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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几处冤魂哭虏主

作者:熙河 当前章节:6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只要一块大洋,我就可以帮你们揭开命运的帷幕。”下巴胡须垂到胸口的老者倚墙而坐,一双精亮的眸子似乎能在暗夜里发出光来。

他本不信这些,却也不禁被老者沙哑的声音吸引住,停了脚步。

老者诱他:“一块大洋就可以知道命运,很便宜吧?”

他与她对望一眼,便过去坐了下来,他放了两块大洋到老者满是沟壑的手上。

老者握住他的左手,细细的看,又用角质厚实的指甲在他掌心上的纹路划了又划,转了又转,生满老茧的手在他细长的手上发出干燥的刮擦声。

老者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问皇历还是公历?”

“都说。”

“嗯,皇历是宣统元年二月初七,公历是西元一九零九年二月二十六日。”

“你……有秘密。”老者一针见血。

他颔首:“是。”

自幼他就极乖,是好儿子、好兄长,可是他也是有秘密的,不能为外人道,就连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弟都不可以。

父亲是清末各大军阀中较早易帜的一员,事事都敢为人先。民国十二年,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前一年,国父派遣蒋介石和父亲等人去苏联考查,初去时一行人都极高兴,在船上还不停学俄文,蒋介石还兴奋不已地说,终于可以看到共产主义的国家了。

可是在为期三个月访问中,蒋介石从崇拜共产主义到慢慢放弃,终于得出了共产主义不适合于今日中国的结论,而父亲却认为共产主义必将取代资本主义,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二人各有看法,却都未曾向彼此言说。

其后不久,国父提出“容共”一事,国共两党正式合作,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秘密加入了共Chan党,他亦从之,一直在暗中帮助受国民党打压的共Chan党。

“谁没秘密?你说的未免笼统,到不如说些实际的。比如……”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已几不可闻,“姻缘。”

老者看着他们,暧昧地笑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去看他掌心的纹路,眼里飞似的掠过一抹阴翳:“你的命,好生奇怪。”

“怪?”他不解。

“因为我看到两段宿命,都会纵横沙场,都是命途多舛,都与这位小姐有姻缘,唯一的不同,是其中一个晚景堪哀,不得善终,另一个虽会客死异乡,却是儿孙绕膝。”老者松开他的手,把那块大洋还给他,“罢了,看不出来哪个是真,抑或是我技不如人。”

他只是笑笑,从来都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父母早把一切

道路铺好,命途多舛这个词语从来都只是在书中看到,与他何干?再说了,如今是民国廿年,自三年前张学良易帜后,中华民国获得了空前规模的资源和工业能力,经济迅速发展,虽有一些国土为红毛鬼佬、日本鬼子所占,但渐渐的国富民强,何愁不能夺回主权?可这老者却同他说他会纵横沙场!

“小姐,让我看看你的命途怎么样吧。”老者伸手去拉她的手。

后来老者对她说了什么?那一瞬间,他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边尽是杂音,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后面呢?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少。”有人唤他。

是了,那时候父亲的副官领了一队警卫员匆匆赶来大栅栏找他:“大少,请你马上去香山,大帅遇刺了!”

他被惊得霍然站起,同样惊愕的还有她,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哀求:“我也要去……我的心跳的厉害……”

他本以为父亲打过惠州,参加过北伐,一定没什么事,可是到了以后才发现香山上已是尸横遍野,浑身是血的父亲被放在担架上,还没抬走。

“大少,这是刺杀大帅的凶手。”副官指着那个双手反绑在身后,头耷拉在两肩之间跪在父亲的尸身面前的中年男子。

不,不是跪,他分明看出那名中年男子的腿骨已断。

她在他旁边向前一步,低低地唤了一声“爸”,立即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出声,不让自己流泪。

已经是黄昏了,他和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上来回晃动,却始终无法交叠。他压低了声音吩咐她:“假扮与那人没关系,不然我也没办法保你。”

然后他走上前。

父亲的副官递了一支美式M1911A1型军用手枪给他:“大少,总统要你亲自杀了他。”

“总统?”他挑眉,心中已明了六七分,蒋总统是为了试他是否忠心。昨夜,他听到父母就共产主义的问题而吵架,父亲在气头上,道了一句你有种就将我明天就要去香山和中Gong中央的人碰头的事告诉总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父亲又哪里是遇刺?

“我要用我父亲的枪杀他。”他摇摇晃晃地推开副官递来的手枪,走到父亲的尸身那里取了父亲的配枪。有意无意的往父亲身上一瞥——步枪造成的创口这样分明,能瞒得了谁?

中年男子扬起脸,只是大声地笑,大声吼道:“明振伟,你出卖我们!”

