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古老的西安城飘起了小雪,洁白的雪花落在指尖,一会儿便化作了无色的水,有轻微的凉意。
不对,苏婀娜蹙了眉。
孔祥熙的太太孔宋霭龄同谁都自来熟,平素此时应该早搭了牌局唤她连同其他官员的太太去打桥牌,怎么今日到现在都无动静?难道出了什么事?
雪落无声,地上一片泥泞,踏上去幸运的话,有一圈又圈的涟漪晕开,若是不幸,便是一腿泥浆……谁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苏婀娜在如此安慰自己,心中却又急,不安越来越深——明清远凌晨出门,怎么到现在都不回来?
放眼望去,铅灰色的天地压抑空旷,单一的色彩看来很是寂寞,寂寞许久,终于有辆军用吉普从远处开过来,一名穿黄呢军装的男子从车上跳下来。
“易副官。”苏婀娜急急迎上去,“清远呢?”
“苏小姐。”易副官惨白着脸,粗气直喘,“少帅出事了!现在人在红十字会医院。”
苏婀娜茫然地想——他会死么?
这个念头仿佛极尖利的针,一针就扎入骨髓,极度的痛让她半天动弹不得,也作声不得,眼前只剩下一片黑。
“苏小姐,随我到医院。”易副官拉了她上车,车子往南关正街三号开。
一路上,车身颠簸,她强忍着没让蓄在眼眶里的泪落下来。问易副官他的情况,易副官说不清,只晓得是枪伤,伤在左胸。
伤在左胸,她又不敢去想,如果明清远真的有个万一……那她该怎为办?
神情恍惚间便到了医院,来到特护病房门前,苏婀娜的手悬在半空,怎么都下不了决心去推开那扇门。
那年……那年他也是中枪,这次呢,会不会再有那么幸运?
易副官见她这个样子,只好自己拉了门推她进去。
苏婀娜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敢往躺在病床上的人看去,看他闭阖的双眸,黑丝绒一样浓密的睫毛衬得面色愈加苍白,俊朗的脸上竟是一点点血色也无,胸口又被厚厚的纱布裹着,隐隐有血渗出来。
她低头,抵住他的眉心,轻轻地说:“你别死,我是顾夕颜。”
她自幼孤苦,又曾随父亲打入国民政府内部,早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可是不知为何,这一刻,她想,如果他死了,那么整个世界都会随他而去,再不能回头。
忽然眉心一凉,有纤细的指拂过她的眉心,手指修长,小指伸不直似地微蜷着,有点阴柔的意味。
他说:“我还没死呢!别急着抚尸哀恸。”
声音虽然虚弱,但是说不出的动人,仿佛雪花落在心上,微微的痒,微微的凉。
咫尺之近,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要按,又按不住。
他还活着,一双极亮的眼眸映着她的影,他还同她说话,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了。她哽咽着问:“很疼,对不对?”
“开刀的时候打了麻醉剂,药效还没退呢。”他笑,一笑之间,便犹如明月生辉,花之初绽,满室光华熠熠。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还没进来的时候。”明清远看着她,眼中闪出着狡猾胜利的神色,“我就知道装晕有用,看,终于承认你的身份了吧!”
这么高超的演技,真是太可敬太可怕太可佩,活该栽在他手中。
狐狸,这是一只狐狸。
她慌忙站起:“你……”
“多谢关心,子弹离心脏还有一寸远,我还死不了。”明清远看了一眼旁边的易副官,收起了笑脸,“已经活捉了?”
“已经活捉了,张司令还扣留了陈诚、邵力子、蒋鼎文、陈调元、卫立煌和朱绍良,邵元冲抵死不从,已经被枪毙。”易副官答得恭谨。
“你们在说什么?”顾夕颜不解其意。
“明天看报纸的头条就好。”明清远卖个关子,又吩咐易副官带她吃午饭。
顾夕颜摇头:“我留在这里。”
他拿她没办法,只好同易副官说:“去东大街买碗牛羊肉泡馍来吧。”
西安的繁华商业区是以钟楼为中心,东南西北,笔直铺开的四条大街,极是好找,易副官立即领命出门。
等到易副官出去后,顾夕颜拉了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她轻轻地抚他正在输液的手:“怎么会受伤?”
