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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蒂文森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1

笑,很像个十足的傻瓜吗?”

“哦,迪克,你看上去的确像个傻瓜!”她微笑着回答说。

“可不是,”他得意洋洋地回答道,“那回你在森林里,不也与我现在的情形

很类似吗,可怜的迈齐姆。说实话,那时候你还完全是个可笑的小毛孩,可现在已

经大不一样啦!”

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滔滔不绝地倾谈着,彼此相视而笑,目光不断传递

着切切的爱意,谁也没有留意时间正在飞逝而去,他们很可能会就这样度过整个晚

上,但没过多久,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只见那个年轻的矮个子姑娘,竖起一根

手指,放在嘴唇上。

“天哪!”她嚷道,“你们弄出了好大的声响啊!你们说话难道不能轻一点吗?

好吧,乔娜,我那森林里的美丽的姑娘,你自己说说看,你的好朋友把你的爱人带

到了你身边,你要拿什么来报答她呢?”

乔娜奔到她面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

“你呢,先生,”年轻的姑娘接着又说道,“你拿什么来回报我呢?”

“小姐,”迪克说道,“我愿意用与乔娜相同的方式来报答您。”

“那好吧,就请你来吧,”那位姑娘说道,“我允许你这样做。”

可是迪克却因羞怯,脸红得像朵红牡丹似的,他只是吻了吻她的手。

“我的脸上是不是有刺,漂亮的先生?”她深深地行了个曲膝礼说道。可当迪

克终于极其拘谨地拥抱她时,她又发话了。“乔娜,”她说道,“当着你的面,你

这个爱人的胆子很小,可是我敢向你保证,在我们初次相见的时候,他的胆子可是

不小呢。现在我浑身上下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呢。小姐,如果我的身上没有青一

块、紫一块,你就永远也别再相信我了!现在,”她又继续说道,“你们的话该说

完了吧?因为我不得不把那位骑士给打发走了。”

他俩一听这活,不约而同地一齐叫了起来,并解释说他们根本还没有说上几句

话呢,而且天才黑了没多久,他们可不愿意这么早就分别。

“可晚饭呢,”年轻的姑娘间道,“难道我们可以不下去吃吗?”

“噢,当然得去啦!”乔娜说道,“我已经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这样的话,就把我给藏起来吧,”迪克说道,“把我藏在花毡毯后面也行,

关在箱子里也行,无论什么地方,只要我可以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就行了。真的,

美丽的小姐,”他补充道,“您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很悲惨,从今晚起,一直到

我们死去为止,可能再也不能见面了。”

年轻姑娘的心被这几句话打动了。不一会儿,丹尼尔爵士家吃饭的铃声响了,

于是她命令迪克紧靠着两块壁毯拼起来的墙壁站着,在那儿站着呼吸还是比较自如

的,甚至还能观察到房间里的动静。

他在那里还没待多久,就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滋扰声。在这幢屋子的楼上,原本

除了打破沉寂的火焰的呼呼声和火炉里的木头烧得噼噼啪啪的声音之外,根本就没

有其它声音了。因此迪克仔细地辨别着这个声音,很快,他便听出了小心翼翼的脚

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个脸庞黝黑、身材矮小、身着肖尔比男爵家的制服的

家伙,先是把头、接着又把弯曲的身子挤进了房间。他张大嘴巴,好像这样可以查

得更清楚一些似的,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滴溜溜地不停地东张西望。他在屋子

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摸这块壁毯,一会儿又摸摸那块壁毯,可迪克的运气太好

了,竟然没有被他发现。紧接着他又察看了一下家具底下,又检查了一下灯,最后,

当他十分失落地正准备像来时那样蹑手蹑脚地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蹲了下去,在灯

心草堆里捡起了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会儿之后,高高兴兴地把它藏到了

系在腰带上的荷包里。

迪克的心中顿时就凉了,因为那个家伙手中所拿的东西,正是他腰上所系的缨

络。他心里很清楚,这个矮个子探子,无疑会马上把这东西献给他的主人肖尔比男

爵的。正当他犹豫不决,想要推开壁毯,一下子扑到这个恶棍身上,就是拼了这条

性命,也要把那个将会暴露他身份的东西抢夺过来的时候,他心头却又多了一层顾

虑,原来此时从楼梯那边传来了醉汉那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嗓音。不一会儿,外面走

廊上就响起了跌跌撞撞的沉重的脚步声。

“你在森林里干什么呢,我那快乐的人儿呀……”那个声音唱道,“你到这里

来干什么!嗨,酒鬼,你来这里干什么?”那声音又加了一句,接着是醉汉的一阵

狂笑,随后他又继续唱了下去:

“要是你想喝葡萄美酒,

胖修道士约翰,

我的朋友……

如果我只想吃来,

你只想喝,

那你说,

这台弥撤由谁来做?”

