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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蒂文森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1

瞧,”他补充说道,“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渐渐恢复了神志呢。我相信,一点点上好

的葡萄酒会让他的胸口好受一些的。”

说着,骑士从自己的长袍下掏出一个很大的瓶子,然后开始用酒给渐渐苏醒过

来的小伙子揉了揉太阳穴,并润了润他的唇。这时,小伙子开始转动着他那双蒙蒙

眬眬的眼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怎么啦,杰克!”迪克说道,“他不是麻风病人,原来他是丹尼尔爵士呢!

你瞧!”

“喝一大口这个吧,”骑士说道,“它会给你增添勇气的,等你喝了之后,我

再给你们饭吃,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去坦斯多。”他一边将面包和肉放在草地上,一

边继续说道,“迪克,坦白告诉你,凭良心说,这次跑回家去避难的确是件令我痛

心的事。自从我骑马打仗以来,我还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呢。我的生命正处在危险

关头,土地和财产也快要保不住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林子里的这些浑蛋还想要活捉

我。可我并没有完蛋,我手下的人会寻回家来的,哈奇手下有十个人,而塞尔登也

有六个。是的,我们很快又会强大起来的。还有,如果我能用我那幸运而并不值钱

的约克党贵族的称号换来和平的话,迪克,到那时我们又是英雄好汉,又可以驰骋

沙场啦!”

骑士边说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举杯向他那目瞪口呆的被监护人祝酒。

“塞尔登,”这时,迪克结结巴巴地说道,“塞尔登……”他欲言又止。

“怎么啦?”骑士的声音都变了,“塞尔登怎么啦?快说!塞尔登出什么事啦?”

迪克断断续续地把塞尔登怎样遇到埋伏,又怎样惨遭杀害的经过说了一遍。

骑士默默地在一旁听着,可他听着听着,由于愤怒和悲伤,脸部开始抽搐起来。

“此时此刻,”他大声说道,“我举起右手发誓,我一定要报这个仇!如果我

失败了,不能用他们的十条命来抵偿我们死去的每一个人的命的话,我情愿让这只

手烂掉!以前,我像一阵旋风一样把达克沃思扫荡得一败涂地:我令他一贫如洗;

我焚烧了他的房子;我把他赶出了故土。现在可好,难道他要回来与我公然作对吗?

好,达克沃恩,这一次我要让你死得更惨!”他沉默了一会儿,脸部又开始抽搐起

来。“吃呀!”突然,他大声嚷道,“还有你,”他对迈齐姆补充道,“你也得给

我起个誓,发誓要跟我回莫特堡去。”

“我用自己的荣誉起誓。”迈齐姆答道。

“我要你的荣誉干什么?”骑士说道,“用你母亲的幸福起誓!”

迈齐姆遵照他的吩咐起了誓之后,丹尼尔爵士又重新拿头巾蒙上脸,并准备好

他的铃铛和拐杖。当两个同伴再次看到那副骇人的面孔时,不禁又有些害怕起来。

不一会儿,骑士就站了起来。

“快点吃,”他说道,“吃完了跟我回家去。”

说完,他又开始朝着森林走去。不一会儿,那铃声又开始伴着他的步伐响了起

来。两个小伙子坐在那不曾动过的食物旁,听着那铃声渐渐地上了山坡,直至消失

在远方为止。

“这么说,你要去坦斯多啦?”迪克问道。

“是的,毫无疑问。”迈齐姆说道,“那是迫不得已呀!我背着丹尼尔爵士总

比当着他的面要勇敢些。”

他们三下两下便吃完了,吃完了之后便沿着小径穿过空旷的森林高地。在那儿

的绿草地上,到处都可见到高耸的小毛棒,还有众多的小鸟和松鼠在树枝上欢快地

飞上飞下、跳上跳下。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开始走下另一边的山坡。站在这儿,透

过树尖,他们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坦斯多城堡的红围墙以及红屋顶

了。

“就在这儿,”这时,迈齐姆停了下来,说道,“你该跟你的朋友杰克道别了,

你往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来吧,迪克,原谅他以前的过错吧,而他也会乐意原谅你

的过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迪克问道,“既然我们俩都要去坦斯多,我相信,我一定

会再见到你的,而且还会常常见到的。”

