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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珊妮·戴维斯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胆盼望以后能与亚利化干戈为玉帛,如果洛克心存怀疑,他也没有说出来,只是以吻做

为回答。

度过如天上人间般美好的一周,世上一切,即使是和亚利握手言欢,也都变得充满

希望。丹丝依偎在洛克怀里,乘着小船悠悠的回到波士顿,对大海的恐惧早已被抛诸脑

后。船靠码头后,丹丝几乎舍不得下船。

他们位于杜芬街的小房子此刻显得温暖迎人,丹丝迫不及待的投入家的怀抱,可是

她体会得到洛克急着想到船厂看看的心情。

她自己何尝不也有重拾画笔,把这一周的快乐时光藉油彩永远留住的迫切心情?

所以,丹丝抱着爱与了解的立场,敦促他回船厂一趟,但洛克显得有些犹豫。“可

是丢下你一个人……”

她推他出门。“我还有得忙哩,如果我们想要有顿晚饭吃的话,我可得跑趟市场才

行”她说:“另外我也得把我一些个人用品移到你房间,”她挑着秀眉斜睨他。“除非

你不欢迎我和你同床?”

洛克按着她的肩,喷喷吻了她一下,明白的给她回答。“最好在我回来之前就打点

好,麦夫人,因为晚上我对你有个计划。”

“哦,快走,你这浪荡子!”她甜甜的笑容带着保证的意味。“不过可得早点回

来。”

但是一直到天黑了,过了晚餐时间,洛克仍来返家。

丹丝身披着洛克的睡袍,盘腿坐在铺着他从旧屋子拿过来的那张珍贵床单的床上,

她发现不管是睡袍或床单,都是精致非凡,似乎与如此粗旷的男子不太搭调,但仔细一

想,那又不足为奇了,洛克外表强悍,内在却无比敏感温柔,他在诗情画意的时刻,可

以一脚踢开所有现实想法,入神的、专心的、单纯的去享爱两人相亲相爱的欢愉和乐趣。

她抱着大素描本,把忧虑他晚归的心思转移到笔上,可惜原本该是斯开岛上的景物

画却屡屡换上夫婿的面貌,有坚决、有愤怒,也有微笑、温存,有趣和亲爱的各种表情。

丹丝并不想假装洛克是爱她的——时间未到。她至少世故到能够了解一个像他那种

背景的男人,要向人坦承爱意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可是有朝一日他会爱她的。只要她

努力。洛克关心她,当他们只是交易关系时,他给予她的爱就已够慷慨,每每当她逼得

他发狂——就像他逼她一样,他待她仍带着一缕柔情。

和洛克相爱度日的生活远比她的巴黎梦灿烂多了,对她所犯的罪行。他是保持着那

样宽容和谅解的态度,叫丹丝怎么不充满感激?一个像洛克这么高尚的人物都可以相信

她,她又怎么不相信自己?

未来日子有着无限的希望。

楼下大门开了,丹丝扔开册子,匆匆奔到楼梯。“洛克?”

“是的。”他把钥匙扔在大理石小几上,脱下大衣。

“怎么这么晚,出了什么问题吗?”丹丝款款下楼,她的长发松松披在脑后,身上

的猩红睡袍增添她的妩媚风情。

洛克停在楼梯前,脸上没有特殊表情。

“没有,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在船厂多逗留了一阵子,抱歉。”

“想吃点东西吗?”她问。“我买了乳酪……”

“不,我不饿,你先回去睡吧,我想喝一杯。”

他有事情放在心上。丹丝走向他。“你没有坦白说话,怎么了?”

他自制的深吸一口气。“丹丝——”

“我是说真的,洛克,妻子应该和丈夫分忧。”

洛克端详她,那对黄晶般的双瞳闪迸着决心。他从口袋内掏出一纸公文。

“你爷爷还没有罢休,公主!”

“亚利?”丹丝蹩眉接过信函。“为什么?他这会儿又做了什么?”

“法院传我后天到庭。”

丹丝打开信函,看着内文,成串的法律名词看得她眼花。“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打算上诉,推翻婚姻赠舆。”

“哦,不,奥德赛。”

他伸手碰碰她的脸。“不必担心,法律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亚利明知不可为而为,

他只是不甘心,想找我们麻烦,我应付得来,你甚至不必上法庭。”

“我要和你去!她固执的抬高下巴。“这事因我而起,也是我做的选择,我可以到

庭为你作证。”

“我只是不愿你卷入冲突的场面。”

丹丝的表情变得柔和。“你给了我这么多,我现在要和你并肩作战,你不明白吗?”