糟透了!这是劳利斯喝醉了酒,正在满屋子乱窜,想要找一个地方醒酒、睡觉

呢,迪克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而那个探子也顿时慌了手脚,可当他发现他

只需对付一个醉鬼的时候,他马上平静了下来。一刹那,他就像一只猫似的,迅速

溜出了屋子,一下子就从理查德的眼前消失了。

怎么办?如果他今晚与劳利斯失去联系,他必然会手足无措,根本谈不上什么

计划或是着手救乔娜了。再说啦,假如他招呼一下那个醉汉,而万一那个探子还待

在邻近某个能看到的地方,那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致命的后果。

无论如何,迪克决定还是要冒一冒险,招呼一下那个醉汉,于是他从壁毯后面

溜了出来,站到房间门口,向他举手警告,可劳利斯却还是踉踉跄跄的,脸红得像

猪肝一样,眯着眼睛,摇摇晃晃的越走越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迷迷糊糊地注

意到了他的头儿的目光,可他根本不理会迪克急于制止他的手势,马上就放开嗓子,

高声叫喊迪克的名字。

迪克跳了过去,猛烈地摇那个醉汉。

“畜生!”他骂道,“你是个畜生,你不是个东西!你这种愚蠢的行为,比叛

变更可恶。我们都会因你喝得烂醉而送命的。”

可是劳利斯还是摇头晃脑地不停地哈哈大笑着,并伸手拍了拍小谢尔顿的背。

正在这时,迪克的耳朵敏锐地听见有人很快擦过壁毯的声音;于是他迅速地向

发出声音的方向跃了过去,霎时间,一块挂在墙上的毡毯落到了地板上,迪克已经

与那个探子在毯子上紧紧地扭成了一团,滚来滚去,彼此都紧紧地扼住了对方的咽

喉。虽然他们被那些壁毯缠绕着,但还是悄无声息地拼死搏斗着。可迪克的力气要

大得多,因此,不一会儿,那个探子就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膝下了,于是他拿出匕

首,一下就结果了那探子的性命。

三 一个死探子

在这场紧张激烈而又迅速的搏斗中,劳利斯一直在袖手旁观着,甚至等搏斗已

经结束,迪克从地上站了起来,专心致志地倾听着远处楼下传来的嘈杂声的时候,

老迈的劳利斯仍然呆头呆脑地紧盯着死人的脸,身子就像在微风吹拂下的一棵矮树

似的,站在那里东倒西歪。

“好了,”迪克终于说道,“谢天谢地,他们并没有听见我们的行动。可现在

怎么处理这个探子呢?至少我要把他藏在荷包里的缨络拿出来。”

他说着就打开了荷包,发现里面有几个铜板、一只缨络和一封写给温斯利戴尔

伯爵的信,信上盖着肖尔比男爵的印章。收信人的姓名让迪克想到了什么,他于是

马上拆开信封,把信看了一遍。虽然这只是一封短笺,但却令迪克非常高兴,因为

这封信是肖尔比男爵私通约克党的确凿证据。

迪克拿出身边常带的纸笔,在那个死了的探子身边,屈着一条腿,在纸上的一

角上写了几行字:

肖尔比爵爷:您自然知道您的信就是您的侍从为什么会死的原因了。不过我得

警告您,千万不要结婚。

约翰·除奸者

他把这张纸条放在死尸的胸口上。就在这时,醉意蒙眬地注视着迪克最后几个

动作的劳利斯,突然从长袍底下抽出一支黑箭,从纸条上戳了下去,插在死尸的胸

脯上。小谢尔顿看到这种野蛮的行径,甚至可以说是对死者过于残酷的行为时,不

禁恐惧地叫了一声,可那老迈的劳利斯却高兴得哈哈大笑。

“哈哈,我一定要把这个功劳记在我们一伙身上,”他打了一个嗝,接着说道,

“我们那些好汉们应该享有这个光荣……光荣,兄弟!”随后他紧紧地闭上眼睛,

张开大嘴巴, 像一个领唱歌手似的, 放开刺耳的破嗓子,惊天动地的唱了起来,

“要是您想喝葡萄美酒……”

