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正式晚装,一副很酷的样子,带了一名尖嘴女子到舞池,那女子是刚才批评
丹丝是异色人种的三姑六婆之一。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小鲁问她,身子向她贴得太近,已超出范夫人教导的礼仪
标准。
“我该知道吗?”
“南波士顿的暴发户,姓麦,”他冷嗤。“和你爷爷不交好,我老子也不和他打交
道做生意。”
丹丝僵直。“为什么不?”
“投机分子,老子破产而死,”他向丹丝贴得更近。“自杀的,你知道,人家说他
们家有神经病的遗传,疯子家族。”
他刻薄的话触动丹丝的痛处,她积压了一晚上的愤怒、沮丧和刺痛的感受燃烧起来
——为了麦洛克,也为了她自己。她仰头呼喂一口灌下柠檬茶,非但没有浇熄怒火,反
而火上加油,怒意越烧越烈。
“这要命的城市就够把每一个人逼疯。”丹丝嘟娥,把杯子扔到一旁的椰子盆栽里。
“你说什么?”
“无聊得教人发疯。”她哼道。全去他的,丹丝心想,他们既然不把她当淑女看待,
他们也就别想——也不配看到她的淑女样。
她暖昧的笑了笑,手抚小鲁背心上的扣子,完全不合乎范夫人和异性社交的规定。
“陪我跳一曲,我教你跳呼啦。”
“那是什么。”
“土著的舞蹈。”她娇眼半合,“很热情的。”
小鲁吞了口水,把她拉入怀里,不出几分钟,在场所有人全皱起了眉心,瞪着罗家
小姐和她的舞伴制造出来的骇人的一幕。她趴在小鲁身上,咯咯娇笑,毫不顾忌,若不
是怒基及时把她从一群旁观者眼下拖出去,她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更惊人的场面。
“你是疯了不成?”他对她低嘶。波兰舞曲响起,他带着她顺势滑入舞池,和她隔
了一臂之遥,手心隔了他那方雪白的手帕按在她背上。
“你真好,赶来搭救我,”丹丝咧齿笑道:“你一定注意到我成为众目焦点时有多
不自在。”
“我就知道你不可靠,你让自己成了笑柄,羞辱亚利叔叔,或许现在他肯听听道理
了。”
“你对我不以为然,是吧?”
“你只不过是个投机分子,满口谎话,丹丝,”他哼道,转弯向自助餐台舞去。
“如果你真的是这个人的话。”
她挑战的昂起头,露出领口间的银坠子。“亚利对我很满意。”
“哼,我可不,你为什么不知道吉姆的生日?或是他搭乘的哪艘船?”
“他去世时我年纪还小,”丹丝冷冷的回答。“就算是他们提到过,小孩子也记不
住这些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诡计。”他警告,用力掐住丹丝的手,双眼迸出凶光,丹丝
赫然发觉怒基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我有什么诡计?”她不自在的问。
“你企图讨好亚利,鼓动他反对我。”
丹丝没料到会有这种指控,她吃了一惊,不熟悉的舞步踉跄了一下。“怒基,这不
是真的。”
“我这五年来为罗氏公司做牛做马,从早忙到晚,公司合该是我的,我不许你阻碍
我,明白了吗?”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表兄?”她向他踏前一步,但他没有被吓退。
“我们这么说吧,你越早到巴黎会越好,我相信经过今晚之后,亚利叔叔就会同
意。”
丹丝半合着眼,一副睡狮的模样,她轻笑着挨向他,迫使他后退。“事实上,爷爷
要我多待一阵子,今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之后、我真的舍不得离开
怒基气得脸孔通红。“你这小——”
丹兰猛地在他脚背狠狠一踩,怒基势不及防,失去重心,整个人朝鸡尾酒柜摔去,
顿时酒计四溅,杯盘四散,女客尖叫,乱成一团,怒基像条鳍鱼趴在一塌胡涂的地面。
丹丝悄悄退出混乱的场面,怒基被人拉了起来,像围篱内的母鸡在那儿咯咯叫,丹
丝抬头看见麦洛克站在餐台另一端——正咧着嘴笑。
她咽了咽,做了在这种情况下该做的事——逃之夭夭。
崔莫街寒风刺骨,却无法冷却丹丝火烫的双颊,她仓皇奔向公园,打算抄捷径回灯
塔街爷爷的屋子。
“你这白痴,是什么让你认为这么做行得通?”她自言自语,用力把装饰在脑后的
假发扯下来,扔到地面。“这不是我!不是,不是!”
