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的天沉得直要坠下来,外面不知是什么夏虫正唧唧地叫着,一声长过一声,扰得人心神不宁。
明顾夕颜在床上呆坐许久,耳畔一直回荡着方才他说的话——他说,那么你放心好了,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拉了你一起去!你永远都不许离开我!
可是永远究竟多么遥远?是掌心纹路的长度?是漫漫一生的距离?还是生生世世的纠缠?
望了一眼仍亮着的灯,明顾夕颜想要过去把灯关掉。只是才一动,便觉小腹酸痛至极,额上涔涔冷汗渗出,滴滴嗒嗒浸湿了整张面庞,散乱的长发也有几缕粘在惨白的脸上。
自怀孕以来,还未曾有过这般情况,莫非……
来不及反应,两腿之间便似乎有一股热热的液体流出。明顾夕颜的脑袋里顿时空白一片,怔了许久,她才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掀开羊毛毯,里面的衣裳已经被血液浸成一片暗红。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这回连坐着的力气都失却了,两手沾满鲜血的她想哭哭不出,整个人绵软无力地倒在床上。
生无可恋呵。
原本期望的是获得轰轰烈烈的情爱,到头来才发现所谓的轰轰烈烈不过是飞蛾扑火,注定只是犹如海市的惘然一梦。
等到力气稍稍回复,她挣扎着起身,从妆奁盒里拿出剪刀往手腕狠狠划下,手腕上立即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液湍急地从伤口汹涌而出,顺着手腕开出一朵朵血红色的曼珠沙华。
可是那股痛依旧掩盖不了心口的疼痛。在那里,一下一下,随着心脏的收缩与舒张,浑身的血液都凝着痛。
挣扎着去关了灯,她躺在床上回忆那些自己经历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流水一般飞快地从眼前掠过。
车头灯的两道光直射在她的身上,雪佛莱距离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他转着方向盘,车胎和地面的摩擦发出极难听的吱吱声。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无边的夜色里,一辆黑色的雪佛莱像是传说中的貔貅一样,怒吼着向对方疾冲了过去。车子离她只余半尺的时候,陡地转了弯。明清远摇下车窗,看着她苦笑:“怎么会是这么个傻丫头?”
他又走近几步,在她耳边低低地吐出六个字,三分捉弄,七分调戏。他说:“我要你嫁给我。”此时明月初升,婵娟的光辉如水银泻地,斜洒进来,月光和星光披了满身,颀长隽秀的侧影。于是她与明清远击掌为誓:“好。”那一瞬间,有明月的清辉从掌心中绽出来,在很多年后,依旧会悠悠地回响在岁月的风里。
她看着病床上的他,不由
愁眉长敛,簌簌落泪。她低头,抵住他的眉心,轻轻地说:“你别死,我是顾夕颜。”她自幼孤苦,又曾随父亲打入国民政府内部,早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可是不知为何,这一刻,她想,如果他死了,那么整个世界都会随他而去,再不能回头。忽然眉心一凉,有纤细的指拂过她的眉心,手指修长,小指伸不直似地微蜷着,有点阴柔的意味。他说:“我还没死呢!别急着抚尸哀恸。”
西洋落地钟传来当当的声响,从客厅一直传到卧室,放在梳妆台上的腊梅静静绽放,有缱绻绵密的柔情,红萼无言,却唤起玉人。她很不舒服地呻Yin了一声,似要散架一般的身体和满床的欢爱气息都昭示着昨夜并非一场梦。这个时候,一个温暖的身体从后面贴了过来,他在她耳边柔声问道:“昨晚我弄疼你了吗?”
垂在床边的手越来越冷,眼前亦是渐渐发黑,胸口仿佛被巨石压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会给他机会囚自己一生,爱到绝望时,以死诀别,是最好的办法。
明顾夕颜在黑暗中微微笑着:“宝宝,妈妈去那边陪你……”
可惜,未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醒来。
但还是醒了,她醒的时候是在一个午夜,月华满地,清辉朗朗,明清远满目通红憔悴不堪地守在床边,见她醒了,他欣喜若狂地握住她的手,喃喃念道:“你终于醒了……不要离开我。”
他守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还是……一个月?
