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画船新娘》作者:苏珊妮·戴维斯【完结】 > 画船新娘.txt

第 2 页

作者:苏珊妮·戴维斯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丹丝再次说道。

“胡说,你别以为我会这么快就让你溜掉,”亚利手抚着他的白胡子道:“我是个

老头子了,又病又倦,咱们得彼此多了解了解,我想知道的事好多好多。”

“我们最好给她一笔钱,尽早打发她走。”怒基阴沉的说。

亚利狠狠瞪他侄子一眼。“你太担心自己的好处,根本对这个奇迹漠不关心!你不

过是我表亲的儿子,我拉拨了你这么多年,而现在来的是我儿子吉姆的孩子!”

怒基挺起身子,把颈子缩入上好的领带里。“叔叔,您千万得谅解,我既是您的亲

人,又是您生意上的助手,我得尽到我的责任,让您知道接纳这个……这个女人是不当

的做法。”

“我或许已渐渐把罗氏公司的大权交给你,但我可不容许我的判断能力受到质疑,”

亚利的口气极其严厉。怒基涨红的脸霎时变白。“这件事还有疑问待解,包括姓麦的怎

么会扯了进来,丹丝留下来。”

“哦!不。我没办法。”丹丝叫道,又感到惊慌,刚得到的自由来得不易,不能随

意放手。

“你有别的落脚处吗?”

“没——没有,不过如果你先把我的钱付给我,我可以找个地方——”

“别开玩笑,你得待在这儿,这是你的家,你现在属于这里了。”

“把她留在家里有失允当,而且可能有危险,”怒基反对,撒着嘴往衣衫褴楼的她

上下瞄了瞄。“我们少说也得锁住钱箱才行。”

“你这只自以为了不起的猪!”,丹丝对怒基怒目以视,决定好好以和他作对为乐,

她会像只跳蚤,小而毒,且难以驱除。“如果我爷爷要我留在他家,你算老几能反对

他?”

“可不是!”亚利对着怒基狼狈的神情大笑。他挽住丹丝,带着她往楼梯走,没有

发觉她身子变僵。“来吧,女孩,我有成千个问题,但我们得先让梅姬送你到房间梳洗,

而我呢,好去打发我的客人。”

“哦,不,请别这么费事。”亚利的热切把丹丝吓着。

“好像我在乎这些烦人鬼似的!”他嗤道:“等我告诉他们我今晚在家门口发现了

什么奖赏之后,他们就会了解的。现在你照我的话去做。”

在他的坚持下,丹丝只好点头,如释重负的感到昏眩和轻颤。一切都将变得顺利!

她安全了,而且被亚利所接纳——巴黎已飓尺不远。诺密这位和善可亲的法国人,是他

把画笔交给一个因歧异而被排斥在两种文化之外的女孩,是他把到巴黎艺术殿堂习画的

梦想植入她的脑里的,是他唯一做了她的朋友。

“谢谢你,先生,你太好了。”

老人在楼梯上顿住,嗓音变得浊重的奇怪。“好?这城里没几个会同意你这个说法,

不过话来,我以前一直没有过孙女。在你还不习惯喊我爷爷之前,叫我亚利吧。”

“好的……亚利。”

“丹丝。”他冥思道:“你甚至有个正式的波士顿人的名字。”

“在拉哈那他们叫我莉莉。”

“你希望在这儿也被叫做莉莉?”

她僵了僵。“不,不要!这名字让我想到不愉快的日子。”

“什么不愉快的日子,亲爱的?”

她勉强挤出笑声。“孩提的回忆罢了,我生病发烧那段期间,无法像一般正常孩子

一样玩耍作息,因此和小朋友疏远了,他们后来故意喊我‘疯子莉莉’来作弄我。”

亚利思考了片刻,摇头道:“那么我们就不用莉莉这名字,我们喊你丹丝,正式的

波士顿闺名,”他回头瞄瞄侄子。“怒基,派人去替丹丝调些衣服回来,不能让我孙女

穿得像孤儿。”

怒基恨恨的撒嘴,但点了头。“是,叔父。”

“他其实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怒基,”他们上楼时,亚利低声对丹丝道:“他会适

应过来的。”

“我想我多少教人震惊,”丹丝以懊悔的语气道:“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你的口气和你爸爸一样,”亚利老皱的手用力握握丹丝,他没察觉她差点要扭开

身子。“不必担心,你现在到家了。”

