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让那个身着皮外套的绅士只身继续前进。
那个绅士将面甲取了下来,露出了他那张既威风凛凛又庄严高贵的脸庞,与他
那身华贵的服饰和装备非常相称。于是,迪克从十字架那儿站起身来,走下台阶,
带着几分困惑的神情,前去迎接他的这个俘虏。
“我感谢您能准时赴约,大人,”他边说边深深地鞠了一躬,“您是否愿意下
马来谈谈呢?”
“你是一个人在这儿吗,年轻人?”那个人说道。
“我才不会这么傻呢,”迪克回答道,“老实告诉您吧,大人,在这十字架的
周围到处是我的心腹,他们可是全副武装的呢。”
“你做得很明智,”男爵说道,“自从昨天晚上起,与其说你像个信奉基督教
的勇士,还不如说你更像个撒拉逊的疯子,你莽莽撞撞地跟我打了一仗之后,反而
令我感到很高兴。不过,对此我并没有权利指责你,因为我是你的手下败将。”
“您的确是我的手下败将,大人,因为您倒下去了。”迪克回答道,“不过,
如果不是海浪帮了我一把的话,我必败无疑。那时您尽可用您的匕首,在我身上留
下我至今无法痊愈的创伤。总而言之,大人,我认为在海滩上的那场类似捉迷藏的
小小混战中,我们胜负各半呢。”
“你倒是乖觉得很啊,竟然把事情给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陌生人回答说。
“不,大人,这怎么能说是乖觉呢,”迪克回答道,“我决不是奉承您。因为
今天早晨我一看,才知道我所降服的骑士竟是这般强壮,这自然不能全都归功于我
的武器,还得靠运气以及黑夜和海浪的帮忙啊。照理说,像我这样一个既没有经验、
又这么鲁莽的士兵,在战场上失败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此假如我对自己所取
得的胜利感到疑惑的话,大人,这当然是很自然的啦。”
“你说得可真好,”陌生人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免贵,姓谢尔顿。”迪克回答道。
“大家都叫我福克斯汉姆男爵。”另一个介绍说。
“那么,大人,请恕我冒昧,您就是那个全英格兰最可爱的姑娘的监护人吗?”
迪克惊异地问道,“至于谈到您的赎金以及跟您一起在海滩上被俘虏的侍从的赎金,
我是绝对不会讨价还价的。大人,我要请求您,以您的善意和同情,助我的未婚妻
乔娜·塞德莱一臂之力,作为报偿,您可以获得您和您的侍从们的自由,如果您觉
得还不够的话,也可以加上我的感谢,我还将终身为您效命。”
“可你不是丹尼尔爵士的被监护人吗?我相信你就是我听人家所说的哈利·谢
尔顿的儿子了。”福克斯汉姆男爵说道。
“您不想下马吗,大人?我的确愿意把我的身世和目前的处境以及为什么我敢
这样大胆请求的理由,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您。我请求您,大人,您就在台阶上坐一
会儿吧,先听完我的故事,然后再给我一个宽容的判决。”
迪克说着,伸出一只手把福克斯汉姆男爵搀下马来,把他领到小山丘上的十字
架前,让他在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自己这位尊贵的
俘虏面前,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从头说了一遍,一直说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情为止。
福克斯汉姆男爵一直认真地倾听着,等迪克都说完了,他才说道:“谢尔顿少
爷,你是一个最幸福、但同时又是个最不幸的年轻人。你已经得到了的幸福,完全
是应该的;可你遭遇的不幸却绝对不是你应得的。打起精神来吧,因为你交上了一
个有权有势的朋友了。说到你自己,虽然以你这样的身份跟强盗混在一起并不合适,
可是我还得承认,你很勇敢、很诚实,打起仗来也很勇猛;而在平时,你又是温文
尔雅、文质彬彬。你的确是一个品德高尚、十分勇敢的年轻人。说到你的财产,在
目前这种局势没有改变以前,你是永远也得不到的。只要兰开斯特党的势力还存在
一天,丹尼尔爵士就能享受它们一天。至于我的被监护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我
以前就把她许配给了一位绅士,那个人是我的亲戚,姓汉姆雷,这个诺言是较早以
前……”
“可是,大人,现在丹尼尔爵士又把她许配给了肖尔比男爵,”迪克打断他的
话说道,“虽然这个诺言在时间上较晚一点,可实现的可能性却更大一些呢。”
“这倒是真的,”男爵回答说,“我是你的俘虏,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比
我这条性命更值钱的赎金了。除此之外,那位姑娘落到了别人的手里的确令人不快,
这点我和你看法一致。你带着你的手下帮我去……”
“大人,”迪克嚷道,“他们可是刚才您责怪我结交的那帮强盗啊。”
“这些暂且不管它啦,他们打仗还很厉害呢,”福克斯汉姆男爵回答说,“你
帮助我,要是我们能把那姑娘重新夺回来,我以我的骑士的称号发誓,我一定把她
嫁给你!”