“你猜。”他兴致倒足。
“猜?”眼光瞟见他的伤处,顾夕颜的心疼得直颤,眼角眉梢一片愁云,“这时候还在开玩笑。”
时来时去,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不觉忘了自己的身份与来处,只求同他长久地在一起。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易副官就端来了牛羊肉泡馍,放在案上便悄然退下,大概还有要事要办。
是油腻浓郁的牛羊肉汤加上馒头碎粒,又有干的蒜头。
听说西安人都是用手剥了蒜头的皮,直接放到嘴里嚼,而在南方,蒜头只有在做菜的时候切碎调味用。再说了,南方的菜都是精细清淡,哪似这般油水十足,这般粗糙不堪?
这便是南北差异?又或者,是随他在一起久了,渐渐染上国民党的腐败风气,见了粗糙的食物就不喜?
看着脸盆大的碗,顾夕颜有些犯难:“这么多,你也吃吗?”
“吃不下就倒了吧,医生交待我现在只能吃清淡的流食,等一下会有看护把粥送来。”他笑吟吟地看她,略带一丝调侃,“不如,你来喂为夫?”
“我们还没结婚呢。”顾夕颜觉得脸上一阵燥热,慌忙地别过头去。
她取了一只瓷碗盛了些牛羊肉泡馍吃了,想不到看起来乱糟糟的一碗竟料重味醇,肉烂汤浓,又是汤汤水水的,不经意就一碗接一碗,全部吃了下去。
“
相传宋太祖赵匡胤极爱这道菜,还封了厨师当万户侯,怎么样?”
“昏君,活该会被他弟弟取而代之。”
“夕颜,宋太祖可是出了名的明君。”
“明君?他连江山都是偷来的,我最看不起这种人。”顾夕颜放下筷子,没好气地说,“打个比方,假如你的兄弟死后你把他所有东西都拿过来,你以为别人还会当你是好人?”
明清远沉默半晌,问她:“如果是女人呢?”
“若是夺女人就更糟,事情传到后世,不晓得要添多少油加多少醋,到时候有良心的后人会说,喏,爱情高于一切,没良心的后人会说,呸,红颜祸水挑拨兄弟反目成仇……”
“也许还会有一种说法。”明清远忽然低低地笑了。
“什么说法?”
这时候看护把粥送来,顾夕颜顾不得再问,同看护一起将明清远扶得半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两只枕头。
米粥煮得极烂,几与米汤无异,又极香,不知是何处的米熬成。
顾夕颜接过米粥,轻轻将小勺舀起碗里的米汤吹得凉些。
“真像贤妻良母。”温热的香气中,他的眼睛沉黯如夜,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知道就好。”顾夕颜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极细心温柔的动作,生怕弄脏他,哪怕只是一丁点。
他沉默地看着她。
隐隐有香气氤氲,染得衣上饭上到处都是,不似腊梅的浓郁,又不如腊梅的清冽,只是极温馨浪漫,一朵花开的静好;又极静,静得就仿佛岁月安宁,天荒地老,勺子碰到瓷碗上“当”地轻轻的一声响,就有波光潋滟,如同春日的花层层叠叠地开放,尽态极研。
看护看得有些脸红,悄悄地出去,关好了门。
到底伤重,明清远只吃了一点点就吃不下,又极困乏。
顾夕颜撤了他靠在背后的两只枕头,又用棉签醮了水去轻轻擦拭他微微干裂的嘴唇。
做完一切,正想去洗碗,忽然他拉住她的手:“别走,我只想你陪我。”
“好。”顾夕颜怕他扯到伤处,连忙轻轻地将他的手放回去。
他说他想她陪他。
只一句,只一句就够了,她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想问了。国共形势如何?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她通通都不想再管。
谁是床前的一白明月光,谁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他是她的劫。
夜已经深了。
极远的地方传来寒露滴落的声音,轻轻的一声“嗒”,空气里略微有些寒意。
明清远睁开眼,就看到趴在床沿上睡觉的顾夕颜,纯白的睡颜,黛青的眉眼。
真是个傻丫头,不晓得这样会受凉么?他想伸手将挂在床头的外套拿给她披,哪知麻醉剂的药效已过,一动便是深入骨髓的痛。
顾夕颜睡得不深,听到他闷哼了
一声就醒了:“你别乱动好不好?会加重伤势的。”
听到她含着三分薄怒的声音,明清远故作不解:“你不是说,同我合作不过是为了共襄义举吗?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真会记仇,你还不是说是你为了国家大计吗?”
