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嘶哑的嗓音喝令他站住。
“站住?”迪克重复道,“天哪,可我几乎就要倒下去了。”
他的行动果然印证了他的话,只见他直挺挺地倒在了路上。
这时,丛林里钻出两个身着绿色短上衣的人来;他们每人都佩带着长弓、箭袋
和短剑。
“哎呀,劳利斯,”其中那个年轻较小的人说道,“他是小谢尔顿呢。”
“啊, 他对约翰·除奸者来说, 简直像面包一样美味呢。”另一个人说道,
“不过,说实话,他好像刚刚参加过战斗呢。他头皮上的这个裂口一定让他流了好
几盎司的血呢。”
“还有这里呢,”格林舍伍补充道,“他肩膀上的这个洞一定够他受的了。你
说,这是谁干的呢?如果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话,也许他早就一命呜呼了。埃
利斯一定会让他做个临终前的忏悔,然后用一根长绳结果了他。”
“把这小子扶起来,”劳利斯说道,“把他放在我的背上。”
然后当这个前方济各会的修道士把迪克驮到自己的背上,并将小伙子的手臂围
住自己的脖子,牢牢地把他托住之后,他又补充道:“你留守在这里,格林舍伍老
弟,我驮着他走啦。”
于是,格林舍伍又回到路边埋伏起来,而劳利斯则背着仍然昏迷不醒且舒舒服
服地趴在他背上的迪克,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步履艰难地走下了山岗。
当他走出树林,看见零星散布在对面山上的坦斯多村庄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了。除了桥梁附近公路两旁守候着大约十来个弓箭手之外,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十分
安静。当那些潜伏的弓箭手们一看到劳利斯和他背上背的东西时,他们马上开始警
惕了起来,就像哨兵那样全都把箭搭上了弓弦。
“是谁?”为首的一个大声问道。
“韦尔·劳利斯,天哪,你对我简直了如指掌。”劳利斯满不在乎地答道。
“口令,劳利斯。”对方问道。
“唉,但愿上帝能使你变得聪明些,你这个大白痴,”劳利斯答道,“难道我
以前没告诉过你吗?可你们想扮演正规军简直全都想疯了。只要我还在绿林里,你
们就得让我过绿林生活。所以,这一次我的口令就是:分文不值的假军人!”
“劳利斯,你竟敢带坏佯,把口令说出来,你这个愚蠢的小丑!”为首的那个
人说道。
“要是我忘了又怎么样呢?”劳利斯问道。
“要是你忘了……我知道你没忘……我发誓,我会一箭射穿你的大肚子。”为
首的那个人答道。
“啊,如果你真是这么个讨厌的小丑的话,”劳利斯说道,“那我就把我的口
令告诉你吧。我的口令是:达克沃思和谢尔顿。这里就是证明,谢尔顿就在我的肩
上,我要把他背到达克沃思那儿去。”
“过去吧,劳利斯。”那个哨兵说道。
“约翰在哪里?”方济各会的修道士问道。
“他在办正事呢,天哪,他收起租来的样子简直跟一生下来就懂似的!”另一
个哨兵说道。
事实的确如此。当劳利斯走到村子里的那家小客栈时,他看到埃利斯·达克沃
思的周围围着许多丹尼尔爵士的佃户。仰仗着手下那一大群弓箭手,达克沃思沉着
冷静地收着租金,并发给那些佃户们一些收据以作凭证。从那些佃户脸上的表情一
看便知,他们显然对这一手续丝毫也不感兴趣,因为他们都十分理直气壮地争辩说,
很简单,他们将不得不付两次租金。
埃利斯一看到劳利斯带来的人便马上将其余的佃户打发走了。他十分高兴地将
迪克安置到小客栈的一间内室里。在那里,小伙子的伤势经人照料之后己有所好转,
加以简单的治疗之后,他渐渐恢复了知觉。
“亲爱的孩子,”埃利斯按着他的手说道,“你现在是在朋友这儿,他曾敬爱
过你的父亲,且因敬爱你的父亲而爱护你。你静养一阵子吧,你的身体状况不大好
呢。以后你再把你的事情告诉我,我相信,我们俩一定会找到一个弥补这一切的方
法的。”
当天晚些时候,迪克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虽然还十分
虚弱,可神志却清醒多了,人也觉得舒服多了。这时,埃利斯又来了。他坐在床边,
请求迪克看在他父亲的分上,说一说他从坦斯多的莫特堡逃跑出来的情形。看着达
克沃思那魁梧强健的体格、还有他那张黝黑而诚实的脸以及他那双敏锐而明亮的眼