“你将再也见不到可怜的杰克·迈齐姆了,”另一个回答道,“你再也见不到

那个又胆小又累赘,不过却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迈齐姆了。迪克,我以我的荣誉起

誓,你再也见不到他了!”说着,他张开双臂,两个小伙子相互拥抱并吻了对方一

下。“还有,迪克,”迈齐姆继续说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预感到你将要

见到一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丹尼尔爵士了。以前,他事事顺心,向来都很幸运;

可是现在呢,我想,当他运气不佳,而且又冒着生命危险的时候,他对于我俩而言

将不过是一个龌龊的主子。他在战场上也许会很勇敢,可他却有着一对会撒谎的眼

睛。他的眼睛中有一种令人恐惧的眼神,迪克,一种像狼一般残酷的眼神,令人无

比恐惧!我们到下面的那所屋子里去吧,愿圣母玛利亚再次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

于是,他们又默默地继续往坡下走,终于来到了丹尼尔爵士的森林城堡前。这

座城堡既低矮又阴暗,到处是斑驳的苔藓和地衣。城堡的侧面耸立着几个圆形的堡

垒,而四周则环绕着一条开满荷花的护城河。他俩一到达要塞,那儿的门便开了,

吊桥也放下来了。丹尼尔爵士亲自率领哈奇和教区长,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第二部 迪克提出质疑

莫特堡离森林里那条凹凸不平的路并没有多远。从外观上来看,莫特堡是一座

由红色的砖石堆砌而成的坚实的长方形建筑,四个角上各耸立着一座顶部开凿有射

击孔和城垛的圆形堡垒。莫特堡里面有一个狭长的庭院,周围的护城河宽约十二英

尺,上面只架有一座吊桥。护城河的水是由一条沟渠从森林里的一个池塘中引进来

的;从南面两座堡垒的城垛上可从控制整条护城河以及那条引水的沟渠。距离城墙

大约半箭之内的地方除了一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之外,就没有其它障眼之物了。总

之,莫特堡的防御系统是非常完善的。

在院子里,迪克看到一部分驻守卫兵在一边忙着进行防御准备工作,一边在忧

心忡忡地讨论着将被围困的可能性。有的卫兵在造箭,有的则在磨而久未使用的刀

剑,可他们一个个都是边干着活儿边摇头。

丹尼尔爵士有十二个党羽在战斗中幸免于难,逃脱了出来,并穿过了飞箭密集

的森林,捡了条命回到了莫特堡。可是,在这十二个人中,有三个受了重伤:其中

两个是在莱辛汉姆乱军溃退中受的伤,而另外一个是在穿过森林时被约翰·除奸者

的弓箭手们射伤的。这些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士兵,使这个包括哈奇、丹尼尔爵士以

及小谢尔顿在内的驻守部队中具有作战能力的人数已增加到二十二名了,而且以后

还有望陆陆续续回来一些人呢。因此,并不存在人数不足的危险。

令驻守的卫兵从精神上感到压抑的却是黑箭的恐吓。因为在这极为动荡的岁月

里,他们并不怎么把他们那公开的敌人约克党人放在心上,要知道那些人还远着呢。

正如当时的人们所说的那样,在灾难来临之前,“世界有可能再发生一次变化呢”。

但是他们一想到就在附近林子里的那些绿林强盗时,就不免浑身发抖。那些人所仇

恨的并不光是丹尼尔爵士一个人。以前,他们认为没有人可以惩治自己,便无法无

天、横行乡里,他们不折不扣地执行所有残暴的命令。如今坐在这里聊天的这一群

小伙子中,没有一个不曾压榨过别人或残暴地虐待过别人的。可如今,由于战争的

失利,丹尼尔爵士再也无力保护他手下的这些人了。虽然他们中有许多人井没有参

加这场延续了几个小时的战斗,可他们现在都已成了将要受到惩罚的卖国投敌的叛

徒,再也得不到法律的庇护了。他们只好蜷缩在这个并非坚不可摧的可怜的堡垒里,

随时都有可能受到那些曾被他们迫害过的怒不可遏的人们的围攻。总而言之,凡是

他们所害怕的都一应俱全了。

从傍晚到深夜,至少有七匹无人骑的马时不时地跑到大门前,惊慌失措地嘶叫

着。其中两匹是从塞尔登率领的那一小队人马中逃回来的;其余五匹是那些曾跟随

丹尼尔爵士上战场的士兵们的。最后,就在破晓前不久,又有一个持矛的士兵身中

三箭,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护城河边。可是就在他们将他抬进去的时候,他的灵魂离

