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用稍稍友善的眼神看了看迈齐姆。
“这么说,你对我倒是真心实意的啦,杰克?”他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我的
敌人呢。”
迈齐姆开始抽泣起来。
“怎么啦?”迪克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你就为这一句话哭鼻子吗?”
“你弄痛我了,”迈齐姆哽咽着说道,“你把我推倒在地上的时候弄痛了我。
其实你是个只会使蛮力的懦夫。”
“那是因为你说的都是蠢话,”迪克粗暴地说道,“你根本没有权利扣住我的
铁绞把,约翰少爷。我就是狠狠地揍你一顿,也无可厚非。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
那就得服从我的命令。好了,过来!”
迈齐姆犹犹豫豫,还在后面磨磨蹭蹭。可是当他看到迪克头也不回地继续大步
流星地朝着那个小山丘走去时,他便立即打定主意,自己也跟着跑了起来。由于路
面十分陡峭难行,更何况迪克早已走得远远的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迪克的身手要
比他自己敏捷得多。因此,当迈齐姆喘得像一头小鹿似的好不容易赶上他,并悄悄
地在他身边躺下时,迪克老早就翻过山顶,爬过了前面的杉树林,在一簇金雀花丛
中隐蔽了好半天了。
在下面的一个大山谷底里,有一条从坦斯多村一直通往位于下方的渡口的捷径。
那条小路经无数人的践踏,如今已变得十分平坦,一眼望去,小路这一头到那一头
的情况尽收眼底。路的这一头连接着几块开阔的林间空地,而另一头则与森林相毗
邻。一路上每隔一百码,路旁就有一处埋伏,在靠近渡口的路的那头,有七顶钢盔
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透过树与树之间的间隙,时不时地可以看见塞尔登和他的同伴
骑着马在飞奔,他们还在执行丹尼尔爵士的命令呢。风似乎小了一点,可仍在与树
林嬉戏玩耍。如果阿普尔亚德当时在场的话,他也许会从鸟儿惊扰不安的行为中觉
察出暗藏的危险。
“现在你看,”迪克低声说道,“他们已经走进林子里去了,如果他们继续前
进,反倒会更安全一些。可是你看到我们下面的那块宽阔的林间空地了吗,在那块
空地中间长着几十棵树,难道它不像是一座小岛吗?那里则是他们的藏身之地。如
果他们能够平安无事地到达那里,那我就会想方设法前去通知他们。但是我还是放
心不下,他们只有七个人,却要抵挡那么多的人。他们只带了铁弩,要是他们带的
是长弓,杰克,那就占上风了。”
就在这个时候,塞尔登和他的同伴并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他们依然在
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上策马前行,眼看他们离得越来越近了。曾有那么一阵子,他
们的确停了下来,大家聚在一起,似乎在指指点点,并侧耳聆听着什么。不过,引
起他们注意的却是从遥远的平原那边传来的声音,那是时不时随风吹送的低沉的炮
声,这炮声提醒人们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激战。这事的确值得人们关注,因为如果在
坦斯多森林能清楚地听到大炮声,这说明战斗一定已经向东推进了,这么一来,丹
尼尔爵士和红玫瑰党人日子必定不好过。
不一会儿,那一小队人马又开始继续前行。紧接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欧石南丛
生的开阔地带,那里只有一条宛如舌状的森林地带与小路相连。他们刚刚走到这里,
突然“嗖”的一声飞出一支箭。只见其中一人飞快地将双臂举了起来,紧接着他的
马也直立了起来,顿时人仰马翻,扭作一团在拼命挣扎着。就连隐蔽在远处的那两
个小伙子也能听见下面那些人呼喊的声音。只见那些受了惊的马不停地腾跃着,过
了一会儿,那队人马才渐渐惊魂初定。有一个小伙子正打算从马背上跳下来,就在
这时,从较远的地方又射来了第二支箭,只见那支箭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弧形,
于是又一个骑手栽倒在地。刚才那个打算下马的小伙子没抓得住缰绳,而他的马却
飞奔而逃,拖着他那尚套在马橙上的脚,一路将他在石头上东碰西撞,那飞驰的马
