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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蒂文森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1

伙子回答道,“照掌舵的人来看,如果我们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岸上,那可是真够幸

运的了。”

“唉!”男爵凄凄惨惨地说道,“这样看来,所有的恐惧都在我的灵魂升天前

来了!先生,一个人宁可活得清苦点,只要死得安心,也远比享受了一辈子的荣华

富贵,到头来却落得个不幸的下场要好得多了。现在我心里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船

上没有神父吧?”

“没有。”迪克回答道。

“那好,就让我们自己来谈那些世俗之事吧,”福克斯汉姆男爵回答道,“在

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发现你是个勇敢的敌人,在我死后,希望你能同样做一个这样

的朋友。现在不仅对我、对英格兰甚至对所有信任我的人都是极为不利。我的部下

一向是由汉姆雷率领着的,他就是你过去的情敌。他们都将在圣林修道院的大厅里

集合,只要你脱下我手指上的这只戒指,它就可以授权给你,让你代行我的命令;

然后我还会在这张纸上写几个字,吩咐汉姆雷把姑娘还给你。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服从我的命令?”

“可是,大人,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命令呢?”迪克问道。

“这个……”男爵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命令是……”他看着迪克,内

心有些犹豫不决,“你是兰开斯特党人还是约克党人?”最后他终于问道。

“说来令人惭愧,”迪克回答说,“我实在无法明确地答复你。不过,自从我

投奔了埃利斯·达克沃思,我想我大概可以肯定地说,我是忠于约克党的了。既然

如此,那我就公开宣布吧:我是约克党人。”

“那真是太好了,”男爵回答道,“真是太好了。说实话,万一你说你是兰开

斯特党人,那我可就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现在你既然是忠于约克党的,那就认

真听我说吧,我是专门到此来侦察肖尔比的贵族们的情况的,而我的主人,年轻英

俊的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正在调配充足的兵力,准备进攻和粉碎待在肖尔比的贵族

们。我已经把他们的兵力配备和驻防情况,都一一记录下来了。我必须把这些资料

在星期天正午前一小时,送到森林旁边的圣布赖德十字架那儿,交给年轻的公爵。

看来现在我不可能如期赴约了,因此我诚恳地请求你,代我去完成这个任务。我绝

不能耽误这次约会的时间,任何的快乐、苦痛、狂风、暴雨、创伤或者疫病都不能

成为不能如期赴约的理由。要知道,整个英格兰的兴亡,可就在此一举了!”

“我忠诚地接受这个使命,”迪克说道,“只要我力所能及,你的目的就一定

能够达到。”

“那太好了,”受伤的人说道,“公爵一定会要求你再干些其它事情的,如果

你恭顺地听命于他,那你可就交上好运了。把灯向我这边移近一点,让我给你写一

张便条。”

他写了一张便条,封皮上写的是:“尊敬的纳翰·汉姆雷爵士收。”接着他又

写了一张,封皮上却没有写收信人的姓名。

“这是给公爵的, ” 他说道,“记住:口令是‘英格兰和爱德华’,回答是

‘英格兰和约克’。”

“那乔娜呢,大人?”迪克问道。

“至于你能否娶到乔娜,那就要看你自己的了。”男爵回答道,“在这两封信

里我都提到了我选择的是你,但是事实上你还得靠自己的力量去得到她,孩子。我

已经试过了,这你自己也看到了。我连命都快丢了,这事没有人能比我更卖力了。”

这时,受伤的人显然已经非常疲乏了,因此,迪克把那两封重要的信揣进怀里,

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离开他,自己休息去了。

天已渐渐破晓了, 可还是阴阴沉沉的, 冰冷的风中还夹杂着阵阵风雪。就在

“好运号”下风的方向,紧靠着绵延不断的石头海岬和沙质的海湾;在内陆远方,

绵延到天边的那长满了树木的坦斯多山顶已经遥遥在望。这时,海上风平浪静,可

是那船却仍在波浪的深处翻腾着,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上了浪头。

劳利斯仍在稳稳地掌着舵。这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爬上了甲板,大家都毫

无表情地对着冷冷清清、隐隐约约的海岸出神。

“我们就快要靠岸了吗?”迪克问道。

“是的,”劳利斯回答说,“如果我们不会沉到海底里去的话。”