这时,迪克单膝跪倒在他的俘虏面前。可是那个俘虏却迅速地从台阶上跳了起
来,一把扶起了小伙子,然后像拥抱儿子似的拥抱着他。
“起来吧,”他说道,“如果你跟乔娜结婚的话,我们早就应该是朋友了。”
四“好运号”(上)
一小时之后,迪克回到了他的“山羊和风笛”小酒馆,他一边吃早饭,一边听
探子和哨兵们的报告。达克沃思仍旧不在肖尔比,这是常事,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
扮演了很多不同的角色,分享多种不同的利益,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从外表上看,
他像一个亡命之徒,就为复仇和猎取金钱等为目的,建立了这个“黑箭”党。可是
一些对他了解颇深的人们,都把他当做英国伟大的王权保卫者理查德·沃里克伯爵
的代理人和秘使。
他不在的时候,无论形势怎样,肖尔比的一切事务都是由迪克作主。因此,当
迪克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忧心忡忡的神情也不自觉地从脸上露了出来。他虽然已
经和福克斯汉姆男爵约定在今天晚上发动一次大胆的袭击,使用武力把乔娜给救出
来。可是这事的障碍实在太多了,那接连不断回来的探子给他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
一个更让人烦恼。
由于头天晚上的遭遇战惊扰了丹尼尔爵士,使他大为不安,于是,他已加强了
对花园里的房子的戒备;而且这还不能使他安心,因此他在附近所有的巷子里又都
布下了骑兵,这样一来,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他都能迅速地得到消息。除此之外,
他还在自己府邸的院子里,准备好了一匹匹配齐了鞍辔的骏马,骑兵们也都全副武
装,只待一声令下,就能立即出发。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天晚上的冒险看来越来越不可能实现的时候,迪克脸上突然
露出喜色。
“劳利斯!”他喊道,“你不是曾经当过水手吗?你能不能替我偷到一条船呢?”
“迪克少爷,”劳利斯回答说,“只要有你给我撑腰,你就是叫我去偷约克大
教堂,我都能办到。”
很快,他们俩就动身到港口去了。那是一块相当大的盆地,坐落在两座沙丘的
中间,四周布满一个个用石头垒成的船阜、年代久远了的残垣断壁以及一些歪歪倒
倒的贫民窟。那里既有很多有船舱的大船,也有许多没有甲板的小船。只见那些船
只有的停泊在水中,有的则被拉到沙滩上搁着。因为恶劣的气候持续了相当长的一
段时间,它们不得不从大海上开到这里来避难。那大团大团的乌云,一阵紧似一阵
的刺骨寒风,有时还夹杂着闪亮的干雪片。虽然有时只是刮着呼啸的狂风,但这并
不是气候好转的迹象,反而预示着不久的将来就会有更为严酷的风暴的来临。
由于严寒和风暴,大部分的水手都溜到了岸上,正在岸边的酒馆里埋头猜拳行
令、又喊又唱。许多船只停泊在那里,根本没有人看守。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而气
候仍没有转好的迹象,因此停泊到这里的船只越来越多。劳利斯专门注意那些无人
看守,而且离港口比较远的船只。这时,迪克却坐在一个被沙泥埋了一半的铁锚上,
一会儿听听那吹得呼喇喇的预示着恶劣气候的风暴声,一会儿又听听那在附近酒馆
的水手们的嘶哑的歌声。不一会儿,他就忘记了身边的景物和内心的忧虑,兴奋地
回忆起了福克斯汉姆男爵对他的承诺。
正当他暗自思忖的时候,突然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沉思。劳
利斯向他指着一条孤单单地停泊在那里的小船,只见那小船紧靠着港口,正随着涌
到港口来的波涛有节奏地轻轻摇摆着。就在这时,一道苍白的冬日阳光,洒落在那
艘船的甲板上,使它和阴暗的云层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而就在这一刹那,迪克
发现了两个人,正划着一只小艇,靠近船身。
“先生,”劳利斯说道,“请你看仔细点,这就是今天晚上将要派上用场的船。”
没过多久,小艇就离开了大船。只见那两个人迎着风,使劲地把小艇摇向岸边。
劳利斯则转身面向一个在这里闲逛的人。
“那条船叫什么名字?”他指着那只船问道。
“它叫‘好运号’,是从达特默思来的,”那个在此闲逛的人回答道,“船长
的名字叫亚伯勒斯特,划头桨的那个就是他。”
这正是劳利斯想要知道的。于是他匆匆地向那人道了个谢,就顺着海岸,向小
艇正前方一个铺满了沙砾的小港湾走了过去。他在那里选定了个位置,就等着他们
的小艇靠近。当他刚能听得到对面船上的说话声时,他就马上开始向“好运号”的
水手们发动了攻势。
“喂!亚伯勒斯特老乡!”他喊道,“哈,你来得正是时候啊,老乡,我敢发
誓,你来得可真是太好啦!那就是‘好运号’吗?嗨,就是把它和一万艘船放在一
起,我也能把它给认出来。多么漂亮的小艇,多么可爱的快船哪!说真的,我的老
乡,咱们去喝杯酒吧,我刚继承了一笔财产,我相信你肯定已经听说过了,现在我
可是有钱啦!我真高兴可以不再吃航海饭了,现在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香啧啧的
麦酒里航行哪。来吧,朋友,我们握个手吧;来,跟一个老船员去喝上一杯吧!”