蹄也不时地践踏在他身上。另外四个仍骑在马背上的骑手顿时四下散开了:其中一
个一边尖叫着,一边飞快地朝着渡口奔去;另外三个放松缰绳,朝着通往坦斯多的
路疾驰而去。他们每经过一簇丛林,便有一支箭飞过来。很快,又有一匹马倒了,
可是那个骑手爬起来就跑,继续追赶他的同伴,直到第二支箭将他结果了为止。又
有一人倒下了;接着又有一匹马倒下去了;整队人马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而且他
也没有了马。那三匹无人骑的马四处逃窜,嘶鸣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偷袭的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个露过面。一路上到处躺着奄奄一息的人和马,一个
个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可就是没有一个心肠慈软的敌人出来结束他们的痛苦。
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迷惑不解地站在他那倒下去的战马旁,他已经来到了那块开阔的
空地的一端,而这块空地就是迪克所说过的那个中间长着数十棵树的类似岛屿的地
方。也许,他现在离那两个小伙子的藏身之地不到五百码,因此他俩可以清清楚楚
地看见他正在东张西望,显得很绝望。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于是这个人又开始
鼓起了勇气,突然取下铁驽,并将它拉开。就在这时,迪克根据这个拉弓的姿势,
认出他就是塞尔登。
隐藏在囚周树丛中的伏兵,见到他试图抵抗,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至少有二
十个人参与了这种残酷而不近情理的开心游戏,因为这里是伏兵最多的一处。接着,
一支箭从塞尔登的肩头一擦而过,他顿时便跳了起来,往后跑了几步。又一支箭落
在他的脚边,还插在地上颤巍巍地抖动。他想方设法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可是第
三支箭又迎面飞来,落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这时,从各处的树丛中不断地爆发出
阵阵狂笑,笑声此起波伏,相互应和着。
那些偷袭者显然是在捉弄他,就像那时候的人们捉弄可怜的公牛,或是像猫儿
戏弄小耗于一样。这一场小小的遭遇战算是完全结束了,因为在路的那边,有一个
穿着绿色上衣的人已经在从容不迫地收拾残箭了。现在,他们正幸灾乐祸地观看着
那个痛苦不堪的可怜的家伙。
塞尔登渐渐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怒吼了一声,举起铁弩漫无目标地朝着
树林里放了一箭。他的运气还不错,因为有人轻轻地叫唤了一声。接着,塞尔登扔
下武器,开始朝着前面的那块空地跑去,几乎跑到了与迪克和迈齐姆成一直线的地
方。
这时,放黑箭的那些家伙开始正儿八经地射击起来了。不过,他们的确是活该,
因为这会儿他们已错过了机会,大部分人不得不面朝着太阳射击,而且塞尔登边跑
边跳,一会儿跳到这边,一会儿又跳到那边,扰乱了他们的视线。最关键的是,由
于他跑向那块空地便彻底击败了他们的预谋,因为除了刚才那个被他射死或者是射
伤的伏兵之外,再往上去就没有埋伏别的射手了。这些绿林强盗们的计划显然是被
打乱了,树林里响起了一连三声哨声,接着又是两声,从另一个地方也同样传来这
样的口哨声。顿时,从两边的树丛中到处传来人们穿过灌木丛发出的“噼噼啪啪”
的声音。这时,一只受惊的鹿蓦地从树丛冲了出来,跑到空地上屈起了一条腿、鼻
子朝天地站立了那么一秒钟,然后又再次冲进树丛中去了。
塞尔登仍然边跑边跳,时不时地就有黑箭飞来,可全都没有射中他,看起来,
他似乎可以脱险了。迪克早已将箭搭上了弦,准备支援他,就连迈齐姆也忘记了自
己的处境,打心里同情那个可怜的逃亡者。两个小伙子都急得满脸通红,心也在不
停地怦怦直跳。
当塞尔登跑到距离他俩不到五十码远的地方,突然一支箭射中了他,他顿时倒
了下去。一眨眼的工夫,他又站了起来,不过此刻的他却踉踉跄跄地跑着,像个瞎
子似的跑离了原来的方向。
迪克一跳而起,直朝他挥手。
“这边!”他大叫道,“到这儿来:这儿有救兵!不,跑!伙计,快跑!”