她在酷寒中打哆惊。方才跑得太急,竟忘了拿她的斗篷,她跌跌撞撞的奔过结冰的
草地,顾不得拖地的裙摆,恍馆中,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追兵。
丹丝粹然大惊,旧日的恐慌一涌而上,她穿过榆树夹道的小径,拼命往前跑,不顾
方向,她爬过一道堤防,往底下那黑幽幽的空地滑下去。
一双手从她背后抓住她,她失声大叫。
“停住,你这傻瓜,你不能下去。”那人把丹丝环腰抱住。
“放开我!”她在惊恐中抠他的脸。
“丹丝,是我。”洛克用力把她按在胸前。“你没有发现吗?——你看!”
他拾起一根树枝,扔向堤防下,一阵碎裂声传来,树枝从冰块裂缝往下沉。
“这里是池塘,”洛克在她耳边说:“下去会淹死的。”
丹丝见到裂缝下的水波,眼前出现她沉落在湖底的可怖景象,她双膝一软,从洛克
臂弯滑下,跪倒在地面。
“丹丝!”洛克蹲下来,双手在她身上四处抚摸,寻找她有无受伤的迹象,黑暗中,
他的指尖触及她冻得冰冷的肌肤。“该死。”他哺哺咒,脱下外套披上她的肩,把她拉
到胸前扶着她。
温暖的男性休息和香皂的气味包围丹丝,她轻颤了颤。
“到底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我——我不喜欢水。”丹丝在他肩上喘道,不由自主的发抖。
他将女孩拥住。“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公主。”
安全。是的,她有安全的感觉,结实的肌肉,强壮的双臂,她像飞蛾扑火似的迎向
那感觉。
洛克低头看着丹丝,她那种娇弱无助的模样和满眼赤裸裸的渴望震惊了他,在阴冷
的幽黑中,两人之间仿佛迸出了电光石火。
“老天!”洛克在一阵饥渴的呻吟下吻住了丹丝,星星之火一变而为熊熊大火,丹
丝以相同的渴欲回吻他,大火成为狂风暴雨。
他强力的吸吮她,咬噬她,舌尖深入她口腔。丹丝战栗不已,不是因为冷,而是因
为热。
哦,她以前也曾经被吻过,但岛上的男孩和她同样青涩生疏,而她又识相的不去与
外国水手勾三搭四,并非她在必要时也不那么做,而是西伦叔叔的臆测保住了她,于是
她以处子之身赢得了“婊子”的封号,但一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人们对灵欲弱点
那些咒骂与谴责的大道理。
显然她是真的非常非常脆弱。
“洛克。”她带着痛楚的耳语。
他的身子顿然一僵,四下只闻他们的心跳与喘息之声,他呆望眼前这张姣美的面孔。
“我的天,”他沙哑的说:“我一定是疯了。”
洛克说这话给她的感觉像掴了她一巴掌似的,他的撤退对她尤甚于身体上的打击。
现实回到眼前,她感到屈辱,自尊心受伤,从他怀中挣开,但他抓住她。
“丹丝——”
“不要!”她命令道,眼睛不看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要说,你走就是。”她往外走了一步,差点又跌倒。
洛克扶住她。“我才不走,外面冻死人,你做这种傻事,不是得冻疮就是更糟的下
场。”
“我恨这个冷冰冰的鬼地方。”
洛克半扶半抱的把双腿已经麻木的丹丝带回小径。“有我在,你就不会暴尸野外。”
“我不需要你帮忙。”
“没错,”他抱住她走过雪地,怒气变成歉意。“我不是存心吓你——或做其他
事。”
这话安慰不了她,也掩饰不住被他拥吻过后的颤意。“那你干嘛跟踪我?”
“我看你刚刚离开会场时,似乎很沮丧。”
“所以你想赶来安慰我?真有义气。”她嗤道,伸手推他。“我叫你走的嘛!”