“住嘴,酒鬼!”迪克用力把他压到墙上,嚷道,“你给我听着,如果你已经

被黄汤灌昏了头,可是还能认得我是谁的话,请看在圣母的分上,听我的话,马上

离开此地,如果你继续待在这儿,不但会断送你自己的性命,恐怕连我的命也保不

住了!请相信我说的话,快走吧!快一点,否则的话,我敢发誓,我会忘记我是你

的首领,会忘记我曾受过你的那些恩惠,快走!”

这时,假修道士已经恢复了几分神志,听着迪克那干脆利落的声音,看着他那

炯炯有神的目光,他体会到了迪克这话的意思。

“天哪,”劳利斯喊道,“如果你不需要我了的话,我走就是了。”说着,他

转过身去踉踉跄跄地顺着走廊,沿着墙壁,向楼下蹒跚而去。

待他走后,迪克又回到了刚才的藏身之地,决定静观事态的变化。这时,他的

理智已经在催他赶快离开了,但是强烈的爱情和好奇心却阻止了他的脚步。

对于直挺挺地站在壁毯后面的年轻人而言,时间过得太慢了。房间里的火炉已

经渐渐地熄灭了,灯光也渐渐地暗了下去,只是火炉里还在冒烟。到此时为止,仍

然没有听到有什么人上楼回房间的声响,从楼下不断传来的,还是晚餐杯盘相互碰

击的声音和乱哄哄的嘈杂声。在纷纷大雪笼罩下的肖尔比镇,万籁俱静。

过了很久,终于从楼梯上传来了一阵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一会儿,丹尼尔

爵士的几个客人就踏上了楼梯的歇脚处,转到了走廊上,发现了被扯下来的壁毯和

探子的尸体。

大家都高喊了起来,一些人开始向前跑,而一些人则开始向后退。

客人们、士兵们、太太们、佣人们,总而言之,整座大楼里的人都听到了他们

的叫喊声,并迅速从四面八方奔了过来,闹腾腾的也跟着喊了起来。

没过多久,大家自动让开一条路来。原来是丹尼尔爵士亲自来了,他的后面还

跟着明天就要做新郎的肖尔比男爵。

“大人,”丹尼尔爵士说道,“我不是给您讲过关于黑箭党的事情了吗,现在

您看看,这就是证据!天哪,我的阁下,现在那箭可不是就插在您手下人的身上,

他不会是冒充您手下的人吧?”

“说实话,他的确是我的手下,”肖尔比男爵吓得不敢走上前来,远远地回答

道,“这种人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呢。他办起事情来简直像猎狗一样敏捷,像鼹鼠

一样机警呢。”

“是这样吗,阁下?”丹尼尔爵士刻薄地问道,“他到舍下楼上的闺房里来侦

查什么呢?真可惜他以后再也不能查探了。”

“要是您不介意的话,丹尼尔爵士,”客人中的一个说道,“我想说,他的胸

口上还有一张纸条呢,上面还写着一些字。”

“把箭和纸都拿过来,”骑士说道。他把箭拿到手里凝视了好半天,并闷闷不

乐地沉思了起来。“唉,”他对着肖尔比男爵叹道,“我有一个对头,他老是紧紧

地追逼着我。这种黑杆子或是类似的东西,总有一天也会把我给射死的。所以阁下,

请您听从一个骑士真诚的劝告吧,假如那班狗东西一旦缠上了您,那您最好三十六

计,走为上!否则,他们就会像病魔似的老缠着您,缠着您的四肢。好了,现在先

让我们看看他们都写了些什么吧。据我看来,大人,他们一定是盯上您了,就像一

个伐木工相中了一棵老橡树一样,明后天他就会带着斧头来了。可您刚才那封信里

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肖尔比男爵把纸条从箭上抢了过去,念了一遍,就在手里捏作一团,然后抑制

着使他一直没能走上前去的恶心,十分勉强地跪在尸体的边上,十分焦急地在荷包

里乱摸了一阵。

这时,他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

“阁下,”他说道,“我确实在此丢了一封十分重要的信件,只要我能把那个

偷信的人抓住,我一定立即绞死他。现在,赶快给我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天哪,

这个损失已经无法估量了!”