开了他的躯体。但是从他临死前痛苦地道出来的几句话得知,他一定是大队人马中

最后一个幸存者。

连哈奇本人那原本黝黑的脸色也因焦虑不安而变得惨白。当他把迪克叫到一边,

从他那儿得知塞尔登遇难之后,他一下子跌坐到石凳上,伤心地哭了起来,院子里

阳光普照,其余的人要么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要么坐在门槛上,他们全都惊恐不

安地看着哈奇,可谁也没敢问他为什么竟会哭起来。

“唉,谢尔顿少爷,”哈奇终于开口说道,“唉,可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

们都会统统完蛋。塞尔登原本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对我就像兄弟一样。唉,他现

在却跟着阿普尔亚德去了;唉,我看我们都会步他们的后尘哪!对了,那些无赖的

那首打油诗是怎么写的来着?……‘每一支黑箭射进每一颗黑心里’,事实不就是

这样吗?阿普尔亚德、塞尔登、史密斯还有老汉弗莱都去了,这儿还躺着一个可怜

的约翰·卡特,竟哭闹着要神父给他做临终祷告。唉,可怜的家伙呀。”

迪克在一旁听着,这时,从他们附近的一个低矮的窗子里传来一阵阵呻吟和喃

喃的低语。

“他就躺在那儿吗?”迪克问道。

“哎呀,他就在第二个看门人的房间里。”哈奇答道,“我们怎么也不能再把

他往里抬了,他的灵魂和肉体是那么的不能相互依存,我们每把他往里抬一步,他

都以为自己快要不久于人世了。不过现在,我想遭罪的倒是他的灵魂。既然他一直

哭叫着要神父来,我就弄不明白,为什么奥利弗爵士到现在还不来。卡特的忏悔一

定很长,但我们那可怜的阿普尔亚德和塞尔登根本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哩。”

迪克将身子往窗口里探了过去,朝里面看了看。只见那小屋又矮又黑,不过他

却仍旧能分辨出那个正躺在草垫上呻吟的受伤的士兵。

“卡特,可怜的朋友,你怎么样啦?”他问道。

“谢尔顿少爷,”那人激动地低声说道,“请您看在上帝的分上,赶快把神父

找来吧。哎呀,我就快不行啦,我只剩下一口气啦,我的伤势可是致命的呢。您也

许再也帮不上我什么忙啦,这是最后一次啦。现在,求您看在我这可怜的灵魂的分

上,您就发发慈悲吧,因为积压在我心头的那些事情会把我拖进地狱去的。”

他呻吟着,这时,迪克听到他不知是由于痛苦还是恐惧,牙齿在咬得咯咯直响。

就在这时候,丹尼尔爵士手上拿着一封信,出现在大厅的门边。

“小伙子们,”他说道,“我们打了败战,栽了跟头,难道说我们要否认这个

事实吗?我们还是尽快重整旗鼓吧。既然老哈利六世已经到了他的劫数,那么我们

就干脆洗手不跟他干了呗。我有一个好朋友,他的地位仅次于公爵,他叫温斯利戴

尔伯爵。嗯,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信,请求这位好心的伯爵加以关照,并答应给他一

大笔钱财以原谅我过去的不恭,还另外赠送一笔为数可观的钱财以保证我将来的安

全。毫无疑问,他一定乐意接受我们的条件的。要知道,求别人办事如果没有礼物

那就等于唱歌没有音乐伴奏一样,那是根本行不通的。所以,我就用我的允诺令他

满足。孩子们,我不会舍不得这些允诺的。那么,我们现在还缺点儿什么呢?是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办……我又何必瞒着大家呢?……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而且

也很难办到,那就是,让一个信使把这封信送出去。你们并不是不知道,这座森林

的周围埋伏着许多我们的仇敌。要想穿过这座森林,速度固然是必不可少的,可如

果不机智、不谨慎,那一切都无济于事。那么,你们中有谁愿意替我把这封信送给

温斯利戴尔伯爵,并替我将回信带回来呢?”