船主亚伯勒斯特可是个饱经风霜的上了年纪的人。他的脸长长的,脖子上还挂
着一把刀,那刀是用编织成辫子状的绳子系着的。他现在的行为举止,与目前全世
界所有的水手一模一样,一脸的惊愕、将信将疑、犹豫不决。然而劳利斯刚刚提到
的钱财以及他扮演得惟妙惟肖的那种惺惺醉态和亲切友好态度,顿时打消了他心头
的顾虑,于是他的脸色很快就松弛下来了,并将张开的手伸了过来,使劲地握住了
劳利斯的手。
“噢,”他说道,“我可想不起你是哪位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跟
谁喝酒可都无所谓,老乡,就是我的伙计汤姆也是如此。汤姆,”他对着他的同伴
又补充说道,“这是我的老乡,他的名字我可记不起来了,不过,毫无疑问,他是
一个很不错的水手。那我们就跟他和他的岸上朋友一起去喝杯酒吧。”
他们在劳利斯的带领下很快就找了一家酒馆坐了下来。那是一家新开张的酒馆,
冷冷清清地坐落在毫无遮掩的地方,比那间靠近港口中心区的酒馆要清静多了。这
个酒馆其实就是一座用木头搭成的棚屋,很像目前边远的森林地带的木头房子,里
面安置了两个粗糙的橱柜、几条光板凳以及几块放在酒桶上当做桌子的木板,这就
是酒馆的全部家当了。在酒馆的中间,放了一个正燃烧着烂木头的火炉,那火炉一
边喷出火焰,一边冒出浓浓的黑烟。火炉周围大约还放有五十瓶烈性麦酒。
“噢!”劳利斯说道,“这里才是船员的天堂哪。一个温暖的火炉和一杯岸上
的烈酒, 让我们把恶劣的天气抛在门外, 把呼喇喇的寒风撇在屋顶,让我们来为
‘好运号’干杯,祝它一帆风顺!”