“我还不太习惯这么想。”他嘟依道,走向前去,双手扶住她的纤腰。

“你最好赶快习惯,麦先生,”丹丝用手勾住他脖子。“我可是要留下来的哟。”

洛克没有回答,只赋予深深一吻。

两天后,丹丝戴着她最高级的春帽和一袭紫罗兰衣掌,和丈夫并肩坐在波士顿法庭

上,令她沮丧的是,麦罗两家的官司造成轰动,庭上挤满了记者和旁观群众,似乎人人

都在等着看好戏似的。

另一侧的桌上,洛克那名年轻、充满热劲的律师——柯先生,正忙着翻阅面前一大

叠资料,另一边,罗家的律师正代表亚利向辛法官呈递陈情书。

“幸好不是胡法官,”丹丝向洛克哺哺说道:“不过如果亚利想法子央他的好友来

审这案子,我也不觉得意外。”

“亚利没那种通无本事。”洛克国道,握握她的手以示鼓舞。

丹丝对他笑了笑,眼光不由自主投向走道对面,亚利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低垂,

面对庭上,刻意不理会孙女,见到亚利凝重的表情,丹丝感到一阵悔恨,但她立刻打起

精神,提醒自己亚利的专制与无情,断送父子祖孙之情。

如果他不是那么蛮横,丹丝与他或许能够取得一定程度的了解,今天的情况也不至

于演变至此,但是反过来说,假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走投无路而选择婚姻做反击,因

此而获得了人生最大的幸福,所以她绝不后悔踏上这一步!

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的用力捏了洛克的手一下,洛克纳闷的抬头看她,正想开口

问她怎么了,法庭的后门敞开,怒基匆促奔进来。

依然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派头,怒基没有理会亚利,逞自横过栏杆和律师窃窃私语。

“你想他现在又在耍什么花招?”洛克低问。

丹丝打个哆味,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她都肯定他们绝不能小觑怒基这个人,他

性情恶毒,为了夺产可以不择手段。

和怒基交头接耳的律师点点头,回过身去,打断他同事在庭上的滔滔不绝。

“庭上,我们请求法庭特许。”那律师大声说,把他的同事吓一跳。

“什么特许?”辛法官问。

“我们刚收到最新资料,我委托人阵情书的内容必须重新修正。”

何先生立刻站起来大声抗议。“庭上,这不合规定,我们已证明麦先生合法获得结

婚赠与,没有理由拖延或改变。”

“各位,安静!”辛法官敲褪,然后向怒基发问:“你基于什么理由提出修正?”

“司法公正!庭上,”怒基回答。“我叔父愿将一半家产赠与他的孙女,但他遭到

欺骗,家产落入骗子手中。”

“岂有此理!”洛克愤而吼道,倏然起立。“罗家输得不甘心,编派谎话,胡说八

道”

洛克的当庭发威,吓得丹丝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而走道对面的亚利则一古脑儿的发

问。

“柯律师,制止你的委托人!”辛法官敲着横使命令道。

“麦先生,请你——”柯先生开口。

“这是个骗局,”怒基大声打断他的话。“我们有人证!”

丹丝也随丈夫站起来,碰碰他的手以为支持,洛克立刻握住她的手,双眸如北极寒

冰般的看着怒基。“太可笑了,罗怒基,把你的人证叫出来——如果你叫得出来的话!”

怒基打了个信号,执达员把法庭的门拉开,丹丝和所有旁听者一样引颈张望,一条

高瘦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拒绝接受她所见到的事实,尖叫无

声的自咽喉涌上。她仿佛陷入噩梦中,幻象一步步向她接近。

那白得吓人的头发,竖高的白衣领,鼻梁上架的眼镜,一双瘦削雪白一如女子的手,

但却强壮有力——而且凶残。

寒意爬上她的皮肤,野姜花的甜味扑鼻而来,让她觉得反胃,一切如在梦中,但不

是梦,此人也不是从坑底爬出来吓她的僵尸,不,眼前的影象比噩梦更骇人千百倍,因

为它是真实的。

他来了。

“孩子,”那慈蔼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法庭响起,他缓缓摘掉黑框眼镜,悠悠一叹,

丹丝如同听到恶魔厉嘶般猛然一震,他那不自然的粉红眼眶变红了,红得像血。

“莉莉,莉莉,你这回又撒了什么谎,弄到这种田地?”

