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得很重,得尽快送医,”丹丝摇头道:“哦,洛克,这个意外——”
“这不是意外,如果里南不治死亡,那就是命案。”洛克的嗓调现在沉着得可怕。
“命案?”丹丝双眼圆瞪。“怎么……”
洛克站了起来,胸腔内的狂怒和憎恨比他手掌上的烫伤更灼烈。“有人蓄意纵火,
再破坏前桅,否则它不会在那个方向倒下,砸伤里南。”
“你怎么这么肯定?”丹丝耳语。
洛克觉得他多年赖以维生的自制力渐渐扇出,一股狂暴的冲动取而代之。
“西风号是我造的,我了如指掌!我也知过是什么人干的,”他咬牙切齿唾道:
“是罗家,我要他们好看,我发誓!”
丹丝又一阵惧怕和紧张,她一跃而起。“洛克,你什么证据也没有——”
洛克旋身转向码头,黑黝黝的海面只见通天的火红,西风号熊熊燃烧,他在火光之
下的脸孔再度被钢铁一般的面具罩住。
“你们大家听见了,有人对我们下手!一万元悬赏提供线索之人!”
码头人群响起一阵骚动、里南被抬上马车,爱儿跟着马车跑着,丹丝却呆立在原地
不动。
“别这么做,洛克,”她说:“这不是在抓妖,有更好的方法。”
“没有了,我能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们要血战,我就和他们打。”他微笑,一个
被迫到走上极端的男人,他看着载着里南的马车驶去,双眼血丝络织。
“谁撑到最后谁就胜利,公主,”他说:“我会是胜利的那一个,就算要赤手空拳
撕裂罗家人的黑心肝!”
泰勒总统在一八五O年七月九日病逝,费摩副总统继任为美国最高统帅,同一天夜
里,麦里南在生死关头上挣扎。
西风号失火后。里南伤重不省人事的那五天,丹丝亲待病床,眼看他的生命一寸寸
流失。当大夫宣布他们对这样一个病人束手无策后,洛克把弟弟载回杜芬街的家,和丹
丝日夜轮流照顾他,加上梅姬和爱儿的协助,他们无微不至的料理伤患的一切,向上帝
祷告他能苏醒。
里南曾有好转迹象,可是今晚他的情况再度恶化,他又开始发烧,他们想尽办法也
无法让他退烧,他本来哺哺吃语着,可是现在已虚弱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那儿轻喘。
丹丝端着一碗肉汤靠到他身边。“别这样,里南,”她舀了一匙到他嘴边。“你得
试试”
肉汤入口,却又从嘴角溢出,顺腮而下,沿到枕头,丹丝不死心的再试,轻声细语
的哄他、劝他、催促他,一试再试,直到枕头被肉汤整个沾湿。
“那,那就饿死吧!”丹丝噙泪叱道,把汤匙扔开。“我不管了!”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她的记忆被挑动,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一个小女孩把一只贝壳递到生病的
男人唇边。
你不喝就不喝吧,爸爸,我不管了!
但他不是生病了,多年以后丹丝终于明白,他只是醉了,当年的她年纪太小,只知
道满脸胡碴、烂醉如泥的躺在床上的男人需要她的帮忙,却不知如何帮忙。
“哦,爸爸。”丹丝耳语,不敢喘息,不敢眨眼,生怕脑子那一幕消失不见、她终
于确定一件事——她看见的男人确实是她父亲;罗吉姆。
她没有证据可做证明,但那不重要,不管赖西伦怎么说,她知道她的名和姓,她是
谁!丹丝的视线从脑海中的影像慢慢移回现实,停驻在病人脸上,她募然瞠大眼睛,倒
抽一口气。“我的天!”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急忙拉出衣领内的银坠子,颤手打开盒盖,目瞪口呆看着坠子
里的肖像,再看躺在床上的里南。
相同的睑型,相同的轮廊,那双浓眉,那灰棕的头发和眸色,那下巴的线条!病床
上的麦里南简直和罗吉姆的长相一模一样!
“我的天!”丹丝呆怔的哺哺道:“我怎么会这么目盲!”