就在这一刹那,船突然被海浪猛烈地掀了起来,连底舱里的水也发出了巨大响

声,迪克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了掌舵者的手臂。

“天哪!”当“好运号”的船头重又出现在海浪上面时,迪克叫喊道,“我还

以为船要沉了呢!真吓人,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格林舍伍、霍克斯利、迪克以及福克斯汉姆男爵手下那些忠诚的人,现在都集

中到了“好运号”的中部,开始忙着拆卸甲板,制作木筏。迪克也加入到了他们之

中,想借着这些辛苦的体力劳动来排解内心的烦闷。但尽管他努力地工作着,可是

一旦浪头打到可怜的船上,只要船在波浪间稍微有点翻腾倾斜,他都会痛苦万分,

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死去。

没过多久,他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发现他们的船正在靠近海岸上

那一块崩坍了的绝壁,那绝壁几乎和甲板形成了直角。在绝壁下面,是一片白茫茫

的惊涛骇浪;而在绝壁的顶上,有一个小山丘,山丘上建了一所房子。

海湾里的水湍急地奔流着,它一会儿把“好运号”送到了翻滚的浪花上,使掌

舵者几乎无法控制;一会儿又把它猛烈地摔到沙滩上,溅起一阵海浪,直蹿过船身,

足有半根桅杆那么高,把船弄得左摇右晃。紧接而来的巨浪又把船给卷了起来,抛

到更远的地方。随着第三个浪头又涌了进来,使它远离了汹涌的波涛,搁到了海滩

上。

“嗨,兄弟们,”劳利斯叫嚷道,“上苍可真关照我们哪。潮水已经开始渐渐

退潮了,我们坐下来好好喝杯酒吧,半个钟头之内,你们就都可以像走在桥上那样

四平八稳地登陆了。”

于是他们凿开了一桶酒,各自找了一个可以躲避雪花和浪涛的地方坐了下来。

很快这群不幸的水手,就开始互相传递酒杯,借着酒力暖和暖和身子,以恢复精力。

这时,迪克回到了正迷惑不解、恐惧万分地躺在那里的福克斯汉姆男爵那儿。

他舱房里的水已有齐膝深了,而那盏唯一照亮着他的灯,早已被猛烈的震动摔破而

熄灭了。

“大人,”小谢尔顿说道,“请不必害怕,上苍显然保佑着我们呢,波浪已经

把我们送上了浅滩,只等潮水一退,我们就可以步行上岸了。”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潮水才完全退尽,他们这才动身下船,走向那呈现在他们面

前的、在大雪笼罩下显得模模糊糊的陆地。

他们所要走的那条路旁有一个小沙丘上,在那上面聚集着一群士兵,他们正警

惕地注视着这群刚走过来的人。

“他们说不定是来给我们送慰问品的呢。”迪克说道。

“算了吧,只要他们不找我们的麻烦,就是绕点道走也成。”霍克斯利说道,

“我们要是能尽快找到温暖的火炉和干净的床,那对我们的可怜的大人来说,可就

太好了。”

可是他们在陆地上还没有走多远,小沙丘上的士兵们就突然一齐站了起来,瞄

准这些不幸的船员放了一阵箭。

“快退,快退!”男爵喊道,“小心点,看在上苍的分上,千万不要反击。”

“哎呀,”格林舍伍一边叫嚷着,一边从皮上衣里摸出一支箭来,“我们浑身

湿漉漉的、又困又乏,从头到脚都已经冻得发硬,哪里像要打仗的样子?看在英格

兰的博爱风尚上,他们凭什么要这样残暴地向遇难的、可怜的本国老百姓射击呢?”

“他们是误会了,以为我们是法国海盗呢,”福克斯汉姆男爵回答说,“在目

前这种最动荡、最衰败的岁月里,我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我们英格兰的海岸;过去

被我们不断从海陆两路追击的宿敌,现在又到处抢掠、杀人、放火,为所欲为。这

真是这个可怜的国家的不幸和耻辱。”