“您看见了,庭上?”怒基得意的喊道:“这女人是个骗子!她根本就不是罗丹

丝!”

法庭上顿时一阵哗然。

记者们振笔疾书,律师们议论纷纷,亚利大声质问侄子到底怎么一回事,辛法官命

令大家安静。

“他没死。”

丹丝哺哺自语,双眼圆膛,晶亮的眸色褪至瞳孔边缘,脸色如土,缺血的嘴唇几乎

成了蓝色。

洛克打量那瘦高的牧师,心想,就是这个人。

这个皮肤死白,有对恐惧似的红眼睛的陌生男人正是赖西伦,从半个地球外的墓地

爬了出来,迢迢来到波士顿指认罗丹丝。

洛克以前见过罹患白化病的鸟类,也曾在马戏团里看到一个白公,可是都没有眼前

此人白得这么畸形——他的下巴无须,脸皮白滑如大理石,若要猜他年纪,从二十到六

十都有可能。

四周虽然喧腾,但牧师神态从容,如老僧入定,一派巍然,旁观者莫不对他肃然起

敬,似乎将他视为上帝派下的特别使者。他胸前佩戴了一只木造十字架,雍容大度,洛

克看着他,不觉蹙起了眉头,无法将虐待丹丝的畜生和眼前此人联想在一起。

“就是他?是不是?”洛克压低声调问道:“你没有杀死任何人,这段日子你是白

烦恼的。”

“他没死,”丹丝骇然道,无一丝放了心或松口气的语调,有的只是惊恐。“老

天!”

她起身想逃,洛克按住她的肩。“我在这儿,丹丝,你不必再逃避。”

她恍若未闻。

“安静!”辛法官喝道:“这是什么意思?罗先生?”

“我们可以了解真相,庭上,”怒基回答。“赖西伦牧师来自森威治岛,他对这名

自称为罗丹丝的女子知之甚详。”

“那么可否请你做个说明,牧师,免得法庭成了杀戮战场?”法官道。

“事实上,法官大人,我有责任揭开事实,以免无辜的家庭误陷骗局,”牧师对亮

光眯起睛眼,把视线移回丹丝身上。“我认识这女人,她的名不叫叫罗丹丝,而是莉莉,

是我在殖民地教会学校收养的孩子。”

“她应该是罗丹丝没错!”亚利的脸孔变得黯淡。

“她有我儿子的项链!”

丹丝双手覆住佩在胸前的银坠子,一脸激动的表情,她那下意识的动作不知是自卫

或是心虚。“莉莉?不,不……”

“是我不好,当初不该把那链子给她,”牧师以懊悔的语气道:“我本来以为那链

子会让这发狂的孩子平静下来。”

“你把话说清楚,”亚利要求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赖牧师平静的脸容出现怜悯之色。“得从令郎说起,吉姆原本在殖民地协助我从事

教会工作,他和当地上著女子结婚,生下一女,孩子的妈妈不久故去,他一手抚养孩子,

大约十年前,他染患传染病,在拉哈那蒙主恩召。”

“没错,没错,”亚利不耐烦的喝叱。“这些我全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吉姆入土的那一天,丹丝也在海里溺死了。”

丹丝呻吟,双膝一软,跌坐到椅上,把脸埋入手心,那半是模糊、半是清晰的记忆

折磨着她,她籁籁发抖是因为心虚,还是害怕?走道另一边的亚利震惊的嚷嚷,洛克蹙

眉看着妻子,那份把握开始出现裂缝。

赖西伦牧师继续娓娓而言。

莉莉和丹丝小时候是非常要好的玩伴,丹丝溺死后,莉莉受到很大的打击,几乎丧

失了心神,哦,没错,后来听她那样哺哺自语,假装丹丝没有死,继续和一个死了的女

孩喀笑说话,有人喊丹丝的名字时,她甚至回答,真教人痛心难过,那时这似乎是个无

害的游戏,至少这样,这孩子能够稍稍平静下来。”

“不——”丹丝出声。

牧师难过的摇摇头,向丹丝伸出手。“莉莉,你可不能在这地方假扮成丹丝,你看

不出来欺骗这些好人是多么不对吗?”