明清远笑着拍拍床侧:“一起睡吧,这样会着凉。”
医院知晓他的身份,所以样样都有特别待遇,便是病床也比寻常的要大上许多,两个人躺上去空间还绰绰有余。
看出她在犹豫,明清远将身子往旁边挪开了点:“放心好了,就算我有兴致,医生也交待过现在不能做激烈运动。”
“说什么呢?要你别乱动你还动,痛死话该。”
“行啊。”他轻笑,“你要我不动,那你就乖乖躺下。”
顾夕颜叹了口气,脱了衣裳躺在他旁边。盖着的是西洋羽绒被,看来薄薄一层,盖在身上却是十分暖和,不一会儿就出了一层薄汗,黏在身上极是难受。
“夕颜,那天在南京城外……你为什么要杀我?”
“那天,组织上只说是蒋介石的……手下,我不知道是你。”顾夕颜依偎着他,“知道吗?一年前,我在国立中央大学见到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经过那一次才知道真的是你。”
“一年前?”
“就知道你贵人多忘事。”顾夕颜嗔道,“西元一九三三年的时候,张校长不是任驻比利时国全权公使吗?他在一年前返国,全校学生都在礼堂里欢迎他归来。”
那一日,礼堂里座无虚席。张乃燕校长致了词后又有各方代表陆续上台演说。无外是谈教育事业于国家的重要,顺便再展望一下美好未来。
从小到大学校开会说的都是这些陈词滥调,她早听得双耳生茧痛苦不堪,正想偷偷溜走,忽见一个清癯的身影从最前排的位置起身上台。
好熟悉的身影,双足一下就死死地定在地上,半分也动不得。
那人穿一身笔挺的卡其布军装,身上并没有挂锃亮的胸章,只有肩章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似乎……素的很。他走至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并不似其他人那般肃然,他朝学生们微微一笑。
他原本就生得极好看,这一笑之际,剑眉星目都舒展开来,竟不像是这尘世的中人。
然后他开口致辞,声线偏低,有无数的黑色丝绦铺天盖地袭来,缠上所有人的耳目心脑。
有女同学对她说:“百年难寻的帅哥。”
她却是心中纷扰,耳含杂音——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回过神时,他已经致完辞往外走了,外面自有轿车候着。他回身是朝众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车离去。
她远远地望着他离去,漆黑的眉,含笑的唇,施施然如从卷轴中走出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她以为
,她看到的是一缕魂。
“现在想来真觉得奇怪,当年你不是一派温文尔雅最讨厌战争吗?怎么会考上黄埔军校,又领兵打仗?”
明清远的笑容有些僵硬:“人总是会变。”
“有啊,人总是会变,那时候我还不是说要考北大同你在一起?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改名换姓,连夜南下……”顾夕颜顿了顿,“对了,你上次在佘山同我说你父亲还有我父亲的事,说的并不是实情。”
他吻她的长发:“那次是故意说错,看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身份。夕颜,就当我们重新开始,从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从前的事,沉淀在岁月里,早就爬上了深青色的苔,一层覆着一层,一层埋着一层。太多的恨,太多的身不由己,不提也罢。
“好,晚安。”她笑得恬静。
他亦笑:“嗯,晚安。”
夜沉沉地坠下来,极黑极暗,烈火过后一般的焦黑。明清远敛了笑,明眸如霜,他抬手,按在伤口上,然后狠狠摁下去,有血腥味迅速地散开来。
伤口裂开了,血殷殷染红了一片。他知道。
一夜乱梦频频。
极大的一个空间,殷红色的墙,乍现看来好像平平无奇,可是手附上去,却是一片腥热,墙上的涂料竟是刚泼上去的血。
举步唯艰,无论往哪个方向,只要一步,哪怕只是极小极小的一点差错,就会落进穷尽一生之力也走不出来的谜局里。
顾夕颜走得极慢。
空间的尽头有一扇浅棕色的实木门,它突然出现在那里,却不突兀。
伸手推门,是一间病房。
极静极静的夜,灯色昏暗,似乎能照见漫长的一生,荒芜如是,苍凉如是。
灯光照着病床上的年轻男子,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消瘦异常,仰仗吸氧和输液得以存活,手背上的蓝色静脉扎满了针眼。
顾夕颜一怔,脱口道:“清远?你怎么……”
他却不觉,只是昏睡。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极慵懒的声音:“你说,我们长得像吗?”