睛,迪克心动了,他听从了他的命令,将自己这两天来的遭遇从头至尾全都告诉了
他。
“嗯,”等迪克说完之后,埃利斯说道,“你瞧,仁慈的众神帮了你多大的忙
啊,迪克·谢尔顿,他们不但把你从千难万险中拯救了出来,而且还把你带到了我
这里。要知道,我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要帮助你了。可你一定要真诚待我呀……我们
俩一定会将那个假仁假义的叛徒置于死地的。”
“你要攻打莫特堡吗?”迪克问道。
“说真的,如果我想要这么做的话,那我一定是疯了。”埃利斯答道,“他的
力量太强大了,他手下那些人又都聚集到他那儿去了。昨天晚上从我手上溜过去的
那伙人,说真的,也就是以前你使唤起来十分得心应手的那伙人,已经让他们化险
为夷了。不,迪克,我并不打算攻打莫侍堡。恰好相反,你和我以及我手下那些勇
敢的弓箭手们得尽快撤离这个森林,让丹尼尔爵士逍遥自在才是。”
“我在为杰克担忧呢。”小伙子说道。
“为杰克担忧!”达克沃思重复道,“哦,我明白了,你是为那个丫头担忧!
好吧,迪克,我答应你,如果有传闻说起有关她的婚事的话,我们就立刻采取行动。
在此以前,或在时机成熟之前,我们甚至得像清晨的幽灵一样隐蔽起来。丹尼尔爵
士一定会东瞧瞧西看看,结果看不到一个敌人。我敢发誓,他准会认为自己一定是
做了一场恶梦,才从床上睡醒过来呢,可是,迪克,我们俩的四只眼睛一定会牢牢
地盯住他,我们俩的四只手,但愿所有的天兵天将都会帮助我们!一定会结果那个
叛徒!”
两天之后,丹尼尔爵士的驻军力量已经大大增强了,他甚至敢于冒险突围了。
他率领大约四十个骑兵,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坦斯多村庄。一路上,既没有飞来
任何一支暗箭,树丛中也没有任何一个骚动的人影。桥上也不再有人守卫了,所有
的人都畅通无阻。当丹尼尔爵士过桥时,他看见村民们正从门缝里胆颤心惊地往外
偷看呢。
不久,他们中有一个人鼓足勇气,走上前来。那人向他深深地鞠了鞠躬,然后
递给骑士一封信。
当骑士看到这封信时,他的脸顿时就阴沉下来。这封信的内容如下:
最虚伪、最残暴的骑士先生丹尼尔·布莱克利:
我发现你是个最虚伪、最狠心的人。你手上沾满了我父亲的鲜血,事实明摆在
这里,无论如何这鲜血也是永远洗不掉的。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设法让你死在我手
上,这便是我想要告诉你的。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告诉你,如果你寻思着要将乔娜·
塞德莱小姐嫁给其他任何人的话,我便会立即给你好看,因为我已立下誓言,非要
娶她不可。如果你敢擅自妄动的话,那你第一步就是迈向坟墓。
理查德·谢尔顿
第三部 海边别墅
自从理查德·谢尔顿逃离他的监护人的魔掌之后,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这几
个月对于英格兰来说,可谓是多事之秋。当时原本濒临死亡边缘的兰开斯特党又一
次抬头了,而约克党人却因吃了一次败仗而溃不成军,连他们的领袖也在战场上阵
亡了。就在上述一连串的事件发生之后的那个短短的冬季,仿佛兰开斯特党已经战
胜了它的敌人,取得了最后胜利。
在铁尔河旁的小小的肖尔比镇子上,住满了邻近的兰开斯特党的贵族们。莱辛
汉姆伯爵率领三百士兵驻扎在那里;肖尔比男爵手下有二百人,而丹尼尔爵士自己
呢,则与手下的六十名士兵驻扎在大街上属于他自己的府邸里。他深得两位爵爷的
宠爱,靠着没收别人的财产又富起来了。这个世道的的确确又变了。
那是元月的第一个星期的一个寒冷而漆黑的夜晚,外面刮着凛冽的寒风且又下
着浓霜,看情形,在天亮之前很有可能下雪。
在靠近港口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昏暗的小酒馆,酒馆里面坐着三四个人,他
们边喝着麦酒,边吃着煎鸡蛋。他们看上去十分相似,都是拳大臂粗、浓眉大眼、
身强力壮、饱经风霜的汉子。虽然他们身上穿着十分普通的粗布外套,看上去有些
像庄稼汉,可即便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士兵想和他们寻衅闹事的话,他也会有所顾忌
