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爵士,”迪克说道,“当我们最初看到约翰·除奸者写的那张条子时,
我的确非常相信他说的话。不过,请允许我提两个问题,我姑且相信您并没有亲手
杀害我父亲,可您难道没有参与此事吗?”
“没有。”奥利弗爵士说道。与此同时,奥利弗爵士的面部表情开始有些异样,
只见他的嘴巴和眉毛在作暗示,仿佛想要传递什么警告,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来。
迪克惊奇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来,朝这空荡荡的大厅的四周打量了一下。
“您怎么啦?”迪克问道。
“啊,没什么。”神父答道,他脸上的表情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我没什么,
我不过是有些不舒服,我病了,我……我……请原谅,迪克,我得走了。以圣林修
道院的十字架起誓,我十分清白,从未有过任何暴力或背叛的行为。你放心吧,好
孩子。再见!”
说着,他以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匆匆逃离了大厅。
迪克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不停地打量着屋子,面部表情也随
之不停地变化着,先是惊奇,而后是怀疑、猜忌,最后是觉得好笑。等他的头脑渐
渐清醒过来之后,他越来越觉得疑惑不解了。接着,他便断定一定发生了什么最糟
糕的事情。这时,他抬起头,可刚一抬头,他便大吃了一惊。只见在那高高的墙上,
挂着一幅挂毯,挂毯上织有一个外表十分野蛮的猎人的图案。那个猎人一手拿着号
角放在嘴边,而另一只手则挥舞着一支粗笨的长矛。他的脸十分黝黑,显然是一个
典型的非洲人。
令理查德·谢尔顿大吃一惊的便是这幅挂毯。原来,阳光早已从大厅的窗子上
移走了,与此同时,大火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不停跳跃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屋顶和
四周的帷幔。就在这火光中,那个非洲猎人白色的眼帘竟然冲着他眨了一下。
他继续注视着那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只眼睛如同一颗熠熠发光的宝石,
水汪汪的,而且充满了生机,那白色的眼帘又飞快地眨了一下,然后马上就不见了。
一定不会错,那只刚才通过挂毯上的洞眼一直在注视着他的活生生的眼睛的确
不见了,因为从那里已不再反射出耀眼的火光了。
顿时,迪克便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于是哈奇的警告,神父无言的暗示,以及
墙上曾监视他的那只眼睛一齐涌现在他脑海里。他知道自己早就被盯上了,而且自
己的疑虑又一次露出了马脚。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他必败无疑。
“如果我不能逃出这所房子的话,”他心想,“那我就死定了!还有可怜的迈
齐姆,他也是……我把他带进了怎样一个毒蛇洞哪!”
当他还在暗自思忖着这一切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急匆匆地进来,吩咐他赶紧收
拾好自己的武器、衣物以及两三本书籍,搬到一间新屋子里去。
“一间新屋子?”他重复道,“为什么要搬?那屋子在哪儿?”
“就是小教堂上面的那间。”那差使答道。
“那屋子空了很久了,”迪克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是一间什么样的屋子?”
“喔, 那是一间勇敢者的屋子。 ”那人答道,“可是……”那人压低嗓子说道,
“听人说那屋子里有鬼呢。”
“有鬼?”迪克不禁打了个寒战,“我从没听人说过这事。那么,是谁的鬼魂
呢?”
那人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悄悄地说:“是圣约翰教堂里那个司事的鬼魂。他们
留他在那里过了一夜,可谁知到第二天早晨……唷!他死了。据说,是魔鬼将他捉
去了,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头天晚上喝酒喝得太晚啦。”
迪克带着不祥的预感跟着那人走了。
三 小教堂上面的房间
从城垛上望去,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了。夕阳渐渐西下,并最终落了下去。但
在这些心急如焚的哨兵们的眼中,坦斯多要塞附近根本没有一个会动的东西。
等天色完全变黑之后,瑟罗格莫顿便被人领进了一间临莫特堡护城河的小阁楼
里。然后他们把他从那里小心翼翼地用绳索放了下去,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还听
得见他游泳时激起水波的声音。接着就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抓住柳树的枝条上了岸,
并爬进了草丛中。丹尼尔爵士和哈奇站在那儿,侧耳聆听了半个多小时,可一切都
显得十分安静,看来信使已经安全地走了。
丹尼尔爵士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他转向哈奇。
“贝内特,”他说道,“你瞧,这个所谓的约翰·除奸者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而已嘛,他也是要睡觉的嘛。我们一定会干掉他的,去他的吧!”