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出卖了他……她也许会相信。
她别过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知道哪怕自己只看一眼,便会再次深陷其中不能自己。
腕上已经包裹了厚厚的药布,可是伤口处仍痛得厉害。
——裹得住的伤口,裹不住的痛。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若再敢寻死,我就倾尽兵力让整个延安血流成河。”明清远冷冷威胁。
血流成河吗?看来她的命倒是值钱。明顾夕颜的唇角无力地扬起,却笑不出。
自有佣人细细收走剪刀、镜子、花瓶……可以摔碎了割断血管的玻璃杯被换成紫砂茶盏,可以捆缚成结自缢用的床单也被换成细细织就难以扯开的云锦。又多了几位佣人昼夜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有何异常举动,吴妈负责撬开她的嘴灌入食物,防着她绝食而亡。
他不许她死,哪怕自那日她自杀未遂后,他再没来看过她。
既然他这般恨她,为何还不放手?
红尘滚滚中,爱恨不过一张纸的正
反面,他是看不透,还是已经看透却太过执著?
宁愿以囚禁她来显示自己的长情……
明顾夕颜苦笑,也只能苦笑,如今,连性命都不再属于自己。
七月流火,八月流金。
这才七月伊始,上海就已经酷热难当,每天中午西洋钟打过十二下,人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便不自觉的打架,恨不得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才好。
明顾夕颜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十二点多的时候,文慧打着哈欠端了碗筷进来。
她木然扫过面前的菜肴,堪堪色香味俱全。明顾夕颜吃力地从床上坐起:“今天我自己吃,你们都去休息吧。”
文慧向来是投机分子,谁得宠就投靠谁,若不是今日轮到她给明顾夕颜喂饭,打死她也不来这里。
当下,文慧碗筷菜肴放到床头柜上,招呼着房里别的佣人出去了。
明顾夕颜屏气凝神地听着,直到再听不到脚步声,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饭碗。
“啪”地一声响,瓷片碎了一地,她从饭里捡出一片碎片,回手,狠狠地划向自己手腕。
旧伤方愈,又添新伤,血液在顷刻间淹没身上的衣裳。
可惜,在她的残存的意识尽数退去之前,却有一个人把她横抱而起:“我不许你死!”
明清远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痛得厉害。
她若是有个万一……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恐惧滋味如潮水般涌来,没过胸膛,没过口鼻,眼前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身上越来越冷,快要死去一样的喘不过气来。
他在害怕,怕苍白无力的余生少了她的相伴,怕她将他生命中所有美好记忆通通都带走,怕再也无法弥补自己所犯的错误……
把她囚禁,哪怕他不去看她,心思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每每抢救室里出来一个人,他都要紧张地拉过来问一句:“护士小姐,她现在情况怎样了?”
“少帅,夫人是B型RH阴型血,现在失血过多,血库里的血不够,我们正想办法呢。”从抢救室里跑出来的护士急急道,“对不起,请让一下,我要去前面问问……”
明清远一把抓住护士的袖子:“护士小姐,我也是B型RH阴型的血,你用我的血。”
护士有些迟疑的望他:“少帅,您是万金之躯,这样子……”
“快点吧,救人要紧!”明清远已经把袖子摞了上去,“马上就给我抽血,她需要多少你就抽多少!”
直到看着自己的
血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里,明清远这才放过那名护士。
明顾夕颜就在前面静静的躺着,她的手腕上绑着厚厚的绷带,鼻子里插着一根通往氧气瓶的管子,身边全是各种维持生命的管子瓶子……这般景象,像极了大哥昏迷不醒的样子。
明清远的心极慌,生怕她和大哥一样,这一昏睡,就再也没有办法醒过来。
毫无血色的脸,骨瘦如柴的臂,尖尖的下颌,深陷的眼……无一例外都在告诉他这名女子如今活的多么艰难。
这段时日他究竟是怎样的残忍,才能忍心不去关怀她?哪怕只关心一下。
不知守了多久,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她却依旧了无生气地躺着,一张脸比医院的被单还要苍白。
他已经将她折磨得够久了,她亦已经将他折磨得够久了,彼此之间还要相互折磨多久?