“哎,”船长亚伯勒斯特也说道,“说实话,这倒是待在岸上的好天气。你说
是吗,汤姆?老乡,你说得太对了,虽然我也许永远都记不起你的名字来了,可是
你说得很对,祝‘好运号’一帆风顺!阿门。”
“迪克老弟,”劳利斯对他的上司迪克说道,“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好像
有什么事要干,是吧?好啦,你就尽管干你的事去吧。我现在可交上了一群好朋友,
两位出色的老海员,等你办完了事回来,我敢保证这两位勇敢的朋友一定还待在这
儿跟我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酒哩。我们可不像陆地上的那些人,我们可都是出色的
老水手呢。”
“一点也不错,”老船主接着说道,“你就请便吧,老弟,我要跟你的好朋友、
我的好老乡一直待到敲响晚钟的时候,不,我向圣玛利亚发誓,我要一直待到明天
早晨哩!原因嘛,你是知道的,当一个人在海上待得太久了的话,就连他的骨髓里
都会有盐呢!你就让他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吧,他永远都不会醉倒的。”
迪克在大家的催促下站了起来,跟这些同伴道了别,然后又冒着下午凛冽的严
寒,匆匆赶回了那个“山羊和风笛”小酒馆。在那里,他先给福克斯汉姆男爵送去
了一封信,告诉他只等天色一黑,他们就会有一艘坚固的海船。然后他带了两个颇
有航海经验的伙伴回到港口那铺满了沙砾的小港湾上。
从“好运号”上下来的那艘小艇,此刻就停泊在其他船只中,由于它格外小巧,
很容易就能把它辨别出来。很快,迪克就和他的两个伙伴坐到了小艇上,并把它驶
出了小海湾。在进入港口的时候,每刮一阵狂风,都会把它吹得摇摆不定,就好像
是一件正要沉下水去的东西似的,它一会儿被掀到浪头上,一会儿又钻进浪涛里去
了。
我们在前面已经作过交代了,“好运号”远远地停泊在海浪最大的地方。在它
周围几海里之内的地方,就再也没有别的船只了,就连距离它最近的那几艘船上,
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当小艇摇近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雪使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这样一来就更不会有人察觉到他们的行动。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经跳到了在海浪中
摇摆不定的那艘大船的甲板上,而留在船尾的小艇则一直在海浪中颠簸摇摆着。就
这样,“好运号”便落入了他们手中。
这是一艘十分结实的好船,船头和船身都安装了甲板,只有船艄是敞开着的。
船上只有一根桅杆,船的外形有点儿像地中海沿岸常见的三角帆船和斜桁小帆船。
从船舱里装得满满的一桶桶的法国美酒来看,船主亚伯勒斯特似乎是做了一笔很好
的买卖。在一间小小的舱房里,除了舱壁上挂着证明船主虔诚的圣母像之外,还有
许多锁得严严实实、足以表示他的富裕和谨慎的箱子和碗橱。
船上只有一条狗,这时它疯狂地吠了起来,并扑上去直咬上船的人的脚跟,可
是它马上就被踢进了船舱,连同它的愤怒一起被关进了舱里。他们点亮了一盏灯,
挂在横桅索上,使岸上的人能清楚地看到船只的位置。货舱里有一桶已经打开了的
法国酒,因此他们各斟了一杯加斯科尼美酒,为今晚的冒险干起了杯。然后,当两
个伙伴中的一个在拉弓搭箭,准备对付任何突如其来的敌人的时候,另一个则把小
艇拉了过来,然后跳了下去,并用两只手攀住大船,等候迪克跳下来。
“好了,杰克,你就好好地守住这里,”年轻的首领在跳到小艇里之前说道,
“你是一定能够胜任的。”
“可不是吗,”杰克回答道,“只要我们停泊在这里,我的确能干得很出色。
可一旦我们调转船头把这条可怜的船驶到港口外面……嘿,你瞧,它就已经在哆嗦
啦!哈,这可怜的家伙多半能听懂我们的话,你看它的心正在它那橡树的筋骨里发
抖哪。你瞧,迪克少爷,天上的乌云多厚啊!”
天空黑得着实可怕。在黑暗中,巨浪一个接一个地汹涌澎湃着。于是“好运号”
也随着那一阵阵的浪涛一会儿荡得高高的,一会儿又轻飘飘地落到浪涛的另外一边。
那纷飞的小雪片和起伏的浪花飞舞着,纷纷撒落在甲板上,而凛冽的寒风则在风帆
间哀号着。
“天气的确非常可怕,”迪克说道,“可这并没什么,不过是一阵狂风而已,
一会儿就会过去的。”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看着这乌云压顶的天空、听着这如泣
如诉的风声,他的心情还是十分沮丧。当他跨过“好运号”的船舷,使劲地摇着船
桨,再次把小艇划回到小港湾的时候,他虔诚地划了个十字,祈求上帝保佑那些将
到海上去冒险的人。
这时,小港湾那儿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迪克把小艇交给了他们,并吩咐他们
立刻上船。
在离这里不远的沙滩上,迪克发现福克斯汉姆男爵正焦急万分地找寻着他。只
见男爵的脸蒙上了一块黑色的头巾,他那锃亮的盔甲上还罩着一顶黄褐色旧斗篷。
“小谢尔顿,”他说道,“你当真要出海吗?”