回头,站在门口的是另外一个明清远,剑眉星目,似笑非笑,与病床上的男子恍若双生。
“是你害他变成这样。”正讶异间,明清远快步走到顾夕颜面前,狠狠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抵到墙上,“是你害他变成这样,是你害他变成这样……”
已是出气多入气少,恍惚间忆起年少时温润的眉眼,到底,他给过她那么多欢喜的记忆。顾夕颜闭了眼睛,低低地唤:“清远,雪笠。”
除此之外,别无可念。
这时候病床上的那个明清远睁了眼睛,急急唤着:“仲玉,住手!”
那神情与语气,都与明清远一般无二。
顾夕颜被惊醒。
窗里已经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看样子
天应该快亮了。
顾夕颜就着晨曦温漉漉的微光中看他的睡颜,竟看得自惭形秽起来——如此好眉好貌,到底要怎样的女子才配站在他的身边?
不禁又笑自己方才那场梦的荒诞,双生?他要杀她?真是亏自己想得出来——他何时同她说过自己有兄弟?又待她这般好,每日还拈笔为她画眉。
她的眉淡,他便提了眉笔为她细细描眉,墨色浸染开来,便带了盈盈的笑意。
顾夕颜轻叹一声,眼前明清远还在沉睡,他睡时的容颜恬静如幼童。只是蹙着眉,像是有太多太多的心事,这些心事不能同她说,更不能同任何人说。
她想抚平他的眉,触手处却是一片火热如火灼,灼得她一下子松了手。
明清远呻吟了一声,并没有苏醒,只是十分含糊地唤了一声:“爸……”
顾夕颜把手贴到他的额上,当真火热得骇人。看到他两颊潮红、嘴唇干裂的样子,顾夕颜连忙披衣下床,唤了医生来为他检查。
“是发了高烧,不过没什么大碍。”医生给他量了体温,“只是伤口感染了,重新包扎之后再打一针抗生素即可。”
“出去吧,他昏昏沉沉的,你别打扰他休息。”看护拉了顾夕颜的袖子。
“等一下。”她过去将被角掖了一掖,确保他睡得暖和之后才随着看护走了出去。
走廊上有名老先生正在看报,头条赫然写着五个黑体大字——望张杨觉悟。
望张杨觉悟?顾夕颜突然想到昨天问明清远为什么受伤时他交待她看报,于是她向老先生说:“报纸可能借我看看?”
“拿去吧。”老先生倒是和蔼。
摊开来一看,竟是张学良和杨虎城活捉了蒋介石,又将其他国民党高级将领全部扣留。南京中央于当晚十一点半召开中常会及中央政治会议联席会议,决议夺张学良本兼各职,交军事委员会严办。会议最后决定剿抚并用,一面以何应钦为讨逆军总司令,一面以于右任为陕甘宣抚大使。除了这些,报上还刊登了张学良和杨虎城向全国发出了关于救国八项主张的通电:
一、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共同负责救国。
二、停止一切内战。
三、立即释放上海被捕的爱国领袖。
四、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
五、开放民众爱国运动。
六、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政治自由。
七、确实遵行孙总理遗嘱。
八、立即召开救国会议。
倒是好事,想来国共马上就要联合起来一致抗日了,可是报纸上却是这么写的:“近岁扰攘,外侮仍频。张贼学良,拥兵一隅。坐失边围,久应置典。中央含宏,冀收后效。而财狼成性,怙恶不悛。当国家统一之际,绥乱将平之时,竟乃包藏祸心,劫持统帅,摇乱国本。
”
她的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
中午的时候,顾夕捧了一碗米粥去喂明清远,他仍在发烧,嘴唇泛白,下颌尖尖,喂他,竟是滴水不进。
顾夕颜取了干毛巾替他擦拭掉顺着唇角淌下来的米汤,擦着擦着,泪就流了满面。
“苏小姐。”有人唤她。
顾夕颜回头,易副官旁边还站着一名身高一米七的上下的军官,五官非常阴柔漂亮。再看到他肩上的将星,她便知道他是国民革命军陆军一级上将,地位极高。
易副官还没介绍,那名军官就先开了口:“我是张学良。”
“您好。”顾夕颜站起,同他握手。
“一直没醒吗?”