可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支箭射中了塞尔登的肩膀,从他身上的铠甲铁片的间隙
中穿了过去,射穿了他的上衣。于是,他像块石头似的,“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哦,可怜的家伙!”迈齐姆双手紧握在一起说道。
迪克则像个箭靶子似的呆呆地站在小山上,十之八九他很快也会被射中的,因
为令那些绿林强盗们感到十分愤怒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迪克会在他们身后出现。
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两个小伙子附近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那
声音正是出自埃利斯·达克沃思。
“住手!”那声音大吼道,“不准射击!要活捉他!他是小谢尔顿,是哈利的
儿子。”
紧接着,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声,然后远处也传来几声同样的哨声。看起来这口
哨声便是约翰·除奸者的军号,他借此来发号施令。
“唉,简直倒霉透了!”迪克说道,“我们完蛋了。快,杰克,快跑!”
于是,他俩转身便冲着山顶上那片开阔的松树丛往回跑。
六 这一天结束了
他俩的的确确是该逃走了,因为放黑箭的那群人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座小山包
围过来。有些跑得比较快的,或是那些脚下地势平坦开阔的人早就超过了其他人,
他们已经快要接近目标了。而有些人则分布在山谷的左右两侧,何算从侧翼包抄这
两个小伙子。
迪克冲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树丛。那是一个高大的橡树丛,脚下的土质很牢实,
而且也没有绊脚的灌木丛,因此他们飞快地顺着这个树丛冲下了山坡。山坡下是一
片开阔地,迪克为了不被人发现,便紧靠着左边走。两分钟之后,他们又遇到了同
样的问题,两个小伙子依旧像刚才那样紧靠着左边走。就这样,两个小伙子一直紧
挨着左边跑,渐渐地他们就接近了那条公路以及一两个小时之前他们摆渡过来的那
条河,而此时大部分的追兵则沿着另外一边,朝着坦斯多奔去。
两个小伙子停下来喘了口气,已经听不见有追兵的声音了。迪克将耳朵贴在地
上,还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可是,确切地说,大风还在刮得树叶沙沙作响,因此很
难断定后面究竟有没有追兵。
“再继续往前走吧!”迪克说道。尽管他俩都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而且迈齐
姆的那条受伤的腿又一瘸一拐的,可是他们仍然相互搀扶着,再一次冲下了山坡。
三分钟之后,他们从一簇矮矮的常青灌木丛中挤了过来,众多高大的树木在他
们头顶上方的高空中形成了一个连绵不断的绿色的树叶屏障。原来这是,一个由一
些宛如教堂柱子般高大的树木构成的丛林,除了两个小伙子目前正在穿过的那些冬
青属灌木丛之外,其余的部分全都是开阔而平滑的草地。
他们好不容易挤出了最后一段灌木丛林,然后又闯进了灌木丛另一边的暮色中
的林间空地。
“站住!”突然,一个声音高喊道。
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英尺的两棵大树中间,有一个又矮又胖、身着绿色上衣的
家伙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只见他顿时把弓举了起来,瞄准了他们。迈齐姆惊
叫一声停了下来,而迪克却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径直冲向那个绿林强盗。那汉子
不知是被迪克这种不顾一切的攻击给吓懵了,还是迟疑了一下,反正他没有放箭。
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还没等他清醒过来,迪克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将他仰面推倒
在草地上。只听“当啷”一声,他的箭扔到了一边,而弓则摔到了另一边。这个没
有了武器的汉子顿时和迪克扭打在一起,这时只见那匕首一晃,一连戳了两下,接
着传来了几声呻吟;然后迪克才站起来,而那个被匕首戳进心脏的人则躺在那儿,