“别这么执拗,身为绅士,我不能让你独自走回家。”他捺着性子道。
“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坏了范夫人单子上的规矩,我可以向你保证,多加这一条对
我名誉没多大影响。”丹丝尖锐的说。
“忘恩负义的女人,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浸在结冰的池塘中了。”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离开小径乱奔乱走!”丹丝怒道:“所以,你大可不必再
好心帮忙我。”
“我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他固执的说:“罗宅就在附近,你得赶快脱掉这一身
湿衣服”
他们来到公园的另一侧出口,面对灯塔街一列豪华高级的大宅。
“你真体贴,麦先生,”丹丝尖酸的说:“如果被别人见到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
你就得娶我了,对你来说,这是多大的打击。”
他嗤道:“或许我得把握这机会。”
“可惜我没兴趣!如果你把手放开,立刻离开,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让你一个人去闷闷不乐是吗?”他慢吞吞问道:“说真的,发生了今晚的事件之
后,这也不能怪你。”
“少来!她用手在他外套里面推他一把。“你尽管幸灾乐祸吧——不必否认!罗家
出丑,你最痛快!”
“的确是有那么一点,”他在幽微的街灯下撇嘴笑了笑,伸手把外套领子提到丹丝
的下巴,然后抬起她的脸。“我会保住你今晚的小秘密的。罗怒基是个自大的家伙,今
晚这场洋相够他受了。”
“他忌惮我,”丹丝自言自语似的说,在洛克怀中打起冷国。“我不能再留下来
了。”
“你一碰上麻烦就逃之夭夭吗?”
他率直的问话令丹丝气息为之一咽,内心充满罪恶感。“你不明白。”
“别荒唐了,”他说:“信不信由你,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你是这样。”
她不就是因为如此,今晚才做了傻事?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忘我的投入他的怀抱,
以为可以在他身上寻找到慰藉?虽然那只是一时的幻象,但依然教人心痛。
“逃之夭夭是懦弱之人的行为,”洛克带她朝罗宅走去。“问题只会越拖越久。”
“我不像你这么坚强。”她突然语带峻咽。
他不可置信的哈哈大笑。“你今天晚上开了波士顿那些老古板一个大玩笑,这可需
要相当大的勇气。”
“不,事情不完全是如此,”丹丝站立在罗宅正前方,急切的说:“那不是我,不
是真正的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大胆,整个人好像失去了控制,好像有人在操纵
我那么做似的”她失声咽道:“也许我中了邪,或是疯了……”
“嘿,别急,”洛克不确定的看着她。“你只是受到了惊吓,差点冻僵,如此而
已。”
但丹丝突然泪流双行,哭了起来。
“别这样,该死,”他哺哺说道:“拜托,丹丝。”
可是丹丝止不住泪水,她旋身想走,但洛克不放她走,他把她纳入怀中,不太知道
该怎么办才好,只一退儿对她哺哺安慰,没有激情,只有善意。对丹丝来说,除了教她
作画的老师——可怜的诺密——这么善待过她外,别无他人。想到这儿,洛克的接纳格
外令人感动,丹丝的泪水不由得又沿了下来,她手揪着他的上衣,好像可以这样永远抓
住他似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是他,而她是她,她所犯下的罪过已将她和所有人最基本的联
系隔绝在外,太多的期望会危及她的自由,她的生命。
丹丝把洛克推开,奔过空空的街道,根本没发现到她仍披着他的外套。她知道他是
不会喊她回去的。她再度懦弱的逃了,逃离她打从离开拉哈那后碰上最危险的威胁。
“丹丝,亲爱的?你醒了吗?”
丹丝从高高的羽毛床上爬起来,抹去自怜的眼泪,把麦洛克的外套卷成一团,塞到
枕头后面。祖父要来质问她了,她宁可溜出去受冻也好过……
又是逃避。
她厌恶的想,强迫自己回声道:“请进。”
亚利进来了,仍是一贯的黑色上班服,手上端了一只覆着餐巾的盘子,令人惊奇的
是,他脸上是一副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早呀,丹丝,你人好了吗?”
她抱膝坐在床头板前,提心吊胆的看着他走到床边。“我很好,亚利,我想解释—
—”
“没有发烧?”