丹丝渴望相信他的安慰,可是这些话仿佛陈腔滥调般在她耳里回响,她知道她不可

能再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了,那太危险了。

一个杀人凶手是注定亡命天涯的。

初晓时分,丹丝在噩梦中醒来,她不顾寒冷,掀被下床,踉跄走到窗前把窗子打开,

身上只穿着一件昨晚借来的法兰绒睡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直到心跳恢复平静,两鬓

的汗水也冷却下来。

波士顿的清晨,远近一片雪茫茫,看着看着,丹丝觉得她好似又回到海上,攀然涌

现一种要沉没的感觉,她喘着气,抓了一把窗台上的积雪,敷在脸上,除去那可怕的幻

象。她把窗户关了,回到温暖的床上。

怪事,她在四面环海的环境里住了一辈子,却始终对海怀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道理何在她自己也不知道。

原因或许深埋在她脑子某个模糊朦胧的地方吧,那地方藏了许许多多的疑问,但没

有解答,从她十岁发烧几乎病死那时起便是如此了。

仿佛有只手从她心版上抹去了她生命中的记忆,很多事她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她记得父亲的名字,却忘了他的长相;她识字,却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学来的;原

本熟悉的玩伴成了陌生人,他们讨厌她的与众不同,总是故意欺负她。

疯子莉莉。

他们是这么叫她的,她被搞胡涂,出了差错或是挫折气愤的时候,他们就喊她疯子,

存心刺激她。收养她的西伦叔叔——一个信教极为虔诚的人,总说她中了邪,每当她撒

谎骗人的时候,他就像普天下的好父母一样处罚她,可是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她继续胡说

八道,相反的,徒然使得她编造出更高明的谎话。

因为完全失去了过去的一切记忆,是远比最严厉的处罚还要可怕的。

幸好她总算逃出来了。

她靠在玫瑰木的床头板上,把被子拉到身上,双手上下抚摩冰冷的两臂,她已经摸

不到手臂上的伤痕了,肉体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但她的心却仍然如当初里南的船员在那

可怕的一夜,把她从码头捞上岸一样,赤裸裸、血淋淋,而且伤痕累累。

友善的船长与她谈话,提到她的画和大洋彼岸一处安全并且会接纳她的地方,走投

无路的她立刻相信了他。里南对她照顾有加,但她仍然不敢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坦白告诉

他。_

丹丝发抖的把脸埋入手心,企图阻断在脑中不断上演的一幕幕……

木造十字架,高举的鞭子,无休无止的痛苦、迷乱、折磨,以及姜花遍野的情景,

然后是她视如生命、珍爱万分的画作惨遭撕毁,紧接着又是一场处罚,终于她在忍无可

忍的情形下,怒而反弹,那厚重的大贝壳沾满了血……

汝等不可杀戮。

她已经破了戒律,但就算要因此而下地狱,就算命丧在她手下的是神抵之子,她也

毫不后悔。

这便是丹丝之所以接受里南的建议,远渡重洋的前来寻找她素来谋面的爷爷的理由。

丹丝伸手握住胸前的银坠子,她是罗丹丝,她有证据,波士顿不必知道里南是将她父亲

的名姓与赏金联想在一起的人,为了二万五千元的赏金再加上巴黎的崭新人生,她可以

对亚利编出各式各样的话,毕竟,她擅长的便是说谎,如果能将疯子莉莉和罗丹丝永远

埋葬,她不在乎在已经污秽的灵魂上再加几道污渍。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梅姬探头人内。“早呀,小姐。”

女仆端盘进来,巧克力的芳香立刻洋溢室内。“谢谢你,呃——”

“我叫梅姬。”她把巧克力送到丹丝面前。“三年前才刚从爱尔兰移民过来,马上

在罗先生家找到这份好差事,他真是个好人,等我存够了钱,很快就可以把我弟弟接过

来,只要祷告,上帝一定会让人如愿以偿的。”

一听此话,丹丝抿抿唇,它会让梅姬这种好人如愿以偿,但不会眷顾像她这种罪人

的,不过寒冬清早的一杯热巧克力依然值得人感恩。

“谢谢你昨晚的帮忙和借我睡衣。”丹丝把空杯子放下。

“不客气,小姐,哦,我倒想起来啦!”梅姬突然匆匆而去,片刻后捧了一大叠纸

包的新衣回来。“亚利先生要你着装之后,下楼和他共进早餐,他就要到帐房去了。”

“帐房?”丹丝溜下床,开始拆新装。

“是的,罗氏公司是新英格兰最大的商号,你不知道你爷爷——”梅姬及时把嘴捂

住,不敢像在仆舍中和同事那样说长道短。

“我不知道。”丹丝叹道:“哦也是——移民,从太平洋来的,这里的一切我一无

所知,就像你拿来的这些东西一样。”

她把一件缀着蕾丝和缎带的小东西高高拎起。

“哦,小姐,”梅姬咯咯尖笑。“那是你的底衣!”