他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愿意去。”他说道,“我甚至甘愿冒死将这封信送出去。”

“不,迪基·鲍伊尔,不行。”骑士回答道,“我不同意让你去。你的确是足

智多谋,可不够敏捷,你办起事来总是拖拖拉拉的。”

“既然如此,丹尼尔爵士,那就让我去吧。”另一个人嚷道。

“绝对不行!”骑士说道,“你虽然很敏捷,可不够机智,你会糊里糊涂地闯

进约翰·除奸者的营房里去的。我很感谢你们俩有这么大的勇气,可是,说实话,

你们俩也许都不合适。”

接着哈奇也自告奋勇表示愿意执行这个任务,可他同样也遭到了拒绝。

“我需要你留在这儿,好贝内特。说真的,你是我的得力干将,有如我的右手

一样重要。”骑士答道,接着又有几个人一齐走了出来,最后,丹尼尔爵士从中挑

选了一个,将那封信交给了他。

“现在,”他说道,“我们的一切都取决于你能否速去速回,能否多加小心了。

希望你能给我带回来好消息,好让我在三个星期之内将森林里的那些胆敢欺负到我

们头上来的无赖统统消灭掉。可是你一定要注意,瑟罗格莫顿,这件事并不是那么

容易哦。你必须像只狐狸一样在夜里偷偷潜行,至于你将如何渡过铁尔河,那我可

就不知道了,但你要明白,你既不能从桥上过河,也不能摆渡过河。”

“我会游泳,”瑟罗格莫顿答道:“我会安然返回的,别担心。”

“那好,朋友,你到伙房去吧。”丹尼尔爵士说道,“你该首先到那栗色的麦

酒里畅游一会儿。”说着,丹尼尔爵士转身走进了大厅。

“丹尼尔爵士可真是能说会道呀,”哈奇对身旁的迪克说道,“你瞧,很多不

及他的人往往要掩盖事实真相,可他却毫不遮掩地公开对他手下的人说得清清楚楚。

他就这么对大家说,这儿有危险,那儿有困难,可即便是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还很

风趣呢。是的,我敢发誓,他的确是一个天生的领袖!只有他可以振奋人心哪!你

瞧,他们又全力以赴地干起活来了。”

哈奇对丹尼尔爵士的这番赞赏却勾起了迪克的心事。

“贝内特,”他说道,“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这事别问我,”哈奇答道,“我既没有参与这事,对它也一无所知。何况,

我倒宁可保持沉默呢,迪克少爷。因为你瞧,一个人只能说说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

可不能讲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东西,或者人云亦云的东西,那样是不行的。你去问丹

尼尔爵士吧,喔,或者如果你愿意去问卡特也行,就是别问我。”

说着,哈奇就巡逻去了,只剩下迪克一个人还在沉思着。

“他为什么不愿告诉我呢?”小伙子心想,“他为什么要提起卡特呢?卡特…

…啊,这么说也许卡特参与了这件事。”

迪克走进了屋子,然后沿着一个有拱顶且地上铺有石子的通道走了没多远,就

来到了那个受伤的士兵躺在那儿呻吟的小屋门前。一见到他走进来,卡特就急不可

耐地问道:

“您把神父找来了吗?”

“还要等一会儿。”迪克答道,“不过,你得首先告诉我一件事。我的父亲哈

利·谢尔顿是怎么死的?”

那人的脸色马上变了。

“我不知道。”他固执地答道。

“不,你很清楚这件事,”迪克说道,“别想回避我。”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卡特重复道。

“那好,”迪克说,“那你临死之前就别想得到忏悔的机会,我现在就在这儿,

而且我还要一直待在这儿。那么,就没有神父会到你面前来,那你就休想得到安息。

因为如果你不愿意改正你以前做过的错事,那忏悔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你不仟悔,

坦白认罪就只不过是假惺惺的而已。”

“迪克少爷,你说了自己本不应该说的话,”卡特镇定地说道,“威胁一个奄

奄一息的人是很不好的,而且,说实话,这话说来也不太符合您的身份。因为这种

行为很不体面,因而对您来说毫无益处。如果您愿意待在这儿的话,那就尽管等着

吧。您将会惩罚我的灵魂……可您将一无所获!这就是我想对您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着,那个受伤的士兵翻了个身,将背对着他。