她摇头。“没有,我——”
“那就好,那就好,梅姬说你一直没吃,和我一块儿吃好吗?”他在床沿坐下,把
盘子搁在床上,掀开餐巾,那是一整份苹果派和两把又子。
丹丝咽了咽。“我——一不太饿。”
“我是说真的。”他故意逗她,开着玩笑道。
可是丹丝却觉得更难过,她勉强挤出话来。“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的行为
太糟糕了,我知道你对我一定很生气。”
亚利的嘴唇扭了扭。“不,我生气的是我自己,我急躁而鲁莽,人们接受我却对陌
生人苛刻,我太沾沾自喜,忘了人性,把你扔进鲨鱼群里、对不对?”
她拧着被子一角。“也没这么糟啦。”
“这只是因为我对你期望太高,”亚利的表情内敛。“就像当年我对吉姆一样。”
“我爸爸为什么离开波士顿?他在这儿不是好好的吗?”丹丝问。
“我们闹翻了。”
“为什么?”
“还不是一般父子间的争执吗?他在公司的职位、他喝酒太多、他中意的女伴等
等,”亚利挑挑肩。“公司的合伙关系破裂之后,生意吃紧,我又没多大耐心听一个年
轻人的理由,他出海时我很高兴,心想经过磨练,他会更成熟,回来之后他就会定下来
了。”
“我相信他是抱这种想法的。”丹丝只能这么安慰老人,事实上,她对父亲的记忆
有限。
“我逼他太紧,结果付出惨重的代价,现在又重蹈覆辙,在你尚未准备好之前,强
迫你站上位子。”
“这不是你的错,你对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亚利警惕的看她。
“只是我觉得我早到巴黎去早好,”丹丝咽了咽,不愿伤老人的心,可是若她延迟
不走,情况只会恶化。“我知道你会对我失望,但是如果你可以把我那部分的赏金提给
我,我会很高兴的。”
“我没想到你希望如此,丹丝。”亚利讷讷说道。
丹丝脸红的回答道:“我知道我这样就跟怒基说的那种专事拐骗的小人没什么两
样。”
“不必担心怒基,”亚利命令。“我处理得了他。”
“怒基不信任我,发生了昨晚的事后,我想道歉也没有用的。”
“他会想开的,”亚利站了起来,在金绿交织的土耳其地毯上来回走动。“谢天谢
地,女孩,幸好你没对他开枪!”
她忍不住笑了。“幸好如此,而如果我和怒基之间相隔重洋,你想他会心安点。”
亚利揉着后颈,脸色显得有几许懊恼。“老实对你说,我在这节骨眼儿上手头有点吃紧,
丹丝,我正和纽约方面洽购一艘新船,对方要求付现金。”
“哦。”丹丝失望的应道。
亚利又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保证我会付给你赏金的,但是我已经付了麦
洛克那笔钱,现在只好请你再耐心等一阵子——你在这儿住得不愉快吗?”
他的语调如此忧虑,甚至受伤,丹丝赶紧回答道:“我很愉快,你对我很好,我也
非常喜欢你。”
“是的,是的,”他举手挥开丹丝一番感言。“不过我该知道年轻人有他们的乐子,
你在这儿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你有兴趣的吧?”
麦洛克的影子浮现丹丝的心田,她把那幻想驱开。“我可以作画,昨晚我碰见费小
姐,她热心的邀我到她的写作班去。”
“喔,那就太好了,”亚利说:“不必再听从我的安排了,你照你的意思去做,从
现在开始,所有的课程都取消。”
“可是——”
他在她的颊上的印了一吻,把苹果派搁到她腿上,然后站起来。“别的我不想听了,
吃吧”
“这可得吃很久。”她哺哺说道,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可奈何。
亚利在门购顿了顿,笑着对她扮鬼脸。“写作班是吗?我们让他们瞧瞧——一个麻
州姑娘能变的花招不止一种。”
房门关上后,丹丝低头瞧瞧苹果派,无奈的摇头。她祖父又一次把她扭向他要的方
向去了。她能怎么办?身无分文,连查理士河都过不了,遑论大西洋了。
她掰了一块苹果派下来。或许现在情形不是那么糟的,如果爷爷不再强求,对她的
期望也不那么高,她也可以做个乖巧听话的好孙女,不再惹麻烦。
苹果派人口,她脑中出现一个黑发造船者的影子,刚放晴的心情立刻又阴霸了下来。
她把枕头下的男外套拉出来,铺在膝上。
想在一件洛克穿过的衣眼上寻求慰藉。未免太沉满了,把她单纯的义气想像得太复
杂是件危险的事,回味他的吻、他的拥抱更是愚痴。
丹丝呻吟着放下苹果派,霎时胃口全失,这个男人使她着迷,使她迷乱,也使她害
怕,她不是已经决定和他保持距离了吗?