是不是……该放手了?
“少帅,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易副官小心翼翼地问他。
明清远依旧怔怔地看她,过了许久,才终于下了决心:“你回去给她办一个出境证件,顺便把严律师喊来。”
易副官不解:“少帅,这是要做什么?”
“照我说的去做就好。”明清远勉强勾起唇角,却终抵不过心中酸涩,“我出去找医生。”
这一次寻死又未遂。
明顾夕颜还是恢复了意识,这个时候有冰凉纤细的手指抚过她的眉,她的面,月光一样的冰凉。
她没有睁眼,也懒得睁眼,因为她知道是谁。
“傻丫头,你怎么会去寻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他的呼吸紊乱,拂开她额上的发,“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的,可是我就是爱上你了。傻丫头,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也许是在北平的时候看到你和我大哥在樱花树下亲吻,也许是在南京看到你,也许是在佘山的时候背你上山,可笑吧,我居然连什么时候动的心都不知道。更可笑的是,我一直在压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只是计划里的一步……而且你和我大哥毕竟从前相爱过,你说的没错,我是自卑,所以每每你对我好,我就怕的要命,怕你只是为了我这张脸……”
她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你我同床共枕半载,你竟然只有这一刻的光阴能够对我坦诚相待吗?
“后来我想,如果能一直在你面前扮演我大哥,似乎也很幸福。我对自己说,我不后悔娶你为妻,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早知道会将你折磨至斯,当初在南京就不该同你说那些话……”明清远轻叹,“是我心魔太重,连校长都对我说,邪
心不绝,何以养身?何以报国?我原本以为这世上尽是污秽,尽是权术与阴谋,我也天真的以为,人人都如我一样机关算尽,我真的没想到你从来都不曾背叛过我……”
后悔?明顾夕颜心中酸楚,她想,我不后悔——然而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说不后悔?他之前同她说过一次又一次,他之前为她做过那么多的事,可是她却不愿信任他。
这些日子真是愚蠢,大家都一样,都自以为是弄巧成拙……
该说后悔的,或者是她。
“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是我大哥……离婚协议书已经放在床头柜上了,另外一张纸上是我大哥在美利坚的地址,他不是有意不见你,是实在没有办法,你去了,就知道为什么了……对了,我在花旗银行有个帐号,密码是你生日,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过去,现在国内形势乱得很,在那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想回国,也要等到仗打完了……”热的泪落在她的脸上,灼得脸上一阵疼痛。他哭了吗?明顾夕颜拼命命令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听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听到,所以才敢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我很胆小,是不是?”
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有人推门道:“少帅,有急电从宛平城拍来,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二一九团团长吉星文已经率兵在卢沟桥同日军交火,冯司令要你立即回去。”
“我知道了。”明清远望了她最后一眼,随着那人快步离去。
明顾夕颜睁开眼睛,看着那个颀长寥落的背影离开。
他穿的是卡其布军装,可是依旧让她想起了皎皎一轮明月,银的月亮笼着她,她甘愿在月光中抬首望月。然后,大片的乌云堆积,月光收拢,黑暗覆盖。
这一日,是西元一九三七年的七月七日,是日夜间二十二时四十分,日军借一个士兵失踪借口,要进入北平西南的宛平城搜查。该无理要求遭到拒绝后,日军司令田代皖郎下令发动炮击,猛轰卢沟桥,并向宛平城进攻。
守卫卢沟桥和宛平城的第二一九团第三营在团长吉星文和营长金振中的指挥下进行顽强抵抗,奋起还击。战事惨烈,驻守在卢沟桥北面的一个连仅余四人生还,余者全部壮烈牺牲。卢沟桥失守后,平津很快沦陷。
抗日的第一枪打响,全民族抗日的序幕就此掀开。
作者有话要说:贴一段资料~~
在胎盘完全形成之前,胚胎着床并不稳定,因此很多因素都可造成流产。
当流产发生时,胚胎与子宫壁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分离,分离面的血管一旦破裂,就会造成阴道出血症状。
根据一项医学研究统计,超过50%的孕妇可以安然度过怀孕初期出血这一关,成功地继续妊娠;约30%的孕妇可能会发生流产;另外有近10%的孕妇可能是宫外孕或其他问题。
有些孕妇担心,早期怀孕时有不正常阴道出血,保胎成功后宝宝会不健康。
许多研究显示,有一半以上的流产是胚胎本身异常所导致,这是一种自然淘汰,如果能够继续妊娠,胎儿一般都是正常的。
PS:第一卷还剩下媚眼妖精的番外就没了,揉手扭腰休息下,哇哈哈哈哈~
下面放一小段第二卷里的内容,还请大家补分补评啊~
“你叫梦远?”