呢。
在离他们稍远的一个大火炉前,坐着一个几乎还是个少年的年轻人,虽然他的
穿着打扮与那些人大致相同,可从他脸上的神情来看,轻易就能看出他的身世要好
一些,而且如果时机合适的话,他兴许还会佩带上一柄宝剑呢。
“不,”坐在桌子旁的其中一个人说道,“我才不喜欢呢,结果一定好不到哪
儿去。这个地方对于那些快活的人们来说并不合适,快活的人喜欢住在视野辽阔、
风景优美、没有敌人的地方。可是现在我们却被困在这个小镇上与敌人周旋,而且,
最糟糕的是,说不定天亮以前还要下雪呢。”
“这都是为了谢尔顿少爷。”桌子旁的另一个人朝着坐在火炉前的那个小伙子
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我一定要为谢尔顿少爷多多效力,”第一个人说道,“可要我为了其他人而
去上绞架……不,兄弟,没门!”
这时,小酒馆的门开了,只见有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径直朝着坐在火炉前的
小伙子走去。
“谢尔顿少爷,”那人说道,“丹尼尔爵士带着四名弓箭手,举着两只火把走
出来了。”
迪克立即站了起来。
“劳利斯,”他说道,“你代替约翰·卡帕放哨。格林舍伍,你跟我来,卡帕,
你带路。我们这一次一定要盯紧他,看他是不是去投奔约克党人。”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外面黑漆漆的街上,卡帕就是刚刚来的那个人,他指
着前面不远的地方,只见那儿有两个火把在风中闪烁、摇曳。
镇上的人早已进入了梦乡,街上已没有行人了,因而不露形迹地跟踪这一伙人
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那两个手执火把的人走在最前面,他俩的后面紧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长斗篷被风吹得高高的,再后面便是四个弓箭手,他们每人的手臂上都挎
着一把弓。那些人走得很快,在七弯八拐的小巷中穿行,渐渐来到了海岸边。
“他每晚都朝这个方向走吗?”迪克低声问道。
“这是第三个晚上了,谢尔顿少爷。”卡帕答道,“而且他每次都在同一时间
出来,带的也只是这几个随从,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似的。”
此刻,丹尼尔爵士和他的六个随从来到了郊外。肖尔比是个地域开阔、防不胜
防的城镇,虽然驻守在那儿的兰开斯特党人在一些主干道上布下了重兵防守,可是
人们经由小街小巷或绕道田野,仍然可以逃过驻军的耳目,在镇上进进出出。
丹尼尔爵士所走的那条小路突然中断了。在他面前延伸着一个起伏不平的小山
丘,站在此处还可以听见海浪拍击小山丘发出的阵阵波涛声。附近既没有守城的士
兵,而且连一盏灯也没有。
迪克和他的两个伙伴稍稍走近了他们跟踪的目标。不一会儿,他们从两排屋子
中间走出来,左右两侧的视线稍稍开阔一些之后,他们便发现另外一支火把,正从
对面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嗨,”迪克说道,“我觉察到一丝叛敌的蛛丝马迹了。”
就在这时,丹尼尔爵士停住了脚步。他的随从将火把插进沙土里,然后躺了下
来,仿佛是在等候另一群人的到来。
对面迎来的那群人很快就走近了,他们一共只有四个人:两名弓箭手,一个手
举火把的随从,走在中间的那人是一个身披斗篷的绅士。
“是您吗,大人?”丹尼尔爵士大声说道。
“的确是我,如果说曾经有那么个名副其实的骑士的话,那么,这位骑士就是
我。”那队人中为首的那个答道,“因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冒着这刺骨的严寒
到这儿来呢?要知道,这天可冷得比面对巨人、巫师或异教徒更可怕啊。”
“大人,”丹尼尔爵士说道,“那美人儿无疑会更感激您。不过,我们可以出
发了吗?因为您尽快看见我的货色之后,我们便可以尽快回家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她待在这儿呢,好心的骑士?”对方问道,“既然她那么
年轻美貌,又那么有钱的话,你为什么不从她的众多的追求者中替她挑上一个呢?