不错,这回情形不会一样了,丹丝掀开被子发誓,麻烦只好去惹别人。
她给亚利一周的时间,届时如果他还筹不出钱,她就先借支里南那笔钱的一部分,
直接到巴黎去,而这段时间她还有很多事待办;向怒基道歉,参加费小姐的聚会,把画
作完成,计划行程,还有洛克外套。
她拿起那件外套,指尖轻抚其上,深深吸嗅它上面的毛料。香皂和男人混合的气味。
她赫然察觉自己的行为,困扰的把外套叠好,心想,越快把这件让人想到昨晚那些恼人
之事的衣服送回去越好。
洛克把笔往制图桌一扔,扭动酸疼的肩膀,揉着酸涩的眼睛。
这真是个不顺利到极点的一天!
蒸气绞车故障,两名投资者突然说要退出,理由非常可疑,他所计算的方案没有一
样行得通,船厂如常的震天价响,他的情绪却紊乱不堪,此刻,他埋首奋战了一下午的
正图仿佛在嘲弄他白费力气。
洛克重重一叹,他知道他心不在焉的原因,那双黄晶般的灿烂眼眸在骚乱他的心。
他拿下卷轴,口里晓晚出声;也许找了老丁到皮太太的小馆子吃一餐,他心情会好一点,
洛克如此盘算,回头想把百叶窗拉下,但却惊呼了一声,僵立在那儿。
他的工人都已下工走了,但偌大的工厂一角却仍有个小影子。洛克忍不住想诅咒。
这可恶、老惹麻烦的女人!发生过昨晚那种事之后,罗丹丝为什么又跑回来他的船
厂?这阵子他总见到她坐在工厂窗前,挥动画笔,捕捉他的奥德寒的形象,可是两人始
终保持距离,互不接近,一直到昨天晚上。
这荒唐胡闹的小丫头!把她表兄推倒,引来一场大混乱之后,漂亮的脸蛋带着慌张
胆怯的表情匆匆跑掉,迫使洛克不由得跟了上去,再早一天,他一定会笑话铁汉洛克居
然和他死敌的孙女在雪地吻得天昏地暗!可是这种事却真的发生了。
最教洛克耿耿于怀的是他竟然失去了自制力,他目睹父亲在丧妻之后的颓废沉沦,
他曾发誓绝不重蹈父亲覆辙,而这些年来,他果真做到,他极端自制,拿出力量解决问
题、完成目标,不料一个黄毛丫头一出现,就让他失去了重心。
今天一天,他满脑子回想着她甜美的双唇,在她强悍的表面下隐藏的是个温存娇弱
的女子,他想投向她,埋人他——
停!洛克咬牙命令自己,杜绝这些危险的念头。他抄起大衣,往门外走。罗丹丝不
离开他的地方和他的脑海,他就永无宁日。今天,他非对她把话说个明白,这个地方不
欢迎罗家人踏入。
他的靴子无声的踩过积了重重一层木屑的地板,来到她背后,画布上,他的奥德赛
巍峨耸立,她正在画远处的积云,整幅画栩栩如生,简直触手可及。哦,他错了,她不
是玩票的,画面上那些笔触线条非得具有高超的技巧是无法呈现的。
“再一会儿,梅姬,”丹丝画笔如飞,哺哺说道:“天要略了,我快完成了……”
“我看好像还早。”洛克道。
丹丝一震,画笔在图面上抹了一道白痕。“该死!”她懊恼的朝背后瞄一眼,很快
回头去修正失误。“你这真是坏习惯,老是鬼鬼祟祟摸到人家背后,麦先生。”
“很抱歉,罗小姐,”他嘲弄道:“我在自己的工厂走动很难说是鬼鬼祟祟吧?另
外,我虽然欣赏你的大作,可是我得问一句,你没有漏掉什么吧?”