整个下午和晚上,迪克都被呼来唤去,执行着一个又一个的命令,直到他被那
一连串紧急任务搞得晕头转向为止。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再也没见过奥利弗爵士,
也根本没发现迈齐姆的踪迹。可是,在他的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神父和那个小伙子
的身影。目前,他最希望办到的事就是尽快从坦斯多莫特堡逃出去。不过,在他离
开这里之前,他很想与他俩交谈一下。
最后,他一手掌着灯,踏进了他的新居。这房间又大又低,而且又黑;虽然房
间里有一扇高高的临护城河的窗子,可那扇窗子却被牢牢地钉死了。那张床倒是非
常华丽,上面放着两个枕头:一个是鸭绒的,而另一个则是薰衣草的,此外还铺着
一条绣有玫瑰花的红色床罩。房间四壁都摆满了柜橱,柜橱都上了挂锁,并且还覆
盖着深色的毡毯。迪克将房间打量了一遍之后,揭开毡毯,敲了敲柜橱的板壁,推
了推柜橱门,可并没能将它们打开。当他确信房门很牢固,而且门闩也很结实之后,
他才将灯放在托架上,再一次将房间打量了一遍。
他们为什么要他搬进这个房间呢?这个房间要比他自己原来的那间大得多,而
且也要好得多。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呢?会不会有一个秘密入口呢?这屋子里真的
有鬼吗?想到这儿,他的脊背顿觉冰凉。
就在他的头顶上方,有一个哨兵,拖着沉重的步子在踱来踱去。他知道,自己
的脚下便是小教堂的拱形屋顶,而小教堂的隔壁便是大厅。大厅里无疑有一条秘密
通道,那只从毡毯后曾窥视过他的眼睛便证实了这一点。那么这条秘密通道有没有
可能一直通到小教堂里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现在住的这个房间难道有一
道暗门吗?
他觉得如果在这样一个地方睡觉,虽说很勇敢,但未免有些愚蠢。因此,他将
武器备好,然后在门后的一个角落里安顿了下来。万一有什么不测,他也不致于会
轻易丧命。
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城垛一带的哨兵的脚步声、询问口令和回答口令的声音,
原来哨兵们正在换岗。
就在这个时候,门上突然传来一阵抓得嚓嚓响的声音。那声音稍稍大了一些,
接着便是一阵低语声:
“迪克,迪克,是我呀!”
迪克跑到门边,将门闩拔了开来,将迈齐姆让进了房间。只见他脸色十分苍白,
一手掌灯,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出鞘的匕首。
“快把门关上。”他悄悄地说道,“快,迪克!这所房子里到处都是探子,我
在走廊里听到他们跟踪我的脚步声,我还听到他们在毡毯后面的呼吸声呢。”
“好啦,你放心吧,”迪克答道,“门已经关上了,如果这间屋子还算是安全
的话,那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话又说回来,见到你我真高兴。天哪!小子,我还
以为你出事了呢。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那无关紧要。”迈齐姆答道,“既然我们现在已经见了面,那也就无足轻重
了。可是,迪克,你知道吗?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明天的事?”
“没有。”迪克答道,“他们明天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是明天还是今天晚上,”迈齐姆说道,“反正不是明天就是今晚,
迪克,他们要你的命呢。对此,我有确凿的证据,我亲耳听到他们在交头接耳,还
有,他们甚至还亲口告诉我了呢。”
“啊?”迪克答道,“这是真的吗?不过,我早就料到了。”
于是,他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告诉了迈齐姆。
迪克说完之后,迈齐姆便站起来,开始检查这个房间。
“我看不出有什么入口。”迈齐姆说道,“不过,肯定还是有入口的。迪克,
我会和你呆在一起的。如果你死了,我也和你一块死。我还可以帮帮忙……你瞧!