你本可以很快就替她安排一门上好的亲事,又何必在这不合时宜的天气,冒着冻僵
手指、甚至被箭射死的危险,深更半夜跑到外面来呢?”
“大人,我已经告诉过您了,”丹尼尔爵士答道,“其中的缘由只牵涉到我个
人。对此。我再不想作进一步的解释了。如果您对您的老朋友丹尼尔·布莱克利感
到厌烦了的话,那您就公开宣布您要和乔娜·塞德莱结婚好了,我保证他马上就会
从您面前消失的。到时候您会发现他的背上会插上一支箭呢。”
这两位骑士边说边飞快地攀越那个小山丘。那三个手持火把的侍从低头着、迎
着风、到处弥漫的烟以及一团团的火焰,走在最前面,而六个弓箭手则走在最后面
压阵。
迪克紧紧地尾随在这些人身后。当然,他们刚才的这番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不过,他已经认出来了第二个说话的,那人便是老肖尔比男爵。这个人声名狼藉,
就连丹尼尔爵士也在公开的场合毫不掩饰他说过他的坏话呢。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海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气息,海浪声也一阵强似
一阵,就在这儿,有一座四面用墙围起来的大花园,花园里有一幢两层楼且带有马
厩和其它杂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举着火把的随从将安嵌在墙上的那张门打开了,等所有的人
都走进花园之后,他又将门关上,并从里面上了锁。
就这样,迪克和他的同伴们便不能再继续跟踪那些人了,如果他们翻墙人内的
话,那就等于是自投罗网。
于是,他们只好在荆豆丛中坐下来等着。只见那些火把的红色的火焰在围墙内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不停地移动着,看起来那些手持火把的人似乎在花园里巡逻。
三十分钟之后,那些人又一次爬上了小山丘。然后丹尼尔爵士和那个男爵相互
致意道别之后,各自带着自己的随从,举着火把回家去了。
等那些人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风中,迪克便尽快站了起来,因为他简直快要冻
僵了,浑身冷得钻心地痛。
“卡帕,让我踩在你背上从墙上翻过去。”迪克说道。
于是,他们三个人全部走到了墙边。卡帕蹲下身子,迪克踩着他的肩膀爬到了
墙顶上。
“好了,格林舍伍,”迪克悄悄地说道,“你也爬到这里来,然后面朝下平躺
着,这样就不容易被人发现。如果我在那边遭遇什么不测,你就随时准备接应我。”
说着,他就跳进了花园。
花园里一片漆黑,屋子里也没有一丝光线。除了凛冽的寒风在灌木丛中呼啸以
及海浪不断拍击着海滩之外,四周一片寂静。迪克小心翼翼地在灌木丛中摸索着前
进。不一会儿,脚踩在砾石上发出的轻脆的沙沙声表明他已经走在一条小路上了。
这时,他停下了脚步,拿着暗藏在粗布长袍里的铁弩,以防不测。然后,他又更加
坚毅和自信地继续前进。他发现,原来这条小路径直通向那座房子。
这里所有的房间看上去似乎都是破破烂烂、东倒西歪的:窗户上全都挂着破旧
的百叶窗;马厩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草料棚里没有干草,食槽
里也没有食料。见此情形,谁都会认为这地方一定没有人住,可是迪克却有充分的
理由认为事实并非如此。他继续侦察着,查看了每一个房间,试探了所有的窗子。
最后,他绕到了这所房子靠海的一边。就在那里,从楼上的一扇窗子里的的确确透
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
迪克往后退了几步,直到他认为自己能看清房间里崎壁上影子的移动为止。这
时,他突然想起刚才在马厩里他的手曾摸到过一张梯子,于是他匆匆跑回去把那梯
于搬来了。那梯子很短,可他站在最上面那一级时,两只手仍可以摸到窗户上的铁
栅栏。于是他紧紧地抓住那些铁栅栏,用力把身子往上撑,直到他能看见房间里的
情形为止。
只见房间里有两个人,第一个人他一看就知道是哈奇太太,另一个是个身着绣
花长袍、身材高挑、美丽端庄的年轻姑娘。这难道会是乔娜·塞德莱吗?这难道就
是以前在森林里的那个同伴吗?就是他本来想用皮带抽打以示惩罚的那个杰克吗?