一动也不动了。
“快走!”迪克说着又继续往前跑,迈齐姆则紧跟在他后面。说实话,他们现
在的速度慢得可怜。他们十分艰难地跑着,边跑还大口大口地喘气。迈齐姆跑得脚
一阵阵钻心地剧痛,脑袋也晕头转向了。再说迪克,他也跑得双膝像是灌了铅似的,
怎么也拖不动了。不过他们仍旧不屈不挠地不停地奔跑。
不一会儿,他们便跑到了丛林的尽头。在他们前面几码远的地方便是从莱辛汉
姆到肖尔比的公路,而这一段公路正好处在两座森林的中间。
见此情形,迪克便停了下来。他一停止奔跑,立即听到了一个嘈杂的声音,那
声音很快变得越来越大。刚开始听起来,那声音像是一阵狂风的呼啸声,可很快就
变得清晰起来了,那分明是奔驰的马蹄声。转瞬间,一整队全副武装的骑兵,从那
边的拐角处冲了过来,在两个小伙子面前一闪而过,一刹那又消失了。他们的队伍
七零八落,显然是在逃命。其中有些人还受了伤,还有几匹无人骑的马跟在受伤的
人身边跑着,那马鞍上到处是血。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大战中败下阵来的逃兵。
那些败下阵来的逃兵过路时所发出的嘈杂声还没有在通往肖尔比的路上消失殆
尽,后面又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又一个败下阵来的骑兵骑着马冲过来了。这一次,
只有他一个人,从他身上那华丽的衣甲看来,这人准是个高官。只见他的身后紧跟
着几辆满载行李的四轮马车,那些马车行进得很艰难,而赶车的人则仿佛在逃命似
的拼命鞭打着那些马匹。这些人一定是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在逃命,可是他们的怯懦
并没能拯救他们。因为就当他们快要跑到那两个惊异地站在那儿观看的小伙子跟前
时,一个身着旧盔甲的男人,发狂似的追上了那些马车,并挥动着一柄长剑,将那
些马车夫一个个刺了下来。有几个马车夫跳下马来,逃进了树林,而那些没来得及
下车的都被他刺死了。他一边刺还一边用一种类似野兽的声音咒骂他们是懦夫。
从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一直都在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大:那隆隆的马车声、嘚嘚的
马蹄声、人们的叫喊声、混杂的喧闹声,在风的吹送下一阵强似一阵。很显然,败
兵之师正像洪水一般在路上汹涌而来。
迪克站在那儿显得十分忧郁。他本想要沿着公路折到圣林修道院去的,可他现
在不得不改变计划了。不过最关键的是他已经认出了莱辛汉姆伯爵的旗帜,而且他
还知道了在这场战争中,兰开斯特党终究是吃了败战。丹尼尔爵士有没有参加这场
战争呢,现在他是不是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到处逃命呢?还是他已经投奔了约克党,
名誉已经扫地了呢?这可是一个丑恶无比的抉择呀。
“走吧。”他毫不犹豫地说道。然后他转身朝着丛林对直穿过去,而迈齐姆则
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
他一声不吭地在树林里走了一阵子。这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了,远处的凯特
利平原上,太阳正渐渐落了下去。头顶上方的树尖金光闪闪,而地面上的影子却显
得越来越昏暗,入夜后的寒意已悄然来临了。
“要是有点东西吃就好了!”迪克突然停了脚步说道。
迈齐姆往地上一坐,开始哭了起来。
“为了晚饭,你倒会哭鼻子呢,可是遇到救人性命的时候,你的心肠倒是挺硬
的呢。”迪克轻蔑地说道,“你的良心怎么对得起那六条人命,约翰少爷!我永远
不会原谅你的。”
“良心!”迈齐姆抬起头来愤愤地说道,“我的良心!那你的匕首上还沾着那
人的鲜血呢!你又凭什么要杀死那个可怜的人呢?虽然他搭上了箭,可他并没有放;
他用手抓住你,可他又放开了你!你杀死一个毫不抵抗的人,就像杀死一只小猫一
样勇敢呢!”
迪克被他说得目瞪口呆。
“我杀他并没有什么不对,我当时还冒着中箭的危险呢!”他大声说道。
“你不过是恃强欺弱罢了。”迈齐姆驳斥他道,“迪克少爷,你横竖只是个无
耻的暴徒。你只会欺软怕硬,要是来了个厉害一点的,你会连杀父之仇也不放在心
上,听之任之,任凭他的阴魂在阴曹地府里喊冤也置之不理。可如果你眼前是一个
既不会武刀弄剑、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的姑娘,尽管她愿意跟你做朋友,你还
是要欺负她的!”