说实话,迪克的言行的确太鲁莽了,因而他对自己刚才威胁卡特的那一番话感

到十分羞愧。不过,他又作了一次尝试。

“卡特,”他说道,“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种

工具,一个地位卑微的人当然得服从他主子的命令,我不会过于怪罪这样的人的。

可是,我渐渐从各方面的消息得知,为我父亲报仇这一重大任务就落在我这无知的

年轻人身上了。所以,好心的卡特,请你不要对我刚才所说的威胁你的话耿耿于怀,

纯粹用你善良的本性和真诚的忏悔,帮帮忙,告诉我事实真相吧。”

那个受伤的士兵仍旧躺在那儿一声不吭。不管迪克说什么花言巧语,他就是只

字不吐。

“那好吧,”迪克说道,“我这就去把神父叫来满足你的心愿。尽管你对不起

我和我的家人,可是我却不愿意做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最起码我不愿意伤害一

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个老兵仍旧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甚至连呻吟声也忍住了。当迪克

转身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他对这个老兵的固执和倔强十分钦佩。

“不过,”他心想,“一个人光有勇气而没有智慧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他没

有干过坏事,那他早就说了;他之所以下吭声就更能说明他的确承认了这个秘密。

是的,从各方面来看,证据都已确凿,是丹尼尔爵士本人或他的手下干的这件事。”

迪克心情十分沉重,走到那铺着石子的过道上时便停下了脚步。就在这个时刻,

就在丹尼尔爵士运气不佳的时候,就在他被黑箭党的弓箭手们团团包围的时候,就

在他被获胜的约克党人排斥在外的时候,迪克是不是也要背弃那个曾养育过他的人

呢?是不是也要背叛那个确曾严厉处罚过他,但仍旧不辞辛劳地保护过少年时代的

他的人呢?如果真的不得不这么做的话,那简直是太残酷了。

“但愿他是无辜的!”迪克说道。

这时,石子路面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只见奥利弗爵士一脸严肃地朝着迪克这

边走了过来。

“有人在急着找您呢。”迪克说道。

“我这不是正往他那去吗,好心的理查德。”神父说道,“就是这个可怜的卡

特,哎呀,他已经没救了。”

“可他的灵魂比肉体更痛苦哩。”迪克答道。

“你见过他了吗?”奥利弗爵士显然很惊异。

“我的确刚打他那儿来。”迪克答道。

“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神父十分焦急地问道。

“他只不过是非常虔诚地呼唤着您的名字呢,奥利弗爵士。您最好还是赶快去

吧,囵为他的伤势很严重。”小伙子答道。

“我这就径直上他那儿去。”神父说道,“唉,我们人人都是有罪的,我们全

都难免一死,好心的理查德。”

“啊,先生,如果我们全都死得同心无愧、心安理得就好了。”迪克说道。

神父垂下眼皮,嘴里念叨着模糊不清的祈祷文,匆匆地走了。

“他竟然也有份儿!”迪克心想,“他曾经还教过我要孝敬长辈呢!唉,如果

所有关心、照顾过我的人都对我父亲的死负有血债的话,那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复仇!哎呀!如果我不得不向我的朋友们复仇的话,那我的命运是多么可悲啊!”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迈齐姆,他一想起那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同伙便不禁笑了起来,

他真想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呢。自从他俩一起来到莫特堡的门口之后,那个小伙子便

不见了。迪克很想跟他说上一两句话。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由奥利弗爵士主持的弥撤草草地结束了,于是大伙儿都来

到大厅里吃午餐。那个大厅是一同又长又低矮的屋子,地上铺着绿色的灯心草;墙

上挂着一张张绘有野人和猎食犬图案的花毡毯;除此之外,墙上还到处挂满了长矛、

弓箭和盾牌;大火炉里熊熊燃烧着一堆火;在墙壁的四周还摆有一圈上面铺着花毡

毯的长凳子,而桌子的中间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静候着吃饭的人光临。丹尼尔

爵士和他的夫人都还没有露面,奥利弗爵士本人也还没有到,这儿还是没有关于迈

齐姆的消息。迪克开始警惕起来了,他想起他那个同伴的令人伤感的预言,并怀疑

自己在这所房子里是否已经落入了某个圈套。

饭后,他找到了古蒂·哈奇,当时古蒂正匆匆地赶去布莱克利夫人那里。

“古蒂,”迪克说道,“请问,迈齐姆少爷在哪里?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我

看见你和他一起进去的。”

这个老妇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哎呀,迪克少爷,”她说道,“真是名不虚传,你的眼睛可真厉害呀!”说