除非是天大的巧合,否则麦里南不可能长得和罗吉姆如此酷似,她父亲和麦丽莎的
传言不是空穴来风的。“哦,爸爸,你到底做了什么?”丹丝把里南的手握住,沙哑的
呢喃。
她满脑子是没有答案的问题。亚利之所以驱赶儿子离开是因为他和丽莎传出畸恋吗?
麦诺奇是否在波士顿?而丽莎,她可爱的吉姆?或许吉姆曾要求丽莎和他一起走,但她
舍不得他的长子,或许这就是吉姆在丹丝的印象中一直是郁郁寡欢的……
这个悲惨的故事有了活生生的见证——麦里南。难怪丹丝和他一见如故,两人从一
开始就特别亲,原来两人体内流的是相同的血液。上天不会在让她发现她有个哥哥之后,
又让她失去他吧?
丹丝忍不住趴在里南胸前哭了起来。“上帝,求求你。里南,你一定得醒过来,求
求你……”
她的膀沦泪水流湿了里南的胸膛,一只手温柔的抚了抚她散乱的头发。“不要哭。”
那低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里南!”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孔,惊喜欲狂。“你醒
了!”
“头痛得要命。”他皱眉哼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这才发现他全身汗水淋漓。她哭得
烯哩哗啦,竟没注意到里南的身体起了自愈能力,出汗退烧了。
“你真把我们吓坏了,”她喜孜孜的说:“渴不渴?”
“嗯”
她喂他喝水之后,在他眉上吻了吻。“睡觉吧。亲爱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她温
柔的抚摸他的脸孔。“哦,里南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他的眼皮沉重的下合,但在闭上之前,他使出一个最凶狠的眼光。“我的裤子到哪
儿去了?”
丹丝满脸泪水奔入起居室时,疲倦的坐在一张舒适的旧椅子上的洛克抬起头,整颗
心绞痛起来。
“里南死了,对不对?”
丹丝立刻来到他身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不,亲爱的,他退烧了,人好多了,
他睡着之前还和我说了几句话。”
一直抱着最坏打算的洛克,面对好消息竟不知所措,他含在眼眶的泪水颤颤欲落,
双手将丹丝抱紧,脸孔埋入她的颈窝,无法自制的颤抖。
丹丝轻抚他的头发,哺哺安慰他,片刻后他才抬头喑声道:“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丹丝扬眉。“你一直是我坚强的依靠,我很高兴我也能成为你
的依靠,即使只是片刻,因为我们彼此关怀。”
她的话如同鞭子抽打洛克的良心,他知道她在向他索求他不愿付出、甚至不敢道出
的情感。她不明白他的世界已经崩溃?他不能让情感凌驾理智,他不能脆弱,不能松懈。
“里南真的脱离险境了?”他粗声的改变话题。
丹丝黄晶的双眸流露几许失意。“我想是的,他退了烧,应该会好转的,别担心。”
“幸好他的脑袋够硬。”
丹丝随他笑了笑,然后兴奋的说:“我刚刚有了个惊人的发现,我记起了我父亲,
就是他,罗吉姆,而且,而且不止如此。”她把吉姆和里南相貌酷似的事实一五一十告
诉了洛克。
“大荒谬了!”洛克中途就切断了丹丝的话“里南不可能是罗家人。”
“你看看,”丹丝把银坠子打开。“他们两人这么相像,我们怎么一直没有发现?
你还看不出来吗?你母亲和我父亲”
洛克惊骇的大喊:“不可能,我妈—”
“也只是个女人,洛克,而你父亲……和你非常相似,强悍、保守,埋在工作中,
丽莎爱上一个和她年纪相当的男人就这么不可能吗?他们的行为不对,但那是人性。”
“我绝不相信!”
“证据摆在你面前。”
“你又在作梦,又在幻想了。”他把银坠子甩向丹丝。
“我没有!我真的记起来了,洛克。”
“你不是记起来,你只是在编故事,穿凿附会一些和你无关的事,”他抓住她的肩
膀。“停下来吧,丹丝,你会把你自己再搞出毛病来的,我们两个都受够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大叫。“我恢复记忆是好现象,你不会在这时候扯我后
腿吧?”
