长凳那么大的空地。于是,两个小伙子悄悄地在这儿蹲了下来,将
自己完全隐蔽了起来。透过一个狭长的小孔,他们还可以观察到废墟那边的动静。
透过小孔往外一看,可真把他俩给吓呆了。想要再退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此刻
他们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见就在那条干涸的水沟的边缘,离他们所蹲伏的地方
不到三十英尺处,有一口大铁锅正架在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上,锅子正烧得热气腾
腾。大铁锅的附近,有一个满面通红、到处是疤痕的大高个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一副侧耳倾听的架势,仿佛他已经听到他们在废墟里爬动的声音似的。只见那个人
右手拿着一把铁汤勺,而腰带上还挂着一只号角和一把可怕的短刀。显然,他就是
刚才那个唱歌的人。毫无疑问,当他们爬上木料堆,不小心弄出声响来时,那人当
时正在那儿用铁勺拌锅里的东西。不远处,还有另一个男人正躺在那儿打瞌睡,只
见他浑身裹着一件棕色的披风,还有一只蝴蝶正在他脸上飞来飞去。在他们周围到
处是白雏菊,而就在那条水沟的边上有一棵盛开的山植树,树上挂着一张弓、一袋
箭和一大块鹿肉。
不一会儿,那人不再侧耳倾听了,而是拿起手中的铁勺,舀了点汤,送到嘴边
尝了尝味道,然后点了点头,接着他又开始一边搅拌一边唱了起来:
“哦,他们因为不能到镇上去散步,这才不得不到树林来溜达!”
他嘀咕了两句,然后又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唱:
“哦,先生,我们到这儿散步绝不干坏事,
不过要是遇上了国王的鹿,我们还是要把它射死。”
他一面唱着,一面时不时地拿起铁勺来舀上那么一口鹿肉汤,吹一吹、尝一尝,
那架势活像一个经验颇为丰富的厨子似的。最后,他显然认定这汤是煮好了,因为
他从腰带上取下那只号角,抑扬顿挫地吹了三声。
这时,另外那个人醒了,只见他翻了个身,用手赶走了脸上的那只蝴蝶,然后
环顾了一下四周。
“怎么啦,老兄?”他说道,“现在就开饭了吗?”
“是啊,酒鬼,”厨子回答道,“是开饭啦,不过只有一顿干巴巴的饭吃,既
没有麦酒喝又没有面包吃,如今在这林子里已没有多少乐趣可言了。以前,绿林好
汉们可以在这儿过上像大主教一样的生活,不管风霜雪雨,都能喝上称心如意的好
酒。可现在呢,这些英雄气概早就统统不见了,而且这个所谓的约翰·除奸者——
上帝保佑我们!也只不过是个吓唬吓唬乌鸦的草包罢了!”
“不对,”另一个回答说,“劳利斯,你现在只不过是太想喝酒吃肉罢了。忍
着点儿吧,好日子不远了。”
“你听着,”厨子说道,“我打这么点儿大就一直在指望着过上好日子。我当
过方济各会的修道士,也当过国王的弓箭手;当过水手,还航过海;在此之前,我
还在绿林里待过,说真的,我还射杀过国王的鹿呢。可到头来又怎么样呢?还不是
什么也没捞着!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在修道院熬着呢。要知道,那个约翰住持要比
咱们这个约翰·除奸者风光得多呢。瞧!他们来啦!”
这时,一个又一个彪形大汉开始走进了那片草地,只见他们每人拿出一把小刀
和当作杯子的牛角,各自从大锅里舀了些东西,然后坐在草地上开始吃了起来。这
些人的服饰和武器配备简直五花八门:有的穿着褪了色的罩杉,身上除了一把小刀
和一把旧式大弓之外,什么也没有了;还有一些身材魁伟的绿林好汉则个个身着鲜
绿色的紧身短上衣,头带方巾,腰带上插着许多用十分漂亮的孔雀羽毛做的箭,肩
带上挂着一支号角,身体两侧还各插着一柄剑和一把匕首。他们来时显得饥肠辘辘,
相互之间谁也不打招呼,一坐下夹就一声不吭地各自埋头吃起了鹿肉。
聚集到这儿来的有二十来个人。这时,山槽树丛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嗓音井未放
开的欢呼声,紧接着五六个樵夫抬着一副担子走进了那块草坪。走在这群樵夫最前
面的是一个身体强壮威风凛凛的高个子男人,只见那人的头发有些灰白,皮肤呈棕
褐色,那颜色活像用烟熏过的火腿。他背上背着一张弓,手上还拿着一柄用来打野
猪的亮晃晃的长矛。
“伙计们,”那人大声喊道,“所有的小伙子以及快活的朋友们!很久以来,
你们一直没有喝过清润喉咙的酒了,唱起歌来也只好用嗓子干嚎,你们过的日子也
很清贫。可我以前说什么来着?要时时忍受命运的煎熬,命运会改变的,而且改变
起来也很快。你们瞧!这里就是命运最初的转变,我们连这么好的麦酒都有啦!”