我偷了一把匕首呢,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的!还有,如果你知道哪里有出口,哪里
有我们能撬开的暗门,或是我们能爬下去的窗户,我甘愿冒着任何危险和你一起逃
跑。”
“杰克,”迪克说道,“天哪!杰克,你是全英格兰最好、最真挚、最勇敢的
人!请你把手给我,杰克。”
于是,他默默无言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告诉你,”迪克继续说道,“他们把那个信使用绳索从一扇窗口放了下去,
而那根绳索一定还在那间房子里。这便是我们的一线希望。”
“别出声。”迈齐姆说道。
他们俩都侧耳聆听起来。从楼下传来一阵声响,接着又止住了,一会儿又开始
响了起来。
“下面房间里有人在走动。”迈齐姆耳语道。
“不,”迪克答道,“下面根本没有房间,我们现在是在小教堂的上面。是那
个要谋害我的人在秘密通道里走动。那好,那就让他来吧,我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迪克咬牙切齿地说道。
“把灯吹掉,”迈齐姆说道,“这样我们也许能看到他从哪儿进来。”
于是,他们把两盏灯都吹灭了,一动不动地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的脚步声虽
然很轻,但是却能听得很清楚。那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后才听见钥匙在锁洞
里转动的声响,接着又沉寂了有好一会儿。
不久,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然后一缕光线蓦地从房间远处角落里的板壁缝隙
里透了进来。渐渐地,那光线越来越强了,有人正在打开一扇活动的暗门,顿时一
大束光射了进来。他俩看见一只粗壮的手正在把那扇门往上推,于是迪克举起铁弩,
静候着那人探进头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的行动突然被打断了,原来从莫特堡远处的角落里传来
了一阵叫喊声。开始是一个人的声音,后来是好几个高喊着某个人的名字。显然,
这阵叫喊声打乱了凶手的计划,因为那扇暗门又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原处。接着,他
们又听到匆匆往回转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一次经过他们下面,渐渐消失在远处。
又是一阵沉寂,迪克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侧耳细听究竟是什么声音
打断了刚才那人的偷袭,只听那喊声还是有增无减。这时,莫特堡到处都是急促的
脚步声、开门关门的砰砰声,在这些嘈杂声中,就数丹尼尔爵士的嗓门最高。只听
他在大叫:“乔娜!”
“乔娜!”迪克重复道,“这该死的名字是谁呢?这里并没有乔娜,而且从来
都没有过这么一个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迈齐姆一声不吭,他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心事。此刻只有一丝微弱的星光从窗
夕射进来,而他俩所在的这个角落里却是一片漆黑。
“杰克,”迪克说道,“我不知道你整天都在哪里,你见过这个乔娜吗?”
“没有。”迈齐姆答道,“我没见过她。”
“你也没听人说起过她吗?”迪克继续追问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丹尼尔爵士仍在院子里高喊着“乔娜”这个名字。
“你听人说起过她吗?”迪克又问道。
“我听人说过。”迈齐姆答道。
“你的声音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生病了吗?”迪克问道,“这个乔娜为我们
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会让那些人暂时忘记我们的。”
“迪克,”迈齐姆哭着说道,“我完蛋了!我们俩都完了!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我们还是逃跑吧。他们找不到我,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或者这样吧,让我出去吧,
他们找到我之后,你也许可以趁机逃跑呢。让我出去吧。迪克……好心的迪克,让
我走吧!”
说着,她就去摸门闩,这时,迪克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天哪!”他说道,“你不是杰克,你是乔娜·塞德莱,你就是那个不愿和我
结婚的女孩!”
女孩愣住了,她站在那儿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迪克也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
又说起来了。
“乔娜,”他说道,“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我们一起共过患难,我们
既是朋友又是对头……啊,我还要用皮带抽你呢。在此以前我都一直以为你是个男
孩子。可现在我就要死了,我的时间不多了,在我临终前我一定要说:你是世界上
最好、也是最勇敢的女孩子。要是我能活下去就好了,我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娶你。
还有,不论生生死死,我都爱你!”