他猛地放开她。“让死者安息吧,丹丝。”
“然后隐藏秘密,继续让生者受苦?你不明白吗?我办不到,如果我不理清脑子里
混沌的记忆,我永远不会是个完整的女人,”她望着他凝重的脸孔。“为了你,我希望
成为完整的女人。”
她的语气充满恳求,这样你才会爱我。她心想。
洛克几乎放弃自己的坚持,放弃责任感和复仇心,把自己完全交给丹丝,但是他害
怕一旦失去自我控制,情势会越变越糟,所以他硬下心肠,决心不向这女人屈服。
“我接受你个样子。”铁汉麦洛克说道。
所以你也得接受我,他的弦外之音是如此告诉丹丝的。
“洛克,这件事太重要,我记得——”
“我警告你,丹丝,别太过分,更别把里南扯进来,这么做改变不了任何事。”
“改变不了任何事?”她发怒的问。“哦,你这盲目、死脑筋的男人!这可以平息
纷争,可以化解仇恨……”
“你以为一个疯狂的故事就能让我不再和罗家战斗吗?”洛克的下巴抽动着。“西
风号化为海上的烟灰,我会揪出元凶,找出证据,叫他们偿还我的损失,我会复仇,我
会活下去的。”
“除了复仇和活下去之外,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事,洛克!亚古诺号呢?你梦想中其
他的大船呢?我们俩的日子呢?你忍心将它们付诸流水?”
“他们夺走奥德赛,毁了西风号,险险害死我兄弟,你以为我忘得了?”
“里南也是我兄弟。”
他双手一扬,怒吼道:“我没有闲工夫和你再胡扯下去,如果你珍惜我俩的一切,
就把这疯狂的念头忘了。”
丹丝的面色变得苍白。“我明白了,你宁可和疯子莉莉一起生活,宁可仇恨罗家,
也不愿知道事实。”
“闭嘴!”
丹丝僵立在那儿看着洛克,一脸痛楚和委屈,让洛克受不了,他上前把她拥入怀中,
低头吻她,仿佛在请求她了解,可是她没有反应。
“丹丝,公主,你明白我陷身在此、动弹不得吗?我需要你,你是我的妻子……”
“名议上是的,可是感情上就难说了”丹丝空洞的笑了。“丽莎一定明白其中的滋
味,告诉我,洛克,她是当诺奇的妻子比较快乐,还是当吉姆的情人比较快乐?”
“可恶,”洛克把她推开。“不要再提这件事,否则你下地狱去吧。”
起居室里悄然无声。
丹丝转过身去。“我去替里南熬些肉汤,”她走到门口。“听我说,洛克,我的脑
子被蒙蔽住了,可是没有人——包括你在内,能够阻止我破除迷障而出。”“我还以为
您不会来。”丹丝以如同波士顿图画馆令人敬畏的安静的语气说,她的目光始终不敢从
画廊上已故北方画家的作品上移开。
“我本来不想来的。”罗亚利支在象牙杖上答道。
七月中旬的天气相当热,可是图书馆画廊内却空旷凉爽,只不过丹丝由于紧张不安,
身上仍旧微微冒汗,她从帽檐下忐忑不安的看了亚利一眼,压下想伸臂去拥抱他的冲动。
“那为什么又来了?”
“好奇吧,另外是来谢谢你送我画册,相当好的作品,代表着森威治岛上的生活,
是吧?”
她笑了笑。“是的,简单而满足的生活方式。”
“赖牧师不这么认为,看了画册之后那冷冰冰的家伙变得好激动,直说那是邪恶的
画面,叫我去把它烧了。”
丹丝的面色泛白了。“您烧了?”
亚利嗤之以鼻。“当然没有,我自己被那家伙烦死了,幸好他已决定下周搭奥德赛
回去了。”“他要走了?”丹丝惊喜的张大眼睛。“他说殖民地的人需要他,他负有使
命什么的,我打赌这家伙有兴趣的不在于宣扬上帝的教义,如果不是怒基,我根本不想
留他,怒基或许是感谢他在法庭作证——”亚利没有再说下去,神色变得尴尬。“他说
的是谎话,”丹丝平静的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恨我……”
“过去的就算了,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女孩。”他老皱的脸上显露倦色。
“可是我无法算了,”丹丝绷紧下巴。“所以我才请您来和我见面,您可能是唯一
知道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如果你指的是西风号——”
“我不是指西风号,不过洛克的确认为是罗家在搞鬼,您知道。”
“胡扯!人人都有可能出意外,”亚利的大嗓门招来画廊内参观者的注意,他挽住
丹丝,和她双双步出图书馆。“为什么每次意外洛克都要怪罪我们?”