“比我想像的还糟。”她又挑了一件怪东西起来,瞄着梅姬看。

“束腹,小姐。”

丹丝又叹气了,她一点也不知道如何当个负责的孙女!她越早离开这儿越好。“你

最好喊我丹丝。”

梅姬吓了一跳。“哦,这可使不得,小姐——”

“这样会好得多,”丹丝把所有底衣抄起,扔向女仆。“你得把我打扮成标准的波

士顿淑女——至少今天,这工作似乎不容易!”

“你说你早餐要吃什么?”

丹丝望着闪亮的桃心木餐桌对面的祖父,重复道:“苹果派。”

“我们波士顿早餐都吃燕麦粥。”坐在另一边的怒基“啪”一声把早报合上。

“哦,是这样呀,”穿着一身重重叠叠衣服的丹丝不自在的挪挪身。“为什么?”

“为什么?”怒基眨眼。

他那副样子真像猫头鹰,丹丝心想,小心梳向两鬓的头发往外翘,和猫头鹰差不了

多少。她知道表兄是个好面子的人,不想再惹是生非,故压抑下笑意,装出兴致勃勃的

样子。“是的,为什么?”

“因为燕麦粥有益健康,而且……反正我们一向就是这么吃的。”

“怒基的生活习惯一成不变,”亚利插嘴道:“可是相当能干,因为如此,我才好

放心退休。”

“谢谢你,叔叔。”

“不过他也由于个性保守,难以接受转变。”亚利朝丹丝的方向努努嘴说道。

怒基的视线触及丹丝胸前的银坠子,他如哽在喉似的猛咽了一口。“呢,是的,我

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丹丝表妹,我并不是不欢迎你回到我们家。”

“哦,谢谢你,怒基表哥,”虽然丹丝知道怒基的一番话多半是出于亚利的压力,

可是她却十分乐意和他和平共处,她伸手碰碰怒基的手。“希望我们不止是表兄妹,还

能是朋友。”

“哦,咱们家的女孩是个甜姐儿,”亚利赞许的说:“说得好,亲爱的。经过一夜

休息,你瞧她是不是容光焕发,怒基?”

“是的……目前是。”怒基有点勉强的回答道。

丹丝下意识的抚摸她盘发的缎带。“我可以跟您到帐房吗?”她对爷爷道。

亚利小心搁下咖啡杯。“想拿你的赏金吗?”

丹丝笑了笑。“如果你的钱是放在帐房的话。”

亚利大笑。“不,我们多半把钱存放在银行,我建议你也这么做。”

“我很乐意这么做,亚利,希望我们尽快把这恼人的赏金问题搞好,我想今天就去

订船票。”

老人满是纹路的脸孔绷紧,但口气却有几分难过。“你这么急着想离开我们?”

“不,当然不是。”

亚利咳了咳,别有意味的看她。“我最近一年身子不太好,肺有病。”

“受到震惊,他的毛病又发作了。”怒基说。

“哦,我的天,”丹丝四下张望,良心不安的回避这个明显的陷井。“那么我更得

要越早离开越好,让你的生活恢复正常。”

“正好相反,女孩,”亚利赶紧说:“这栋死气沉沉的宅子有了你之后,我觉得自

己的精神好多了,王老五对王老五的日子太无聊了,你一出现,就让我觉得我年轻了二

十岁。”

“你真好,可是——”

“我的朋友们都急着想见你,你一定厌倦旅行了,趁此机会休息休息,养精蓄锐以

应付你的大冒险,岂不快哉?”

“这很合理,可是亚利,我非得——”

“我们也有画廊,”他见她顿了顿,脸上出现一抹兴趣。“画廊、舞厅、晚会,我

们全有,我非常乐意带你去—一见识咱们城里各式各样的活动,”亚利兴冲冲的拍了桌

面一下,桌上的水晶器皿嘎嘎响。“女孩,这一定非常有意思!”