“昨天醒了一小会儿,要他别乱动还动,结果弄裂了伤口,现在高烧不退。”顾夕颜低眉,“医生说他的伤口血肉模糊,纱布还没拆尽血就涌出来了……”
张学良也叹:“本来还有要事同他商议,谁知会这样。”
“对了,张司令,清远是怎么受伤的?”
张学良看了一眼昏睡在病床上的明清远:“我们去外面说吧,别吵了他休息。”
“好。”
“真没想到蒋介石那么狡猾。本来我们已经平安地到了他的卧室外,不知哪里有人放了一记暗枪,打中了明司令,我吩咐人把他送来医院后就和虎城兄进了蒋介石的卧室,谁知他的卧室居然空无一人!”坐在长廊的凳子上,张学良似乎回到昨日清晨五时,表情也跟着变得一惊一乍,“幸亏虎城兄细心,发现蒋介石的被窝还是暖的,就在附近搜索,原来蒋介石跳窗逃了,躲在一块大石之后。”
“那……你有什么事要找他?我可以等到他醒时转告他。”
张学良看着她雪样肌肤,鹿般大眼,好不容易才忍下想吻她的念头。他说:“今晨八点,蒋夫人致电于我,说她拟飞西安。”
黑长的睫毛颤了颤,明清远睁了眼,衬着泛白的薄唇,一双眸子愈发地魅惑明亮。
“少帅,你醒了?”易副官欣喜异常。
“早就醒了,一直都在假装。”他微微扬起头,声调慵懒之极,“拍份电报回南京,立即把军部里关着的人全放了,就是田汉、刖翰笔、杜国庠他们,嗯,左翼作家丁玲不是一直软禁在南京鼓楼医院吗?顺便也把她给放了。”
“少帅,您这是……”
“这些人我都有派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一点刑都没受过,有事没事又同他们谈共产主义,现在放了他们,最好的结果是共Fei以为他们叛党,最次,也能让共Fei见到我们同他们合作的……”他略略停顿一下,斟酌用什么词比较恰当。然后明清远说,“诚意。”
“少帅高见。”易副官还存着疑心,“我一直不明白,张学良为什么会发动西安事变。”
“他?”明清远冷哼一声,“但凡一个有点血性和民族意识的国人一定不愿意被骂成是汉奸,而张学良不过一个只会抽鸦片追女郎的花花公子,偏偏他又是除了委座之外全国最高的军事领袖,另一个是他的东北人性格,东北人有优点,但毛病也很多,鲁莽,好冲动,捅娄子,他正是这种性格,人家让他捅一个娄子,他就一定要捅两个,人家骂他汉奸,他就一定要证明自己不仅不是汉奸,而且是民族英雄。这样的知识水平和军权,又加上鲁莽的性格,不出西安事变就怪了。”
“原来如此。”
“我倦了,你先出去吧。”明清远闭了眼,脸上依旧一点点血色也无。
易副官轻轻地关了门出去,外面张学良正同顾夕颜谈着国共合作大计,易副官听了,在心中冷冷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附:
《张、杨告东北军、十七路军将士书》
我们亲爱的将士们:
双十二抗日救国运动,酝酿了许久,现在已经揭开七八天了。我们为什么发动这样的运动?为争地盘吗?不是。为泄忿吗?也不是。我们反对政府的 屈辱外交 ,国家都要亡了,还在这里出死力自相残杀。所以才提出抗日救国运动,八项主张。我们主张的核心是集合全国各党各派的力量,以民众的总动员,去抗日救国。
也许有人在那里怀疑 绥远 军队已经在那里抗日了,听说也有些中央军队在那里参加,很是胜利。可见中央已在那里抗日,为什么还要我们这样发动?不!不!事实绝不是这样简单。中央军是摆在晋军与绥军中间,而且只有两师。阎副委员长所要求的二十万大军援绥,中央答复无法抽调。然而到西北打红军的内战却源源而来了几十万大军。由这样的事实,他们所说抗日,不过是欺骗民众的一种办法,绝对没有真正抗日的决心,还不是很清楚吗?