他们停在阳光下的走道,丹丝深深吸口气。“那不是意外,有人故意纵火,麦罗两
家如此争斗,这个事件的嫌疑自然落到你和怒基头上,不过,从某个方面来说,我倒很
高兴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亚利变了脸色。“你一定疯了,居然如此不忠,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我不想再淌浑水,再见。”
说完,他朝罗府的方向走去,丹丝追了上去。“听我说,这件不幸的事让我想起了
自己和您的儿子,您瞧瞧。”她从手提袋里摸索出一幅书本大小的画。
这时他们已近罗府的大门,丹丝害怕撞上怒基或赖牧师,情急之下,横身挡在老人
面前。
“求求您,亚利,看看!”
亚利瞄了一眼那画,表情一软。“这是吉姆。”
“不对,爷爷,”丹丝喉咙梗塞。“这是麦里南,您另一个孙子,我同父异母的哥
哥”
“不可能!”亚利脱口否认,“太荒唐了!我认得我自己的儿子。”
“您从未见过里南吧?这是我两天前在他卧病时画下的,他们两人多像!”丹丝颤
着声说:“看到病床上的里南,我想起了拉哈那的吉姆,我父亲,不管西伦叔叔怎么说,
我知道我是吉姆的女儿,正如您可以看出里南是吉姆的儿子一样。”
“不可能,”老人颤抖的回答,用手指节敲着画像。“这是麦氏另一个诡计。”
“您错了,这事我没告诉里南,而洛克和您一样不相信,我之所以来找您,是想知
道事实,化解两家的仇恨,”她拉着亚利的袖子。“我必须把一切都记起来,我必须知
道我父亲是什么样子,您得把吉姆和丽莎的事实告诉我。”
“我——”亚利张嘴,但又闭上,头痛也似的摇着头。“没有什么好说的,别再胡
思乱想了,让死者安息,也让我清静吧。”
亚利转身朝罗府大门走去。在他头上的一扇窗后,人影闪动。
“隐瞒事实的伤害比公开真相更大,爷爷!”丹丝在他身后喊道:“洛克想办法要
保护奥德赛,天晓得怒基暗中又在策划什么?亚古诺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吗?到时候也许
会有人送命!结仇二十五年已经够久了,爷爷,我们可以合力化解仇恨,你和我!”
罗府大门“砰”一声合上,留下含泪站在那儿的丹丝。
“你说她不会再惹麻烦的。”
“冷静,孩子,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丹丝那贱人千方百计想挑拨我叔叔,这教我怎么放心!”
罗府华丽的餐室窗帘深垂,挡住外头的烈阳,赖牧师舒适的坐在位子上,享受大厨
师的美食。“上帝会证明——”
“我付钱给你,不是上帝,”怒基吼道:“我们约定过,你上法庭指证丹丝不是罗
家后代——”
“那是事实。”
“——而我捐钱给你的甘蔗王朝。”
“不要急躁,我早晚会把莉莉带回她的岛乡的,你得有耐心。”
怒基嗤道:“锯木坑意外,巴太太的谎话,你使的手法对我来说太消极了。”
“不是每个人做事都像你那么直接,好朋友。”牧师用舌尖甜甜苍白的嘴唇。“我
心中记挂莉莉的福祉,只要你毁了那个玷污了我乖女儿的不肖之徒,我就可以把她带回
家了。”
“可惜丹丝不像你说的那么神智不清,我叔叔说她记起了一些事——”
牧师手上的叉子停在他嘴边,他的语调变得尖锐。“什么事?”
怒基耸肩。“那有什么重要?如果被亚利发现……”
“发现什么,侄子?”亚利在餐室门口冷冷的质问。
“叔叔!”怒基从椅上跳了起来。“我们在等您回来,我叫下人帮您准备餐具。”
“不必了,恐怕一顿饭下来,我背后会多把餐刀。你这混帐东西,你怎么这么湖
涂!”
“叔叔,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亚利握拳,气呼呼走到餐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名叫苏威的放火流氓!”