迪克简直气得火冒三丈,他根本没有听到“姑娘”一词。
“哎呀!”他大声嚷道,“简直是岂有此理!在两个人中,总会有一个比另一
个强。强者打败了弱者,那是弱者活该如此。迈齐姆少爷,就凭你对我态度粗暴和
忘恩负义这两样,你就活该吃一顿皮鞭子了,而且不论挨多少鞭,那都是理所应当
的。”
说着,迪克开始解下他的皮带。虽然他此刻简直气到了极点,可他仍旧没有失
控。
“这就是你的晚饭。”他严厉地说道。
迈齐姆早就不哭了。此刻他的脸惨白得像纸一样,可是他仍然一动不动地死死
地盯着迪克的脸。迪克向前迈了一步,并扬了扬手中的皮带,可是当他看到同伴的
那对大眼睛和疲倦瘦削的脸蛋时,他又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的勇气渐渐消退了。
“那好,那你就认个错吧。”他底气不足地说道。
“不,”迈齐姆说道,“我没有错。你就打吧,无情的家伙!我脚跛了,又精
疲力竭了,我不会抵抗的,我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你。来吧,你就打吧,胆小鬼!”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迪克气得真举起了手中的鞭子。可是这一次迈齐姆却害怕
了,只见他全身缩作一团,显得可怜巴巴的,令人不忍下手,于是迪克的心再一次
软下来了。皮鞭落在了自己的身旁,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该死的浑蛋!”他说道,“如果你的手连缚鸡之力都没有的话,那尔就
得看牢自己的那张嘴。不然我会在揍你之前,先把你绞死的!”说着,他又重新把
皮带系好。“现在我不想揍你了,”他继续说,“你是我监护人的敌人,我把自己
的马借给你,把自己的东西给你吃,而你却说我是木头人、胆小鬼、暴徒。天啊!
一个人要是把事情做得太过分的话,他终究会倒霉的。我想,做一个弱者还是挺不
错的。你尽管使坏,可没有人责罚你;你在别人需要武器的时候却把它偷走,而且
你还不让别人把他自己的东西要回去,你可的的确确是个弱者啊!还有,如果有人
拿着长矛攻击你,而与此同时他又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个弱者,难道你就得让他在你
身上戳个窟窿不成?呸!简直是胡说八道!”
“你还没有揍我呢。”迈齐姆回答说。
“算了吧,”迪克说道,“算了吧,我以后会好好教导你的。我想,虽然你没
有受过良好的教养,但你也总算干过几件好事,而且毫无疑问是你把我从河里救上
来的。唉,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呢,我也和你一样忘恩负义呢。得啦,我们走吧,
如果我们想要在今晚或明天一早赶到修道院的话,那我们最好还是赶紧上路吧。”
不过,虽说迪克说着说着又恢复了他以往的好脾气,可是迈齐姆却丝毫没有原
谅他。他的粗暴、他在森林里杀人的情景,尤其是他将皮带高高举起的样子,并非
能够轻易就被忘记的。
“从礼貌上来说,我要谢谢你。”迈齐姆说道,“可是,说实话,好心的谢尔
顿少爷,我倒宁可自己一个人走呢。这儿是大森林,我请求你,让我们各走各的路
吧。我知道,我还欠你一顿饭和一顿教训呢。再见吧。”
“唉,”迪克嚷道,“如果你愿意这么做,那行吧,你这该杀的家伙!”
他们只顾吵嘴,也不管是东南西北,各自转身就自顾自地走了。可是迪克还没
走出十步,就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只见迈齐姆跟在后面跑来了。
“迪克,”他说道,“就这么冷冷地分手太没有风度了,我们诚心诚意地握个
手吧。我感谢你曾对我那么好,帮过我的大忙,这一次不是出于礼貌,而是衷心地
感谢你。你好走!”