他们沿着海滩的陡坡,绕过沙丘,从小路向上走去,而此刻那些士兵们停止了

射击,躺在小沙丘的顶上,仍旧密切地注视着他们。不仅如此,那些士兵还跟在他

们后面走一里多路,只等一下命令,就马上对那些既疲倦不堪而又无精打采的逃亡

者发动第二次攻击。一直等到他们走上了坚实的大路,当迪克开始把他的伙伴们整

肃成了一支比较有组织的队伍后,那些对他们有所怀疑的英格兰海岸的保卫者,才

悄悄从纷飞的大雪中消失了。显然,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已经保卫了属于

他们自己的房子、田地、家庭和牲口。既然他们已保全了自己的家产,虽然此时法

国人可能正在英格兰境内其他的地方杀人放火,但对他们而言,那根本就无关紧要

了。

第四部 地洞

迪克现在所走的那一段公路,离圣林修道院已没有多远了,距离铁尔河畔的肖

尔比镇也不过九英里多路。就在这里,当他们确知后面没有人在追赶他们时,两支

队伍就此分道扬铺了。福克斯汉姆公爵的随从们抬着他们那受了伤的主人,朝着舒

适而又安全的大修道院先走了;而迪克与他那志愿军里仅存下来的十几个伙伴,眼

睁睁地看着他们绕了几个弯,就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之中了。

他们中有几个人受了伤,大家都对这一次行动的失败以及长时间暴露在天寒地

冻的野外,感到十分愤怒。虽然他们已经又冷又饿,什么事也干不了啦;可还是不

断地抱怨,不断地朝他们的首领投去怨恨的目光。迪克只好当着他们的面,把钱包

里的钱全都给了他们,自己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留下。与此同时,虽然他心里已经对

他们的怯懦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可他还是对他们中的某些人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十分

感谢。一直等到由于他那长时间倒霉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多少有点缓和以后,他才叫

他们单独或是双双结伴而行地向肖尔比的“山羊和风笛”小酒馆进发。

至于他自己,因为对“好运号”上发生的事情仍然记忆犹新,于是他就挑选了

劳利斯与他一路相伴。雪依旧在不停地下着,既没有间歇,也没有减弱,就好像一

片悄无声息的遮挡视线的乌云,风悄然而去,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片静悄悄的大雪

中。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人们随时都会遇到走路摔死或者是冻死的危险。因

此,劳利斯在他的伙伴前面半步左右走着,伸长着脖子,就像一只会嗅气味的猎狗,

辨别着每一棵树木,搜寻着前进的路径。他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为船只导航那

样,辨认着他们的道路。

他们在森林里走了大约一英里路后,来到了几棵歪歪斜斜的大橡树下,那里是

好几条岔路的交汇处。虽然纷飞的大雪影响了人们的视线,可那地方还是可以分辨

出来,因此令劳利斯十分欣喜的是他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它。

“好了,理查德少爷,”他说道,“如果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不讨厌我这个

不成体统的基督徒,并且愿意到我家里去作客的话,我可以为您献上一杯美酒和一

个热烘烘的火炉子,暖暖您骨头里那冻僵了的骨髓。”

“那就请你带路吧,威尔。”迪克回答道,“啊,为一杯酒和一个热烘烘的火

炉子就是让我再走上一大截路,我也心甘情愿。”