丹丝呻吟着,无法回答,她在位子上像个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似的前后摇晃,她的脑

子充满黑色大海、溺死、泡沫、波涛的影像。

“这到底是真的假的,丫头?”亚利怒问,一脸伤心和急切?

“别对她吼叫,”洛克命令。“你看不出来她受到惊吓了吗?”

“她还以为躲在这儿神不知鬼不觉。”怒基叱道:“现在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了!

看看她,她根本无法反驳她的监护人的话。”

洛克危险的觑起眼睛。“这真是个令人拍案叫绝的故事,牧师,抚养这么一个小女

孩一定不容易。”

“莉莉一向不容易管教。”

“所以你打她,打到她乖乖听话。”这不是句问话。

“我承认有时我会被迫体罚她,”赖牧师那白得如同肤色,教人几乎无法分辨的眉

毛纠结在一起。“为人父母者哪个不如此?可是这孩子本性太顽劣,我和我死去的太太

想尽办法要纠正她,但她却变本加厉。”

“所以你打得她遍体鳞伤,疤痕至今仍在?”洛克质问。“难怪她会跑掉。”

“那是出自她那个酗酒的水手父亲之手,”牧师说:“我带给她回教会学校,救了

她一命,而这忘恩负义的孩子却总是那么任性、凶暴、疯狂——她从小就是个小疯子!”

丹丝猛然抬头,那表情让洛克想到被猛兽叼在口中的小动物,她似乎已无法喘息。

“我不是疯了,我不是!”

赖牧师不理会她的叫嚷,兀自说下去,如在侃侃而谈。“我像个期待儿子浪子回头

的父亲,总是张开双臂迎接莉莉迷途知返,所以这回一发现她可能是上到了波士顿的船

只之后,我即毫不迟疑的赶来,寻找我的养女,莉莉是属于家里的。在家里我们知道如

何照顾她,如何控制她的情绪和行为。”

“不,”丹丝握拳捂住嘴巴,满脸惧色。“上帝,不!”

“你可以驳斥他,丹丝,”洛克促道:“告诉大家这不是真的,然后我们就可以回

家了”

“是的,麦太太,”辛法官说:“对于这些说法,你怎么辩解?怎么反驳?你到底

是不是罗丹丝?”

“我——我,”她像刚奔跑过似的胸口沉重,眼睛左右闪烁,盼求得救援,但所有

环绕她四周的人都只有怀疑和责难之色。

洛克的小腹一凉。“丹丝。”

“莉莉?”赖牧师的音调一变,变得柔悦祥和,充满了谅解。“你知道该怎么说

的。”

丹丝觉得双鬓胀痛,她压着太阳穴,闭上眼睛,可是窜入脑海的景象更可怕,过去

与现在、幻象与实景交织成一片。莉莉,丹丝,她们是谁?记忆成了一团混乱,让她不

知道何者是真,何者是幻,更糟的是,不知道自己是何人。

“我不知道,”丹丝喘过:“我记不得了。”

“丹丝!”洛克抓住她两肩,把她拉起来。“你说什么?”

“太难……我记不得!”

“莉莉从小就神智不清,”赖牧师柔声道:“我并不想刺激她,但在上帝面前,我

必须实话实说。”

“你给我闭上你的狗嘴!”洛克咆哮,胸口沉甸甸的。

“我原谅你出言不逊,”牧师双手交握,一副虔诚怜悯的模样。“看得出来你也是

莉莉的受害人。”

“是和她结了婚的傻瓜,牧师!”怒基在一旁火上加油的说,法庭上响起一阵嗤笑。

洛克粹然放开丹丝,她踉跄往后退,扶住椅子,红潮自落洛克颈部往上爬,布满他

整张脸。

他真的当了傻瓜?

赖西伦一番话说得绘声绘影,煞有介事,教人不得不信,丹丝在紧要关头,又是吞

吞吐吐,无法辩白,令人心疑。难道,难道他被复仇的欲望冲昏了头,一脚踏入了陷井

之中?对丹丝的话深信不疑,到头来一头栽在她跟前?最令洛克不堪的还不是他上了她

的当,而是他自愿上她的当,因为他想要她!

丹丝那惶恐迷乱的表情更加重她的可疑,洛克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她利用他,欺

骗他,勾引他,让他被蒙在鼓里而不自知!他和罗家都是遭到她耍弄,而他,洛克,是

其中最大的傻瓜!