“是啊,妈妈说了,是李商隐的无题诗里的句子,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小女孩摇头晃脑的背着,那样娇软的声音就像是刚刚长成的黄莺正在用它嫩黄的喙唱着儿歌。
明清远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那时候他刚和顾夕颜结婚,一日她捧了《玉谿生诗》读,正是这一首无题诗,她歪过头同他说,这两句诗真是悲凄,远别的双方虽然能够在梦中越过重重阻拦相会,但即便是在梦中,也免不了离别之苦。这样的梦,只会造成心灵伤痛,只会更加强化相思,倒不如不做。
他却笑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一时之间,天地皆寂,只余了这名小女孩婉婉啭啭的声音,细细听来,竟极像她。
“妈妈,妈妈!”小女孩忽然向他身后招手,“我在这里!”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妈妈四处找你都找不到,都快要急死了。”身后一个又焦急又担心的声音传来,略略一顿,声音又近了些,“梦远,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便消散了,明清远却觉得字字如夏日的闷雷一道一道从头顶滚过,脑中“嗡嗡”作响,耳里尽是杂音,这小女孩在他面前又说了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他也想要冷静下来,可是胸口那里根本就不听使唤。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呢,原来记忆里的一切都訇然鲜活,只待一个契机,就全部涌到眼前了。
好像隔了一生那么久,明清远终于有勇气回过头。
顾夕颜就站在两公尺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落日衔山半隐,背景上铺展开没有边际的红。她在晚霞中,极秀婉窈窕的一尊影。
她整个人亦似痴傻了一样看着他,想张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隔了八年,她似乎都未曾改变,眉眼的轮廓,下巴的弧度,一切都没变,只是隔了八年的时光。天边一抹极艳的红霞,隐隐有晚香玉的花香浮动,恍恍惚惚的像是一场梦。
小女孩笑吟吟地迎上去:“妈妈。”
顾夕颜蹲下来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裳,手在不停的抖,领子折进去又翻出来,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轻轻道:“清远,好久不见了。”
☆、番外:花解语篇 荆王枕上原无梦
01
我不敢得靠太近,只是远远的跟着他。
越走,两边的残垣断壁越多,越走,越是惊奇。
法租界不是已经被日本人占去了么?他一个人来这里做甚?