“大人,”理查德回答道,“他们在屋子的四周都布下了骑兵,如果从岸上进
攻的话,一定会引起骚动。再说,如果丹尼尔爵士一旦知道了我们的计划,那我们
就别想得到什么满意的结果了。请恕我放肆,我们会徒劳而返的。现在,我们从海
上绕过去,的确有几分冒险。可是,对我们有利的地方也不少呢,这样一来,我们
便可以设法达到我们的目的,把那个姑娘给救出来。”
“那好吧,”福克斯汉姆男爵说道,“你带路吧,我可是碍于面子才跟你去的。
说实话,我真的宁可躺在床上呢。”
“好吧,”迪克说道,“我们到那边去把我们的领航员找来吧。”
迪克领着大家走到了那家简陋的小酒馆,这是他给一部分伙伴所指定的集合地
点。他发现有些士兵还在酒馆门外徘徊,而那些胆子比较大的,已经挤进了酒馆里
面,尽可能地挑选了一些可以较为方便地观察其他伙伴的座位,紧紧地把劳利斯和
两个船员从四面围了起来。从他们那疯疯癫癫的面部表情和迷迷糊糊的眼神来看,
那三个人早已喝得酪酊大醉了。当福克斯汉姆男爵紧随在迪克后面跨进酒馆的时候,
只听那三个人正附和着呼喇喇的狂风,合唱着一支古老而凄凉的海员小调。
年轻的首领朝屋子里迅速地瞥了一眼,火炉里刚刚添过木柴,正冒着一股股黑
烟,因此很难看清稍远的几个角落里的情形。可是事情很明显,士兵们的总数已远
远地超过了这里的顾客人数。即使他的计划失败,应付这些人却绰绰有余。因此迪
克大步走到了桌子旁,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喂?”船主醉醺醺地问道,“你是谁啊?”
“我想跟你到外边去说句话,亚伯勒斯特先生,”迪克回答说,“我想谈的就
是这个。”说着,他拿出了一块在熊熊火光下更显得金光闪闪的金币给他看。
船主的眼睛顿时一亮,虽然这时他依然没有认出我们的主人公。
“好,好,老弟,”他说道,“我就和你走一趟。老乡,我马上就回来。你就
敞开怀喝吧,老乡。”说着,他就挽起迪克的手臂,并稳了稳他那东摇西晃的脚步,
径直向酒馆的门口走去。
他的脚刚刚跨过门槛,马上就有十只强壮的胳膊扭住了他,把他给绑了起来,
还不到两分钟,他的四肢就已经被牢牢地捆在一起了,嘴巴里还给满满地塞上了东
西,他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甩到了一间附近用来堆草的房子里。没过多久,他的伙
伴汤姆也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被扔在了他的旁边,于是这两个家伙就只好在胡思
乱想中去挨过这一夜了。
这时,隐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预先约定的暗号正在号召福克斯汉姆男爵的随
从集合。很快这伙人就根据人数多少的需要,大胆地占领了许多条船,并成群结队
地向那艘桅杆上挂着灯的大船摇了过去。 但就在最后的那个人还没有来得及爬上
“好运号”的甲板时,岸上早已传来了凶狠的叫骂声,这也就是说,肯定有一部分
水手已经发现他们的小艇不见了。
可要想在这时候把小船给夺回来或者报复他们一下,都为时已晚了。在那艘偷
来的船上已经聚集了四十来个士兵,其中有八个是曾经航过海的,足以胜任海员的
工作:就在这些人的努力下,船上的一叶风帆很快就挂起来了,缆索也被砍断了。
而劳利斯摇摇晃晃地站立着,嘴里仍然在哼着那支海员小调,千里却把持着长长的
船舵。于是,“好运号”迎着港口外的滔天巨浪,开始在黑夜里向前疾驶。
理查德站在帆缆旁。除了船上的那盏灯和大船后面肖尔比镇里那逐渐暗淡下去
的点点灯光外,整个天空黑得让人觉得仿佛在地窖里一般。惟有“好运号”糊里糊
涂地不时跌入到巨浪的波谷里,于是一个接一个的浪峰被撞开了花。突然,一阵雪
花似的泡沫就泼到了船上,可是很快那些泡沫就又从船尾流入到浪涛里,转眼就消
失了。
他们中不少人都在拼命坚持大声地祷告,而大多数的人都想呕吐,于是他们只
好爬进底舱,躺在货堆里。大概是由于船身颠簸得过于猛烈,再加上劳利斯在船舵
边不停地又喊又唱,因而即便是船上最勇敢的人,也对他们这次冒险充满了恐惧!