屋子和花园的周围都布满了严密岗哨,每一层楼梯的歇脚处都站了一个卫兵,

正门的门廊里驻扎着一整队士兵,在厢房的篝火边也有一整队士兵。丹尼尔爵士的

侍从不够,就由肖尔比男爵的侍从补上。如此一来,保护这所屋子安全的士兵和武

器都非常齐全了,如果真有敌人潜伏在那所房子里的话,他也插翅难逃这天罗地网

了。

与此同时,他们又冒着纷飞的大雪,把探子的尸体移了出去,停放到了修道院

的礼拜堂里。

直到那些设防工作都完成了,又恢复宁静之后,两个女孩才把理查德·谢尔顿

从他藏身之处拉了出来,把刚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而他也把探子怎样摸

到了房子里,怎样发现了他的缨络,以及如何顷刻间丧命等情形,都告诉了她们。

乔娜万分沮丧地靠在挂着壁毯的墙上。

“这毫无意义,”她说道,“折腾了半天,我还得明天早上成婚。”

“什么!”她的朋友叫道,“这里不是有我们这位像撵耗子一样撵拦路虎的勇

士吗!真是的,你也太没有信心了。来,撵拦路虎的朋友,给我们一点儿安慰吧!

把你勇敢的主意说出来给我们听一听。”

迪克听到这番借用他夸张的比喻来取笑他的话,感到十分难堪,他虽然满脸通

红,可仍然勇敢地开了口。

“的确,”他说道,“我们的处境十分困难,不过如果我能离开这所房子半个

钟头,我相信事情会有转机的。至于说到婚期,那是必须阻止的。”

“至于说到拦路虎,”女孩子模仿着说道,“那是必须赶跑的。”

“我请您原谅,”迪克说道,“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吹牛皮,我只是像一个普

通人那样请求您的帮助或者是给我出个主意。因为如果我不能避开那些哨兵,逃出

这所房子,那我就什么事情也干不成了。因此,我请求您,赶快带我出去吧。”

“你怎么会说他很土呢,乔娜?”女孩问道,“我敢向你保证,他可是很会说

话啊!他的话能顺着他的思想,要多敏捷就多敏捷,要多和缓就多和缓,要多夸张

就多夸张。你还要他怎么样呢?”

“不是啊,”乔娜微笑着,叹了口气说,“都是他们使我的朋友迪克变成了这

个样子的,这是真的。我以前看见他的时候,他确实是很莽撞。不过这并没有多大

的益处,对我现在的难题也毫无帮助,最后我还是得成为肖尔比夫人!”

“不,”迪克说道,“我已经决定冒一下险了。反正一个修道士是不会太引人

注意的,既然我能够遇到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仙女引导我上楼,我也相信也许又会遇

到另一位好仙女送我下楼的。哎,那个探子叫什么名字?”

“鲁特,”年轻的姑娘说道,“这个名字倒与他的人蛮相配的。可你管这个干

什么呢,撵拦路虎的?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出去,”迪克回答道,“如果有人阻拦我,我就

面不改色地回答他,我去给鲁特做祈祷。我相信他们现在肯定会给这个可怜的尸体

做祈祷的。”

“计策倒是很简单明了,”女孩子回答道,“或许能行得通。”

“不,”小谢尔顿说道,“这可不是诡计,这只是勇气而已,这种勇气往往是

战胜巨大困难的上上策呢。”

“你说得对,”她说道,“好啦,走吧,愿圣母保佑你,愿上帝保佑你一切顺

利!留在这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全心全意眷恋着你的可怜的姑娘,而另一个是你最

忠诚的朋友。为了她们,你可得多多小心,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不错,”乔娜接着说道,“走吧,迪克。无论你是走或是留,在这里你都是

同样危险。走吧,带着我的心一起走吧,众神保佑你!”