“真的,亚利,我认为这不恰当。”丹丝有些慌张的说,她可不想引来注目。

“胡说!”亚利嚷道:“你是罗家人,咱们世居波士顿,你在这几是有一席之地

的。”

这点子让怒基面色发白。“先生。丹丝欠缺——呃,磨练,如此她在社交场合会十

分不自在的。”

“所以女侍和演说课才会应运而生,”亚利抬抬手,挥去反对。“崔莫街也有个外

国老师专教人跳舞。”

“亚利!拜托,我不习惯这样露脸,”丹丝以笑容掩饰她内心的惊慌。“我不知道

怎么说才能让您了解我有多心急实现我到巴黎习画的计划,如果今天上午您能到银行跑

一趟——”

“丹丝,”怒基喝叱道:“就算是一个像你这样初出茅庐的人,也该知道一时之间

要调这么大一笔钱并不容易。”

她不肯定的啃着大拇指。“哦,我没想到……你们会先付清麦洛克的那份吧?”

怒基沉下脸来。“所谓的‘铁汉’吗?门儿都没有!我们什么也不欠他!”

“你不欠他,但我欠他,”丹丝平静的说,里南救了她一命,若非他伸出援手,她

不是被吊死就是遭到更悲惨的下场,她欠他及他那个英俊固执的哥哥一份恩情,可惜的

是她无法解释这么多。“如果一时没那么多钱,那么我坚持他的那一份先付,这样才公

道。”

她重复昨晚对洛克所说的话,怒基厌恶的扔下报纸,喃喃诅咒,丹丝不解的侧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变罗两家会这样势如水火?”

“商场上的思怨,”亚利的脸孔倏地变得僵硬。“麦诺奇和我曾是合伙人,但也各

自有其他生意,我的事业越做越顺利,而他却老是异想天开,现在他儿子把老子的失败

归咎到我头上,我成了代罪羔羊,这一切都和你没有牵连。”

“有的。”丹丝不同意。

“算了,我今天就付给麦洛克赏金,但你得答应我留下来陪你老爷爷一段时间。”

丹丝向麦家报恩之心和自身的需要交战着。她应该立刻动身,离开此地,免得把灾

殃带到这老人头上,可是亚利毕竟是她的亲人,她是他儿子留下的唯一骨肉,给他一些

他所需要的慰藉真的就这么不该吗?

“你今天就付钱给麦洛克吗?”

“派专人送达,”亚利允诺。“而你今年春天就可以到巴黎。”

丹丝不稳的吸口气,怀疑她是不是铸下大错。“好,亚利。”

“太好了!”事情如他的心意敲定后,老人心情大开。“梅姬到底把我的早餐端到

哪儿去了?”

说人人到,梅姬捧了一只大餐盘匆匆而来,在每人面前各摆上一碗燕麦粥。怒基狠

狠的甩开餐巾;满脸不悦之色。

丹丝很高兴她欠麦家兄弟的恩情得以偿清,如释重负之下,也注意到了早点。她把

两根手指插入那碗灰糊糊的粥里,然后舀了一口到嘴里,抬头一看,发现三对眼睛惊骇

的瞪着她。

丹丝咽下口里的食物,甜甜手指,尴尬笑道:“味道有点像山芋,不是吗?”

“山芋?”怒基应道:“这可不是你们那些野食,这是道地的北方燕麦粥!”

丹丝打了个哆嗦,看样子她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了波士顿淑女了,不过,她可不会因

为几个人的侧目而吓退。

“不是山芋?真奇怪,”她用手指在餐巾上抹了抹。“如果你把它搁上一星期再吃,

味道就更像了。”

怒基一副就要吐出来的模样,亚利放声大笑,梅姬则在一旁偷晒。

“亲爱的,你说的对极了,”亚利把碗推开。“女孩,我有预感你会在这座古城掀

起一阵风潮。”

丹丝笑了笑,遮掩她的焦虑不安。“这会是个有趣的尝试。”

“一定是,”亚利的笑容扩大。“为了你的开始,梅姬,给我们三人各来一份苹果

派!”

画船新娘 02

“死脑筋、好面子……你为什么不收下那笔钱?它可是大有用处的!”