即使被拆穿了身分,丹丝——莉莉仍不说实话!洛克被怒火燃烧,但他不让怒基看

笑话,他将怒火化为寒冰,重新罩上铁汉那面无表情的面具。

辛法官清清喉咙,“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呃……麦太太?”

洛克的反应对丹丝形成了重挫,她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别谈为自己辩

护了。

“这样的话……”法官摩挲他的下巴,沉吟片刻,做成裁决。“本案主人翁的身份

既是伪装,本席只好照罗家的请求,判定赠与无效。本案到此结束。”

“感谢您,庭上。”怒基笑容满面的说,律师们收拾文件,柯先生横过栏杆喃喃对

洛克致歉,而怒基拍着叔叔的背向他道贺。

“难能可贵,你说是不是,叔叔?”

亚利的下巴抽搐了一下,恨恨的、受伤的对丹丝怒目以视。“我几乎要爱你了,丫

头”他粗声道:“你自作自受吧。”

丹丝像挨了一拳般的震了震,脸色益发灰败,简直要和牧师一样没有人色。

“陪我回家吧,侄子,”亚利咕呶,仿佛突然衰老了好几岁。“照我原先的计划,

公司交给你了,我想我已无心经营了。”

怒基得意满面,笑容满溢。“是,先生。”

法官瞄了丹丝一眼。“你们可以控告此人诈欺。”

“只要麦先生交出奥德赛,我想这就算了,庭上,”怒基回道,摆出宽宏大量的态

度。

“这女人应该变不出什么花招了,至于麦先生,娶了一个女骗子做老婆,他的麻烦

也够大了。”

丹丝哆啸不停,一字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法庭又响起一阵哄笑,她满心痛苦,

她害洛克成了笑柄,老天,他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了!

“你会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洛克冷冷对怒基道。

奥德赛!洛克的脑子轰轰作响,奥德赛得而复失,另外两艘正建造中的船舶,包括

亚古谱号,也全泡汤了。他仗着可自奥德赛获利,因而押上所有资产,而现在——他的

事业、声誉、自尊,一概因为这女人而化为乌有,怪只怪他复仇心切,对这女人又怀有

一股莫名其妙的激情,以致丧失理智!洛克把重点集中在这方面不肯面对内心那破碎的

秘密梦想。

爱情。家庭、快乐与幸福都是镜花水月,铁汉再也不会被情感所蒙蔽!他竭尽所能

封闭沸腾的感觉,咬牙切齿压下想疯狂大叫的冲动。

“你也可以以诈骗为由,提出婚姻撤销的请求。麦先生,”辛法官说:“建议你找

律师谈谈。”

丹丝体内仿佛炸裂了似的,她转向洛克哀泣道:“洛克,你一定要相信……我从来

没想过要伤害你,我——”

“闭嘴,该死!你非要继续这样羞辱我吗?”

“可是这是真心话——”

“你这种骗子说的话太不可靠了。”

“我关心你!”她绝望的说,觉得他已离她而去。“这是真的,我发誓!”

“你只关心你自己的谎言!你像个婊子一样的利用我,迷惑我,让我昏头转向,任

你摆布,告诉你——一切到此为止,上帝或许能够原谅你,但我是万万不能!”

“洛克——”

“别再喊我,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

他说得如此恩断义绝,抹杀他俩曾有的一切,澈底的击垮了丹丝,她觉得她像是坠

入了一个无底洞,手上只抓了一条洛克拼命要扯回去的绳索,赖西伦牧师笑得那么和蔼

可亲,她知道无底洞的深处,恐龙在等着她,她拉住丈夫的胳臂,苦苦哀求,“洛克,

求求你……”

洛克厌恶的、长长的看她一眼,然后把她甩开别过身去,好像她是麻疯病人。

怒基幸灾乐祸尖声大笑。‘’姓麦的,罗家的子儿你一个也捞不到,希望你至少从

这小娼妇身上刮到一点好处!”