他低头看着身前这个男人,眼中只有无尽的空虚,之后他将枪抵在这个跪着的中年男人太阳穴上。

那个时候,黯淡的阳光在蓝汪汪的枪管上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白的脑浆和着血液涌出来,漫天漫地都是殷殷的红,那样的浓艳,如朝霞。

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倒下,就像一片叶子静静的落下,从此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就这样断了。

看着枪口冒着的袅袅白烟,那烟似乎越来越浓,乌黑的枪口不断扩大,像黑洞一样要把他陷进去……

“不要!”明清遐顿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他猛地睁开双眼,入目尽是白色,刺得眼痛,不得不马上闭上了眼。

“Miracle!Miracle!”耳边有人兴奋地尖叫。

自己并没有死吗?一切只是做噩梦?深深地呼吸几口气,胸口的憋闷感大为减轻,四肢也渐渐有了知觉。

明清遐再次睁了眼,一个穿着护士装的金发女郎正俯身含笑望着他:“真是奇迹,我去唤明太太。”

他含笑颔首,仔细打量周围,整洁的环境,点滴不断地输入血管,病房里的摆设颇具欧美风格。

没多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太太几乎是扑进来,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身体却颤抖的不成样子:“清遐,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面前的母亲似老了十多岁,精致的装容根本遮不住她眼角的皱纹,她只是一个孤苦的老妇人,没了丈夫,又差点没了儿子。他柔声安慰道:“妈,我这不是醒了吗?没事了,都没事了。”

明太太只是抹一把泪。

“妈,小弟还好吗?”从小到大,他们之间如有一人生病,另外一个也少不了吃药吊水,如今他举枪自戕,小弟会不会受什么影响?

“他啊,正在缅北和英军美军一同与日军作战。”

“在缅北作战?”明清遐奇了,“小弟不是今年三月才考上黄埔军校第九期吗?又哪里有什么仗打?”

“清远在民国二十三年时就已经从黄埔军校毕业。”明太太怜爱地抚他的发,“这几年你弟弟带着你爸的军队和日本人打了许多胜仗呢。”

明清遐猛地坐起,他摸自己的后脑勺,只余了一条细长的疤痕,再看已经苍老如斯的明太太,他忽然明白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妈,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明太太低叹了一口气:“西元一九四二年三月。”

西元一九四二年,即民国三十一年。

去年的十二月七日,日本偷袭美国设在太平洋的海军基地珍珠港,以极微小的代价重创美国太平洋舰队。次日下午,德、意、日同

时对美国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第二次世界大战达到最大规模。

大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在短时间里席卷东南亚,连破菲律宾、印尼、马来、星洲,七万美菲守军放下武器,八万新加坡英军向日本人投降。日军一路势如破竹,随即矛头直指英占缅甸。西元一九四二年一月,日本对英占缅甸展开进攻,英缅军一路溃败,同年二月十六日,仰光告急。

此事震动英国首相丘吉尔,他想:日军在太平洋、印度洋沿岸同西方各国作战的部队总共才有十一个师团和三个旅团,就把西方盟军打得溃不成军,海外殖民地纷纷丢失,而中国军民却拖住了日军整整二十一个师团和二十个旅团,超过二百万的兵力……

不得以,丘吉尔急忙请中华民国远征军入缅参战,掩护英军撤退。

这个时候,美国白宫里的罗斯福总统也在思考着:如果日本成功占领缅甸,然后进攻印度,这时候德国趁机攻入伊朗,德日两国会师之后势力范围就会连成一片……上帝,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中国离日本本土那么近,从中国去轰炸日本本土和从中国港口出发去日本登陆,远比在太平洋上与日军逐岛争夺要好得多,中国简直是反攻日本本土最理想的战略基地。

当即,罗斯福派遣美军前去援助中华民国远征军。

在重庆的蒋介石自然也有他的小算盘:赢得欧美列强的尊重不说,单说国内形势,广州、武汉、香港先后沦陷,与国外相连的几条运输线都被日军掐断,加上出海口均被封锁,长江上又有日本舰队日夜游弋,现在剩下的唯一的交通命脉便是从云南到缅甸的滇缅公路,如果日军切断滇缅公路,中国则无异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保全大局才是最重要,派兵赴缅已是迫在眉睫,蒋介石同盟军派来的韦维尔将军商议后,连忙命十万大军开往缅甸。

此次入缅的军队都是从淞沪、南京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综合战斗力极高,可是这里有野兽、毒蛇、蚂蝗、巨蚁、闷热的气候、崎岖的地形,以及日军最擅长丛林作战的渡边正夫率领的第五十六师团的冷枪……缅甸的热带雨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陷在里面,再难逃脱。

活下来的,是本事,更是运气。

燃烧着的烟头点在一只正在吸血的蚂蝗背上,吸饱了血的蚂蝗发出难听的“滋滋”声,在火炙之下,它猛一蜷身,扭曲着从臂上落到地面,不断的翻滚挣扎。

明清远踏上去,美式丛林靴狠狠碾压几下,又去点附在别处吸血的蚂蝗。

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走过来,幽幽一叹:“

仲玉老弟,知道吗,孔令仪就要结婚了。”

“结婚?她结婚与我何干?”