劳利斯在一个光秃秃的树丛下转了个向,然后胸有成竹地朝前走了好一阵子,

来到了一个险峻的地洞前面。只见那洞口的四分之一已经积满了白皑皑的雪,而在

地洞的旁边,长着一棵非常大的山毛榉树,它的根系长得并不够牢靠。就在这里,

上了年纪的劳利斯将几株矮树丛拨了开来,然后整个身子都钻到地底下去了。

这棵山毛榉树曾经受大风摧残,有一半根系都已经裸露在外了,而且还带起来

了很大一堆浮土,老劳利斯就在它的下面挖了一个藏身的地洞。那棵山毛榉树的树

根便成了他的屋椽,浮土成了他的屋顶,而地下的泥土有的成了他的墙壁,有的则

成了他的地板。这个地洞虽然简陋,但是在地洞的一个角落里居然放着一个被火熏

黑了的火炉,还有一只用铁条加固的大大的橡木箱子,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人住

的地洞,而不是野兽挖出来的巢穴。

洞口大雪弥漫,雪花不时地飘到地洞的地面上来,可是里面的温度还是比外边

高多了。劳利斯升起了火,烧得炉子里的干金雀花树枝噼噼啪啪作晌,冒出了熊熊

的火焰,光是用眼睛看一看就能感受到这地方有一种如同家庭一样舒适的感觉。

劳利斯伸出两只粗大的手在火上烤着,并满足地吸了一大口气,好像是深吸了

一口烟似的。

“这里,”他说道,“就是我这个上了年纪的劳利斯的狡兔之窟。求上天保佑

可千万别让猎狗找到这里来啊!自从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从修道院逃出来,带走了

圣器守护者的一条金链子和一本弥撒经;并把它们卖了四个金币之后,就一直到处

飘泊,四处流浪。我曾到过英格兰、法国、勃艮第,也到过西班牙;为了让我那可

怜的灵魂得到安宁,我还去航过海,那可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国度。可是只有这

里,谢尔顿少爷,才是属于我的地方。这个地洞就是我的家,无论刮风还是下雨,

无论是春光明媚的四月,百鸟齐放、花落满地,也无论是寒冬腊月,我都单独地和

我的老朋友火炉坐在一起,静静地倾听树林里的知更鸟吟唱。这里是我的教堂、我

的市场,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孩子。我要回家,就回到这里,如果众神同意的话,

我非常乐意死在这里。”

“这地方确实很暖和,”迪克回答道,“而且既舒适又隐蔽。”

“它不能不隐蔽啊,”劳利斯问答说,“因为如果这个地方被人家发现了,谢

尔顿少爷,我会心痛欲绝的。这里,”他用粗壮的手指挖着泥沙,补充道,“这里

是我的酒窖,你马上就能喝到一瓶美味的烈性麦酒了。”

果然,他没挖多久,就摸出了一只大约有一加仑容量的皮革瓶子,里面装着大

半瓶芳香而又浓烈的酒,等他们像老朋友似的喝完了酒,便又添上木柴,再让炉子

里的火焰熊熊地升了起来,然后才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此刻,他们觉得浑身懒洋

洋地冒着汗,暖和极了。

“谢尔顿少爷,”劳利斯说道,“你近来有两件不顺心的事,而且你似乎要失

去那位小姐了……我猜得对吗?”

“是的。”迪克点了点头回答说。

“我说,你呀,”劳利斯继续说道,“听我这个哪一行都干过、什么花样都见

过的老傻瓜的一句话吧,你太为别人着想了。迪克少爷,你为埃利斯奔忙,可是你

该知道他的目的无非是要杀死丹尼尔爵士哪。你又为福克斯汉姆男爵奔忙,不错,

愿众神保佑他!他毫无疑问是一个好人,可是,亲爱的迪克,你也该为你自己的事

情考虑考虑了。你应该马上赶到那位小姐身边,向她表达你的爱慕之情,以免她忘

记了你。你应该随时做好准备,只要一有机会,马上把她放在马鞍的前面,一起逃

走。”

“不错,毫无疑问,你说的是对的。可是,劳利斯,现在她可是在丹尼尔爵士

的家里呢。”迪克回答道。

“那好,我们马上出发。”劳利斯回答说。

迪克回不转睛地盯着他。

“是的,我正是此意。”劳利斯点了点头说,“如果你缺乏信心,几句话就能

把你吓倒的话,那么,你看,”劳利斯说着,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橡木箱

子,翻腾了了阵子,先抽出了一件修道士所穿的长袍,然后是一根腰带,接着是一

串木质的大念珠,那念珠笨重得可以作武器用。

“喏,”他说道,“这是给你的,快穿上吧!”

等迪克装扮成神父后,劳利斯又拿出了几种油彩和一支铅笔,以高明绝顶的技

艺,开始给他的脸部进行化装:他把他的眉画得更宽、更长了些,并把他原来很不

容易看清楚的胡须也进行了同样的加工。当他在迪克的眼圈上画上了几道纹路后,

年轻修道士的面目顿时变了样,他的年龄也明显地变大了。

“好啦,”他说道,“等我也化完了装,我们在人们的眼睛里就是一对快乐的

修道士了。我们便可以大摇大摆去丹尼尔爵士的家里,他们会看在圣母之爱的分上,

热情地欢迎我们的。”

“喔,亲爱的劳利斯,”小伙子嚷道,“让我怎样报答你才好呢?”

“别提这个,兄弟,”劳利斯回答说,“我不过是乐意这样做而已,你别太放

在心上。我敢发誓,我是一个非常会照顾自己的人。要是我照顾不了自己,我的孩

子,我就会用三寸不烂之舌和洪钟般的声音,去向人家索要所需的东西。如果连这

个也不行了,那我就干脆谁也不管,要什么就去取什么。”

老流浪汉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虽然迪克并不乐意接受这样一个性情不定的人

如此大的恩惠,可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劳利斯又走到大箱子的前面,也同样地乔装打扮起来。不过在他的

长袍底下,迪克惊奇地发现藏着一柬黑箭。

“你这是干吗?”小伙子问道,“不带弓要这些箭做什么?”