着,她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说真的,他在哪里?”迪克继续追问道。

“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她答道,“是真的,永远也见不到了。”

“如果我见不到他,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小伙子说道,“他到这儿来并非

完全心甘情愿的,我是他最好的保护者,我一定要见到,看他是否受到了公正的待

遇。这儿有太多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了,我真的已经开始对这种游戏感到厌烦了。”

可正当迪克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重重地落到了他的肩头上。原来那人

是贝内特·哈奇,他走到迪克的身后,迪克都没有察觉。哈奇把大拇指一扬,将他

的妻子打发走了。

“迪克老弟,”他的妻子一走,他便说道,“你是不是一生下来就有些精神错

乱?如果你不能抛开一些事情的话,那你待在大海里也比待在坦斯多的莫特堡安全

得多。你已经盘问过我了,而且你又引诱过卡特了,你还含沙射影地威胁过奥利弗

神父。你得放聪明一些,傻瓜,就是此刻,丹尼尔爵士马上就要叫你去了。你得机

灵点儿,不要死板着面孔,要和颜悦色一点,你马上就要受到严厉的审问了,可得

留神着点,好好回答啊。”

“哈奇,”迪克说道,“从这一切中,我觉察到了一个负罪的心灵。”

“如果你不放聪明点儿,你很快就会闻到血腥味的。”贝内特答道,“我不过

是提醒你而已。你瞧,有人来叫你了。”

的确,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差使穿过院子,叫迪克进去见丹尼尔爵士。

二 两个誓言

丹尼尔爵士正在大厅里的火炉旁怒气冲冲地踱来踱去,等候着迪克的到来。他

的身旁除了奥利弗爵士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只见奥利弗爵士小心翼翼地坐在

后面,一边用大拇指翻弄着他的每日祈祷书,一边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您找我吗,丹尼尔爵士?”小谢尔顿说道。

“是我找你。”骑士答道,“你知道我都听说了些什么吗?难道我这个监护人

一向就对你那么不好,以至于让你这么快就不信任我了?还是你看到我眼下不得势,

就想要离开我不成?天哪,你的父亲可不是这样的!不管那人是得势还是失势,只

要他认定的人,他就不会抛弃他。可是你呢,迪克,你是个不能共患难的朋友,看

起来,你现在似乎想要彻底抛弃你那原本忠诚的禀性了。”

“如果您允许的话,丹尼尔爵士,我想说,事实并非如此。”迪克斩钉截铁地

答道,“我是个知恩图报、忠诚不二的人。在我说其它的话之前,我要感谢您,还

要感谢奥利弗爵士,因为你们俩对我恩重如山,除了你们以外,没有别人对我更好

了。如果我忘记了这一切的话,那我就是一条狗。”

“那很好,”丹尼尔爵士的火气越来越大了,“感恩和忠诚不过是你口头上说

说而已,迪克·谢尔顿,”他继续说道,“可我想看到的是实际行动。当我身陷困

境之时,当我的名誉被毁之时,当我的土地遭人掠夺之时,当这片森林里到处是渴

望将我毁灭的人之时,你的感恩表现在哪里?你的忠诚又体现在何处?我现在只剩

下区区几个人、几匹马了,难道你拿那阴险狡诈的谣言来扰乱人心就是对我的感恩、

就是你的忠诚的体现吗?如果是这样感恩的话,你还是饶了我,别感恩了吧!不过,

好了,你现在究竟打算想要怎么样?说吧,我们都在这儿来回答你。如果你存心要

反对我,那你就直说吧。”

“先生,”迪克回答道,“当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我的父亲就去世

了,有传言说,我父亲是被人陷害致死的。还有传言说……我也不想隐瞒……他的

遇害您也有份儿。说实话,这些疑团如果没有弄个水落石出,我的内心怎么也不会

平静,而且我也显然无法为您效力。”

丹尼尔爵士在一把高背长椅上坐了下来,只见他用手托住下巴,眼睛死死地盯

着迪克。

“那么你认为我会保护一个遭我谋害的人的儿子吗?”他问道。

“唉,”迪克说道,“如果我说话过于鲁莽,那就请您原谅。可是您心里的确

十分清楚,监护权是一件十分有利可图的事情。这些年来,难道您不是一直在享用

我的钱财,指挥我手下的人吗?难道您不是一直还操纵着我的婚姻大权吗?我不知

道您可以从中捞到多少……可多少总有一点吧。请您再次原谅我,可如果您卑劣到

连一个托付给您照管的人都能谋害的话,那么我便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比这更卑鄙

的事情您也干得出来。”

“当我还是你这么大的时候,”丹尼尔爵士板着面孔说道,“我从未像你这么

多疑过。好在奥利弗爵士也在这儿,”他补充道,“难道作为神父的他也会于出这

种罪恶的勾当来?”