她无言以对。
“来,”迪克说道,“说出来吧,杰克。来,好姑娘,说你爱我吧!”
“唉,迪克,”她说道,“我要是不爱你,会到这儿来吗?”
“那好,你瞧,”迪克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安全逃离此地,那我们就结婚。
如果我们活不成了,一切就结束了。可我在琢磨,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房间的呢?”
“我是从哈奇太太那儿打听来的。”她答道。
“嗯,哈奇太太很可靠,”迪克说道,“她不会出卖你的。我们还来得及。”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仿佛老天故意要跟他作对似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就
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
“喂!”来人大声叫道,“开门,迪克少爷。开门!”
迪克既没有动,也没有吭声。
“一切都完了。”姑娘搂着迪克的脖子说道。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结果,丹尼尔爵士亲自赶来了,外面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迪克,”骑士大声说道,“别装糊涂了,哪怕是睡得再沉的人也醒了。我们知道
她在里面,快开门,你这家伙。”
迪克还是一声不吭。
“把门打开。”丹尼尔爵士说道。于是,他的手下便立即拳脚齐下,狠狠地踢
打着房门。这扇门虽然很结实,而且又牢牢地扣上了门闩,但很快就要支持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候,幸运之神又一次降临了。在这一片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捶门声中,突
然传来了一个哨兵的叫喊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城垛上喊声震天,树林里也是一片
叫喊声。乍听起来,仿佛那些绿林强盗正朝莫特堡攻过来了似的。于是,丹尼尔爵
士和他手下的士兵立即停止捶打迪克的房门,急急忙忙地赶去防御城墙去了。
“好了,”迪克说道,“我们有救了。”
说着,他用双手抓住那笨重的旧床架,使劲推了半天也没能推动它。
“帮帮我,杰克。要想活命的话,就使出全身力气来帮我吧!”迪克嚷道。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那粗大的橡木床架拖到房间的那一头,
把床的一端死死地抵住房门。
“你这么做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乔娜难过地说道,“他会从暗门进来的。”
“不会的,”迪克答道,“他不敢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暴露自己的秘密。我们倒
是可以从那道暗门逃出去呢。听!袭击结束了,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袭击!”
那的确不是袭击。让丹尼尔爵士虚惊一场的反倒是刚刚到达莫特堡的另一批被
莱辛汉姆打败的逃兵。他们趁着夜色,逃出了那如雨点般飞来的箭阵,冲进了城堡
的大门。如今他们正在嘚嘚的马蹄声以及武器丁丁当当的相互碰撞声中,在院子里
下马呢。
“他马上要来了,”迪克说道,“快到暗门那儿去!”
他点亮一盏灯,与乔娜一起走到房间的那个角落里。板壁的缝隙间依旧透着一
丝亮光,因此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道暗门。迪克从他那为数不多的兵器中
抽出一柄较为锋利的宝剑,将它深深地插进那道缝隙中,然后用力压住剑柄。暗门
动了,只见它微微张开了一道缝,后来终于大开了。于是,两个年轻人用手托住暗
门,用力把它推了上去。暗门洞开后露出几级台阶,在最下方的那级台阶上还放着
一盏由刚才那个行凶未遂的凶手留下的油灯。
“好了,”迪克说道,“你拿着灯先走吧,我还要关上那道暗门呢。”
于是,他俩一前一后走下了台阶。迪克刚刚放下暗门之后,那雷鸣般的捶门声
又在门板上响起来了。
四 秘密通道
迪克和乔娜发现这原是一条并不太长的既狭窄又肮脏的通道,在通道的另一端
有一扇打开了一半的门。毫无疑问,他们刚才听到那人开锁,准是开这扇门的锁。
通道的顶上密匝匝地布满了蜘蛛网,走到那铺着石板的地板上,即便是很轻很轻,
也难免会发出空荡荡的回声。
出了门有两条互成直角的岔路,迪克从中随意选了一条,于是他俩伴着脚步发