丹丝把错误修正过来,然后收起画笔,站了起来。“画面十分协调,我很满意,我
把大桅画上去了,”她望着窗外真正的奥德赛说:“你的船快出厂了吧?”
“再过一、两个星期。”
“那么告诉我你打算如何装备,我好提前补画上去。”
她那理所当然而自大的口气让洛克觉得好笑,但他还是—一把桅帆的位置告诉了她。
“你把她画成收帆泊在码头里不是更简单?”
她露出轻蔑的表情。“你心目中的她是这样子?不是在狂嚣的大海乘风破浪?”
“你想得很浪漫,可是讨海人总希望风平浪静,”他说:“要她跑快只是为了创新
纪录,她得拼过西风号才行。”
“你的新船吃过败仗吗?”
“从来没有。”
“如此自信,实在可喜可贺,”她在微暗的光线下看他,然后垂下眼皮。“我把你
的外套送到你的办公室了,谢谢你,幸好你没有受寒。”
洛克把双手插入口袋。“不客气,那没什么。”
“对我来说不是。”
她的话说得相当坦率,洛克起了戒心的看着她,又有那种一脚跨出悬崖,整个人落
空的感觉。他要不是淹死在她那对晶亮的眸子里,就是迷失在与她热吻的想像中。洛克
知道如果吻她,她是不会抗拒的,她甚至会像昨晚那样热烈反应。
他放在口袋里的双手握成拳头,遏止去碰她的冲动。
“你不该再到这里来了。”他摔然的说。
丹丝惊讶的看他。“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
“是因为你说我爸爸和你父亲失和的事?他们怎么失和的?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洛克抿紧嘴唇。“亚利在紧要关头撤回他的资金,害得我家一败涂地,我父亲为此
失去了一切,婚姻。事业,甚至生命。”
“但是为什么?”她叫道:“亚利为什么这么做?他一定有理由。”
“罗家做事不需要理由。”
她激动得涨红脸,踏前一步,挑战的看着他。“所以你才怕我吗,麦洛克?”
“别荒谬了。”
“所以这一次逃之夭夭的人才变成你吗?”说着,丹丝举手摩掌他背心上的扣子。
洛克一把扣住她的手,警告般的低吼:“你在玩火,丹丝。”
“玩火总比冻死在鬼地方好吧。”她的眼光集中在洛克唇上。
“你会自焚而死。”我们两个都会,洛克心中呻吟的想。
她眼中又出现那大胆张狂的神色。“也许我不在乎。”
不可捉摸的阴影掠过丹丝脸上,风把她的秀发吹拂到洛克胸前,他嗅到一抹花香,
控制力逐渐崩散,他把她推开。
“可恶,你在玩什么游戏?”
“向一个非常有自信的男人挑战吧,”丹丝揉着她的手腕,给洛克一个心照不宣的
笑容。她拿起袋子和笔墨未干的画。“哦,你来了,梅姬。”
洛克回头看见罗家的女仆和他工厂一个叫小马的工人跨过横木向他们走来;梅姬的
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像刚被吻过,她的心上人小心的扶着她的手肘。
“对不起,小姐,我们来晚了。”梅姬脸红红的说:“我们在聊天……忘了时间。”
她向洛克挑拨的睨了一眼,使他血脉贲张、无比挫折,他咬住牙关,心想:这就是
所谓的好心有好报!老天,这女人真的疯了。
梅姬旋身向洛克行了个礼,转向丹丝。“如果你准备好了,小马可以送我们回去了,
小姐”
丹丝瞟了瞟洛克严峻的眼神,嫣然笑道:“我都准备好了,梅姬。”
画船新娘 03
费小姐的住所位于夏日街与冬日街交接处一座书店楼上,一屋子堆满了各式各样的
书,好像是楼下的书店大爆满,只好借用她的地方堆书,丹丝毫不感到讶异。
“如此才得以维持我阅读的嗜好。”爱儿说道,把空杯搁在茶几上一堆叠得高高的
书籍之上。
“你可别误信了,罗小姐,”一位有对深眼睛的男士从方才举行了两小时讨论会的
主席位子站了起来。“咱们的费小姐不止是卖书而已,她是作者和书商之间的触媒剂,
我们今天能够看到这么许多好书,全得归功于她。”
“我可不是那么无私的,”爱儿谦称。“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书店的生意着想,不过
话说回来,贾先生,您不是急着想走了吧?”