“丹尼尔爵士,要知道,”迪克说道,“主人如何吩咐,他的狗就会怎么做。

众所周知,神父不过是您的工具而已。我说话很放肆,因为此时此刻不是讲礼貌的

时候。我之所以说得这么坦白,无非是想得到坦诚的答复。可我什么答复也没听到!

您不过是向我提出了更多的问题而已。我想提醒您注意,丹尼尔爵士,您这样只会

让我的疑虑更深,而不会解决我的疑惑。”

“我愿意实话实说,理查德少爷,”骑士说道,“如果我假装你并没有激怒我,

那我就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不过,即使我在生气的时候,我说话也是很公正的。现

在暂且不提这些,等你以后长大成人了,我不再是你的监护人,因而无法对你所说

的这些话再生气的时候,你再拿这些问题来问我吧。到时候,我一定会尽量地回答

你的问题,让你满意的。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路就是把这些耻辱给我

放在心里,不许吭声,并为把你抚养带大的人效力拼杀;另一条就是这门是开着的,

森林里到处是我的敌人,你给我滚。”

对方说这话时的气势和神情让迪克感到有些惊愕,不过,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

得到答复。

“丹尼尔爵士,我除了信任您之外,再也不期待别的什么了。”迪克回答道,

“请您向我保证,您的确与这件事没有牵连。”

“您愿意接受我的誓言吗,迪克?”骑士问道。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小伙子答道。

“那我这就向你起誓,”丹尼尔爵士说道,“我以我的荣誉、以我的灵魂永恒

的幸福起誓,正如我将要为自己来世的所作所为负责一样,我发誓,你父亲的死与

我无关。”

说着,他伸出手去,迪克迫切地握住了这只手。他们俩谁都没有注意到,当丹

尼尔爵士的这个严肃的伪誓刚一说出口的时候,那个正经受着恐惧和懊悔煎熬的神

父几乎从他的座位上跳了起来。

“啊,”迪克大声说道,“您一定得宽洪大量,原谅我!我的确是太鲁莽了,

竟然对您起了疑心。不过我向您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起疑心了。”

“噢,迪克,”丹尼尔爵士答道,“我原谅你了,因为你并不太了解这个世界

以及世人那善于中伤、诬蔑他人的特点。”

“我更应该感到内疚了,”迪克补充道,“因为那些无耻之徒的矛头并非直接

指向您,而是指向奥利弗爵士的。”

迪克边说边转向神父,可是他还没把话说完就怔住了。原来那个身材高大、脸

色红润、趾高气扬的大胖子,可以说得上是彻底崩溃了。只见他脸上毫无血色、四

肢瘫软,嘴里在结结巴巴地念着祈祷文。当迪克的眼睛突然盯住他时,他不由得像

只野兽似的大叫了一声,并用双手捂住脸。

丹尼尔爵士距他只有两步之遥,只见他走上前去拼命摇了摇他的肩膀。就在这

时,迪克又开始起疑心了。

“对啦,”迪克说道,“臭利弗爵士也应该起个誓才对,因为他们谴责的正是

他呢。”

“他会起誓的。”骑士说道。

奥利弗爵士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挥动着他的双臂。

“啊,天哪!可你一定要起誓,”站在一旁的丹尼尔爵士愤怒地嚷道,“拿着

这本书,你一定要起誓。”他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祈祷书继续说道,“什么!你这

样可真让我怀疑你!起誓,我说,你快起誓呀!”