“省点力气,老丁,我已经打定主意。”

麦洛克靠在一尊印第安酋长木雕上。与他的办公室毗连的木匠铺子木屑弥漫,转眼

间他的黑色套装就布满飞屑,但他不在乎。

“我继续造我的下一艘船,我不想拿罗家的赏金,罗亚利别以为他可以收买我。”

老丁,瘦小的个头,生了一张像颗干皱苹果的脸和一双刨了六十多年木头、满是伤

疤的手,他反感的把刮刀放下,双手在皮围裙上抹了抹,以责备的眼光看着洛克。

“可是你却宁可到处去参加晚会,穷追银行的女儿。”

“妈的,老丁,你以为我喜欢和那票人混在一起?我看得出来她们满眼的疑问,”

洛克模仿波士顿上流社会那些老太太们的腔调。“那不是麦诺奇的儿子吗?他不是就那

个什么什么的……

老丁干皱的面孔缓和下来。“这表示你现在是大家感兴趣的人物。”

“造谣生事的人会死得很惨。”洛克硬邦邦的说:“如果我想把亚古诺号架上龙骨

台,就得要有投资者,所以,我只好不辞劳苦地参加每一场派对,陪每一位马脸长的富

家千金跳华尔滋。”

“可是你就是不肯收下罗家的赏金,虽然他孙女是你和里南送交到他手上的?”

“才不。”

老丁摊摊双手,回去继续刻他的白橡木,但嘴里一径儿嘀咕不休,洛克不理会他,

可是心里却油然涌出一股不安,打从他把那只瘦伶伶的小猫儿扔在罗家,一走了之之后,

他就始终觉得良心不安并且好奇,不知丹丝落在两匹狼的手中下场如何,不过据他的观

察,丹丝大可自己照顾自己,不劳他费心。

“别这样,老丁,”洛克洪道:“我要知道你是不是能够帮我雕刻亚古诺号的船首

像。”

“怪了,你竟不用你那些新式机器来雕。”老丁嗤着鼻子道。

“我唯一可和纽约那些大工厂竞争的是,我用蒸气据子,不过你这铺子还是有很多

派得上用场的,虽然你是这样一个懒骨头。”

“傲小子!拿来,”老丁从洛克手中抢过设计图筒子,把图纸抽出,摊开来摆在工

作台上。“亚古诺号,是吗?这张设计图一定是你在蓄水池上经过那些静什么力学试验

出来的吧。”

“静水力学。”洛克无意识的用中指摩擦着上唇。“科学实验加上我实地的经验。”

“平的船底板和尖的船头,你办得到吗?”

“我要试试。”

“你马上就会成为笑柄。”

洛克的面孔绷了绷,把设计图卷起来,收入筒子。“当初他们也笑话伽利略。”

“可是,”老丁开口还想争论,忽从洛克肩后瞥见他的铺子门口有条人影。“谁在

哪儿?”

“对不起,我听说到老丁的铺子可以找到……哦,你在这儿,麦洛克。”

洛克听到沙哑的女子嗓音,旋身去看,忽地变得目瞪口呆。罗丹丝风姿绰约的走人

木匠铺子,一身华丽的衣裳,从毛头小子摇身一变而为妙龄佳人,只有蓝缎帽子下一双

晶黄眼眸依然带着异国风采,显得有些不搭调。在刻意的妆扮下,那双晶亮的眼睛依稀

流露出一股怯弱和惶恐,让洛克不由得生出想保护她的意念。

但她对他一笑,又是那么狡黠,那幻象消失不见。

洛克懊恼的闭上嘴巴,他又不是不知道清水、香皂和几顿大快朵颐就会让一个人改

头换面,没有必要为了这个毫不浪费时间,大敲其祖父竹杠,挤入波士顿富贾大家行列,

俨然成为千金小姐的小势利鬼而大惊小怪。

他只是生气自己把她想得过高。

“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他粗鲁的质问。

“哦相信你非常清楚。”丹丝从厚茸茸的皮手筒里抽出一只小包。“你是个很不体

贴的人,麦洛克,喏,这是你的,拿去吧。”

“是亚利派你来的?”

“当然不是。我这儿该在美姿美仪教堂上课的,但是我逃了,这趟路太重要,我信

不过怒基稍早派来的人。”

洛克攒眉。“什么意思?逃了?”

“溜课、跑了、走掉,”她耸耸肩。“真是托你的福,我现在被谈吐、礼仪、缝纫

课填得满满的。”

“这关我什么事?”