“这个嘛,”劳利斯愉快地回答道,“很可能在你我还没有靠近我们的目的地

之前,就会发生一些头破血流的事,说不定还会死呢。万一有人死了,我希望我们

的组织能享受到这份荣誉。因为,迪克少爷,每支黑箭都相当于我们修道院的标志,

它会告诉你谁对这事负责。”

“如果你计划得这样周密的话,”迪克说道,“我身边有几张和我自己以及那

些托付给我的人们有利害关系的纸条,不如将它们留在这里,免得被人从我身上搜

了出来。威尔,你说我该藏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劳利斯回答道,“我要到林子里去唱上三首歌,你可以趁着这

个时间把这几张纸埋在你认为妥当的地方,然后把上面的沙土弄平就可以了。”

“不必要,”理查德嚷道,“我相信你,朋友。如果我对你有丝毫的怀疑,那

我就太卑鄙了。”

“兄弟,你还是个孩子呢,”年老的劳利斯在洞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朝着

迪克回答说,“我是一个好心肠的老基督徒,一般说来,我不会辜负别人,甚至在

朋友处在危难之时也会不惜为朋友流血。可是,傻孩子,你要知道,我同时也是一

个天生的、嗜好成性的小偷啊。一旦我的酒瓶空了,而我的口又渴了,亲爱的孩子,

我就是有爱你、尊敬你、羡慕你的本领和品貌,也同样会来抢劫你的!这还有什么

不明白的吗?嗯!”

于是他一边噼里啪啦地扳弄着手指,一边拖着笨重的脚步穿过树丛走了。

地洞里只剩下了迪克一个人,他对他伙伴这种矛盾的性格感叹了一会儿之后,

迅速地掏出信件,检查了一遍,只留下其中一封决不至于会连累他朋友们的信,然

后把其余的全都埋到了地下。如果在危急关头,那封信还可以用来对付丹尼尔爵士

呢。那就是丹尼尔爵士在赖辛汉姆吃了败仗后的第二天,叫瑟罗格莫顿送给温斯利

戴尔爵爷的那封亲笔信,次日被迪克在那个信使的尸体上找到了。

迪克踩熄炉子里的余烬后,离开了地洞,朝着劳利斯走去。只见他站在光秃秃

的橡树下等候着他,而他身上已积满了雪。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冲着这滑稽

而且完全改变了原貌的乔装,不禁笑了起来。

“我真希望现在是一个晴朗的夏天,”劳利斯喃喃地说道,“这样就可以在镜

子般的池塘上照一照自己了。丹尼尔爵士手下有不少人认识我呢,万一我们被他们

认了出来,兄弟,对于你而言,也许还有辩解的机会;至于我呢,他们最多只会给

我念一篇主祷文那么长的时间,然后就会把我两脚腾空,高挂在套索上了。”

说着,他们就动身前往肖尔比去了。这一段公路是紧挨着森林的边缘修建的,

沿途不是一片片空地、一座座贫民窟,就是一些小农庄。

过了一会儿,劳利斯看到一个农庄,就停住了。

“马丁兄弟,”他用一种与他那身法衣完全相符的美妙的声音说道,“让我们

进去向那些可怜的罪人乞求一些施舍吧。祝你平安!哎哟,”他恢复了自己的声音,

补充道,“我恐怕已经学不像修道士化缘时的那种磕磕巴巴的可怜的腔调了,请允

许我,亲爱的谢尔顿少爷,趁我还没有把大脖子伸进丹尼尔爵士家去冒险之前,让

我在乡下温习一下吧。你看,做一个什么都能干的人是多么有意思啊!如果我没有

当过水手,那你早就与‘好运号’一起沉到海底去了:如果我以前没有做过贼,我

就不会替你化装了;如果我没有当过修道士,没有在唱诗班里高唱过圣诗,没有津

津有味地吃过斋饭,那我就不会有这身衣服了。否则,不用说人,就连狗也会把我

们认出来,朝我们汪汪一阵乱叫,揭穿我们的秘密的。”

这时,劳利斯已经走近了那个农庄的窗子,踮起脚尖,朝里面看了一下。

“啊,”他嚷道,“太妙了,这可是检验我们这副装扮的最佳时机,顺便还可

以跟卡帕兄弟开个玩笑呢。”