当樵夫们放下担子,搬出一只外表十分漂亮的木桶时,四周顿时发出一阵低低
的喝彩声。
“现在,伙计们,你们快喝吧!”那人继续说道,“喝完了我们还有事要干呢。
就在不久之前,有那么五六个弓箭手已经来到了渡口,他们全都身着红蓝相间的制
服。这些人可是我们的箭靶子哪,他们都将品尝到我们箭的滋味,他们谁都休想逃
出这座树林。伙计们,我们这儿有五十来个身强力壮的人,可个个都受到过极不公
正的待遇,个个都有一肚子的苦水:有的丧失了土地,有的失去了亲友,有的被迫
做了强盗,我们个个都受到压迫!这一切究竟是谁的过错呢?我敢发誓,全都是丹
尼尔爵士干的好事!那我们能让他从中获利吗?能让他舒舒适适地霸占我们的家园
吗?能让他耕种我们的田地吗?能让他侵吞从我们这儿掠夺去的财产吗?我想这是
不可能的!他虽然仰仗法律的权势,逢官司必赢,可有一桩官司他永远也赢不了。
我这儿腰带里有状纸一张,众神保佑,准能将他制服。”
这时,那个被称作劳利斯的厨子已经在喝第二杯麦酒了,只见他举起酒杯,仿
佛在和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干杯似的。
“埃利斯,”他说道,“你想要报仇这全是你自己的事!可你的这些贫穷的绿
林兄弟根本没有土地可丧失,也根本没有亲朋戚友让他们思念。你瞧,对于他们而
言,弄些吃的、喝的来更实惠呢。比起炼狱里所有的复仇,一块金币或是一杯葡萄
酒更让他们来劲呢。”
“劳利斯,”那个人说道,“这个森林是丹尼尔爵士到莫特堡去的必经之路,
因此,在这条路上,我们一定要让他付出比以往任何一个战役更昂贵、更惨痛的代
价。然后,等他带着几个仓皇逃窜的败兵逃回他的老窠,他所有的朋友都被击溃了
逃跑了,谁也救不了他时,我们就将这只老狐狸团团包围住,最后再彻底击垮他。
这可是一头肥鹿呀,够我们所有的人饱餐一顿哩。”
“唉,”劳利斯答道,“以前我也吃过很多这样的宴席了,可是,亲爱的埃利
斯,要烹饪出这样的宴席可是一个棘手的事啊!况且,在此期间,我们又干些什么
呢?我们不过是造几只黑箭,写几首打油诗,喝几口令人极不舒服的冷水而已。”
“你错了,威尔·劳利斯。你当方济各会的修道士时的那种德性还没改啊,贪
心不足是你最大的缺点。”埃利斯答道,“我们从阿普尔亚德身上捞到了二十英镑;
昨晚又从那个信使身上捞到了七马克;前天还从一个商人那里捞到了五十马克。”
“还有今天,”另一个人说道,“我截住了一个骑马赶去圣林修道院的胖道士,这
是他的钱包,”
埃利斯数了数钱包里面的钱。
“一百先令!”他嘟囔道,“笨蛋,他的鞋子里面一定还藏有更多的钱,要么
他把钱用针线缝到他的长袍披肩里去了。你可真是个孩子,汤姆·库克科,到手的
肥肉又让它跑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可埃利斯还是旁若无人似的将那只钱包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里。他斜靠在自己的那只用来打野猪的长矛上,然后向周围的人扫视了一眼,只见
那些人姿态各异,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鹿肉汤,并大口大口地喝着麦酒。今天不错,
他们交上了好运,不过由于事情紧急,因此他们吃得很快。此时,先到的那一批人
甚至已经吃完了,他们中有的人往草地上一躺,像一条条大蟒蛇似的很快就睡着了。
其余的人有的在相互交谈,有的在修理武器,其中有一个兴致特别高,他竟然举起
了手中那个牛角杯,开始唱了起来:
“绿林里没有法律,
这里有的是肉吃;
这里快活、安静,鹿肉是我们的佳肴,
夏季处处芬芳扑鼻。
冬季又来了,刮风又下雨,
冬天来了,又是风来又是雨,
戴上头巾回家去,
围着火炉饱饱吃。”
在此期间,理查德早已取下了他的铁弩,一只手始终搭在那用来张弓的铁绞把
上。除此之外,那两个小伙子一直紧靠着躺在一起,一动也不敢动,侧耳倾听着,
绿林生活的这一幕像是舞台上的布景似的呈现在他们眼前。就在这时,又出现了一
个奇怪的插曲。原来废墟上那支高高的烟囱正好矗立在他们藏身之地的上空。只听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唏唏嘘嘘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啪嗒”一声,随后只见翎箭的
碎片纷纷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们四周。这也许是有人从树林较高的地方朝这个烟
囱的顶部放了一箭,而这个人也许就是他们所见过的那个站在杉树上的哨兵。
迈齐姆禁不住轻轻叫了一声,不过他马上就忍住了。就连迪克也不免吓了一跳,
铁绞把也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了出去。可对于草地上的那伙人来说,这支箭正是他们
所期待的信号,于是,他们全都站了起来,束了束腰带,试了试弓弦,松了松插在
护套里的剑和匕首。埃利斯将一只手举了起来,他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野蛮,
他那棕褐色脸上的两只眼睛在阳光下炯炯发光。
“伙计们,”他说道,“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千万别放过一个人。阿普
尔亚德不过是饭前的一道开胃菜而已,我们现在才刚刚入席呢。我发誓一定要为三
个人报血海深仇,这三个人就是哈利·谢尔顿,西门·马姆斯伯利以及……”他拍
了拍他那宽阔的胸膛,“埃利斯·达克沃思!”