但劳利斯好像是凭着本能在驾驶着船,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波涛,驶到了大浅
滩背风的地方,在那平静的水面上行驶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船就靠到了一条粗糙
的石头防浪堤上,并被迅速地牢牢系在了此处。于是,船只在黑暗中一边颠簸起伏,
一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五“好运号”(中)
防浪堤离乔娜所住的房子并没有多远的距离。现在只等士兵们上了岸,就用这
一支勇猛的部队将那所房子团团包围住,然后冲进大门,把姑娘带走。他们认为自
己再也用不上“好运号”了,因为他们此刻已经深入敌后了,无论今天的事情成败
如何,他们的退路都只能是倚靠福克斯汉姆男爵的后备军向森林撤退。
可是让士兵们上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所有的人都已经冻得浑身僵硬,
而且由于很多人晕船,船上混乱不堪和杂乱无章的状况已经搅乱了他们的纪律;与
此同时,夜晚的黑暗和海上的颠簸也已使他们的士气受到了挫折。只见他们都争先
恐后地往防浪堤上冲,以致于男爵不得不挥舞着宝剑,在前边阻拦他的随从。就今
晚的任务而言,这可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因为要阻止这阵乱哄哄的骚动,不得
不提高声调。
等到纪律有所好转之后,迪克带领几个精兵先行出发了。此刻岸上伸手不见五
指,乍一看去,海上那一闪而过的波浪,仿佛就像一个强健的人体,猛然出现在他
的面前。而暴风狂躁的怒号,把所有细微的声响掩盖得一干二净。
他们刚好走到防浪提的尽头,风就停止了。就在这一刹那,迪克似乎听到了沉
重的马蹄声和兵器撞击的铿锵声,他马上让他的队伍停了下来,独自一个人向前走
了两步,还爬到一个小山丘上去侦察情况。他在那里的确看到有人马在隐隐约约地
移动。他感到十分沮丧,因为如果他的敌人真的已经有了防备,那么他们只要包围
住靠岸那一头的防浪堤,那么他和福克斯汉姆男爵就会全军覆没。他手下的士兵全
都背对着大海,而且又都拥挤在黑暗而狭窄的堤岸上,于是他吹了一声预先约定好
的口哨,提醒大家注意。
谁知那声口哨反而惹出了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后果。就在口哨声响起的一刹
那,一阵雨点般的乱箭,从黑暗中射了过来。防浪堤上的士兵本来就拥挤不堪,这
下子中箭的人可不少,堤上的士兵面对这一阵乱箭,只是充满恐惧和痛苦地喊叫着。
福克斯汉姆男爵就在第一阵乱箭中挂了彩,霍克斯利马上叫来人拿来火把,并把他
抬回了船上。这样一来,他的部下在随后短暂的冲突中,就群龙无首了。那些敢于
抵抗的人混战了一阵之后,很快就被随后而至的大乱子打消了斗志。
乱子就发生在迪克带领着几个部下在防浪提那一边的尽头防守的时候。当时他
们正与敌人短兵相接,在双方都有一两个人受伤的情况下,战局相持不下。然而只
一眨眼的工夫,形势便发生了变化,对从船上来的这一方突然不利起来了。这时有
人竟然高喊一切都完了,而士兵们本来就已无心恋战,便如惊弓之鸟一般,伸长着
耳朵, 专门倾听着那可能不利的消息, 这一下可就军心大乱了。紧接着又是一阵
“快上船逃命啊,弟兄们!”的叫喊声;而第三种人则暴露出胆小鬼的真正本能,
就跟史书上记载着的所有兵败之时的情况一模一样,他们竟然高喊起来:“我们被
出卖了!”霎时之间,所有的士兵都背向正在追来的敌人,毫无掩护地你推我挤、
蜂拥着退下了防浪堤,一路上还不时发出划破黑夜的胆怯的叫喊声。
一个胆小鬼顾不得船头还被岸上的人拉着,就把船尾推离了防浪堤。逃兵们边
喊边往船上跳,有的被拖上了船,有的却摔了下去,淹死在海里。有些士兵被追兵
杀死在防浪堤上,而更多的人则是由于一时的慌乱和恐惧,在甲板上相互撞伤了。
他们一个踩在一个的身上,像叠罗汉似的摔在了一起。最后,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
出于偶然,“好运号”的船头从防浪堤边荡开了。就在这天翻地覆的混乱当中,早
已有所准备的劳利斯,使出了浑身解数,灵活地挥舞着手上的武器,一直在船舵旁
守卫着,并迅速地把船调整到正确的方向。于是帆船又开始行驶在波浪滔天的海上
了。鲜血不断从它的排水管里直往外流,而甲板上已经堆满了倒下去的人,他们在
黑暗中竭力地挣扎、蠕动着。
直到这个时候,劳利斯才把短刀插回了刀鞘里,然后回头对他身旁的一个人说
道:“我已经在那帮没有出息的、只会瞎嚷嚷的野狗身上戳下了我的记号啦。”
当他们跳着、跑着、挣扎着逃命的时候,似乎没有人觉察到劳利斯在混乱中不
停的左推右挡,拿着戳人的利刃坚守着他的岗位。现在他们的头脑大概清醒了一些,
也可能是有人偷听到了掌舵者刚才所说的话了。
于是,当这伙受了惊吓的人慢慢定下心来后,就像人们由于怯弱丢了脸,就往
往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不服从指挥,仿佛用这种方式便可以洗刷他们的罪孽似的。而
现在正是这种情况:刚才那些丢盔弃甲、被别人扯着脚倒拖上船的家伙,开始纷纷
责问起他们的首领,并要求惩罚某些人。
这种越来越高涨的怒气,最后一齐都发泄到了劳利斯身上。
这时,为了使“好运号”能在海面上平稳地航行,劳利斯已经把船头转向海上。
“怎么回事!”那些怨声载道的人当中的一个咆哮着说道,“他载着我们到海
上去啦!”