迪克态然自若地经过了第一道岗哨,那个卫兵只是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可到

了二楼的歇脚处,驻守在那里的士兵却把长枪一横,拦住他,并盘问他的姓名和职

务。

“愿你平安,”迪克回答说,“我是去为可怜的鲁特的尸体祈祷的。”

“喔,这才像话,”哨兵回答道,“但是不能让你单独一个人去。”说完,他

把身子探到橡木栏杆外面,吹了一声尖利口哨,然后喊道,“有人来啦。”然后做

了个表示放迪克通行的手势。

他看到站在楼梯脚下的一队卫兵正在等候他下来,待他把来意重又说了一遍之

后,卫队的队长吩咐了四个卫兵护送他到礼拜堂去。

“可别让他给溜走了,弟兄们,”他说道,“必须把他带到奥利弗爵士跟前。”

门随即打开了,两个士兵分别抓住迪克的手臂把他夹在中间,第三个士兵举着

火把走在最前面,而最后一个士兵则搭箭上弦,走在他们后边。他们就这样在漆黑

的夜晚中冒着纷飞的大雪,穿过了花园,渐渐地走近了修道院,而礼拜堂的窗户正

映射出淡淡灯光。

在西边入口处,站着一队弓箭手,虽然他们都尽力挤在拱门的门道里,可是身

上还是积满了雪,等他们听护送迪克的那伙人说明了来意,才放他们走进了那座神

圣的建筑物。

在礼拜堂的大祭台上,几支点燃了的小蜡烛半明半暗地闪烁着,在拱形的屋顶

下,有几个显赫家族设立的神龛,神龛前的一两盏长明灯在不停地摇曳着。探子的

尸体此刻就停放在唱诗席中间的尸架上,他的两只手虔诚地交叠在胸前。

在每个拱门的门道里,急促地发出叽叽咕咕的祈祷声;在唱诗席的座位上,跪

满了头戴修道士帽的修道士。一个身穿主教法衣的神父,正站在高高的祭台的台阶

上主持着弥撒。

一发现又进来了几个人,一个跪着的修道士便站了起来,走下大殿前唱诗席的

台阶,询问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卫兵,问他为何把这个人带到教堂里来。为了对弥撒

和死者表示尊敬,他们都尽量压低了嗓音来说话,可是那高大、宽敞的建筑物还是

发出了回声,在大殿的过道里深沉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着。

“一个修道士?”奥利弗爵士(刚才问话的人正是他)听完弓箭手的报告,回

问道。“修道士,我并没有想到你会来此,”他转向小谢尔顿说道,“请原谅我的

冒昧,你是谁?你是得到了谁的邀请来到此地参加我们祈祷的?”

迪克把他头上的修道士帽压了压,然后对奥利弗爵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离开

弓箭手一两步的样子。等到神父满足了他的要求,他低声说道:“我并不想吓唬您,

先生,现在我的生命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

奥利弗爵士大惊失色,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灰白色,吓得他半

晌也没有说出话来。

“理查德,”他说道,“我真不明白你来这里干什么!不过我怀疑你多半是不

怀好意。即便如此,我并不愿意让你吃什么苦头,那样做的话我于心不忍。但是,

今天晚上,你必须整夜待在唱诗席里坐在我的旁边,你必须一直坐到肖尔比男爵的

婚礼结束,等新婚夫妇平安地回到他们家中之后,如果一切顺利、太平无事,而你

也没有什么不良企图的话,到那时你就可以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假如你企图造成

流血事件的话,那你可就要当心你的脑袋。阿门!”

神父虔诚地划了个十字后,转过身来,向祭台行了个礼。

接着,他又与那个士兵说了几句话,然后拉起迪克的手,把他领到唱诗席上,

安排在自己座位的旁边,根据礼仪,小伙子不得不马上跪了下来,装出一副十分虔

诚的样子。

但此刻他的脑子在不停地思考着,他的眼睛也在不停察看着,他发现送他来此

的其中三个士兵悄悄地站在过道里某个适合的地方,并没有回大楼去。毫无疑问,

他们肯定是奥利弗爵士吩咐留下来的。看来,他在此落入了圈套里。现在,他只能

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被他杀死的人那张惨白的脸,在教堂这鬼火似的灯光下和神龛

的阴影里度过这一晚了;而明天早晨,他还得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情人嫁给别

人呢。

虽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他还是十分镇定,耐心地等待着事情的进展。

四 在修道院的礼拜堂里

在肖尔比修道院的礼拜堂里,祈祷的人们彻夜不眠地祷告着,一会儿唱几首圣

诗,一会儿又敲两下大钟。

大伙儿都虔诚而恭敬地为探子鲁特守夜。他躺在那儿,两只手僵硬地交叠在胸

前,这是他们给他放的,他那对失去了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屋顶。而就在尸体左

边不远的座位上,那个置他于死地的小伙子,正在心急如焚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在这段时间里,奥利弗爵士只与他的俘虏交谈了一次。