他说着,把门打开。率先走了进去。

里面有三个他们的同伴,那些人正坐在桌子边贪婪地吃着东西。他们的匕首都

插在桌子上,从他们恶狠狠地望着屋主人的眼光看来,一看就知道他们吃的这顿茶

饭,与其说是别人的款待,倒不如说是抢来的。当他们看到两个修道士谦卑而有礼

地踏进农庄厨房的时候,他们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其中一个正是约翰·卡帕,好像

是这三人中的头儿,马上粗暴地命令他们滚蛋。

“我们这里不施舍要饭的!”他吼叫着说。

可是另外一个虽然完全没有认出迪克和劳利斯来,但语气却比较温和。

“别这样,”他嚷道,“我们是强者,所以我们想拿就敢拿;而他们是弱者,

所以只好乞求。但是死后升天的倒是他们,我们却要下地狱。别理他,神父,来吧,

请喝一杯酒,然后给我做一个弥撒吧。”

“你们都是些丑恶无比、 利欲熏心、 且应当受到惩罚的人,”修道士说道,

“上天是禁止我与你们这伙人在一起喝酒的。可是为了爱怜你们这些罪人,我为你

们留下一件圣物,希望你们看在对你们灵魂有益的分上,吻它,珍惜它吧。”

劳利斯像个传道的修道士似的大声训斥了他们一顿,可是他一边说一边撩起了

长袍,从里面拔出了一支黑箭,扔在三个目瞪口呆的强盗的桌子前,然后马上转过

身子,拉着迪克一起跨出屋子,他们三个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或是动弹一下手指,

他们俩就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了。

“这么说,”他说道,“我们这副模样证明是可以骗骗别人的了,谢尔顿少爷。

现在的我便可以陪你到处去冒险了。”

“太好啦!”理查德回答说,“可是说实话,我可真不愿这么做。我们还是去

肖尔比吧。”

二“在敌人的房子里”

丹尼尔爵上在肖尔比镇的住宅,是一座外面用泥灰粉刷、里面用雕花橡木构架

的高大而宽敞的房子。在大楼的顶上,盖着宝塔形的茸草屋顶。宅子的后面有一个

花园,里面种满了果树,到处是小径和浓密的林阴道。花园的最远端,矗立着修道

院礼拜堂的钟塔。

那幢房子,如果有必要的话,完全可以容纳比丹尼尔爵士现在家里更多的侍从,

即便是现在,那幢房子里也已经充斥着一片喧嚣声。院子里到处是兵器和马蹄铁丁

丁当当的声音;厨房里的厨子们像蜂房里的蜜蜂似的嗡嗡地忙着做菜;大厅里回荡

着诗人的朗诵声、乐器的演奏声以及卖艺人的喊叫声。从宅子的豪华、庄重和富丽

这方面比较而言,丹尼尔爵士的和肖尔比男爵的相差无几,可比赖辛汉姆伯爵的就

要高级多了。

在这里,不论是什么客人都会受到欢迎。吟诗的、卖艺的、下棋的、卖古董的、

行医的、卖香料的、卖弄巫术的以及各种各样的神父、修道士和进香客,都能够在

未端的席位上受到款待,晚上还可以在宽敞的顶楼或是餐厅里长长的空餐桌上睡上

一夜。

在“好运号”遭难后的第二天下午,丹尼尔爵士家的厨房、马厩和院子左右两

侧的马车棚里,都被无所事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其中有一部分是穿着红蓝相间的

制服的丹尼尔爵士的下属,而另一部分则是进城为了吃喝玩乐的无业游民,所有的

这些人都受到了骑士的款待。这样做在当时是很流行的。

纷飞的大雪下个不停,黑夜即将来临了,再加上天气极为寒冷,因而人们都躲

进了屋子里。烧酒、麦酒和金钱,样样都是非常充裕,有的人匍匐在谷仓的草堆里

赌钱,有的人则从中午醉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情形简直像

是在抢掠一座城市,而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却像是某家有钱的贵族正在欢度佳节。

一老一少两个修道士很晚才赶到这儿,此刻他们正在厢房角落里的篝火堆旁烤

着火。簇拥在他们周围的是一群形形色色的人,耍魔术的、走江湖的还有当兵的。

那个老修道士很快就与他们融洽地攀谈起来了,他大声地讲着一些笑话和乡下的诙

谐语,不一会儿,围拢到这里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读者们肯定已经明白那个年纪稍小的修道士就是迪克·谢尔顿了,他一来就坐