阴雨绵绵,他来到已经成为废墟的明公馆,隔着雨望着坍圮的砖瓦。他停在那里,似乎再没了勇气往前一步,哪怕只一步。
怅念像雨丝般不绝如缕,我一阵心惊,他望的方向,分明是当初软禁她的地方。
曾经,多少次他也去想推开那道门,却都没有去。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是天已经暗下来了,雨若珠帘,隐隐有灯光闪烁。
又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
一次,两次,三次,他忘不掉她。
“你回来了。”
他只淡淡地“嗯”了声,暗的阴影里,他或者蹙了眉,又或者没有。
我假装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想替他解下已经被雨打湿的军装,他却躲我似的后退一步。
呵,我都没有怨过,心甘情愿,只求他的一个回应,却都是惘然。
秋日的上海一场雨接着一场雨,已是极寒的天气,他一定又去了那里。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冒着枪林弹雨去明公馆。
——其实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呢?原因我都知道。
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一直告诫自己不去理会,一直告诉自己我才是胜利者,可是她的影子还是在我心上扎了根,渐渐的枝繁叶茂,每天傍晚时分开出大片素白的花,又在朝起时悄然含英,花瓣在明月下尽情舒展,我能恍惚地看到她的容颜。
是少帅娶我那日的容颜,极苍白的一张脸,鹿般大眼一点点神采也无,不,她的眼里还有一点天真。
天真,像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我。
而那个时候,我知道我身上艳红的旗袍于她便似泣血,所以我笑得更加妩媚,宾客皆道明少帅新纳的姨太太貌若天仙。
少帅亦是笑,少帅本就生得极好看,这一笑,浓的眉、亮的眼里皆是笑意,窗外灼灼的日头也失了光亮,天地之间,只余了他的笑颜。
于是我天真的以为,我在他心中还有一点点位置,而非他和她赌气的工具。
终还是天真了些。
她在他面前倒下,少帅立即将她横抱起来:“快叫救护车。”
宾客们马上作了鸟兽散,四处都只余了触目惊心的红。
空荡荡的大屋,我看着无名指上黄豆粒大的钻石,忽然觉得它刺得我双目疼痛。
所以我不
允许她死,因为我知道她一旦有事,少帅多半会心软,我便连和他站在一起的机会都失去了。
我于他,不过一个工具。
这些终于都成了过去。
我在上海,她在纽约,我坚守在他身边不愿离去,她在昏迷中被他送上飞机。
那个苍白的面容在他心里落下极深极深的影,我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问。
我爱的是少帅,少帅爱的是她,她呢?爱的是不是那日我和少帅在机场送走的那一张苍白的,沉睡的,和少帅一模一样的面容?
爱这个东西啊。
都是劫,都成孽。
02
我是在午夜惊醒的,不知是因为外面突然响起的枪炮声,还是因为梦中漫天漫地的血。
他抱住我,说:“别怕。”
其实我并不害怕,只是贪恋他胸膛的暖意,哪怕只是片刻。
“解语,你照顾好慕容。”少帅松开我,迅速地换好衣服。
“等一下。”我把在城隍庙求来的护身符塞给他,“把这个带上。”
“你还信这个?”他笑了笑,随手把护身符放到仍在熟睡的林慕容身上,匆匆出门。
林慕容是在宝山失守后被少帅领回来的。
她的父亲林月章率兵与敌军在宝山鏖战,直到打尽最后一颗子弹也不屈服。全营官兵除了一人于前夜受命突围向少帅报告军情外,全部壮烈牺牲。
惊闻恶噩耗,林慕容的母亲当即随之而去,过世前将林慕容托附给少帅,嘱他好好待她。
不过十岁的年纪,就失了父母,可怜林慕容还懵懂不知,时常拉了少帅问:“大哥哥,是不是这场仗打完了,爸爸妈妈就能回来了?”