“可不是吗?”另一个又说道,“我们肯定是被出卖了。”
于是他们众口一词地嚷着说他们被出卖了,并尖声地叫喊着,说着可怕的誓言。
他们非要让劳利斯掉转船头,赶快送他们上岸不可。劳利斯气得咬牙切齿,但仍然
默默地继续掌着舵,朝着正确的航向,让“好运号”在滔天的巨浪中穿行。他略带
醉意、略显威严,根本不理会他们那无理的恐惧和下流的威胁。那些心怀不满的人
此刻都聚集在桅杆的后面,他们显然就像晒谷坪里的公鸡一般,总要先啼上几声来
壮壮胆子,只要再过一会儿,什么无理取闹、忘恩负义之事他们肯定都能干得出来。
因此迪克跨上梯子,想尽快阻止这场纷争;可是有一个以前也似乎当过水手的士兵
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
“弟兄们,”他说道,“我觉得你们都是些大笨蛋。我敢发誓,我们必须先向
海上航行,然后才能回去,对不对?劳利斯……”
这时,不知是谁抽了这个说话的人一个耳光,打断了他的话。霎时间,仿佛就
像一点火星掉到了干草堆里一般,他马上被打翻在甲板上,被那些刚才还胆小如鼠
的同伴踩到了脚下,并被乱刀砍死了。劳利斯见此情形,简直怒不可遏。
“那你们就自己掌舵吧。”他大吼了一声,又骂了几句,然后不顾一切地丢下
舵走开了。
这时候,“好运号”正在一个巨浪顶上颠簸着。它突然以惊人的速度向浪涛的
另一边滑了下去,就在帆船前面,立刻掀起一波像座黑乎乎的大城堡似的海浪。船
身在海浪猛烈的撞击下一头穿过了水晶山似的波涛,碧绿的海水从船头一下子涌了
进来,此刻船上进了大概有齐膝深的水。一个接一个的浪花打得比船桅还要高,这
时船又随着另一波海浪升了起来,它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似的,畏畏缩缩、犹
犹豫豫地战栗着。
有六七个捣乱分子被卷到海里去了,其余的人都被吓得一声不吭了。当他们终
于又能开口的时候,便都大声呼唤:“众神保佑!”与此同时,他们又哀求劳利斯
回来继续掌舵。
没等他们再次请求,劳利斯就回到了船舵旁。他一怒之下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已
经使他完全冷静下来了,他比船上任何人都清楚,“好运号”的整个船身已经快要
沉到海里去了。虽然它现在还在与海浪抗争,但已经是软弱无力了。从这一点来看,
他断定他们还没能脱离危险。
刚才船身剧烈震动的时候,迪克也被震倒在甲板上,一半身子已淹没在水中。
直到现在他才爬了起来,涉水走过船尾上齐膝深的积水,来到了那位年长的舵手身
边。
“劳利斯,”他说道,“我们可全靠你啦!真的,你是一个勇敢而又坚强的人,
掌起舵来更是一把好手!你别担心,我派三个可靠的人保护你就是了。”
“没有必要, 我的少爷, 没有必要,”舵手眼睛直视黑漆漆的前方,说道,
“我们离开浅滩已经越来越远了!船身也一刻比一刻颠簸得更为厉害,但那些只会
哭哭啼啼的脓包,马上就会躺下不动了。因为,我的少爷,这可是一件非常奇妙的
事情,但是一点也不假,坏人从来不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水手,只有诚实、勇敢的人
才能经得起这种颠簸的考验。”
“不,劳利斯,”迪克大笑着说道,“这纯属水手们的无稽之谈,跟呼呼的风
声一样毫无意义,可是,我得请教你,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有危险吗?我们
现在的处境可好?”