“好吧,小伙子,”迪克握着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说道,“祝你一路顺利,如
果你能顺利的话。不过我对此十分怀疑,你太爱跟人争吵了。”
就这样,他们又一次分手了。不过,这一次竟轮到迪克跟在迈齐姆后面跑来了。
“给你,”他说道,“收下我的铁弩吧,你可不能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走啊。”
“铁弩!”迈齐姆说道,“不,孩子,我既没有气力拉动它,也没有办法使用它,
这东西对我是没有用的,好孩子。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一番好心。”
如今,夜幕已经降临了。站在树下,他俩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我送你一段路吧,”迪克说道,“夜晚黑得很呢。至少我不愿意把你丢在小
路上。我放心不下,你很可能会迷路的。”
他二话没说就开始朝前走去,于是迈齐姆又跟在他后面走开了。天色变得越来
越黑了,他们只能偶尔抬头从几处树缝中看见那稀稀落落点缀着几颗星辰的夜空。
远处,还隐隐约约传来兰开斯特党败军之师的嘈杂声。可他们每走一步,那声音就
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了。
他们一声不吭地走了半小时之后,来到了一大块长着灌木丛的空地上。这块林
间空地在星光下闪烁着微光,只见地上长满了毛茸茸的蕨类植物以及一簇簇的紫杉。
于是他俩在这儿停了下来,相互看了看对方。
“你累了吗?”迪克问道。
“唉,我想我累得都快要倒下来死了。”迈齐姆答道。
“我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迪克说,“我们再往前走一会吧,因为我简直渴
得要命了呢。”。
地势缓缓地向下倾斜。真的,他们在下面找到了一条在柳树丛中淙淙流淌的小
溪。于是,他们一起扑倒在河边,把嘴凑到了那星光闪耀的水面上,尽情地喝了个
够。
“迪克,”迈齐姆说,“不行了,我再也走不动了。”
“刚才我们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坑。”迪克说,“我们就到那儿去躺下
睡一晚吧。”
“喔,我十分乐意!”迈齐姆大声说道。
那是个沙质土坑,里面十分干燥。坑的一边垂挂着一大簇荆棘,刚好形成了半
个屋顶。于是,两个小伙子就在那儿躺了下来,他们紧紧地依靠在一起以相互取暖。
如今,他们已将吵嘴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很快,睡梦就像一片云彩似的笼罩了他
们,就在这露水和星辰下,他俩安然入睡了。
七 蒙面人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醒来了。鸟儿此刻并没有引吭高歌,只在林子里叽叽喳喳地
啁啾着。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可是东边的天空中却呈现出一道道色泽浓重的朝霞。
由于他们又饿又累,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沉浸在极度的疲乏之中。正当他们就
这么躺在那儿的时候,突然一阵丁丁当当的铃声传到他们的耳中。
“铃声!”迪克边说边坐了起来,“这么说来,难道我们离圣林修道院已经这
么近了吗?”
过了一会儿,铃声又丁丁当当地响了起来,可是这一次那铃声听来似乎近了一
些。打那以后,那持续不断打破清晨沉寂的铃声变得越来越近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迪克已经完全清醒了。
“这是有人在走路,”迈齐姆答道,“他一动那铃铛就响起来了。”
“这我很清楚。”迪克说道,“可这是为什么呢?这人为什么会在坦斯多森林
里呢?杰克,”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也许会笑我,可是我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
恐怖呢。”\
“哎呀,”迈齐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声调听来有些哀伤呢。要是天不亮
的话……”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加快了脚步,铃铛声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重浊而急促,接
着,又传来一声不甚和谐且有些刺耳的丁当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了。
“听起来那个系着铃铛的人好像跑了一阵之后,接着又跳进河里去了。”迪克
说道。
“现在他大概又开始慢慢朝前走了。”迈齐姆补充道。
“不,”迪克答道,“不,并不慢呢,杰克,这个人走得还相当快呢,他要么
是心怀恐惧,害怕丧命,要么就是有什么急事要办。难道你听不出那铃声移近得有
多快呀?”
“现在那铃声就在附近了。”迈齐姆说道。
他们现在正靠近坑边,再加上这个坑本身的地势就相当高,所以他们可以将这
块林间空地绝大部分地方以及围绕在这块空地四周的丛林尽收眼底。
在清晰而灰白的曙光中,他们看见了一条蜿蜒在金雀花丛中的白色小径。那条
小路距离沙坑大约有几百码远,从东向西横贯整个林间空地。从这条小路的走向来
看,迪克断定它大多是直接通往莫特堡去的。
就在这时,突然从树木边走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来到了那条小路上。那人影
停了一小会儿,似乎在左右环顾。接着那个人影又把身子弯得低低的,几乎矮了一
大截子,就这么慢地走着,渐渐地靠近了那片灌木丛。那人每走一步,他的铃铛就
响一下。那人没有露出脸部,一块白色的头巾将整个头都蒙了起来,连个眼孔都没
有留出来。那人走路的时候,似乎是用一根拐杖在击打着路面,摸索着前行。两个
小伙子顿时害怕起来,浑身冰凉。
“那是个麻风病人!”迪克喉咙都嘶哑了。
“谁要是碰一碰他准会死的。”迈齐姆说道,“我们快跑吧。”
“不是那么回事,”迪克答道,“难道你没看见吗?……那人是个瞎子呢,他
在用棍子探路呢。我们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吧。风是朝小路那边吹的,他会走过去,
不会伤害到我们的。哎呀!可怜的人唷,我们应该可怜他才对呢!”