“我还得赶赴另一场座谈会,”他向丹丝躬身。“希望有机会再和你会面,罗小
姐。”
“谢谢您,贾先生。”丹丝哺哺回话。
她在费小姐的写作班所受之欢迎与在冬季盛会上遭到的冷眼真不可同日而语,多亏
费小姐的引荐,兴会之人纷纷对她提出各种有关海岛的深度问题,其中不乏知名作家和
艺术工作者,她—一回答,在场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上一——一
散会后,费小姐竭诚挽留丹丝再坐一会儿,她送贾先生出门,不久蜇回,在丹丝身
边坐下。
“真是让人茅塞大开的一个下午,贾先生可谓是辩才无碍,不是吗?”
“他的演说相当精采,我发现你的客人个个引人注目,”丹丝回道:“特别是郝先
生。”
爱儿一跃而起。“我答应把他那本‘陈腔滥调’借给你拷贝,不是吗?”她在一大
堆乱七八糟的报章杂志间翻找。“这儿!”
丹丝收下了书,微笑道:“我一定会看得很开心的。”
“他有些内容会教人捧腹大笑,尤其是——但我不能坏了你的新鲜感。”爱儿笑道:
“我现在可以看你的作品了吗?”
“你可别抱太高的期望,”丹丝从她脚边拿起她的书。“这只是一些素描和一张我
刚完成一画。”
“如果你想在巴黎出人头地,你得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爱儿严肃的说,把系在
画上的带子拉开。“要是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么谁会?”
“你说的有理,”丹丝回答道,不安的站了起来,上前去端详一面木雕屏风。“我
梦想了很久的目标,现在一旦握在手中,反而教我失去信心,唯恐自己不够入流。”她
坦承。
“如果我是你,我一点儿也不会为此担心,”爱儿说:“你的作品大出色了!”
丹丝松了一口气的回过头。“你真的这么认为?”
“这幅船画非常动人,但更让人感动的是这些素描,我的天,太棒了。”
“你是指拉哈那的速写?”
“不是拉哈那,是拉哈那这些人物,”爱儿一张一张翻阅。“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
这些驾独木舟的小伙子和这个老妇人——在她的脸上可见到爱与热情,她是谁?”
丹丝望着肖像画,按着太阳穴慢眉头,依稀有一抹印象,但它稍纵即逝。“我——
不确定,可能是传教士。”
“从你的画中我们看到了岛民的生活风貌,丹丝,你一定要出版!”
“出版?”
“是的,二十年前本地一支传道团远赴森威治岛之后,人们对这座岛的兴趣依然浓
厚,你的画册出版后,一定会造成轰动,名利指日可待!”
丹丝感到有些晕眩。“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只要说好,其他的交给我来,”爱儿的双眼在镜片后闪闪发光。“华盛顿街的伊
先生是个一流的印刷师傅,我们可以先找他谈。”
“我怎么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靠兴趣赚钱,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她即不必向里南和洛克借支,也不必等待亚
利的赏金,事情顺利的话,她很快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赴巴黎习画了。
“你真好。我对你感激不尽。”爱儿回答道,又回头去翻阅丹丝的画。“你画艺高
超,只画船舶就太可惜了。”
“替奥德赛作画是我的心愿,麦洛克的船是艺术品。”丹丝解释道。
爱儿竖起了双耳。“麦洛克?”
丹丝苦笑。“姓罗的和姓麦的扯上关系听来似乎不可思议……”
“对不起,我不是——”
“无所谓,”丹丝对她朋友笑道:“只不过这是一团混乱,我真希望我知道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
“你不会想挖那些旧日的传言吧?”
“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吗?爱儿?”
“没有,没有,那些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拜托,爱儿,”丹丝在她身边坐下。”这事我只知道片段,如果我能通盘了解,
我会好过一点的。”
“事情起源于合伙关系,”爱儿思索的说道:“刚开始麦罗两家合作无间,生意蒸
蒸日上,麦家造船,
罗家是船商,最风光的时期,他们两家简直可说是点石成金。”
“后来为什么出错?”