“我说服爷爷先付你的赏金,条件是延迟赴巴黎的日期,而逗留在此的期间,我必

须熟悉社交礼节,我被人又剪又修,又拉又扯,又是穿衣打扮,又是颐指气使。”

洛克的唇角扭了扭。“是这样吗?”

“还不止哩,我这星期天甚至上了教堂,你知道我有多不耐烦!除了到处拜会交际、

逛街购物,亚利还想拉我参加波士顿每一场活动,从晚会到剧场,一个也不缺,老天,

我可真被整惨了!”

“的确很,……呃,累人。”洛克努力露出同情之色。可是她觉得气闷的事却是别

的女孩求之不得的呢,洛克忍不住大笑了。

丹丝白他一眼。“我连一刻自己的时间也没有,别谈提笔作画了,不过你的固执至

少给了我一个自己出来溜达的机会。”

“自己?”洛克凑近端详她,这才发现到她双颊红扑扑的。“你不是说你一路走到

这儿吧?”

“当然不是,”她打了个喷嚏道:“我是驾小马车来的,这可真是新鲜事儿。”

“天哪,”洛克呻吟。“没有人知道你上哪儿?这么做太蠢了!”

丹丝侧侧头。“怎么说?我看大多数波士顿女士都是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嘿,昨天

在画店我认识了一位在写作班研习的学生,叫费爱儿,她说她还健行到过康乃狄克呢。”

“就算是个爱掉画袋的女人都知道不能独自一人到码头来!”洛克怒道,心想不知

罗亚利会不会因此而怪他。“这里不是女士散步的社区!这里龙蛇杂处,而且天气又冻

得要死!”

“哦,这个,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女生的裙子要这样一层又一层了,我至少穿了六、

七层”她把裙子一捞,伸出穿了靴子的脚。“绒料的,毛料的,麻料的,还有——”

“小姐,拜托。”老丁一张脸涨得和丹丝的上装一样红。

洛克倏然出手,把她的裙子拉下来。“丹丝!”

“我忘了波士顿人对底衣有多么在乎,”丹丝哺雕的可不是一头小鲸吗?”

老丁瞄了瞄白橡木,再惊喜的看着丹丝。“你的眼光真利,姑娘。”

“或许我们看东西的眼光一致,”她回答道:“等你完工后,我可以再回来参观

吗?”

“随时可以。”

“罗小姐不可能再来了,老丁,”洛克坚决的说:“而她这会儿就得走了,所以我

们失陪了。”

洛克把设计图夹在腋下,挽着丹丝穿过灰暗的长廊和船厂的办公室往外走,他不理

会丹丝的挣扎、扭动和嚷叫,径自召了一个小伙子过来,吩咐他到热闹的第二街去叫辆

马车。

小伙子跑开后,洛克把丹丝拉向厂房的玻璃大门。“来吧,罗小姐,你等马车到

吧。”

“你先听点道理。”丹丝硬是钉在原地不动,迫使洛克在通向二楼的大楼梯前停了

下来,丹丝把那只装了钞票的小包塞向洛克。“你已造成了我的不便。麦洛克,所以收

下东西,别再争论。”

洛克的蓝眸化为冷硬,看也不看那包钱一眼。“你留着吧,我不要罗家的钱。”

“你太可笑了,”丹丝生气的嚷道:“我可不想白跑一趟,钱是你的,你这笨蛋。”

“我告诉你,我不要。”

“或许里南想要!”她像亮出王牌般得意的说。

“你错了,他也不要。”洛克淡漠的回答。“现在,请原谅,我要走了……”

他转过身,但丹丝戴手套的手掐住他黑色毛料的衣袖下的结实胳臂。“我真的不懂,

就为了这个愚昧的不和,你非得这么固执不可?”

洛克的表情和语调变得森冷,让丹丝打哆佩。“罗亚利毁了我父亲,他们原是生意

上的伙伴,可是你爷爷背叛了他,夺去他的资产和尊严,使得他走上绝路。”

“哦,不。”丹丝吓呆了,一口气在胸口冻住。

洛克的双唇抿成严厉的线条。“是我发现我父亲的尸体的,我那时十四岁,你还认

为我可以忘怀或谅解这个‘愚昧的不和’吗,罗小姐?”