“等他走过去之后,我再可怜他。”迈齐姆答道。
如今,那个害麻风病的瞎子,距离他们大概还有一半的路程。这时,太阳已经
升起来了,阳光照耀在他那蒙着头巾的脸上。那人因这可恶的病而驼背,在这之前
他一定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便是现在他走起路来还蛮风风火火的。凄凉的铃声,
嗒嗒嗒的手杖声,遮住他面孔的没有眼孔的头巾以及明知他注定要死却要忍受病痛
的折磨、并不得不永远与周围的人隔绝的痛苦,这一切都让这两个小伙子心中感到
无比悲哀。那人每往他们这边走近一步,他们的勇气和力量似乎就减少了一分。
当他走到沙坑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并转过身来面朝着两个小伙子。
“我的老天呀!他看见我们了!”迈齐姆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
“嘘!”迪克也低声说道,“他只不过是在听。他是个瞎子呢,笨蛋!”
那个麻风病人看了一会儿,或是听了一会儿,也不知他究竟是在看还是在听。
接着,他又开始继续朝前走,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停了下来,再次转过身来,似乎是
在盯着两个小伙子看。这时,甚至连迪克也吓得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了,仿佛只这
么看一看,他都有可能会被传染上似的。可是,很快铃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那个
麻风病人不再犹豫了,而是穿越了那块小小的灌木丛,消失在树丛中了。
“我敢发誓他一定看见我们了!”迈齐姆说道。
“瞎说!”迪克恢复了几分勇气,回答道,“他不过是听到我们说话罢了。他
害怕呢,可怜的人啊!如果你是瞎子,永远在黑暗中行走,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
你都会吓一大跳呢。”
“迪克,好迪克,他真的是看见我们了,”迈齐姆重复道,“要是一个人光是
听的话,不会是像他那样的。他可完全不同呀,迪克,那是在看,而不是在听,他
存着坏心眼呢,你听,那铃不响了呢!”
事实果真如此,那铃铛不再响了。
“唉,”迪克说道,“我不喜欢他。”他又嚷道,“我不太喜欢他。这是怎么
回事呢?天哪,我们还是走吧!”
“他往东走了。”迈齐姆补充道,“好迪克,我们径直朝西走吧.要是我不把
背朝着那个麻风病人,我恐怕连气都不敢透呢。”
“杰克,你胆子太小了。”迪克回答说,“我们要去圣林修道院,或者至少我
是带着你去那儿的,所以我们该朝北走才对。”
于是,他们立即动身,踩着一些垫脚石跨过了那条小溪,开始爬上另一边更为
陡峭的山坡,朝着树林的边缘走去。这时,路面变得十分高低不平,到处是小丘和
洼地。有时,只见到东一簇,西一簇的树木;而有的时候,树木又紧簇在一起,因
而很难找出一条路来,小伙子们有些彷徨起来了。更何况,由于昨天奔波了一整天,
而且又没有吃东西,所以他们只好拖着沉重的步子在沙地上缓慢地挪动着。
不一会儿,他们登上了一个小山丘的顶部。这时,他们发现就在他们前面几百
英尺的地方,那个麻风病人正横在他们的去路上。他的铃铛不再发出声响了,手中
的棍子也不再嗒嗒嗒地敲击路面了;而且他走起路来也和一个看得见的人一样,脚
步敏捷而稳健。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在一处小小的丛林中不见踪影了。
两个小伙子一看见他,就立刻躺在一丛金雀花后面,吓得直发抖。
“他一定是在追我们。”迪克说道,“肯定是这样的。你看见他一只手握住铃
坠子不让它出声吗?但愿众神能够帮助我们、指引我们,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再和
瘟疫作斗争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迈齐姆说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谁听说过一个麻风病
人仅仅是由于想耍恶作剧而追赶落难的人呢?他系铃铛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让人们
躲开他吗?迪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奥妙呢。”
“不,我才不管它呢,”迪克悲伤地说道,“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的两条腿
软得像水一样,我只好听天由命了!”
“你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吗?”迈齐姆说道,“我们还是回到那片空地上
去吧。我们在那儿会好一些,因为在那儿他不可能偷袭到我们。”
“我不去,”迪克说道,“我快要不行了。再说,他也许只是路过呢。”
“那好,把你的弓给我拿开!”迈齐姆大声说道,“什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呀?”