“理查德,”他悄悄说道,“我的孩子,假如你对我怀恨在心的话,我愿意向

你保证,以我的灵魂起誓,你这是在企图谋害一个无辜的人。我承认,在上帝面前

我是有罪的,然而,我可从来没干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神父,”迪克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道,“请你相信我,我根本没有什么不良

企图,至于你的无辜,我是不会忘记的,你以前就已经多多少少地向我表白过了。”

“一个人可能会因为无知而犯下错误,”神父回答道,“他很可能会稀里糊涂

地就被委派了一件差使,而他本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差使的真正目的。我的情

况正是如此,我确实引诱过你的父亲,并诱使他走上了死亡之路。可是,上帝可以

证明,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是在干什么。”

“这或许是真的,”迪克回答道,“可是你自己看看,你编织的是一个多奇特

的网啊。你让我在这个时候既要做你的俘虏,又要做你的法官;你一方面在威胁我

的生命,而另一方面又惧怕我复仇。我想,如果你这一生真的忠诚可信,真的是一

个好的神父的话,那你就不会这样怕我、这样憎恨我了。现在继续你的祈祷吧。事

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一定会按你的要求做,不过你的友情我可是决不敢再

领教了。”

神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差点让迪克又对他怜悯起来。只见他把头一直垂到了

手上,就好像压在他心头的忧虑,已经使他不堪重负了似的。他没有再跟着大伙一

块唱诗了,不过迪克可以听见他手里的念珠在手指间瑟瑟地响着,齿缝里不时地迸

出几声祷告词。

过了一会儿,鱼肚白色的晨曦渐渐透进了礼拜堂那油漆光亮的窗户。光线好像

有意要羞辱那些暗淡的小蜡烛似的,一举丝地慢慢变宽、变亮,没多久,玫瑰色的

阳光就从教堂顶上东南边的窗户里涌了进来,照射到墙壁上。这时风雪已经停止了,

满天的乌云卸去纷纷雪片后,又匆匆朝前赶去了。崭新的一天冲破了笼罩在美丽的

粉妆素裹的世界里的冬景来到了人间。

教堂里的执事们开始忙碌起来了。他们把尸架抬到了停尸房,然后把花砖上面

的血迹清洗干净,免得让不祥的痕迹玷污了肖尔比男爵的婚礼。与此同时,那些沉

闷地坐了一整夜的教士们,此刻也呈现出一脸的朝气,准备参加即将举行的婚礼。

此外,这座城市里的善男信女们也都陆续地聚集到了一起,他们有的跪在自己所喜

爱的神龛前祷告,有的则在一旁等候着轮到他们仟悔,这又进一步表示了新的一天

的到来。

自然而然,在这种乱哄哄的情况下,无论是谁都可以很容易地躲过守在门旁的

丹尼尔爵士的哨兵的注意力,迪克小心翼翼地朝四周观望了一下,谁知他却瞥见了

仍旧穿着修道士法衣的威尔·劳利斯。

与此同时,那个强盗也发现了他的首领,正偷偷地用手和眼睛向他示意。

虽然到目前为止,迪克对这个混蛋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贪杯依旧十分恼火,可他

也不希望把他牵连到自己的困境中来,因此他就尽可能清楚地对他做了些手势,示

意他赶快离开。

劳利斯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很快便在一根柱子后边消失了,迪克这才松了一

口气。

可他随后非常惊奇地觉得似乎有人在扯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年迈

的强盗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努力地做出一副虔诚的神气,专心地在祷告呢!

突然间,奥利弗爵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出唱诗席,向站在过道里的士兵们

走了过去。假如神父是如此容易产生怀疑的话,那他们早就已经大祸临头了,劳利

斯也肯定早就成了教堂里的俘虏。

“别乱动,”迪克悄悄地告诉劳利斯,“我们现在的处境极为糟糕,这都是因

为你昨天喝得酩酊大醉的缘故。我现在莫名其妙地坐在这里,既没有必要,更没有

兴趣,难道你就没有看出这里危机四伏吗?赶快离开这里吧!真是活见鬼了。”

“不是的,”劳利斯说道,“我原以为你已经知道埃利斯的消息了,他现在正

在这里值班呢。”

“埃利斯?”迪克重复道,“你的意思是说埃利斯回来啦?”