“我……”

“我宁可下地狱也不碰一分罗家血腥的钱,”他甩开丹丝的手,双眼怒织着憎恨、

厌恶和痛苦。“现在你懂了吧。”

丹丝哑口无语。

洛克的神情如此激烈、冷傲、坚决、受创而又无悔,丹丝了解受折磨的痛苦滋味,

她在这个男人身上见到那种痛苦,可是长期的无助感使她变得麻木,她站在那儿,洛克

最后膘了她一眼,即转身径自上楼去了。

丹丝倒吸了一口气。不错,她现在懂了,至少是一面之辞,这件事无疑有两种说法。

难怪他们见面那天洛克对她的反应那么奇怪。里南到底怎么想的?把她送到他哥哥手中,

再由他把她转交给她爷爷!那种场面是爆发另一场灾祸的导火线,难怪洛克不想和他们

扯上任何关系。

她手上那包钱仿佛在责备她似的,她一把将它塞回手筒。好的,洛克可以如愿以偿,

但时候未到。丹丝登上者旧的楼梯去找他。

到了梯口,丹丝打住,眨着眼睛目眩的看着开着大窗的庞大空间,那是船厂的制图

室,地板是黑色的,上面画了五颜六色如蛛网似的线条,五、六名工人拿着测量器趴在

图面上工作,景象真是壮观。

没人注意到她,她终于看到了洛克,他站在室内另一头的窗边全神贯注的凝望地上

的大图案。

“你看到了什么?”丹丝悄悄挨近他,低声问道。;今

他的声音十分遥远。“一艘完美无暇的船。”

他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唤醒,猛地旋身叱道:“妈的!你还不死心?滚出我的制图

室!”

“制图室是吗?”丹丝瞄瞄地面上令人眼花撩乱的线条,“你制的是……”

“船图,还有什么?”他叱道:“每一个骨架,每一个部分,就像巨人裁缝师的纸

型图,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吧,还是你是替你爷爷来盗取我的设计图的?”

丹丝叹着气抬抬手。“你赢了。”

“什么?”

“赏金的事,我现在明白了,我很……抱歉。”

他的下巴蠕动着,可是一径儿瞪着她没有作声。真的,丹丝心忖,他是她见过最不

可亲的一个人!她或许是个罪人,但她有她的格调,她可不是贼,她会想办法补偿麦氏

兄弟的。把另一半的赏金存入当地银行,等里南回来再交给他,这是个好方法,洛克不

必知道。

“我只是要你知道,”她猛咽一口。“祝你完成完美之船的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成

功。”

洛克没有反应,丹丝感到难过。何必?她骂自己。转身想走。

“丹丝。”他拉住她,她突然气喘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而是窗下忙碌的造船工厂

的一幕。

一根根巨木随处可见,横梁、木柱、栏杆宛如巨人的手指般排列,就在波士顿码头

这一角落里,一艘帆船的船身巍峨耸立,看得丹丝喘不过气来。

她急急的把窗玻璃上的雾气抹净,充满敬畏的往下看。“那儿!她真是完美,你已

经办到了。”

“还不算完美,”洛克摇摇头,指着制图室的地板。“也许要等下一艘船。”

丹丝的目光回到底下的船厂。“这一艘相当漂亮,你叫它什么?”

“奥德赛。”

“西风号也是你造的,是不是?”她望着忙碌的工厂,眼中出现渴望。“我想为你

的奥德赛作画。”

“你爷爷可不会高兴的,公主。”

丹丝笑了,那低柔的笑声挑动男人的神经。“谁会告诉他?我会小心翼翼,不惊动

任何人。”

洛克放开她,手搔了搔头发。“我不想惹麻烦。”

“哦。”她缄默了半晌,然后以半是慧黠半是挑战的眼神看他。“我没想到你会放

过作弄罗家的机会。”

他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笑了。

“你真是个小顽固。”

“我有我的梦想。”

她一副坚毅的表情,但晶亮的眼眸却掠过一抹怯生生的神情,再次挑起洛克那想保

护她的意念和一阵——男性的欲望,两者都令他感到困扰。

他实际上并不想和她争论,如果她打算违背祖父的意愿,他干嘛反对?

“随你便。”他耸肩回答道。

丹丝脸色一亮。“那么是可以了?”

“只要你别再一个人跑到这儿来。”

“我不会。”

“而且别来烦我。”

“可以。”

洛克眯眼看她,不信任她的顺从。“那就好吧。”

“谢谢你。”就算洛克为她加冕,她也不比此刻容光焕发,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好

像忍不住想上前拥抱洛克,但想想还是不要,故而作罢。“你真是个天使,麦洛克,阿

罗哈!”