“苏威?”怒基迷惑的摇头。
“休想再骗我!”亚利怒吼。“你以为可以把我瞒在鼓里?如果你想找人烧了西风
号,至少也该找个可靠之人!”亚利扬手重重掴了怒基一巴掌,打得他倒在椅子上。
“我只不过在他那张醉脸上扬了扬钞票,他就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是罗府的人指使他
的!”
赖西伦从容的自椅上站起来时,怒基满头大汗瞪着他。“你,”他嚎叫。“你这呆
子!”
“刚刚你还抱怨我动作太消极呢。”牧师嘲弄道。
怒基转向叔叔,“亚利叔叔,这事和我无关,不是我做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亚利咆哮。“如果风声传出去,我们就完蛋了!如果我追查
得到苏威,你以为别人就不会?你以为我们可以堵住麦氏的口风?”
“叔叔——?”
“我们在这座城市毁了,没有人会和下三滥做生意、打交道的,”亚利满面怒容,
猛然挥手。“我要你滚,带着这个畸形人一起给我滚!”
亚利忿忿的转身往外走。
“叔叔——”
“阻止他,”赖西伦冷静的声音和亚利的愤怒及怒基的惊慌形成强敌对比,他把桌
上一只重物递给怒基。“拦下他。”
那具碾胡椒器砸在亚利后脑勺,他应声倒地,怒基骇然看着手上沾血的重物,然后
抬头呆望牧师。
“他会夺走你所有的一切,他是你的一大威胁,正如莉莉的记忆对我一样,我们不
容许上帝的安排被这样的威胁所破坏。”
“我——我不能手刃自己的叔叔!”怒基像只火鸡般呗外大叫。
“有比动手杀人更好的方法,”赖西伦笑露了珍珠白的牙齿。“让我帮你的忙。”
画船新娘 10
“你到底打算对我做什么?”
丹丝被洛克那冰冷的诸问声吓了一跳,她在七月午后的画室作画,捕捉那张在她画
里出现过多次的老妇的面孔,依稀有所记忆,洛克却突然闯进来,打断她的冥思。
她回过头,他依然是那副打从他们上次争吵过后的冷淡神情,但此刻蕴着怒意,虽
然如此,他的英俊昂伟仍旧如常的令她心跳、令她渴望。
“我做了什么?”
“别装蒜了!你背着我偷偷和罗亚利见面!”
“那又怎么样?”
他气得面色泛红。“我不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总之他们立刻采取了行动,把纵火
犯送上远洋船逃之夭夭了!”他大吼。“你破坏了我的复仇机会。现在我的计划泡汤了,
全托你的福!公主。”
“不要再提复仇两个字,我听腻了这些可瞩、令人反感的话,你们必须罢手了!”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女人?”洛克咆哮。
“为什么一定非要在哪一边不可?”她也大叫。
“因为我不要一个老扯我后腿的老婆,”他的表情阴沉得可怕。“做个选择,丹丝,
要嘛你就对我完全效忠,否则我俩没有未来。”
丹丝脸上血色顿失。“我说过我爱你,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
他抓住她双肩,用力摇她。“我要你在姓麦和姓罗的两方之间做个选择,如果你不
是和我站在同一阵线,那就是与我为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她无助的摇头。“我——我做不到,我不能和你一样心怀仇恨,但也不愿未来的日
子充满不睦和争吵。”
他猛然放开她。“那么就是这样子了。”他的脸孔钢硬如铁。
“不!”她抓住他的衣襟。“你别以为可以这样甩掉我,麦洛克,这不是是非题,
不是用你那种方法能够解决的!老天,为了你,为了我,你无论如何得退一步,哦,洛
克。”
她伸出手勾住他脖子。“你其实不是铁汉,你只是一个男人,需要爱和关怀……”
她把樱唇凑上去轻摩着他的嘴。“和每一个人一样。”
丹丝感觉到洛克身子僵着,她把嘴唇压上去,倾尽所有爱意的亲吻他,盼望他谅解
和信任,可是他却一下子把她推开。
“可恶!”洛克愤恨自己的软弱和对她的不舍。“你以为可以迷惑我,让我忘了责
任吗?我是不会被一个满口谎言、疯疯癫癫的女人诱骗的!”