迪克划了个十字。“你想让我射死一个麻风病人吗?”他嚷道,“我动不了手。
唉,得了,”他补充道,“唉,得了,由他去吧!我只会与身强力壮的人打斗,我
从不与魔鬼和麻风病人纠缠在一起。我不知道,他究竟是魔鬼还是麻风病人,反正
不管他是什么,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得了吧,”迈齐姆说道,“如果这就是一个男人的气概的话,那男人是多么
可怜啊!可既然你不愿意这么做的话,那我们就紧挨着躺下吧。”
这时,又传来了“当!”的一声。
“他没有把铃坠子握好呢,”迈齐姆低声说道,“天哪!他离我们有多近啊!”
可是迪克一声也不吭,他的牙齿几乎都要打颤了。
不久,他们便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看见了一件白色的长袍。接着,那个麻风病人
又将头从一棵树干后探了出来,他似乎是仔细地观察过周围的环境之后,才又把头
缩了回去。这时,仿佛整个灌木丛都在发出窸窸窣窣和树枝折断的噼噼啪啪的响声,
两个小伙子紧张得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
突然,那个麻风病人大吼了一声,跳到了附近的空地上,朝他们直扑了过来。
他俩一边尖叫着,一边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跑开了。可是那个令人可怕的敌人紧追着
迈齐姆不放,而且很快便赶上了他,几乎一下子就把他给逮住了。迈齐姆尖叫了一
声,那叫声在森林上空久久地回荡着。接着,迈齐姆又奋力挣扎了一阵,可是不一
会儿他连四肢都软了,瘫倒在捉住他的那人的怀里。
迪克听到叫声便转过身来。他看见迈齐姆倒了下去,就在这一瞬间,他又恢复
了勇气和力量。他充满同情和愤怒地大吼了一声,取下铁弩,将之拉了开来。可是
他还没来得及放箭,那个麻风病人就举起了手。
“不要放箭,迪克!”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不要放箭,你这疯子!你难道
连朋友也不认识了吗?”
然后,那人把迈齐姆放在草地上,揭下了脸上的头巾,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丹尼尔爵士!”迪克惊叫道。
“啊,是呀,正是丹尼尔爵士!”那个骑士答道,“你想射死你的监护人吗,
混蛋?可这个是……”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用手指着迈齐姆问道,“他是谁,迪
克?”
“哦,”迪克说道,“他是迈齐姆少爷。你不认识他吗?他说您认识他的!”
“啊,”丹尼尔爵士回答道,“我认识这个小伙子,”然后他又格格地笑了起来,
“可他现在已经晕过去了。我相信,他要知道是我,也许还不至于会吓晕的。嘿,
迪克,你怎么样?有没有把你吓得要死?”
“说实话,丹尼尔爵士,您的确把我给吓着了。”迪克想起刚才的情形,又叹
了口气说道,“先生,恕我放肆,也许碰上鬼我倒不至于会这么紧张,说句实在话,
直到现在我浑身都还在发抖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您干吗打扮成这个样子呢?”
丹尼尔爵士突然变得勃然大怒。
“我干吗打扮成这个样子?”他说道,“你可真是提醒了我!什么?迪克,要
知道我这是在我自己的坦斯多森林里逃命呢。在这次战斗中,我们的运气简直糟糕
透了,我们到了那儿只不过是被卷进败军中被扫荡了一回而已。我的那些士兵们都
到哪里去了?迪克,天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遭到扫荡,炮弹像雨点似的落在
我们当中。自打我见到穿着我的制服的士兵倒下去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一个我自己
的士兵了。至于说到我自己呢,我倒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肖尔比。后来一想起黑箭
党,我就改换了这身袍子,拿着个铃铛,悄悄地取道莫特堡。我这身装扮简直再好
不过了,这个铃铛丁丁当当的响声可以替我吓跑森林里哪怕是最强壮的强盗。他们
一听到这铃声,都会吓得面色惨白。最后,我经过你和迈齐姆身边,由于隔着这块
头巾,因此不敢断定是你们,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绝对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会在一块。
而且,在空地上,我不得不慢慢地用棍子敲击着走,因为我怕自己会露陷呀。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