洛克一拳击中怒基脸孔的正中央,怒基倒地嚎叫,血流满面,法庭又是一阵骚动,

法警匆匆赶来,洛克两耳怒轰,恍馆间听见女人的尖叫,他缓缓回过身子,看见赖西伦

牧师温润的笑容,他拿着一条洁白的手帕去擦拭溅上丹丝那袭紫罗兰衣服的血迹,而丹

丝脸上尽是骇然之色,她尖叫又尖叶……

画船新娘 07

丹丝在翠蓝的海波上浮沉,悠游自在,突然间她发现脚下有条黑影,有着又长又白

的发丝,她害怕的朝岸上游去,可是怎么游也游不到岸上,天越来越黑,她独自飘浮在

茫茫大海,眼泪和着海水弥漫头脸……

“把爱儿的药片吞了,好孩子,它会让你好睡……”

睡吧,孩子,莉莉,一个柔和的声音,那是来自过去的,没有什么东西敢伤害娜卡

莎的小女儿。

那双手温柔的轻抚她的头发,把她怀抱在胸怀,她怡然的呢哺,突然间有人把她扯

开,她赤裸裸站在雨中猛烈发抖,那男人的失笑声让她拨腿狂奔……

“她不肯喝下药汤,先生,我试过了。”

“没关系,梅姬……”

不要喝,爸爸,她哀求,可是他不听,死亡阴影笼罩下来,她反胃呕吐到身体两侧

发痛,另一人来了,带着野姜花的味道拍扶她的头,她想跑走,他却罚她唱圣歌,直唱

到口干舌燥……

“对了,就这样,再喝一口,你就会觉得好多了——”

“然后是洛克,天使般位立在那儿,空中浮现白发,她恐惧的哀叫,求他保护,可

是他双眼冷如寒霜,登上金光闪闪的大船走了,恐惧的白爪攫住她,赤红双眼烧灼她,

对她耳语,太迟了,太迟了……”

“别再灌她鸦片町了。”“可是她不停作噩梦!”

“让她作吧,我们无计可施了……”

她跪在祭坛前,身子遭到无情的挫击,她逃向黑夜,逃向大海,可是一股强大的力

量抓住她,将她往下按压,海水灌入她的口腔,肺部欲裂,在最后一刻她抬头冲过水面

往上看……

那天使果然是恐龙的化身。

丹丝喘气的从床上坐起来,拼命眨眼,眨去脑中的幻影,全身汗水淋漓,抖索不已。

她发着抖把汗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恍惚发现她在杜芬街家里的床上,身上穿着睡

衣她呻吟出声,不但头疼口干,身躯上下还僵麻酸痛。

今天作的梦比往常更可怕,她付思,虽然细节部分她都忘了。

春日的微风从窗外徐徐拂人,时间是黄昏,这时候上床还嫌太早了,丹丝怀疑她是

不是病了。

洛克一定知道。

“洛克——”她的嗓音嘶哑。

她颤巍巍下庆,很奇怪自己怎么这么虚弱,她赤足走到铺着厚地毯的廊上,没有发

出声响。

“洛克?”她迟疑的喊道。

一个发福的影子端着一只盘子出现在楼梯口。“我的天,你不该起来的!”

“爱儿?”丹丝扶着门扉,油油的叫她的名字。“你怎么在这儿?”

“谢天谢地,至少你终于醒了,可是虚弱得像只猫儿,在床上躺了六天!”费受儿

一这儿摇头。“快回床上,你不能起来随意走动。”

“六天?”丹丝揉着两鬓问。

“是的,你……发病倒下已经六天了,我和梅姬轮流来照顾你,好了,快回床上,

我给你端了些肉汤来,大夫说你务必得保持安静。”

她脑子不清,害怕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而她不知道,她需要那个总能带给她安全感

的人。

“洛克呢?我要见我丈夫。”

爱儿把盘子搁在附近一张小几,愁眉苦脸的说:“好吧,我去找他来。”

片刻后,洛克随爱儿登上楼梯,丹丝松了一口气。他身着衬衫,领结松松垂在敞开

的领口,头发凌乱显然刚用手去拨过,他看来好像十分疲倦,不过光看到他,丹丝心安

了。

她展开微笑。“洛克。”

他没有报以笑容,反之,他表情僵凝,目光冷硬,深不可测。霎时间,一切回到丹

丝脑海,她的微笑消失不见。

“哦。”丹丝靠在门扉上,心神混乱,抗拒着六天前的记忆。

爱儿立刻赶到她身边。“丹丝?”

“我——我没事,我不会再歇斯底里了,”她抬眼看洛克。“是——血的缘故。”

“可不是。”洛克的神色冷漠得让丹丝不寒而栗。

“拜托,麦先生,”爱儿抗议道:“她情绪激动,所以大夫才会给她镇静剂!”