说毕,洛克转身就走,丹丝傻在那儿,她无情的话遇刺穿她的心。自来到波士顿,
遇见洛克,在他的扶持下,她的恐惧不安渐渐消失,她自以为找到了避风港,岂知一切
只是假象,什么也没有改变,疯子莉莉仍然存在,只是被掩藏住了。
丹丝奔回卧室,扑到床上痛哭。疯疯颠颠的女人,是吧?她气愤而伤心的爬起来,
拖出皮箱,开始收拾东西,就算是吗,她也没有疯颠到继续和洛克这铁石心肠的家伙一
起生活下去。
她要离开他!她可以到巴黎。
巴黎,算了吧。
丹丝突然泄了气,软弱的在床边坐下,把脸埋入他的睡袍里哭泣。她没有地方可以
去,洛克占据了她的心,让她无处可逃,而且那是懦弱之人的行为,徒然拖延问题她怎
么能够离开心爱的男人,抛下一生唯一幸福的机会?
“我不会这么便宜他的,”她忿然的自言自语。
“他爱我,我知道,就算他恫吓要把我丢人火山口,我也不会跑掉。”
下定决心后,丹丝洗了把脸,将头发梳好,忽闻楼下有人在叫门。她微微吃惊的把
皮箱推到床下,匆匆下楼。
“送信来给麦夫人。”一个长了一只长鼻子的车夫摘下帽子道,把信递上。
丹丝拆信一看,震惊的呢喃。“老天,爷爷受了伤,情况危急!我得赶过去看他,
你可以载我一程吗?”她边冲到客厅拿帽子和手提袋边问。
“我的车在外边候着,夫人。”
丹丝随车夫来到路边的马车前,他把车门拉开,丹丝一脚踩上踏板。“请你快点,
我担心——?”
一阵浓郁的野姜花味扑鼻而来,丹丝惊然一惊,车夫自后将她推入车内,“砰”地
关上车门。
坐在车内的男人幽幽的说:“欢迎,亲爱的莉莉,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丹丝张嘴想尖叫,一只拳头重重击中她下巴,她顿然眼冒金星,昏厥过去。
洛克一踏入屋内就知道丹丝走了,屋子里静悄悄、死气沉沉的,好像她一走,即把
所有生气全带走。
他没想到他的心会这么痛,失落感会这么重。
和洛克在船厂干了一天活儿回来的里南,绕着屋子前前后盾的喊她的名字,没得到
任何回应。
“她真的走了,该死,洛克!你到底对她怎么了?”
洛克站在客厅的桌边,手握着罗府的信笺。“我只是要她在我和罗家之间做一个选
择,显然她已经决定了。”
里南抢过那信笺扫描内容,然后诅咒。“老天爷,我没听过有这么自私的人!要就
选择我,否则拉倒?她爱你,你这傻子,但是叫她如何和一个这么自大的人共同生活?”
“算了,里南。”洛克打岔,胸口胀痛,喉头梗塞。
“算了?碰上这位姑娘是你一生最幸运的事,”里南生气的答道:“你就要这样让
她走?”
“我别无选择。”
“我看你是想步上老爸的后尘,”里南刺激他道:“恭喜你了,洛克,你做得相当
成功,强硬、毫无宽恕之心,简直和老爸一模一样,或许丹丝离开得对,天知道为什么
当年妈妈不这么,如果她走,也许还会有得到快乐的机会!”
“也许她有,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洛克阴沉的答道,声音异常奇怪,像个在感情
矛盾中挣扎的盲人。
“你最好解释一下。”轮到里南吃惊了。
洛克把罗吉姆和他们母亲之间的绯闻,那只银坠子和丹丝的说法告诉弟弟。
“我的天,”里南抓着下巴,一退儿摇头。“事情复杂得可怕!”
“这可能只是虚传……”
“可是你看看你,洛克!你能否认吗?太讥刺了,”他粗声大笑。“我居然是罗家
人,到这地步,情势如此逆转!”
“你仍然是我弟弟。”
“而丹丝就成了我妹妹了,”里南咧嘴笑道,但立刻沉下脸。“这解释了很多事,
当年老爸若曾对我有所怀疑,他也始终没有提到。”
“他一直很疏远,”洛克沉重的说:“不知是因为妈背叛了他,他才变得那么冷硬,
抑或是他的冷硬使得她向外发展。”
“这个迷我们永远远无法解开,”里南深叹,然后抬头注视大哥。“不要学他,你
并不像他,你身上流有麦家血统,但你不像诺奇。”
洛克自嘲的嗤鼻。“我比他更糟,铁汉,连老婆都保不住!”