他大吃了一惊,然后又站回到了梯子的最高一级上。他没想到自己的心上人竟
会如此高贵,他立即觉得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可时间不容他多想了。突然,他
身边传来低低的“嘘”声,于是他马上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是谁?”他低声问道。
“格林舍伍。”回答的声音同样也很谨慎。
“你想要干什么?”迪克问道。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在监视这所房子呢,谢尔顿少爷。”格林舍伍答道,
“因为当我趴在墙上的时候,我看见有几个人在暗处悄悄地走来走去,而且我还听
见他们在轻轻地相互吹着口哨呢。”
“天哪,”迪克说道,“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们会不会是丹尼尔爵士手下的
人呢?”
“不,少爷,不会的,”格林舍伍答道,“因为,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他们
每人的帽子上都佩戴着一个类似白底黑格子状的帽徽呢。”
“白底黑格子?”迪克重复道,“说实话,我并不认识这种帽徽,全英格兰都
没有这种帽徽。那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悄悄地尽快溜出这个花园吧,因
为这里不利于我们进行防卫。毫无疑问,在这所房子里有丹尼尔爵士的士兵,如果
我们受到夹击的话,那我们可就惨了。你替我搬起这架梯子,我得把它放回原处去。”
他们把梯子放回到马厩之后,便摸索着朝进来的方位走去。原来,格林舍伍走
后,卡帕早已爬到了他的位置上守候着。这时,他往下伸出手去,将他俩一个接一
个地拉了上来。
他们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又跳到了墙外。等他们回到刚才潜伏的荆豆丛中之
后,他们这才敢开口说话。
“好了,约翰·卡帕,”迪克说道,“你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肖尔比去,把你可
以召集到的人马上带来,在这里集合。如果他们分散得很开,天亮之前还没有把他
们召集起来的话,那集合地点改近一点,就在城门口好了。我和格林舍伍继续留守
在这儿观察动静。快一点,约翰·卡帕,但愿众神赐予你力量让你跑得更快!好了,
格林舍伍,”等卡帕一走,迪克便继续说道,“我们俩绕着花园兜个大圈子吧。我
想亲眼看一看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于是,他们绕着围墙,利用每一个高高低低的地势,把这幢房子的前前后后都
观察了一遍,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由于花园有一面围墙临着海滩,致使他们
距离所观察的目标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因此,他们不得不从下面的沙滩上走。虽
然此时潮水还十分低落,可由于浪高滩平,以至于每一个浪头都掀起了一大片泡沫,
海水迅速地漫过沙滩。此刻,迪克和格林舍伍不得不走在那冰冷的海水中,只见那
海水一会儿淹到脚踝处,一会儿又淹到了双膝。
突然,在颜色较白的一处花园围墙上,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那模糊的身影仿
佛中国的皮影一样,正使劲儿地挥动双臂打着暗号。当那人影往地上一蹲,离他稍
远的地方又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就这样,这些手势仿
佛无声的口令一般,在花园的囚周传递着。
“他们监视得很严密呢。”迪克悄悄地说道。
“我们还是回到岸上去吧,少爷。”格林舍伍答道,“我们站在这里太没有隐
蔽性了,因为你瞧,如果浪大了,在我们身后击起白茫茫的泡沫,那他们就能清清
楚楚地看见我们了。”
“你说得对,”迪克答道,“我们还是尽快上岸去吧。”
二 黑暗中的一场遭遇战
两个探险者回到了他们原来隐蔽的荆豆丛中。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冷得直哆嗦。
“求上帝保佑卡帕能够跑得快一点!”迪克说道,“如果他能在一个小时之内
赶回来的话,我发誓一定要在肖尔比的圣母像前点上一支蜡烛!”