洛克目送她走,一张脸阴霆得像恶魔。

“我真的觉得这不是好主意,”十天后,丹丝咕哝道;“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爷爷挽着她,把她拉入崔莫街灯火辉煌的舞会大厅。“胡说,丫头,”亚利在音

乐声中提高嗓门说:“你表现得很好,没有人会错过冬季盛会的,这也是你和同辈社交

的好机会。她会玩得很愉快,你说对不对,怒基?”

她打扮得温文儒雅的表哥点了点头,可是丹丝不是傻子,他用什么眼神打量身着石

榴红礼服、胸前垂着银坠子的她,她可是一清二楚;他的唇角不屑,目光厌恶,而丹丝

的勇气和步伐一般踉跄不稳。

如果可以不理会亚利的感受,径自拒绝他就好了。可是不成,亚利为人虽然专制,

但对她是真正的钟爱有加,她越来越喜欢两人相处的时光,也不再畏怯或间避他的小动

作,如牵手或拍肩等,往日可怕的记忆已渐渐消散。

他对冬季盛会兴致勃勃,一心想带她出去露面,确定她在接受调教之后已改头换面

成了一流的孙女,丹丝不忍令他失望,即使她知道怒基当她的乖巧顺从只是一种手段,

企图借此谋求亚利的好处。

“来吧,丹丝,见见何家人。”

丹丝驱逐想逃跑的冲动,扮上笑脸,迎接灾难。

情形比想像的更糟。

亚利拖着她在一群又一群人之中穿梭,眉开眼笑把她的故事告诉每一个人,对别人

吃惊的表情是无感觉,但丹丝却可察觉出他们的排拒,众人确于她爷爷的地位财势,表

面上对她恭敬,私底下却以异样的眼光看待她,在她背后窃窃私语,把“野蛮人”的字

眼安在她头上,甚至向她邀舞的年轻小伙子也都带着怀疑的眼神,猜测如果私下相处,

她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土著女子。

丹丝怒火中烧,仿佛又回到在拉哈那遭人排挤,被人喊做“疯子莉莉”的那些岁月,

如果她不想点办法,她会失去控制。

她好不容易打发那个拼命想看仔细她胸前那只坠子的鲁姓青年去帮她端饮料,乘机

在人群中寻找爷爷和怒基的影子,舞池中一个身着黑蓝色绢丝礼服的女人,突然把舞伴

拉出场外,冲到丹丝面前。

“很高兴又见到你!”费爱儿喘着气对她说:“冬季盛会很好玩,你说是不是,罗

小姐?”

“你好,费小姐。”这位中年女士的温暖笑容使得受了一晚上冷眼的丹丝大为感动。

“容我为你介绍兰大夫,”当那位个头也相当高大的绅士向丹丝行礼时,爱儿兀自

叨叨说下去。“好消息,亲爱的!郝先生答应下周四到写作班来演讲了,你一定要来。”

“我很荣幸,费小姐。”

“叫我爱儿。亲爱的,如果幸运,贾威廉先生也会到场,他是本市最大一家报社的

主编,到时一定会有极生动的讨论,你同不同意呢?泰德?”

“完全同意,爱儿。”胖医师答道,独自气喘吁吁。

“上回我们见面后,你可曾开始作画?”爱儿问道。

丹丝的面孔一亮。“谢天谢地,有的。”

偷偷为麦洛克作画的这几日是丹丝最感愉悦的时刻。由于梅姬的男友在船厂工作,

丹丝说动女仆陪她到船厂。丹丝言出必行,在船厂一角专心作画,绝不去打扰洛克,二

月的酷寒天气冻得人牙关打格,但她仍然可在画布上忘情挥洒她的梦想,不以为苦。

她向爱儿提到这些。

“哦,等你来的时候把作品一并带来,”年长些的女人要求道:“我们全想观摩你

的画”

“好的。”丹丝回答道,来到此处后首度感到轻松自在,可惜为时不久,兰大夫即

拖着爱儿跳舞去了。

“你不会是那个废奴主议娘们的朋友吧?”小鲁端了柠檬茶回来。“叛经离道的女

人教我心烦得想哭。”

“我们并不想造成这种结果。”丹丝绷着嗓子回答道,迫切在大厅的人群中搜索爷

爷。没见到爷爷,反倒见到了麦洛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