双十二运动发生的一天,中央飞机数十架一齐发动到西安来侦察,而在绥远的抗日血战中,中国飞机却半架也没有。
据他们说是因为天气太冷,飞机发动不容易,但敌人的飞机怎么能发动呢?也许我们的飞机不好,那我们为什么必要买那样不好的飞机呢?而且到寒冷和绥远差不多的西北的飞机怎么就能发动使用呢?这种欺骗情形,凡是有知识有眼睛的人,谁看不清楚?我们全是中国人,谁不知飞机献寿为的是抗日。因为有抗日作目标,群众才那样的热烈。而现在我们有飞机却不对外,使我们的抗日战士无可奈何地受着敌人飞机的时时轰炸。这是抗日吗,这是真心抗日吗?如果这样就算抗日,试问我们的东北四省,我们的察北六县,我们的冀东二十二县,什么时候才能收复回来?这是敷衍欺骗的抗日,绝对不是我们要求的彻底抗日。
也许还有人相信抗日的“准备论”,这更是大错。我们不要把日本当傻瓜,认为我们会准备人家不会准备。老实说,我们准备得还不到五分,人家已经准备到十分了,试问这种准备有什么用?这岂不是等人家准备好了来整个吞并我们中国吗?再说,人家也绝对不许可我们准备。在我们准备过程中,人家已经用经济、政治、外交、军事各种各样的锁枷把我们束缚得死紧,教我们动不得身,抬不得头。试问我们又如何能够准备起来?这不是梦想吗?
我们因为不信任变相汉奸的,至少也是犯恐日病的抗日准备论,我们因为看破了南京抗日是欺骗,至少也是敷衍民众的一种手段,所以才以极大的热诚劝蒋委员长变更他的错误政策。但我们大胆的赤诚劝谏,都一次一次的失败了。我们为服从全国潜在大多数民意,我们为贯彻我们的也是全民的抗日救国主张,所以才有这一次双十二事件的发动。
我们的希望,只是集合全国的力量去抗日救国,是绝对纯洁的,是绝对发自内心的,无一毫私心,无一点背景。凡是同情我们主张的,不管他是那党那派我们均愿意竭诚欢迎。
我们的目的在对外,绝对不造成内战,并且极力避免内战。但是如果有违反民意的汉奸,用武力压迫我们,使我们不得贯彻主张,那我们为扫除误国误民的分子,争取民族的最后生存,当然我们要起而自卫,并且要粉碎这种恶势力。这不是我们造成内战,而是实行抗日救国的清道工作。
我们亲爱的将士们!事实已经摆在我们面前,我们的国家,已到了生死关头,真是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我们必须巩固我们抗日救国的战线,去与一切破坏我们的恶势力相拼,方能实现我们的主张,才能收复我们的失地,才能湔雪我们的一切国耻。这是我们由理论而实行的时候了,我们需要团结,我们需要奋斗,我们必须不辞一切光荣胜利的牺牲。
我们的基础是民众,必须用尽我们的智虑爱护他们。我们所要贯彻的是我们的主张,所以必须确信我们的基本理论。我们需要以不顾一切的精神来冲破我们的一切困难,这才是我们抗日救国战线上忠实同志所必要的精神和勇气。
我们亲爱的将士们!我们具有坚强 民族意识 的亲爱的将士们,这是我们起来的时候了!白山峨峨,黑水汤汤,我们光荣的胜利,就在目前,我们一定要到黄龙痛饮的。
我们亲爱的将士们!我们热血沸腾的亲爱的将士们,我们一定要不辞一切艰险牺牲,去争取中华民族的解放与自由,去达到我们最后的胜利!
张学良、杨虎城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