“你很着急吗,迪克少爷?”格林舍伍问道。
“是的,我的好伙计,”迪克答道,“因为我所钟爱的姑娘就在那幢房子里呀。
那些在这漆黑的夜里偷偷包围她的人会是谁呢?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唉,”格林舍伍答道,“如果约翰能很快赶到这儿的话,那么我们便可以好
好教训他们一顿了。根据他们岗哨之间相隔的距离来看,我看他们分布在外面的人
不会超过四十个。如果趁他们现在分散得这么开的时候进行袭击的话,我们只需二
十个人就可以把他们像轰麻雀似的轰走了。不过,迪克少爷,如果她现在已经被丹
尼尔爵士控制了的话,那么即使她落入其他人的手中,也不会受到很大的伤害。可
这些人会是谁呢?”
“我真的有些怀疑是肖尔比男爵一伙人,”迪克说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
的?”
“迪克少爷, 大概是在你翻过墙头的时候, 他们就来了。”格林舍伍说道,
“我趴在那儿还不到一分钟,就看见第一个坏蛋在墙角那儿爬行。”
当迪克和格林舍伍走在海浪冲刷的海滩上时,那个小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
灭了。迪克根本无法预料那些潜伏在花园墙外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发起攻击,相比之
下,他宁可希望乔娜仍在丹尼尔爵士的监护之下,也不愿她落入肖尔比男爵的魔爪
之中。于是,他下定决心,假如这屋子受到袭击的话,他一定马上挺身而出,以解
危难。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可是仍然没有半点动静。但是,每隔一刻钟,
在花园围墙的四周就会传递一次同样的暗号,仿佛是那个为首的人想要确证一下他
手下那些四处分散的人是否还保持着高度警惕似的。可除此之外,小屋的四周再也
没有其他动静了。
不一会儿,迪克的援军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还没到深夜,在荆豆丛中的迪克
身旁就蹲伏了将近二十个人。
迪克将这些人成分两组,他自己指挥人数较少的一组,而将人数较多的一组委
派给了格林舍伍。
“基特,”他对格林舍伍说道,“现在你带着你手下的人到海滩边的围墙的拐
角附近去。让他们严阵以待,一直在那儿守候着,等你们听见我从另外一面攻过来
了,你们再采取行动,其实,我想弄清楚的是在靠近海边的那些人,因为他们的头
会在那里。其余的人一定会逃跑,放他们走好了。还有,伙计们,你们谁也不许放
箭,否则会伤了自己人的。你们可以使刀,而且只能使刀,千万不要放箭,如果我
们这次获胜了的话,我答应你们,等我继承了遗产之后,我一定给你们每人一个金
市。”
原来,达克沃思将一些穷光蛋、小偷、杀人犯以及破产的农民组织起来是以图
日后复仇的。在这个奇特的组合中,那些最勇敢以及最富作战经验的人都自告奋勇
地表示愿意跟随理查德·谢尔顿。他们对留在肖尔比监们丹尼尔爵士这个差使,从
一开始就感到厌烦,到后来他们便索性大声抱怨起来了,甚至还威胁说要散伙。眼
前这次激烈的遭遇战以及进行掠夺的可能性又使他们的精神振奋起来了,于是他们
都兴高采烈地准备投入战斗。
他们将身上的粗布长袍扔到一边,只见他们有的穿着普通的绿色短上衣,有的
则穿着结实的皮革上衣。很多人都带着头巾,头巾下还戴一顶铁甲帽。至于说到作
战武器,则有剑、匕首、几柄用来打野猪的长矛以及十二支亮锃锃的戟。这些武器
足以让他们应付哪怕是封建主的正规军。这两队人将弓、箭袋以及粗布外衣在荆豆
丛中藏好之后,便信心十足地出发了。
当迪克走到这所房子的另一面之后,他便将自己手下的六个人一字排开,让他
们与花园的围墙保持二十码左右的距离。他自己则站在距离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们一齐异口同声地大喊了起来,并朝着敌人靠拢过去。
那些相隔甚远、分散着躺在地上、浑身早已冻僵了的哨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
下突遭袭击,全都从地上蹦了起来,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还没
有来得及振作精神,甚至还没弄清楚袭击他们的人到底有多少,且到底有多厉害,
就听到围墙的另一面也传来了类似的呐喊声。因此,他们马上就丧失了斗志,以为
自己已经被打败了,便纷纷四下逃窜了。