这是一个乱世,战争如火山爆发,火山喷出来的不是岩浆,是血。
七七事变以后,日本人一路南下,自八月十三日开始,中日双方在上海一地不断投入军队,我不知道将来的史书上会怎么记载这一仗,也不知道共Chan党会怎么说这一仗,我只知道这一仗打得惨烈无比。
国军军备严重不足,许多士兵只能穿草鞋。战场上,每个士兵每天只能发到十颗子弹,用的还是多年前生产的中正式步枪。可是日本是军舰,是机械兵团,是先进的德意志步枪,海军、航空兵协同地面部队同时向国军发起攻击。
每天一个师又一个师的投入战场,有的不到三个小时就死了一半,有的支援五个小时就死了三分之二。
如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王牌部队,遭
到日军飞机、火炮、坦克和机枪密集火力突击,两万大军一日即被打散。
淞沪战场像个大熔炉,填进去多少就熔化掉多少。
牺牲的校尉级以上军官近千名,黄梅兴、蔡炳炎、路景荣、杨杰……这些人都和少帅同样是黄埔生,婚礼那日少帅和我还一一向他们敬酒……到如今,皆成了阵亡名单上一行行小字——他们是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日本的高强度火力。
这般苦苦支撑,白崇禧、陈诚都建议全军撤退。
可是少帅不愿撤退,他说,若能守得住上海,他和蒋委员长就两清了——什么两清?我不懂。
他不撤退,蒋委员长更不让他撤退——国际联盟将于今年十一月三日在布鲁塞尔召开九国公约会议,届时将接受中国控诉,蒋委员长幻想九国公约签字国的干涉,要少帅务以必守到十一月中旬,便在国际上获得有力的同情和支援。
此时西方国家绥靖之风盛行,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对中国的要求置之不理呢?
外面枪声愈发密集起来,我突然想起,和少帅初见的那日,我最先弹的那支曲子,是《十面埋伏》。
仿佛已经是前世的记忆了,可是细细想来,却不过几年前的事。
我本不姓花,更不叫什么解语。
师父说,世人皆叹解语花,不知为谁花解语,你以后便叫花解语吧。
从此,轻拢慢捻,专心学艺。
那时候我刚刚学成琵琶,满座权贵,自是不敢怠慢,轰然一声,便有金鼓战号齐鸣,剑弩声、人马声……声动天地,金戈铁马喷薄而出。
“小姐并不适合弹这样的曲子。”他上前一步,脚步落下时,正踏在我四弦一划,乐声嘎然而止的时候。
“那么我适合弹什么样的曲子?”我笑吟吟地仰首看他。
人的命运多么古怪,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瞬间的心动,从此注定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
那一瞬,我告诉自己,他便是我此生的良人。
他笑道:“小姐应该弹些柔和的曲子。”
我低眉,信手便是一曲《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但是那一夜,他对我说,他一生中从没有见过比我更美丽的女子。
只是后来,她出现了。
我想问他,既然我是你一生中见过最美丽的女子,那她呢?
03
那么她呢?
问他,他只是别过头去:“你和她不一样。
”
少帅,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即使我生得倾国倾城,即使我可以让举国权贵都为我疯狂,但是只要你不爱我,那么这一切都是惘然。
那一段岁月,他遣人教习我种种礼仪,要我当一朵交际花。
这一切并不难,不消半年已是进退有度,那些要员们的妻妾无不对我恨得牙痒。
同他说,少帅只是笑,说:“时机还没到,到时候,我们就再不必装作陌生人,到时候,我会娶你。”
那是他对我的第一个诺言。
只一句话,从此尽管知晓他利用我周旋于各大军阀,我也甘之如饴。
因为我所认识的少帅本就是不择手段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梦想靠近的人。
许多没有月亮的夜里,他双眉紧蹙,噩梦频频。
我知道他心里恐慌,因为他曾经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依靠,他的父亲,他的大哥。阴谋以月光为经纬,细细勾勒出牢笼的形状,他深陷其中,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他害怕失去,亦不能忍受背叛。
我只能去抚平他的眉,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我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能。
可是,为什么她能让少帅心安?
也许很多年以后,上海人还会以艳羡的口吻提起少帅和她在佘山天主堂的那场西式婚礼。那一日,满城的人都在说少帅如何英俊,说她如何美丽,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如何动人。
《申报》上自是刊了他们的照片,看着报纸上他的笑,我醉得一塌糊涂。
他娶妻了,那个人不是我。
心中执念,蓦地生出怨恨来,当即去找李宗仁。
只陪了他三夜,李宗仁便笑着道:“小妖精,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同意。”
“我想让你陪我演场戏。”正月里寒,我呵出一口白雾袅袅,“我知道蒋委员长要将全国百分之六十的兵力调往上海,我想让你假意不同意调兵。”
果真,没多久明少帅便来找我,予我二十万法币,要我去说服李宗仁和白崇禧出兵。
钱,要钱有何用?