“去找她,去追她回来!这女人给了你很多机会,她爱你,你这白痴,难道你一点
也不在乎她?”
洛克垂头瞪着地板,声音充满痛楚。“我爱她胜过我的生命。”
“你告诉过她没有?”
洛克缓缓摇头,红着脸自承失败和德勇。“没有。”
“那么就告诉她!老天,你要让你的自尊心这样碍着你吗?”
洛克胸口紧迫,内心挣扎。他一直害怕自己和父亲一样惨败,以至于死守一个目标,
但他需要丹丝的爱、丹丝的生气和活力。他必须找她回来,必须吞下自尊,放弃强烈的
复仇心,和丹丝重修旧好,让她相信他们是有未来的。
这很难,丹丝或许不相信他,这怪不得她;想想他对她说了些什么话!他自作自受,
但他无论如何也要求她回来,不管她是疯子莉莉,是罗丹丝,或是他心目中的公主.她
都是洛克孤独的一生中是美好的赠礼,如果丹丝还要他会用卜半辈子来让她知道她在他
心里具有多么重十的各。
洛克挺直了身子。“我要去找我老婆回来,要一起去吗?”
洛克一脚端开罗府大门,躲在门后的巴太太被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榜样头鼠罩,他在
起居室找到抱着酒瓶喝得醉重重的怒基。
“他们人呢?”
怒基抬起苍白的醉眼看他。“不要……吵我,我正在庆祝。”
“我要找我老婆,她人呢对
“还有亚利呢?”里南也质问。“信上说他受了伤,情况危急。”
“没有,没有,”怒基扔下空酒瓶,酪团的答道:“他只是头上肿了个包,没什么
要紧,他和丹丝一起回去了。”
“回去?”洛克的胃部痉挛。老天,丹丝真的不要他了,扔下他走了?他揪住怒基
的衣领喝问:“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否则我会再打断你的鼻梁一次,说!”
怒基的面孔一扭,放声嚎哭了起来。“不是我干的,西伦直嚷着阻止他,我不是存
心砸破亚利叔叔的头,我只是吓呆了……”怒基涨红脸,双泪直流。“我完了,地位、
身分、前途,我一直这么卖力……西伦把他们带走了,上了奥德赛回太平洋去了,他说
他会处理一切,他说的!现在叫我怎么办?”
洛克怒声咒骂,一把推开怒基,让他跌了个四脚朝天。“我回来时如果你人还在波
士顿,我就要你好看,明白没有?”他恶狠狠说道。
怒基问咛的点头,洛克厌恶的呼了一声,转身离开。“来吧,里南,我们得立刻行
动”
“我们可以电告纽约港口,请求他们协助——”
“我们得去追他们。”
“什么?怎么追?奥德寒速度那么快。”
“我别无选择。”洛克眼色阴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那份直觉深信不疑。“赖
西伦会杀了丹丝,甚至更糟。”
丹丝呻吟的醒来,以为她又作了噩梦,但在洛克怀中她不害怕,洛克会亲爱的搂住
她,亲吻她,平息她的惧怕……哦,不……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大吵了一场,不是吗?
丹丝痛苦的张开眼。
老天,她是在船舱里,而船在大海上。
“丹丝?”一个暗哑的声音在喊她。
“亚利!”她惊异的看到在舱房对侧的小床,亚利手脚被捆绑的躺在上面,她猛然
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的情况和老人差不多。“你还好吧?”
“脑壳很痛,可恨的混帐东西竟然从背后偷袭我,”亚利在小床上徒劳的扭动身躯,
但嗓音透出一股放心的意味。“幸好你没事,我还以为你再也不醒了呢,丫头。”
“怎么一回事?”她狂乱的问。“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亚利老皱的面孔扭曲了。“这是怒基干的好事,我查出了他和姓赖的放火烧了西风
号的秘密,他一慌,出手攻击我,把我们绑到船上……”
“上帝,这不是真的,洛克会以为……哦,天呀,上帝,上帝——”
舱门一开。“很高兴你对上帝仍然这么虔诚。”赖西伦手拎油灯踱了进来,脸孔在
灯下显得死白,丹丝整个人缩到角落,对大海的恐惧和此刻的惊骇相形失色。
“你来得正好,王八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亚利竭力挣扎着坐起。“立刻放开
我们!”