“这就是关键,不是吗?真正的原因没人知道,总之他们闹翻了,失去你爷爷的资
金之后,诺奇一败涂地,结果……”
“我知道,他自杀身亡。”
“真是可悲,尤其对他两个儿子来说,失估又失恃,我这儿有些资料你可以看
看……”
爱儿从一座高高的书架上找出一本旧的船舶年鉴,翻到一篇新船下水典礼的报导。
“这儿,看见了吗?”她指着一贴照片说道:“这是他们的全盛时期。”
丹丝蹩着眉把年鉴接过来,仔细端详,然后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爸爸!还有亚
利,银浪号的船东,罗氏父子。”她念上面的文字,指尖轻抚纸面。“这儿站的是麦氏
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洛克。”
照片上那个戴草帽、穿及膝短裤、一脸骄傲笑容的依偎在父母身边的小男孩逗得丹
丝不由得笑了,他是个俊俏的小男孩,但丹丝很难把这小男孩和如今事业有成的年轻人
联想在一起。
丹丝压下叹息,她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上回见到洛克竟故意挑逗他,和他打情
骂俏,如果他不是那么坚决,她可能在几个吻之后就断送了自己!
见他那样坐卧不安,丹丝虽然心中窃喜,但她真的没有意思和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扯上关系。她的目光回到照片上那个笑嘻嘻的小男孩上,内心感到一丝悲哀;自从悲剧
发生后,这活泼可爱的男孩就变了,人生将他磨练成为铁汉,一个冷静内敛、绝不动摇
的男人。
丹丝深深了解失去父母的可悲,她的指尖轻抚照片上洛克年轻的母亲,她是个秀丽
的金发女子,丹丝看着,突然间倒抽一口气。
“我的天!”这女子和丹丝银坠子上的女子是同一人!
“怎么了?”爱儿问道:“我想你对诺奇的太太和你……父亲之间的纠葛该略知一
二。”
“他们?”
“你不知道?”爱儿不安的问。
“告诉我。”丹丝以沙哑的声音要求。
“传说他们……有恋情,丽莎比诺奇年轻甚多,据闻是生意的关系把她和你父亲吉
姆安排在一起的,但这并没有证据!排闻毁了两名无辜者的生活,为宇过个缘故。你父
亲吉姆才会离乡背井,远赴太平洋,夫罗两家失和后,丽莎不堪谣言的折磨,不久也一
病不起,抛下丈夫和二名稚龄的儿子,不过这些都只是无稽之谈罢了,不足为信。”
“你错了。”丹丝发着抖说,把她的银坠子拉出来。
“爱儿接过银坠子。“这是——”“不错,”丹丝点头。“我爷爷说他不认识这女
人,”她指着上面的肖像,猛咽了咽。“但她就是麦丽莎,洛克的母亲,对不对?”
爱儿显得非常不安。“她们的确很像,不过也不能因此速下结论……”
“这坠子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是传家之物,里南却镶上别人老婆的肖像,”丹丝的
面色变得僵硬。“如果传言不实,为什么我父亲会把麦丽莎的相片迢迢带到海外?”
罗府安静的仁立黄昏的霞光下,像头蛰伏的灰猫,等候主人的返家。丹丝独自坐在
爷爷豪华的书房里,出神的望着高挂在桌前那幅她父亲的肖像画。
罗吉姆真的是个偷别人老婆的男人吗?一个无赖,一个花花公子?或者他只是像爷
爷所说,是个在个性上有弱点的人?也许他是真心爱着麦丽莎的,可是他的激情却只招
来了悲剧、仇恨和报复。
他之所以远渡重洋,应该是一种自我放逐,藉此洗刷自己的罪恶,在森威治岛上,
他却又碰上了丹丝的母亲。
“娜卡莎。”丹丝轻唤。
她只知道母亲的名字,其余一无所知,她出生不过两年,母亲就去世了。如今丹丝
怀疑她们母女两人对吉姆究竟有什么意义,不知她们是否只是他生命中的代替品?
丹丝痛心的闭上眼睛,或许这就是她对父亲这么没有印象的缘故,或许他根本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