我扬手,葱管一样的芊芊玉指指着他:“我要你。”
终于得偿所愿,我进了明家的大门,也见到了她。
她是个心无城府的女人,要对付她实在是简单到不行。
可是我没有,因为少帅会因为她欢喜,因为她难过,因为她生气……
少帅——对她动了情。
自然知道,我动她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好在她倒也温婉,我与她之间还算太平。
真是
笑话,玩惯阴谋耍惯手腕的少帅居然爱上了毫无特色的她。
其实我这一生不也是一个笑话么?
荒唐的爱,荒唐的信任。
我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月溶了轮廓,又寥无星子。
少帅,你知道吗?即使现在兵荒马乱,不知还能撑多久,但是只有你我的这几个月,是我这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04
少帅一去便是一个礼拜,音讯全无。
林慕容拉着我,只是问:“大哥哥呢?大哥哥呢?”
这双天真无邪的眸子极黑极大,又极像她,看得我恨不得剜去林慕容的双眼。
——少帅领林慕容回来,究竟是因为林慕容母亲的托付,还是因为她们相似的眉眼?
都是笑话,我想要流泪,只是这个时候,又哪里流得出半滴眼泪?
易副官领了一队人推门而入:“夫人,林小姐,委座下令进行全面撤退了,少帅要我带你们走。”
终还是守不住了吗?
也对,谁能料到已经在淞沪战场投入三十余万兵力的日本这么快就新组建了第十军,十万人马在柳川平助指挥下由舰队护送在杭州湾金山卫附近之漕泾镇、全公亭、金丝娘桥等处突然登陆,包抄淞沪国军防线南方的背后?
“委座下令要所有部队撤出上海战斗,分两路退向南京、苏州、嘉兴以西地区。”易副官道,“少帅要我带你们去南京,抵达后立即乘飞机去重庆。”
“少帅呢?”
“少帅……少帅正在指挥残部撤退。”
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又怎甘成为败兵之将,又怎会心平气和地指挥残部撤退?心中升起一阵阴霾,我将林慕容推给易副官:“你带她走,我去找少帅。”
战场这样恐怖,四处都是横飞的血肉。
一个圆圆的东西落到脚边,我大起胆子踢开,原来是半颗头颅,兀自怒目圆睁。
我按住胸口,连尖叫也是无力。
撤退途中,日军出动飞机在天上轰炸扫射,方圆数里,几为焦土。又有地面部队穷追不舍,一一攻占上海各镇。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一日,上海市长俞鸿钧发表告市民书,沉痛宣告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沦陷。
十一月十三日,国民政府发表告全体上海同胞书声明:
各地战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军队还在且战且退,但是大多已经撤退至新的防线。少帅怔了许久才轻轻道:“淞沪会战死伤三十万人。”
“你已经作出最大努力,日本不是狂妄的说什么三月亡华吗?单是淞沪一战,便从八月打到十一月,日军已死伤无数。”我低声安抚他,“而且正是因为你守了这么久,所以民族企业才来得及转移到西南……”
“现在军队都已经撤退了,你去重庆吧。”少帅蓦地拔出枪来。
他欲拔枪自戕?
下意识的,我一把拉开少帅的手。
一声巨响,撕心裂肺般的痛。我低头,原来蓝汪汪的枪管正抵在我的胸口上。
“解语!解语!”少帅一把抱住我,急急呼唤。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俊朗的面容也变得渐渐模糊起来。
我努力朝他笑道:“至少还有南京要守呢,南京城破,日军定要进行大屠杀,你怎么能死?”
“解语!解语!”少帅仍在唤。
“你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
“好。”少帅应允,然后又说了什么,可是我已经渐渐地听不见了,只是觉得好困,眼皮越来越沉,想要睡过去。
我知道,我于他,不过一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客。我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终结,以后的日子里,他还会有很多传奇,还会有美丽的女子同我一样会爱上这个男人。
但是我知道,这一生,他是不会忘掉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很扯淡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