“闭嘴,老家伙,我对敢对我大吼大叫的人特别没有耐心,未来这几个月你最好自
己小心点。”牧师温和的喝叱。
“几个月?”丹丝哑然问道。
“是的,亲爱的,即使是这么快速的船也不是一夜之间就回得了家的。”
“不,”丹丝惊骇欲绝。“我不要回拉哈那。”
“胡说。”赖牧师移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丹丝像只麻雀碰上眼镜蛇
般籁籁发抖。
“你将永远和我在一起为上帝工作,”他哄道:“我一向为你好,不像别人只想利
用你的身分图谋自己的好处,吉姆把你交给我便是此被……”
“吉姆!”亚利喊道:“可是你说——”
牧师对老人微微一笑。“上帝会原谅我这善意的谎言的,朋友,我不能告诉你她是
你儿子和夏威夷王女生下的小公主,否则姓麦的淫棍不知会怎么利用她呢!我得保护她
才行。”
“保护你自己的好处才是真的,你这骗子!”亚利狂怒大吼,挣扎得益发厉害。
“你剥夺了她的权益地位,还证称她的出身!丹丝,对不起,我没相信你,原谅我,丫
头。
“我没有搞错。”她前哺说道,但脑子仍一片浑饨未清。
“你虽然背叛了我,私自逃跑,但我原谅你,”赖牧师轻言细语,好像无法控制自
己的动作般抚弄她的颈子、她的头发。“回头是岸,我能谅解,”他向丹丝倾近,姜花
的味儿熏得她反胃欲呕,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胸脯。“在返航期间,你得好好学习如何
取悦我。”他喘道。
丹丝骇然的瞠眼,他的抚触、他说的话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取悦他?他不会
是指……可是他似乎就是那个意思。
她开始作呕。“休想!”
赖牧师打开白袍,露出腰间一把枪,他笑得和蔼可亲。“你不希望你爷爷受到伤害
吧?莉莉?”
他的胁迫一出,深埋在丹丝内心的情绪崩溃,她用力扭鹰,双脚一扬把他踢翻在地
板上,他立刻爬起来,喉里闷吼。
“别碰他,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亚利狂喊。“救命,来人!强暴,杀人!来人
呀—”
赖牧师掏出枪冲到亚利床前,狠狠给亚利一记,打得他抑倒下去,鼻血立刻进流在
白花花的胡子上,牧师继继笑着,一拳又一拳落在老人脸上……
时间突然倒退回转,所有记忆在丹丝眼前铺展开来,她清晰的看到一切。她张嘴尖
叫。
西伦旋过身子,丹丝瞪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又回到十岁那年。
她记起了一切。
“你非杀了我不可,”她轻声说:“你从前下过手,现在你非再重做一次不可,这
十年你最害怕的就是这一刻,对不对?怕我喊出你真正的名称,”她吼道:“杀人凶手”
他走向丹丝,神情变得很怪异。
“我父亲不是罹病死的,他是在醉酒后被你这懦夫砸破后脑死的,我目睹了一切,
于是你把我扔下水,企图连我一起灭口,可是不幸被人干扰,你被迫只好把我救起来,
你到底希望我是死是活?如果我死了,我的衔位和产业回到我母亲的族人手中,你的打
算就落空了—”
“闭嘴,莉莉——”
“别叫我莉莉,你不配叫这个名字,”她厉嘶,奋力挣脱手上的绳索。“只有我外
婆珂耐公主才叫我这名字,她自己和白人结下姻缘,因此我母亲爱上罗吉姆时她才大力
促成他们的亲事,我是她的继承人,而你觊觊那片土地,起了歹念!”
“可怜的孩子,你又开始神智不清了”西伦冷静的说:“你病了那么久……”
“休想再诳我,我什么都知道。”丹丝再不容许那些陈年的威胁来阻止她,童年的
回忆在她心中浮落,外婆慈祥的笑脸,父母恩爱的低景,娜卡莎死后,父亲伤心过度而
酗酒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上映,尤其是赖西伦行凶那可怕的一夜,更是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