出的回声,沿着小教堂和天花板之间的夹层急匆匆地走着。在幽暗的灯光下,那拱
形天花板的顶部像鲸鱼脊背似地隆起,上面到处是窥视孔,小孔的另外一边由镂雕
空花的檐板掩蔽着。迪克透过其中的一个小孔往下看,只见小教堂里的地面上铺着
石板,祭坛上燃着几支细长的蜡烛,奥利弗爵士正跪着在祭坛前面的台阶上,高举
双手在不停地祈祷。
他俩走到那条岔路的尽头之后,下了几级台阶,这里的通道变得更为狭窄了。
通道的一边是木板墙,透过木板墙之间的缝隙,传来了人们的说话声以及闪烁而微
弱的灯光。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一个大小有如人的眼睛的小圆孔前。于是,迪
克凑过去往下一看,只见大厅里有大约六七个身着短上衣的士兵正围坐在一张桌子
旁,他们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大块鹿肉饼。这些人显然
是刚刚才到的那伙人。
“走这里不行,”迪克说道,“我们还是试着往回走吧。”
“不,”乔娜说道,“也许这个通道还没走完呢。”
于是她又继续朝前走,可是才往前走了几步,就来到几级台阶前,过道就到尽
头了。很显然,只要那些士兵们一直待在大厅里,他们就不可能从这边逃出去。
于是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照原路折了回来,并开始试探另一条岔路。这条岔路极
为狭窄,体形稍胖的人几乎过不去,而且一路上全都是上上下下极为危险的小梯子,
甚至连迪克都走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到后来,这条岔路变得更窄更低了,梯子也在继续往下延伸,两面的墙摸上去
又湿又粘。从他们前面老远的地方,还不断传来耗子吱吱的尖叫声和不断跑来跑去
的声音。
“我们一定是走到地牢里来了。”迪克说道。
“而且这里仍没有出路。”乔娜补充道。
不一会儿,他们真的来到一个尖尖的拐角处,这条岔路也是以几级台阶终止的。
在他们的头顶上方,有一块类似暗门的厚实的石板,于是他俩同时用脊背将它使劲
往上顶,可是那块石块竟纹丝不动。
“有人在上面抵着呢。”乔娜暗示性地说道。
“不会的。”迪克说道,“即使那人有十个人那么大的力气,他也不致于丝毫
不动,可你瞧这石块坚如磐石呢。看来这道暗门很有些分量,这儿又没有出路了。
我敢担保,杰克,我们现在简直与那些戴着脚镣手铐的囚犯没什么两样了。你坐下
来,我们聊一会儿天吧。过一会儿,我们再转回去,到时候他们防范得也许没那么
严,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们能闯出去,而且还会有机会逃走呢。不过,据我看来,
我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迪克!”她说道,“你那天遇上我可真算是倒了霉啦!因为是我这个倒霉透
顶、恩将仇报的姑娘把你拖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你怎么啦?”迪克答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而且凡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是终将会发生的。还是说一说你的身世吧,你是怎么落到丹尼
尔爵士手上来的呢?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谈谈这些总比你在这里自怨自艾要
好得多。”
“我是个孤儿,和你一样没有爹妈。”乔娜说道,“我最大的不幸,迪克,也
是你最大的不幸,那就是我有着一笔丰厚的嫁妆。我以前的监护人是福克斯汉姆男
爵,可是丹尼尔爵士似乎是付出了一笔高昂的代价,从国王陛下那儿买来我的婚姻
权。所以,可怜我还没有成年就有两个有钱有势的人争着要娶我呢!唉,后来,时
局发生了变化,来了个新的大法官,于是丹尼尔爵士便从福克斯汉姆男爵手中把我
的监护权买了过来。后来,时局又变了,福克斯汉姆男爵又从丹尼尔爵士手中将我
的婚姻权买了过去。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他们俩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可是,我还是
住在福克斯汉姆男爵那儿,他对我还不错,终于我被嫁出去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
被卖掉了。福克斯汉姆男爵从我身上捞到了五百英镑,新郎名叫汉姆雷。第二天,
迪克,我本来是要订婚的,要不是丹尼尔爵士来了,我肯定已经结婚了……那就永
远也见不到你了,迪克……亲爱的迪克!”