就这样,两小队黑箭党士兵便在临海的围墙这边对一部分敌人开始了夹击,而
其余的敌人也都纷纷逃命去了,很快便在黑暗之中四下散开了。
尽管如此,战斗只不过才刚刚打响呢。虽然迪克手下的士兵趁这出其不意的呐
喊而占了上风,可他们所围攻的敌人的人数还是远比他们的多。就在这个时候,海
水涨潮了,海滩变成了窄窄的一长条。黑暗之中,就在海浪与围墙之间的这块湿漉
漉的沙滩上,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胜负未卜的激战。
那些来历不明的敌人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只见他们一声不吭地与袭击他们的人
干上了,于是一场混战变成了一系列一对一的搏斗。迪克率先冲了上去,一个应付
三个。他第一剑就把首先攻上来的那个人砍倒了,可另外两个却来势凶猛,于是他
趁他们发动攻击之前,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人是个大高个,体形跟巨人相
差无几。他使着一柄两手合执的长剑,那长剑像一条软鞭似的在他手中不停地飞舞
着。从迪克的臂长以及他手上的戟的长度和重量来说,迪克根本无法抵挡这个对手。
此外,如果另一个对手也同时对他进行猛烈的攻击的话,迪克必死无疑。可这个对
手有那么一会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环顾四周,侧耳倾听打斗的声音去了。
那个巨人仍旧占着上风,迪克也还在前面不断地躲闪着,寻找机会。后来,只
见那柄巨大的长剑在他眼前一闪,照头劈了下来,迪克赶紧跳到一边,然后举起手
中的戟冲了过去,从那人的侧面猛砍了过去。随即只听得一声惨叫,在那个受伤的
家伙还没来得及举起他那件可怕的武器之前,迪克又连砍了两下,将他砍倒在地。
接下来的那个对手的实力与迪克不相上下。他们俩的身高虽然都差不多,但是
那人使用的是剑和匕首,用以抵迪克的戟。与此同时,他招架既谨慎又敏捷,这样
一来那人在武器上显然占有一定的优势。但是迪克的步伐远比那人迅捷,这便弥补
了他在武器上的不足。刚开始的时候,双方谁也没有占据明显的上风,但年纪较大
的那个头脑一直很冷静,始终在利用年轻人血气方刚这一特点,将他故意朝自己所
中意的地方引。不一会儿,迪克发现他们已经横越了整个沙滩,如今自己的双膝已
浸没在浪沫四溅的海浪里。在这里,他动作灵敏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他发现自己
或多或少已被敌人牵制住了。没过多久,他已经背朝着自己的手下了,而且他发现
这个机敏而老练的对手在全力把自己引向更远的地方。
迪克气得咬牙切齿,他决定要马上结束这场战斗。于是,当第二个海浪迟落下
去,海水还没有淹着他们之时,他猛地冲了上去,先用戟挡开对方的攻击,然后纵
身一跃,径直朝对方扑了过去,那人仰面倒了下去。这时,第二个浪头紧接着前一
个又横扫过来了,将那人席卷到汹涌的波涛下面去了。
趁那人还浸没在水中之际,迪克从他手上将匕首夺了下来,然后以胜利者的姿
态站了起来。
“你投降吧!”迪克说道,“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我投降。”那人跪着说道,“你打起仗来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有勇无谋。
不过,在众神的帮助下,你打起仗来的确很勇敢。”
迪克朝着海滩转身一看,只见黑夜中,战斗仍在激烈地进行着,很难断定谁胜
谁负。兵器相互撞击所发出的丁丁当当之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声,痛苦的叫喊声和
战斗的呐喊也在不停地回响着。
“带我去见你们的头儿,年轻人。”那个被征服的骑士说道,“这场屠杀应该
结束了。”
“先生,”迪克答道,“如果说这些勇敢的小伙子们还有一个为首的话,那么
这个人便是此刻正和你说话的在下。”
“那么,喝住你的手下吧,我也会吩咐我的部下住手的。”那人说道。
迪克发现这个对手的言行举止都流露出某些高贵的气质,这便使他马上打消了
所有的顾虑,不再担心其中有诈了。
“伙计们,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吧!”那个陌生的骑士大声说道,“为了保住
性命,我已经投降了。”
陌生人的这番话简直就是一道命令,一场嘈杂的混战顿时就停止了。
“劳利斯,”迪克说道,“你还好吧?”