得比较靠后一点,后来慢慢地越挪越远了。他的确是听得很专注,可是从不开口,

从他那警惕的神情来看,他并没有留意他伙伴的说笑。

他那对左顾右盼的眼睛,一直观察着屋子里每一个进出口。他终于看到了一队

人从大门走了进来,并斜穿过院子。为首的是两个裹着厚厚的皮大衣的贵妇人,后

面紧跟着两个侍女和四个强壮的士兵。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走进了屋子里,于是

迪克悄悄地溜出了厢房,离开了那些无所事事的人群,紧紧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那个高个子肯定就是布莱克利夫人,”他心想,“不论布莱克利夫人在哪里,

乔娜肯定也就在附近。”

四个士兵在门边停了下来,那两个贵妇人在两个侍女的陪同下,踏上了磨得十

分光滑的橡木楼梯。迪克紧紧地跟在后面。天色已将近黄昏,屋子里一片漆黑,伸

手不见五指。每一个楼梯歇脚处的铁制托架上都插有一支点燃了的火把,在挂着花

毡毯的长廊里,每一扇门的上面都点着一盏灯。迪克朝那扇敞开着的大门里面看了

看,只见挂着花毡毯的墙壁和铺着灯心草的地板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她们已经走到二楼了,每到一个楼梯的歇脚处,那个身材矮小的年轻贵妇人,

总要回过头来,亲切地对那个年轻的修道士瞥上一眼。但他却因为要竭力装出一副

跟修道士身份相符合的严肃态度,眼睛总是看着下面,因而只随便瞥了她一眼,根

本没有觉察到她已经留意到他了。到了三楼后,两个贵妇人便各走各的了,那年轻

的妇人继续上楼,而年老的却带着两个侍女,走向右边的走廊。

迪克飞也似地爬上楼梯,躲在墙角里,探出头来,死死地盯着这三个女人。她

们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沿着走廊走去。

“这太妙啦,”迪克心想,“只要我能知道布莱克利夫人的寝室在哪儿就行了,

不过如果我不能找到哈奇太太让她透露点情况的话,事情还是不好办。”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大跳,并情不自禁地

叫了出来,但他很快就止住了。他急忙转过身来,一把扭住了袭击他的人。

他发现那个被他粗鲁地扭住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身材矮小的穿皮大衣的年轻

姑娘,这倒使他觉得有些尴尬了,而她也大吃了一惊,吓得面无人色,在他的手中

直哆嗦。

“小姐,”迪克放开手,说道,“请您多多包涵!我的后脑勺可没长眼睛啊,

我敢发誓,我并不知道您是一位小姐。”

女孩子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过此时她并不那么害怕了,而是觉得十分惊

奇,不一会儿她又变得有些怀疑了。她面部表情的变化全都被迪克看到了,因而,

他对自己在敌人家里的安全感到有些担心。

“美丽的小姐,”他故作镇静地说道,“请您让我吻您的手,以此表示您已经

饶恕了我鲁莽的行为,然后我就马上离开。”

“你是一个奇怪的修道士,年轻的先生。”年轻的姑娘敏锐而大胆地直视着他

的脸回答说,“现在我已经没有刚才那样惊慌了。听你说话的口气,根本就不像个

出家人。你到这里来干吗?你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衣服亵渎神灵?你到这儿来是善意

的还是恶意的?你为什么要像个小偷似的跟在布莱克利夫人的后面?”

“小姐,”迪克说道,“我恳请您相信,我并不是个小偷。虽然我到此确实是

怀有几分敌意,但是对于美丽的小姐们,却没有丝毫敌意,因此,我恳求您完全信

任我,不要为难我。真的,美丽的小姐,如果您声张出去,如果您高兴这样做的话,

只要那么叫喊一声,把您看到的都说出去,那么,站在您面前的这个可怜的绅士就

死定了。不过我相信您不会这样残酷的。”迪克一边补充一边用双手轻轻地握住了

那位小姐的手,并用温文尔雅充满崇敬的神情凝视着她。

“这么说,你是个探子,是个约克党人喽?”姑娘问道。

“小姐,”他回答道,“我的确是个约克党人,而且也有些类似探子。不过我

这次到这里来的目的,肯定将打动您善良的心,得到您的怜悯和关心。我来此并不

是为了约克党或是兰开斯特党,我愿意将我的生命全都奉献出来,由您处置。我只

是爱上了一个人,我叫……”