这时,又一个人涨红着脸匆匆忙忙地从荆棘丛中跑了出来。
“这一次来的并不是丹尼尔爵士!”他气吁吁地说道,“他们一共不过才七个
人,那支箭射出去了吗?”
“刚才才射的。”埃利斯答道。
“糟糕!”前来通风报信的人嚷道,“我想我的确是听到了唏嘘一声。那我只
好饭也不吃就走啦!”
转瞬间,所有带黑箭的人,各自依照他们所站的位置的远近,有的跑步前进,
有的急步行军,一下子就从那堆废墟附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那口大铁锅、
那堆快要熄灭的火以及挂在山植树上的鹿肉表明他们曾在那儿待过。
五“像猎人一样残忍”
那两个小伙子一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直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风
中之后,他们这才站了起来。他们只觉得腰酸腿痛,蜷缩了这么老半天,把他们简
直给累坏了。接着,他们又从废墟那儿爬了过去,再一次跨过了那根横在沟上的房
椽。迈齐姆早已从地上拾起了那个铁绞把,率先走了过去,迪克用手挎着铁弩,手
脚僵硬地紧随其后。
“现在,”迈齐姆说道,“我们可以去圣林修道院了。”
“去圣林修道院!”迪克嚷道,“在我的好伙伴们遭人射杀的时候去那儿?我
不!杰克,我宁可看见你先被绞死呢!”
“你要离开我,是吗?”迈齐姆问道。
“啊!千真万确!”迪克答道,“再说我没能及时提醒我的伙伴们,我倒宁愿
和他们一起死呢。什么!你想让我丢下那些曾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不管?我想我绝
对不会!把我的铁绞把给我。”
可是迈齐姆却没有想要把铁绞把归还给他的意思。
“迪克,”他说道,“你在圣人们面前发过誓,要把我安全护送到圣林修道院。
难道你要违背你的誓言吗?难道你要抛下我不管甘当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吗?”
“不,我当时起誓完全是出于好意,”迪克答道,“而且我当时也的的确确想
要那么做来着。可是现在!你听着,杰克,你和我一块折回去吧,让我去提醒那些
人一声就行了。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帮他们抵挡一阵子。等一切都弄妥了,
我就再送你去圣林修道院,实现我的誓言。”
“你简直是在拿我寻开心。”迈齐姆说道,“你要前去营救的那些人就是要追
赶我、致我于死地的人。”
迪克抓了抓脑袋。“我实在是不得已啊,杰克,”他说道,“现在又没有其它
的补救办法。你觉得如何?伙计,你又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了,而那些人正在往死路
上走呢,他们必死无疑呢!”他又强调了一下,“你想想看!你留我在这里到底为
了什么呢?把铁绞把给我。天哪!难道他们全都该死吗?”
“理查德·谢尔顿,”迈齐姆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说道,“你难道想与丹尼尔
爵士为伍吗?你刚才难道没有听见吗?你难道没有听到那个埃利斯说了些什么呢?
还有,难道你对自己的亲骨肉惨遭杀害就这么没有心肝吗?那人所说的哈利:谢尔
顿就是你的父亲,这是不容置疑、千真万确的事实呢。”
“你想怎么样?”迪克又大声嚷道,“你想让我相信那些强盗所说的话吗?”