“是呵,激发别人的同情,这一招很管用。”

听了洛克充满讥讽的言辞,丹丝忍气吞声,他不相信她是激动过度而昏厥病倒,他

当她是在做假,他完全听信赖牧师所说的那一套,现在不管她再怎么辩解,洛克也不接

受她的说法,相信她绝非存心伤害他或误解,甚至在这个事件中,她和他同样是牺牲者!

但是她爱他,需要他,明知艰难,却仍须一试。

“我真的是丹丝。”她急迫的说。

“那当然。”他嗤之以鼻。

“但我也是莉莉,”她的声音如身上的丝袍一样脆弱。“我小时候发过一场热病,

把记忆弄混了,很多事知其然但不知其所然,但是我叫什么有什么重要?你看不出来我

还是我吗?”

“你叫什么很重要,想想你编造出来的故事!罗家甚至要我归还我根本没有收受的

赏金!”

“赏金在我那儿。”她答道,觉得自己更惹他厌恶了。“大部分都在,”她说出银

行的名号。“帐户是里南的名字。”,

“我会归还罗家,你还瞒了我什么?”

丹丝缩了缩,“拜托,洛克,我是真的爱你。”

“你的谎话我不会再相信了,尤其是这方面的。”他冷冷的说。

大为受伤的丹丝愤怒的抬起头,“那我为什么还在这儿?”

洛克别开头,下巴抽搐了一下。“你宁可我把你拐到大街——你用于的地方?”

“那也强过在这儿受你的冷言冷语!”她噙着泪说。

“我可不想再让报社有新闻可炒。”

原来他的决定完全是基于面子问题,根本不是看在对她的情份上,刺伤她最深的莫

过于他将他们两人曾有的甜蜜恩爱一笔勾销,他又严然成为往日那个冷面无情的铁汉了,

那个将她拥在怀中,平息她的恐惧,充满柔情蜜意的情人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不会留在这儿的,”丹丝宣布,觉得自己有些狂暴。“我要去巴黎,我不会再

带给你麻烦了。”

“巴黎?”爱儿嚷道:“你连大门都去不了!麦先生,你千万不能让她起这种念头,

她会害死自己的。”

“我知道我的责任,费小姐。”洛克冷冷回答道:“打从这件事上报之后,我就一

直拼命在安抚纽约的投资者,我不会再闹新闻,让他们认为我连私人事务都处理不了,

丹丝留下来,至少等风头过去,而她身子也强壮之后再说。”

“你瞧,亲爱的,”爱儿道:“我就知道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

可是丹丝知道这事是不可能不了了之的,她让洛克成了傻瓜,他的愤怒和憎恨扼杀

了丹丝试图解释。请求谅解的希望,现在他决定留下她,两人装模作样的一起生活,对

丹丝来说,这不是慈悲,而是惩罚,她第一个冲动就是把他这看似大方的条件扔向他的

脸,掉头而去。

可是她身无分文,子然一身,离开此地之后,她又该到何处?而巴黎,更是遇不可

及。走投无路的她,似乎只有快快接受这个憎恶她之人的恩惠了。

“洛克,请你了解,”她迫切的说:“我真的很抱歉。”

“省省吧,”他尖刻的说:“留你在这儿是迫于情势,你并不属于这儿,你对我也

没有任何权利,从来就没有。”

这话对她是最严重的刺伤,丹丝在颤悸中答道:“我——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给你

造成麻烦。”

“我也不会让你再给我造麻烦。”洛克严峻的回答,不理爱儿的哺哺抗议,他强悍

的看着丹丝说道:“别搞错我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享的只有屋顶。”

丹丝的最后一线希望烟消云散,洛克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

三个星期咬牙切齿的日子不但会让人发狂,也会让人变得大意,洛克虽装出一副冷

硬不为所动的面貌示人,但还是犯错了。

他捧着受伤的右手,回到杜芬街的家门,喃喃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他的右手臂扎

了个临时绷带,血迹弥漫,手指瘀青累累。

打从罗家夺去他的奥德赛、他的事业和自尊之后,他便不停的应付好事的记者、旧

识和投资者,整日纷纷扰扰,他不该为丹丝分心,今天一分心,他即付出代价。

若不是小马手脚俐落,力大无穷,当亚古话号的纵材从洛克手上滑下来时,洛克现

在的情形可能不止是伤了一条臂而已!