“是的,”劳利斯答道,“我平安无事呢。”
“替我点上提灯。”迪克说道。
“难道丹尼尔爵士不在这儿吗?”那个骑士问道。
“丹尼尔爵士?”迪克重复道,“哎呀,天哪,但愿他不在。要是他在这儿,
我可就倒霉啦。”
“你会倒霉,亲爱的先生?”那个骑士问道,“如果你不是跟丹尼尔爵士一伙
的,那我得承认,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要袭击我的伏兵?容易冲动的
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和我交锋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干脆就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吧,
令我投降的究竟是哪位先生?”
可是迪克还没有开口说话,黑暗之中,附近却有一个人说了起来,迪克看见那
个头上带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帽徽的人朝他的上司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大人,”那人说道,“如果这些先生都是丹尼尔爵士的敌人的话,那我们刚
才与他们打起来可的确是太遗憾了。但是,不论是他们或是我们,如果还在这里继
续逗留下去的话,那我们恐怕会要更遗憾了。因为看守那座房子的人如果不是死人
或是聋子的话,他们早在一刻钟之前就听到我们这里乒乒乓乓的声音了。他们一定
马上就给镇上发去信号了,如果我们不尽快离开这儿的话,我们双方都会被另一伙
敌人袭击。”
“霍克斯利说得对。”那位大人补充道,“你认为如何,先生?我们到哪儿去
呢?”
“不,大人,”迪克说道,“您愿意去哪,我就去哪。我真的开始觉得,我们
有理由成为朋友。如果说,我们之间的相互结识有些鲁莽的话,我保证以后一定不
会再这么无礼了。那好,让我们就此分手吧,大人,请允许我握一握您的手,那我
们就在您所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会面再商谈吧。”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孩子。”那个骑士说道,“可是这一次你并没有信错
人,明天一早我会在圣布赖德十字架那儿等你。伙计们,走吧!”
那些陌生人以快得让人简直难以置信的速度从他们眼前消失了。趁其余的人都
在全力以赴地搜罗死者身上的财物的时候,迪克又绕着花园围墙走到那所房房子的
正面观察了起来。他从屋顶上方的一个透气孔里看到了一盏灯,由于从镇子上丹尼
尔爵士府邸的后窗一定看得见这盏灯,于是迪克便断定令霍克斯利感到害怕的信号
一定就是这盏灯了。而且,用不了多久,但斯多骑士的长矛骑兵队马上就会到达这
儿。
他把耳朵贴在地上,仿佛听见从镇上传来了轧轧的嘈杂声,于是他匆匆赶回到
海滩上。只见那儿的一切都已清理完毕,最后一具尸体已被卸去了武器,身上的衣
服也被剥得精光。四个人正抬着那具尸体朝海里走去,把它扔进了大海里。
几分钟之后,当大约四十名骑兵匆匆整队,从肖尔比附近的一条小路急驰而来
的时候,海边那所房子的附近已经空无一人了,四周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迪克与他的手下已经回到了那个名为“山羊与风笛”的小酒馆里,
并在赶赴翌日清晨的约会之前,他们又抓紧时间睡了几个小时。
三 圣布赖德十字架
圣布赖德十字架距离肖尔比并不远,就在坦斯多森林的边上。那里恰好是两条
路的交汇处,其中一条从圣林修道院出发,穿过了森林;而另一条则是从赖辛汉姆
一直通到了我们所见到的兰开斯特党的残兵败将们溃不成军地逃命的地方。这两条
路在这里交汇成一条,沿着山坡一直通到了肖尔比。而那个经风吹雨淋已经腐朽了
的古老的十字架就矗立在距离那两条路的交汇点不远的一个小山岗的顶上。
早晨七点钟左右,迪克就来到了此地,此时天仍很冷,地面上还凝结着厚厚一
层银灰色的霜冻。东方渐渐破晓了,天空中出现了赤、橙、黄、紫等七彩的曙光。
迪克在十字架下最低的那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外套
里,十分警惕地向四下张望着。他并没有等多久,在通往圣林修道院的那条路上,
就出现了一个绅士。只见那个绅士身着豪华锃亮的铠甲,披着珍贵的裘皮外套,骑
着一匹高大威猛的战马,缓缓地走过来了。他的后面跟着一队长矛骑兵,与他保持
着大约二十码的距离。可是这些长矛骑兵一走到能看见约会地点的地方,就勒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