“不,在此之前我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了,”迈齐姆答道,“而且现在到处都有人说
是丹尼尔爵士将他杀害的。他发誓要杀害他,而你父亲就在他自己的家里流血身亡
的。就连上苍都渴盼着要报这个血海深仇呢,可是你这个做儿子的反而要去抚慰并
保护那个凶手!”
“杰克!”小伙子大叫道,“我不知道。事情也许是这样,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瞧瞧,这个人把我抚养成人,他手下的那些人都是和我一起打过猎、一起玩耍过
的伙伴;现在要我在这危难关头扔下他们不管,哦,伙计,如果我是那样干的话,
那我的脸面又何存呢!不!杰克,你不会要我这样做的,你不会希望我成为一个卑
鄙小人的。”
“可你的父亲怎么办呢,迪克?”迈齐姆有些动摇了,“你对你的父亲作何交
待呢?还有你对我立下的誓言呢?你刚才还对天发誓来着呢。”
“我的父亲?”谢尔顿嚷道,“他会让我去的!如果的确是丹尼尔爵士杀了他
的话,那么到时候这只手一定去杀死他的。可是目前我决不能看着他或他的手下遭
遇危险而见死不救。至于说到我的誓言,好杰克,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为了那些
不会伤害到你的人的生命,也为了我的荣誉,你就给我自由吧。”
“我,迪克?决不!”迈齐姆说道,“如果你撇下我不管,那你就违背了誓言,
那我一定要将之公诸于众。”
“我要发火了,”迪克说道,“把铁绞把给我!把它给我!”
“不给,”迈齐姆说道,“尽管你不愿意,我也要救你一命。”
“不给吗?”迪克大声说道,“我可要动手了!”
“那就试试看。”另一个说道。
他俩站在那儿,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随时都准备跳起来,这时,迪克扑了过去,
虽然迈齐姆转身就逃,可没跑上几步,就被追上了,铁绞把被夺去了,他也被粗暴
地推倒在地上了。只见迪克跨在他身上,满脸通红,双拳紧握,气势汹汹。迈齐姆
则躺在刚刚倒下去的地方一动不动,脸埋在草丛里,丝毫没有奋起抵抗的意思。
迪克拉开弓。“我要教训教训你!”他凶狠地吼道,“不管誓言不誓言,你都
管不了我。”
说完他掉转头就跑。迈齐姆立刻站了起来,也开始跟在他身后跑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迪克停了下来大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滚开!”
“我高兴跟着你就跟着你,”迈齐姆说道,“在这树林里我是自由的。”
“离我远一点,见鬼!”迪克举起了手中的弓。
“嘿!你可真勇敢啊!”迈齐姆顶了他一句,“射吧!”
“听着,”他说,“你已经给我惹了够多的麻烦了。走吧,放聪明一点,自己
走自己的路去吧;否则,不管是不是出于我所愿,我都要逼着你这么做。”
“那好,”迈齐姆固执地说道,“你比我力气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
不会走的,我要跟着你,迪克,除非你强行逼我走。”
迪克几乎有些忍无可忍了,他根本不愿意揍这么一个毫无反抗力的家伙。但是,
他的确又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摆脱这个讨厌的家伙。这时,他开始想到,说不定这
家伙是个不可靠的同伴呢。
“我看你是疯了,”迪克嚷道,“笨蛋,我这是要赶到你的敌人那儿去呢,我
要尽快跑到那儿去。”
“我不管,迪克,”小伙子答道,“如果你命中注定一定要死,迪克,我也死。
我宁可跟你一起去坐牢,也不愿意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着。”
“那好,”迪克说道,“我不能跟你再啰唆了。如果你认为必须这么做的话,
那就跟着我好了。可是如果你跟我捣乱,那你就等着瞧!你要注意,不要做出格的
事,否则一支方镞箭就能射穿你的五肺六脏呢,小子。”
迪克边说边又沿着丛林的边缘飞跑了起来,一边跑还一边敏捷地环顾着四周的
情况。他飞快地跑出了小山谷,然后又跑进了一个更为开阔的林问空地。在他的左
边有一个上面点缀着金雀花的小山丘,山丘顶上长着一丛黑黑的杉树。
“我要到那儿去看看。”他心想。于是,他穿过了长满欧石南的林间空地,朝
着那个小山丘走去。
他才走了几码路,突然迈齐姆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后用手指了指。原来小山丘
的东面是一个斜坡,尽管如此,另一面却是个山谷。这一带的欧石南还没有开花,
到处是一片褐色,恰似一块锈迹斑斑的圆盾,只是偶尔有那么几处零星地点缀着几
棵紫杉树。就在那儿,迪克看到了十来个穿着绿色短上衣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爬上
山坡,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持一柄用来打野猎的长矛,一看便知那人是埃利斯
·达克沃思,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山顶,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又走下了另一边
的山坡,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在他俩的视线中消失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