“的确回来了,”劳利斯回答道,“是昨天晚上回来的,我因为多喝了一口黄

汤,还被他狠狠地揍了一顿呢。现在你的气也该消了吧,我的少爷。埃利斯·达克

沃思的性子可真有点急啊!他十万火急地从克莱文赶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阻止今天

的这个婚礼。迪克少爷,你是知道他的脾气的,他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可是,”迪克平静地回答道,“我的兄弟,你我两个都已经快变成死人了,

因为我已经成了个嫌疑犯,他如果破坏了这个婚事的话,我的脑袋可得替他负责呢。

我敢发誓,我只有唯一的选择,要么就是失去我的生命,要么就是失去我的情人!

哎,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倒宁愿失去我的生命。”

“噢,”劳利斯半蹲半站着,说道,“我可要走啦!”

可是迪克马上把手压到他的肩上。

“朋友,安静地坐下来吧,”他说道,“假如你的眼睛还能看得见的话,你看

看圣坛拱门的角落那边,难道你没有发现,刚才你就这么随便动了一动,那边的士

兵就已经站了起来,准备拦阻你了吗?沉住气,我的朋友。在船上,当你面对将要

死在海上的威胁时,你不是表现得很勇敢的吗!现在你很快就会死在绞刑架上了,

你就再拿出你的勇气来吧!”

“迪克少爷,”劳利斯喘息着说道,“事情来得似乎太突然了,请你允许我缓

一口气,我敢发誓,我一定会像你一样坚强的。”

“这才是我勇敢的战友!”迪克回答道,“说老实话,劳利斯,我是真的不想

死,可是哭哭啼啼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又何必那样做呢?”

“这倒是真的!”劳利斯表示赞同地说道,“要说死,我才无所谓呢,况且,

我的少爷,每个人迟早都要死的。我相信一个为正义而战的人上绞刑架死得其所,

虽然我还从来没听到任何已被绞死了的人回来这样告诉我。”

勇敢的老劳利斯边说边把身子往后一靠,抱起双臂,带着极其傲慢和无所畏惧

的神情,不停地向四周张望。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迪克补充道,“保持缄默是我们最好的选择。我们还

不知道达克沃思的计划是什么,万一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糟的话,我们还是可以设

法逃走的。”

这时他们停止了交谈,因为此时他们听到从远处传来一阵细微而轻快的音乐声,

那声音离这边越来越近,并且一阵比一阵响亮、悦耳。这时钟楼里也开始传来连续

不断的钟声,大批大批的民众,将鞋子上的血清理干净之后,把双手合在嘴边哈着

暖气,全都拥到了教堂里。教堂西边的门是敞开的,从那里可以看到明亮的阳光和

积满了雪的街道,而清晨刺骨的寒风也从那里透了进来。总之,不论从哪个方面来

看,肖尔比男爵显然是希望婚礼能在一大早就举行。这时,送新人的队伍已经渐渐

走近教堂了。

肖尔比男爵手下的几个士兵横着枪,把人们向后推,让他们把中间的过道让出

来。这时,在冰冻的雪地上,来了几个并不像是修道士的吹鼓手。吹横笛的和吹喇

叭的都涨红着脸,鼓着腮帮子;鼓手和敲钹镲的,像比赛似的越敲越起劲。

那些吹鼓手走到礼拜堂的大门边,就自动分开在两边排成了两行,并合着他们

自己雄壮的音乐节拍,在雪地里原地踏步。等他们都排列整齐后,这支高贵的婚礼

队伍中走出了几个领队,他们从队伍的后面转出来,走到了行列的中间。他们的服

式并不完全一样,可颜色却都非常鲜艳夺目,身上的绸子、缎子、丝绒、裘皮、绣

花和花边等等也都是如此的华丽,使得那一排在雪地上行进着的婚礼队伍,就好像

是小径上的花坛,又像是挂在墙壁上经过油漆的窗子。

最先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新娘,只见她神情忧郁,脸色苍白得跟地上雪一样。

她挽着丹尼尔爵士的手臂,而昨天晚上迪克才认识的那位矮个子姑娘则担任女傧相

陪伴着她,她们一起走了进来。新郎紧跟在新娘后边,他身上的衣着非常华丽,跛

着一只害痛风的脚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一只脚刚刚跨进圣殿的门栏,就立刻

摘下了自己帽子,露出他那因兴奋而发紫的秃头来。

现在该是埃利斯·达克沃思出场了。

迪克的情绪与众人的恰好相反,只见他紧紧地抓住了坐位前面的桌子。这时他

看到人群中发生了一阵骚动,人们在往后退,并举着双手,眼睛看着房顶。随着人

们的视线,他看到有三四个人,正张开弓,从礼拜堂房顶的天窗上,探出身来。说

时迟,那时快,他们已经嗖嗖地射下了几箭,并且当受惊的人群那些混乱声和尖叫

声还没有来得及传到耳朵之前,他们在窗洞那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教堂里人头攒动,到处是尖锐刺耳的叫喊声,教堂里的执事们都顾不上他们的