说到这儿,她握住他的手,以最优雅的姿态在他手上吻了一下,迪克将她的手
拉过来也吻了一下。
“唉,”她继续说道,“丹尼尔爵士从花园里把我出其不意地抢了出来,并让
我穿上这身男人的衣服,这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可是致命的罪过呀,更何况,这些衣
服也并不适合我的身材。他带着我一起骑马赶到凯特利,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他
告诉我要我嫁给你。可是,我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他如愿,偏要嫁给
汉姆雷。”
“啊!”迪克叫道,“这么说你爱的是这个汉姆雷喽?”
“不,”乔娜答道,“我并不爱他,我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我太恨丹尼
尔爵士了。后来,迪克,你帮助了我,你心肠很好,又很勇敢,让我不由得对你产
生了好感。现在,如果我们能度过这个难关,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你。既便是
惨遭不幸,我不能嫁给你,我也仍然爱你。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它都是忠于你的。”
“在此以前,我从未在乎过任何一个女人,可当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男孩子的时
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同情你。当我想用皮带抽你一
顿的时候,我的手却不听使唤了。可当你承认你是女孩时,杰克……我还是喜欢叫
你杰克……我便断定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的女孩了。听!”他突然把话打断了,
“有人来了。”
从那发出回声的通道里的确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与此同时,大批的耗子又开
始纷纷逃窜开了。
迪克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那个尖尖的拐角处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有利
的地形。这样一来,他可以在那堵墙的掩护下,安全地进行射击。可是那盏灯显然
离他太近了,于是他向前跑了几步,把灯移到通道中间,然后又折回到原处静候。
不一会儿,贝内特便在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他似乎是只身前来的,只见他手中举着
一个明亮的火把,这样一来迪克便能清楚地看见他。
“站住,贝内特!”迪克喊道,“如果你再走一步,你就死定了。”
“你原来在这里,”哈奇边说边朝那黑漆漆的地方张望了一下,“我看不见你。
啊哈!迪克,你很聪明,竟然把灯放在你的前面。说实话,你这么做虽然是想射死
我,但见到你能使用我教你的法子我的确感到很高兴!好啦,你在干什么?你在这
儿找什么?你又何必要射死一个善良的老朋友呢?你那儿有没有一位年轻的姑娘?”
“不,贝内特,应该是我问你,你来回答。”迪克答道,“为什么我的生命会
有危险?为什么有人要趁我熟睡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我?为什么我现在要逃
出我自己的监护人的堡垒?为什么我要逃离与我生活一起、而且我从未伤害过的朋
友们呢?”
“迪克少爷,迪克少爷,”贝内特说道,“我告诉过你些什么来着?你的确很
勇敢,但是我没想到你竟会这么愚蠢!”
“哼,”迪克答道,“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死定了,这很好。我就
在这里,决不走开。只要丹尼尔爵士有本事,你尽管让他把我从这里弄出去好了!”
哈奇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着,”他开口说道,“我这就回去禀报丹尼尔爵士,告诉他你在哪儿以
及你的情况,说实话,因为这就是他派我来的目的。可是你呢,如果你不是个傻瓜
的话,最好趁我回来之前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迪克重复道,“如果我知道怎么离开这儿的话,我早就这么做
了。我开不开那扇暗门呢。”
“你把手伸进那个角落里,就能找到开门的机关了。”贝内特说道,“瑟罗格
顿用过的绳子还放在那间小阁楼里呢。再见!”