“谢尔顿少爷,”劳利斯回答道,“以前我当过修道士,感谢幸运女神!我还
当过弓箭手、小偷和水手呢。在那些行当中,你一定能想象得到,我最希望的是能
穿着修道士的法衣归天,而最不希望的是穿着普通水手的黑油布衣服死去。这里面
有两个很充分的理由:第一,这种死亡来得太突然;第二,因为我对脚底这又大又
憋死人的大海很是害怕,”劳利斯说着用脚点了点:“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继续
说道,“如果今晚能在海上大难不死,我一定到圣母像前点一支大蜡烛。”
“真是这样的吗?”迪克问道。
“当然是这样的啦,”劳利斯回答道,“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我们的船在海浪
上移动得有多么艰难、多么缓慢吗?难道你没有听到船舱里的水声吗?现在,它已
经连舵都不大灵了。等会儿它如果再往下沉一点,它就会像一座石像似的沉到海底,
或者是被飓风刮到岸上,摔成一段了段的,就像拧断了的琴弦似的了。”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很有胆识,”迪克回答道,“如此看来,你好像并没有
被吓破胆?”
“哪儿的话,少爷,”劳利斯回答道,“假如世界上还有人能把这一帮坏家伙
带到港口的话,那这个人就是我,一个还俗的修士兼小偷。你也许会觉得奇怪,可
是我的心里怀着一个美好的愿望:万一我实在要被淹死,谢尔顿少爷,我也一定要
死得痛快,死得从容不迫。”
迪克嘴上虽然没有表示什么,可心里却惊奇地发现这个老混蛋竟然具有如此坚
毅的性格。为了避免再发生新的暴动和骚乱,于是他便忙着去寻找三个可靠的人。
原本待在刺骨的寒风中的人群,如今已经离开了那被飞溅的浪花打得湿淋淋的甲板。
在两盏摇摇晃晃的灯下,只见他们正簇拥在货舱里的那些酒桶中间。
有几个人已经在开怀畅饮了,他们用亚伯勒斯特的加斯科尼酒在互相祝福。然
而“好运号”还继续在烟雾似的波涛中乘风破浪,船身一会儿爬上了高高的浪尖,
一会儿又深深地跌进了白色的浪花里,船头和船尾交替着不停地被高高地掀到空中。
船身每颠簸一次,饮酒作乐的人也就随之减少一些。越来越多人都坐到一边,包扎
他们的伤口,而大多数的人都因为晕船,只好躺在底舱里不停地呻吟。
格林舍伍、库克科以及福克斯汉姆男爵手下的年轻小伙子,迪克早就注意到了
他们的聪明才智和胆识,况且都还能听得懂命令,愿意服从命令。因此,迪克选派
他们三个人去保护劳利斯。随后,他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和大海,就转身到下面一个
船舱去了,而福克斯汉姆男爵由手下人抬进去的正是那个船舱。
六“好运号”(下)
男爵受伤后痛苦的呻吟声与船上那条狗凄惨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可怜的畜生也
不知它的悲伤仅仅是因为它与它的朋友们的分离呢,还是它当真意识到在船身猛烈
的颠簸中所蕴藏的危险,它竟然像一尊号炮似的高声吠叫着,那声音压倒了波涛和
大风的怒号。而在那些比较迷信的人看来,这种声音仿佛就是“好运号”的丧钟。
福克斯汉姆男爵如今正躺在一张铺着皮斗篷的床上,而在舱壁上的圣母像的前
面,点着一盏暗淡的小灯,迪克借微弱的灯光,观察着受伤的人那惨白的脸和深陷
进去的眼睛。
“我已经受了重伤,”他说道,“请靠近我一点,小谢尔顿,我至少要有一个
出身高贵的人守在我的身边。我一直过着奢华的生活,可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一场
小小的冲突中受伤,现在不得不躺在这帮穷光蛋和下贱人的中间,而且将要在海上
这只又脏又冷的船上死去,这可真令人伤感哪。”
“不,大人,”迪克说道,“我一直在向众神祈祷,希望你能马上康复、平平
安安地上岸。”
“怎么回事?”男爵问道,“平安上岸?难道这也有问题了吗?”
“船身现在摇晃得非常厉害……而且海浪越来越猛,再加上是逆风行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