职责了,吓得挤做了一团。音乐也戛然而止,只有那头上的钟声还继续在空气中飘

荡着,可后来可能连钟楼里那随着绳子上下跳动着的打钟人也听到了不祥的讯息,

因此,他们那欢快的报喜工作也停住了。

断了气的新郎直挺挺地躺在教堂的正中间,原来他被两支箭射穿了两个扈窿。

新娘已经吓得昏了过去。丹尼尔爵士又惊又怒地站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他的左前臂

颤巍巍地插着一支一码长的箭,大概有一支箭擦破了他的额头,弄得他满脸都是鲜

血。

他们还没来得及吩咐士兵们进行搜捕,那些造成这场惨案的人,早就从旋梯上

跑了下来,并从侧门逃跑了。

可是迪克和劳利斯还是没有机会脱身。当骚乱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曾使劲地

在人群中挤着想从这里逃出去,可是因为过于狭窄的坐位以及受惊的神父们和唱诗

者们的阻塞,他们的努力全都是徒劳,因此,他们干脆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泰然自若

地坐下来静观其变。

这时,早已被吓得面无血色的奥利弗爵士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喊丹尼尔爵士,

一边用手指着迪克。

“在这里,”他叫嚷着说,“是理查德·谢尔顿,我的天哪,他就是这次血案

的主犯!抓住他,快给我抓住他啊!为了保住我们的生命,快把他结结实实地绑住,

他曾经发过誓要我们的命呢。”

丹尼尔爵士火冒三丈,可他的眼睛却被连续不断地从额头上流到脸上来的鲜血

挡住了视线。

“他在哪儿?”他咆哮着问道,“给我把他拖过来!以圣林修道院的十字架起

誓,我一定要让他后悔莫及。”

人们再次向后拥去,而一队弓箭手则冲上了唱诗席,粗鲁地一把按住迪克,并

将他拖出座位,推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圣坛的台阶上推了下来。与此同时,劳利斯

则像一只狡猾的耗子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丹尼尔爵士抹掉了眼帘上的鲜血,挤着眼睛,怒视着他的俘虏。

“哼,”他说道,“这个狡诈、傲慢的小混蛋,你现在终究还是落在我的手心

里了!以全世界所有可以起誓的东西起誓,从我身上流下来的每一滴血,我都要从

你的尸体上滴嗒滴嗒地拧出来加以补偿。把他给我带下去!”他马上又补充了一句,

“这里可不是地方。把他带到我家里去,我一定要让你的每一个关节都受尽痛苦。”

可是迪克一把推开抓住他的人,提高了嗓音叫道:

“这里可是圣地啊!”他高声叫喊着,“这里可是圣地啊,可是,神父们,他

们却要把我从教堂里拖出去呢!”

“你杀了人,亵渎了圣殿,孩子。”一个服饰华丽的高个子说道。

“有什么证据?”迪克大声说道,“他们指责我跟这件谋杀案有牵连,但却没

有任何证据。说实话,我只是这位小姐的追求者,至于她,我敢大胆地说一句,她

也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可是这有什么罪呢?我相信不管是爱上了一位姑娘或者是获

得了一位姑娘的爱,都不是一件违法的事情。除此之外,无论从哪一点来说我都是

无辜的。”

当迪克勇敢地宣称自己无罪后,从旁观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赞同的叽咕声。与

此同时,那些非难他的人也开始起哄,他们大声嚷着,说他们昨天晚上怎样发现他

在丹尼尔爵士的家里,又怎样穿着亵渎上帝的衣服。就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时,

奥利弗爵士又声色俱厉地指着劳利斯,一口咬定他是从犯。于是,劳利斯也同样被

拖了出来,站在他首领的旁边。这时,在场的人都情绪高涨,他们分成两派,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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