他刚说到这里,姑娘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又迅速地朝四周张望了一

下,见没有什么危险,便一把将年轻人拉住,使劲往楼上拖去。

“嘘,”她说,“快上来,有话待会儿再说。”

迪克莫名其妙地被她拖着上了楼,又急匆匆地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然后被推

进一间房里,这问房子与其他的房间一模一样,火炉里也燃烧着一根烧得很旺的木

头。

“现在,”年轻的小姐逼他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然后说,“你给我坐在这

里;乖乖地听从我的吩咐,你要明白,你的生杀大权可是掌握在我的手里,是死是

活我会视情况而定。你瞧瞧,我的手臂都让你给弄伤了,可你还说你不知道我是个

女孩子呢!要是你知道我是个女孩子的话,可能早就拿皮带抽我了!”

她说完这话,人便飞也似的冲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迪克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

在那里发愣,根本没弄明白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作梦,还是清醒着的。

“拿皮带抽她!”他重复道,“拿皮带抽她吗?”此时,那天傍晚在森林里的

情形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仿佛又看到迈齐姆蜷缩成一团以及他那哀怜的眼

神。

但他马上又想到了目前自己所面临的危险。这时,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声响,

似乎有人在走动,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仿佛就在附近,然后是一阵裙子

的窸窣声和脚步的嗒嗒声。他侧耳细听,发现墙上的一排花毡毯在移动,没多久就

听到了开门声,门帘一分开,只见乔娜·塞德莱手里托着灯,走进了房间。

她浑身穿着一件适合冬季和下雪天穿的长袍,衣料质地很好,颜色虽然很深,

但很和谐。她头上的发鬓,盘织得像一顶皇冠。真没想到,原来那个瘦瘦小小、怪

模怪样的迈齐姆,现在长高了,已经出落得像棵含苞待放的嫩柳。她轻盈地掠过地

板,好像根本没有动过脚似的。

她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举高灯盏,然后审视着年轻的修道士。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兄弟?”她问道,“毫无疑问,你是走错路了。你找谁?”

她一边说一边把灯放到了钉在墙壁上的托架上。

“乔娜。”迪克叫道,然后他的声音哽咽了。

“乔娜,”他又喊了一声,“你说过你爱我,虽然我是个大傻瓜,可是我还是

相信这是真的!”

“迪克!”她喊了起来,“迪克!”

紧接着,使小伙子感到惊讶的是,这个美丽而年轻的高个子姑娘,向前跨了一

步,用两只胳臂一下搂住他的脖子,使劲地吻起他来。

“哦,你这笨蛋!”她说道,“哦,我亲爱的迪克,你要是能看到你自己的样

子就好了!哦!”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被我弄得不成样子啦,迪克,你脸

上有些地方的油彩被我擦掉了。不过,还有办法补救。只是,迪克,我怕是无可奈

何了,我恐怕必须和肖尔比男爵结婚了。”

“已经决定了吗?”小伙子问道。

“就在明天正午以前,迪克,就要在修道院的礼拜堂里举行婚礼,”她回答说,

“明天,不论是约翰·迈齐姆或是乔娜·塞德菜,都不得不接受这个悲惨的结局了,

哭泣毫无用处,否则,我会把眼珠都哭出来的。我拼命地向上帝祈求,可上帝却对

我的祈求皱起了眉头,哦,迪克,我亲爱的好迪克,除非你能在天亮以前带我离开

这座房子,不然的话我们只能互相亲吻一下,然后说‘永别了’。”

“不,”迪克说道,“我绝不这样,我决不说这几个字。虽然,这可能是一件

已经毫无希望的事情,可是,乔娜,只要我们都还活着,那就还有希望。而且,我

敢发誓,我一定会取得成功的。你瞧,在我见到你之前,我不是一直紧紧地追随着

……我不是已经召集了我的伙伴们,并冒生命危险殊死搏斗吗?现在,我终于见到

你了,你是全英格兰最美丽、最端庄的姑娘,你说我会改变我的初衷吗?无论遇到

多大的困难,我也必定赴汤蹈火、勇往直前!即使路上有什么拦路虎,我也一定像

撵耗子似的把它们通通撵跑。”

“哼!”她冷冷地说道,“你说这么一大堆好听的话,只不过是因为我换了一

件天蓝色的长袍而已。”

“不,乔娜,”迪克申辩道,“可不是只因为这件长袍。小姐,以前你不也是

乔装过的嘛。现在,轮到我乔装了。而且,你自己也看到了,我这身装扮不是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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