说着,哈奇转过身去,又在那七弯八拐的通道里消失了。
迪克等他一走马上把灯拿了回来,根据哈奇的暗示,他便开始着手行动起来。
在那道暗间的一角的墙壁上,有一块深深凹进去的地方。迪克把手伸进那个凹壁,
摸到了一根铁条,于是他用力把铁条往上推。接着便听到喀嚓一声,那石块马上就
松动了。
就这样,他们走出了通道。原来,只要稍一使劲,那道暗门就能很轻易地推上
去。接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拱形屋顶的房间里,那房间一边直通院子,只见院子里
有一两个人正光着膀子在洗刷那最后一批到达的人的坐骑。坎嵌在墙上的圆形铁架
子上还插着一两个人把,那闪烁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
五 迪克如何改变立场
迪克吹灭了手中的灯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然后率先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去。
留在那个阁楼里的绳索被牢牢地系在一张十分笨重的旧床架上,那绳索至今仍未解
开。于是,迪克拿着这堆绳圈,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它慢慢朝窗外黑漆漆的夜
色中放了下去。乔娜站在一旁,可是正当迪克把绳子不断放长,让它继续往下延伸
的时候,极度的恐惧开始动摇了她的决心。
“迪克,”她说道,“难道下面有这么深吗?我恐怕不想试了,我肯定会掉下
去的,好心的迪克。”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是整个行动最紧要的关头。迪克一听她说这话,大吃了一
惊,于是绳圈余下的部分便从他的手中滑了下去,只听绳子的末端“扑通”一声掉
进护城河里去了。顿时,从上面的城垛里传来一个哨兵的喊声:“是谁?”
“糟糕!”迪克说道,“我们现在完蛋啦!你抓住绳子赶快下去!”
“我不行。”她边往后退边说道。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更加做不到了。”谢尔顿说道,“没有你,我怎么能游
过这条护城河呢?这么说,你想丢下我不管啦?”
“迪克,”她喘息着说道,“我不行啦,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啦。”
“天哪,那么我们都完蛋啦!”他跺着脚叫道,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脚
步声,于是他跑到房门口,想要把它关上。
他还没来得及插上门闩,那门就从外面被十分强健的胳膊给推开了。他奋力抵
挡了一阵子,可是无济干事,他觉得自己抵挡不住了,便又跑回到窗户边;只见乔
娜早已昏倒在窗户边的斜面墙上了,她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当迪克试着把她抱起
来时,她的身体已经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反应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在外面使劲推门的士兵跑上前来抓住了他。迪克拔出匕首
猛刺了第一个人一刀,他趁着其余的人往后退、乱作一团的一刹那,迅速跨过窗槛,
双手抓住绳子,顺着滑了下去。
绳索上系了很多结,原来是为了便于往下滑。可是迪克如此的惊慌失措,再加
上他又对这项运动缺乏经验,以至于他像个绞刑架上的囚犯似的,在半空中直打转,
一会儿他的头撞上了墙上那凹凸不平的石刻上,一会他的手又碰青了一块。风在他
耳边呼呼作响,他仿佛像是暴风雨前枯萎的树叶似的,不断地旋转着。一会儿他看
见了头顶上的星星,一会儿又看见了倒映在下面护城河里闪烁的星光。后来,他一
失手掉了下去,“扑通”一声整个人都掉进了冰冷的水中。
当他冒出水面时,一伸手刚好抓住了那根空荡荡的且正在晃来晃去的绳子。他
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头顶上方有一团火光。在几支火把以及一个装满烧得红通通
的煤块的篝灯的照耀下,他看见上面的城垛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张脸,那些人
的眼睛正在东张西望,到处搜寻着他。可是由于他所处的位置太低了,火光照不到,
因而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这时,他发现那根绳子相当长,于是他尽量使头露出水面,开始尽力挣扎着朝
对岸划去。就这样,他竟然划过了一大半的路程。说真的,在那根绳子还没有因它
本身的重量而将他往后拖之前,他几乎就快要到达对岸了。于是,他鼓起勇气,双
手放开绳子,纵身一跃,想要抓住当天晚上帮助丹尼尔爵士的信使上岸的那根垂柳。
但是他沉了下去,可又浮了上来,接着又沉下去了,然后他抓住了一根树枝,说时
迟那时快,他一下子就爬进了树丛中,然后气吁吁地躺在那儿,浑身湿漉漉的。不