可是神父还是说不出话来,他既害怕丹尼尔爵士,同样又害怕发假誓,这么一

来,简直逼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黑箭穿过大厅里那扇高高的、污迹斑斑的玻璃,直插在那

张长桌子的中央,并且还在不停地微微抖动。

奥利弗爵士大叫了一声,顿时晕倒在铺满灯心草的地上。与此同时,迪克紧跟

在丹尼尔爵士的身后,冲进了院子里,然后跑上最近的盘旋而上的梯子,冲上城垛。

只见哨兵们全都在警戒着,太阳静静地照在树木林立的绿草地上以及四周森林里那

覆盖着绿树的山巅上。根本没有任何围攻者的踪迹。

“那支箭是从哪里射来的?”骑士问道。

“从那边丛林里射来的,丹尼尔爵士。”一个哨兵答道。

骑士站在那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迪克说道:“迪克,你给我看着这些

人,这里就由你负责了。至于说到神父,他会自己交待清楚的,不然的话,我也会

把理由弄个明白的。我的确也跟你一样开始对他有所疑心了。相信我,他会起誓的,

否则我们一定会证实他是否真的有罪。”

迪克的回答显得有些冷漠,骑士狠狠地瞥了他一眼之后便匆匆回到大厅里去了。

进去之后,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支箭。这种箭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所以当他把那

支箭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着的时候,那黑漆漆的颜色不免令他产生了几分恐惧。

那支箭上又刻上了几个字:“老狐狸被堵在洞里了。”

“哎呀,”他惊呼起来,“这么说来,他们知道我已经回家了。老狐狸被堵在

洞里了!哼,可他们中就是没有一条狗可以把我拖出去。”

这时,奥利弗爵士已经苏醒过来了,并挣扎着站了起来。“哎呀,丹尼尔爵士!”

他悲叹道,“你起了个多么可怕的誓啊,你这一辈子注定要倒霉了”

“不错,”骑士答道,“我的确起了一个誓,你这个傻瓜,可你一定要起一个

比我更郑重的誓呢,你得拿着圣林修道院的十字架起誓。注意,你得先把誓言想好,

今晚起誓。”

“但愿上帝能指点你!”神父答道,“但愿上帝能把你的心从邪恶上引开!”

“听着,好心的神父,”丹尼尔爵士说道,“如果你非要这么虔诚,那我就不再多

说了,可是现在为时已晚了,一切都于事无补了。可如果你愿意稍稍放聪明一点的

话,就听我的好了。这小子像只马蜂似的渐渐缠上我了。我还有求于他,因为我想

从他的婚姻大事上捞一笔钱呢。可我坦白告诉你,如果他继续烦我的话,他就会走

上他父亲的老路。我这就下令让他搬到小教堂上面的那间房子里去。如果你能用斩

钉截铁的誓言和坚决的态度表明你是清白无辜的,事情就好办了。这小子就可以安

分一阵子了,那我也就会饶他一命了。如果你在起誓的时候结结巴巴、畏畏缩缩、

吞吞吐吐的话,那他就不会相信你。唉,那他可就死定了。现在你自己好好斟酌斟

酌吧!”

“小教堂上面的那个房间!”神父惊讶得透不过气来。

“就是那一间。”骑士答道,“所以说如果你想要救他的话,那就救吧;可如

果你不想救的话,那就请便吧,别在这儿烦我了!要知道,如果我性子急一点的话,

就凭你这么胆小怕事、这么愚蠢,我早就忍无可忍,一剑把你给刺穿了。你决定了

没有?快说!”

“我已经决定了。”神父说道,“上帝饶恕我吧,我是为了行善才作恶的呀。

为了那小子,我愿意起誓。”

“那就最好不过了!”丹尼尔爵士说道,“那就快点派人去把他叫来吧。你得

单独见他,不过我会监视你们的,我会待在这儿的密室里。”

说着,骑士掀起花毡毯,走了进去,然后又随手将它放了下来。接着传来一阵

弹簧开启的声音,再接着是楼梯嘎吱嘎吱的声音。

大厅里只剩下奥利弗爵士一个人了,只见他胆颤心惊地朝上瞥了一眼那挂着花

毡毯的墙壁,然后又满怀恐惧和懊悔地划了个十字。

“唉,如果他进了小教堂上面的那个房间的话,”神父喃喃自语道,“即使拼

了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救他。”

三分钟之后,迪克被另一个差使叫来了。他一进来便发现奥利弗爵士站在大厅

的长桌旁,虽然他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可神情却十分坚毅。

“理查德·谢尔顿,”神父说道,“你要我起誓,对吗?我本可以向你提出抗

议,也可以拒绝你,可我的心却感念旧情,所以我愿意满足你的愿望。以圣林修道

院神圣的十字架起誓,我并没有杀害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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