他心神不定要怪的不是他自己,丹丝得负很大的责任。这段时日以来他始终愤恨难

平,他的脾气更如上膛的子弹,一触即发。

他踱入厨房,打算洗手,屋里飘着一股油彩的气味,显示丹丝又在她称之为工作室

的后廊忙碌了,爱儿声称丹丝在这段时间产生了无与伦比的佳作,洛克对自己说他一点

儿也不好奇。

费爱儿对丹丝那么忠诚且支持令洛克费解,但有一份敬赏,丹丝之能够迅速复元,

还得感谢她和梅姬的照料,虽然洛克讥刺丹丝在法庭的昏厥只不过是演戏。

他把臂上的绷带扯下,想到夜夜听见丹丝在隔壁房间辗转反侧的声音,他不屑的撤

撇嘴;她只不过是良心不安罢了,她不快乐那是活该,洛克不会因此而同情她、软化态

度。

自病倒后,丹丝始终足不出户,起初是因为体弱,无法走动,后来则是害怕出门会

在大街碰上已在本地成为名人的赖西伦牧师,于是她把自己成天关闭在室内。

当爱儿告诉她,打完官司后,亚利即把公司交给侄子管理,这段日子波士顿最著名

的医师经常出入罗府的消息时,丹丝的反应也十分奇怪,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对那老头

子有感情,但洛克可清楚了。

再说,洛克也不相信罗亚利真的倒下去了,就算他倒了,也有他的侄子接续他的脚

步,做罗家那没良心的事业,那天在法庭,洛克赏怒基的那一掌打得十分痛快,但对洛

克的声望却有不良影响,罗家不但打赢官司,还博得大众的同情,不过洛克知道,罗家

在没有把他完全搞垮,赢得麦罗两氏二十五年来纷争的最后胜利之前,是不会罢休的。

但洛克也决心奋战到底,赢得胜利,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生存下来,复仇之事则三年

不晚,不过就算要有耐心,也得付出代价,他成日在船厂卖命干活,把一切寄望在亚古

诺号,唯有它才能替他扳回一局,每日他只回家洗澡进食,稍事休息,即又匆匆赶回船

厂,他本考虑搬回船厂,但为了避免引来外界对他婚姻的猜测,遂又作罢。

问题是,和丹丝继续在杜芬街共同生活,对他无异是一种折磨,虽然他总是一副冷

淡疏离、漠不关心的态度,实际上却仍受到丹丝的影响,她依然具有扰乱他心思,使他

魂不守舍的能力。

洛克把贴在干涸血迹上的绷带拉开时,痛得诅咒,他拿了一只水盆,忽瞥见窗外后

院子草地上一个影子,刹那间,他的心跳到喉咙,他扔下水盆,往后门冲去。

丹丝只着底衣趴在草地上,咖啡色的头发披散在脸上,一动也不动。洛克在她身边

蹲下,怕她可能出了三长两短,他发抖的伸手去碰她,发现她皮肤是温热的,顿时如释

重负。

但怒气随之而起,他摇她。“丹丝?回答我,可恶!你受伤了吗?”

“嗯?”

她蠕动着,眨着睫毛。街区的声响退去,院子里只听见虫鸣和花草的香气。她的脸

颊枕在温暖的地面,一手抓着小草。

“你在搞什么鬼?”

“攀紧了,不往地底下掉。”

“什么——”洛克膛目看着她,薄薄底衣下是玲球的女性曲线,他的怒火降落在小

腹,他咒骂的拉她坐了起来。“起来!”

丹丝把红红的脸蛋上的头发往后甩,双眼充满梦幻的光芒,“飘浮的时候如果不抓

紧,你就会飘到世界边缘去。”

“我听够你的胡言乱语,”他叱道:“你连衣服都没穿,万一有人闯进来——”

“别碰我,”她把他的手甩开,眼睛迸出怒光。“这里不是你的法界,哈里。”

洛克吓了一跳,哈里是岛民信奉的神抵,丹丝又咕哝的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有人占据她的身体,让她行为失常等等,最后遭他喝止。

“够了,丹丝!这太荒唐了,我带你进屋子里去!”他站起来,急躁的伸手去拉她,

错就错在他用的是受伤的那条胳臂。

丹丝的意识立刻恢复清醒,她直视着洛克手上零落的绷带。“你受伤了,我瞧瞧。”

“不必,”他吼道,把她拖入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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