过,他对自己是否已经逃出了虎口,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不可能不发出扑通扑通的响声,而这些声响便向城
垛上的士兵们暴露了他的行踪。于是黑暗中,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箭像下冰雹似
的纷纷落在他的四周。突然,从上面扔下来了一个火把,那团亮光飞快地划过夜空,
掉在岸边,那熊熊燃烧的火把像一团篝火似的,曾有那么一阵子将它的四周照得通
明透亮。多亏迪克运气好,因为那个火把不一会儿就滑了下去,掉进了护城河里,
很快就熄灭了。
不过,那火把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让那些射手们有足够的时间看清那棵柳
树以及隐藏在柳枝丛中的迪克。虽然小伙子马上高高跃起、跳上岸,然后拼命狂奔,
可是他的速度还是不够快,没能逃过向他射来的箭。有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而
另一支擦着他的头皮一飞而过。
伤口的疼痛让他飞跑得更快了。他一跑到平地上,就根本顾不得东南西北,在
黑暗中朝前狂奔。
他只往前跑了几步路之后,那些飞箭就再也跟不上他了。当他最终停下来回头
一看时,他已经离莫特堡有根远的一段距离了。不过,他还是可以看见城垛上那晃
来晃去的火把。
他靠在一棵树上,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身上到处青一块紫一块,伤口的鲜血和
着水不断地向下流淌。尽管如此,这一回他总算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虽然乔娜仍然
还在丹尼尔爵士的手中,但是他既不想因这次意外而埋怨自己,因为他根本无力阻
止这次意外的发生;他也不想对那位姑娘的结局作任何不利的预测,因为丹尼尔爵
士固然残暴,但是他对一个有着其他人保护的年轻小姐不可能会残暴到哪里去,要
知道那些保护人既想要找他算账而且也有能力找他算账。而他会将她尽快嫁给自己
某个朋友,这种可能也许更大一些。
“好吧,”迪克心想,“从今往后,我一定要设法制服这个叛徒,因为我发誓,
我和他之间现在已经恩断义绝了。只要一开战,就有机会为所有的一切作一个了解。”
此时此地、他正处在艰难的困境中。
他挣扎着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想要穿过森林。可是,由于伤口的疼痛,漆黑的
夜晚,极度的不安以及神志不清,他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再也无法继续穿过邻近的
灌木丛了。最后,他不得不靠在一棵树上,坐了下来。
当他从半睡半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时,黑夜已经过去,继之而来的是天色刚
蒙蒙亮的清晨,略带寒意的微风将树林吹得沙沙作响。当他半梦半醒地坐在那儿一
动不动,眼睛直视前方时,他仿佛觉得就在他前面几百码远的地方,有一个黑乎乎
的东西在树枝间晃来晃去。后来,天色渐渐亮起来了,他也渐渐恢复了神志,终于
他辨认出了那个东西。原来那是一个吊在一棵高大的橡树的树枝上的人。那人的头
垂在胸前,可每当那一阵强似一阵的风吹过来时,他的身子就被吹得团团转,而他
的手脚则像滑稽的玩具似地东摇西晃。
迪克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路依靠在树干上,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渐渐走近了
那个可怖的东西。
那根树枝离地面大约有二十英尺高,那些将这个可怜的家伙吊死的人把他吊在
这么高的树枝上,以致于迪克伸出手去也远远够不到他的靴子。由于那人脸上蒙着
头巾,因而不可能认出他是谁。
迪克左右环顾了一下,最后他发现这根绳索的另一端被人牢牢地系在一棵开满
了花的小山楂树上,而这棵山植树就长在这棵高大的橡树下。于是,小谢尔顿便取
出他身边仅存的一把匕首,将绳子割断了。顿时,那尸体扑通一声,重重地落在地
上,跌成一团。
迪克揭开头巾一看,这人竟是丹尼尔爵士的信使瑟罗格莫顿,原来他的信并没
有送出多远。从死者紧身上衣的胸前露出了一张纸,黑箭党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张
纸。于是,迪克将它抽了出来,发现那是一封丹尼尔爵士写给温斯利戴尔伯爵的信。
“得啦,”他心想,“如果世界再发生一次变化,我也许可以拿着这个把柄去
羞辱丹尼尔爵士呢……对啦,说不定还可以把他送上断头台哩。”
于是,他把这张纸塞进自己的胸前,向死者做了个祷告,然后又开始继续穿越
树林。
他觉得越来越疲倦,体力也越来越不支了。他不仅头昏耳鸣、步履蹒跚,而且
还时不时地失去知觉,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了。毫无疑问,他
一定是走了很多弯路,可是最终他还是来到了那条离坦斯多村庄并不太远的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