“哗,看的这么开,当年孔大小姐可是连卫立煌都不愿嫁哟。”孙立人自顾自道,“那男的叫陈纪恩,圣约翰大学毕业,父亲是一个舞场乐队的指挥,也曾留过洋,但家里却特别穷。为了顾及家族面子,孔祥熙任命陈纪恩为中央银行业务局的副局长,最近又公派他到美国,成了中央银行在美国办事处的业务代理……不就是要娶孔大小姐了吗?好运连连,真是不公。”

“不公的事多了,陆军待遇还不如空军和海军呢,你不是都找校长闹过好几回了吗?”明清远颜色淡淡,“对外都说是盟军请我们来缅北,事实上呢,事事听英国佬美国佬的差遣,大家都是同盟国,这公平吗?”

“这可不一样,武器装备、弹药供给、被服装具都是由他们负责……国弱民贫,只好去受嗟来之食,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孙立人自嘲地笑笑,从美式M1928型野战背包里取出C号野战口粮,用开罐器开了一罐牛排用配发的不锈钢餐勺大口舀着吃。

美国国防部认为现代作战更需要采用先进技术的食物,为在极其艰苦和高机动性环境下作战的士兵提供所需的营养。

这不,美国佬来了缅甸也不亏待盟友,每每军级师级的作战行动都有美式的现代化餐车随行,牛排、通心粉、玉米羹、布丁、巧克力棒,没有你点不到,只不你想不到。

美军空投食物时附了盟军派来的总参谋长史迪威的手书,他说这只是无法提供正常战地饮食外的替代品,招待不周,还望国军同侪们多多海涵。

嚯,吓死人。

美国佬口中的替代品可比国内战场的口粮好多了,一日份的野战口粮共有六个铁皮罐头,除了各类营养丰富的肉类、蔬菜、豆类,还有一个附件包,装了香烟、糖果、咖啡和茶。

好虽好矣,总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

“你不饿吗?”孙立人见他没动静,不由问一句,“从早上到现在你好像一口水都没喝。”

明清远眯着眼看头顶毒辣的太阳,而后笑着问他:“有巧克力吗?”

“巧克力?你今年贵庚?”孙立人没好气,“那东西太甜,孩子才会吃吧?”

“我心理年龄才十八。”明清远同他玩笑,随意一瞥,竟看到不远处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似乎是光学瞄准镜。

那里有狙击手!

明清远不动声色,猛地拉了孙立人一把,几乎是同时,举枪朝方才闪光的地方射击。

远远的有沉闷的呻Y

in声传来,孙立人神色一凛:“狙击手?”

“应该是,我带一个狙击小分队过去看看。”虽说日军狙击手多为一人行动,但不排除双人组合的可能性,一切还是小心为好。明清远检查了一下美式M1卡宾枪里的子弹,笑着同试图劝阻他的孙立人道,“师座,前年枣宜会战时我抗命不遵,已经被校长连降这么多级,还怕什么?”

孙立人只是默默地叹,那时候委座已经要明清远弃城了,他却说有克敌之策,败了就接受枪毙。那一仗是打胜了,可结果呢,手中的军队被裁撤编到别的部队不说,还被盛怒的委座贬来这野人才能生存的鬼地方当自己的副手,多可惜。

狙击小分队集合之后,一名三十来岁的班长急急过来,“啪嗒”一声立正敬礼:“师副,我同你一起去。”

见了这名班长,明清远不由在心中暗骂自己什么记性,这名兵头将尾的班长他认识,这些年随着自己打了不少仗,南京保卫战时,自己被日军炸成重伤,还是他背着自己泅过长江,不然,早当了烈士,现在还有命来缅北?

本来早就要提他当排长,一直没办,就这样给拖下来,看来只能等抵达曼德勒之后,假如……到那时自己和他都还活着的话。

明清远用略带鼓励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说:“出发!”

丛林幽暗,危机四伏。

尽管日头正烈,可是热带雨林的植被异常茂盛,藤蔓纵横交错,莽莽榛榛间有淡淡的雾霭潮水般流动,明暗难定,变幻莫测。

明清远极为警觉地择路而前,美式装配在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足下这种由帆布、皮革和橡胶制成的美式丛林靴坚固轻便,透气性好,踏在地上层积的腐叶上猫般无声无息,非常适合在热带丛林中隐蔽穿行,而丛林绿作战服和罩有同色伪装网的美式M1型钢盔差不多快与周边融为一体,不易被敌军发现。

几人拉开一段距离,轮流用砍刀开路,借着植被的掩护,他们很快就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看到了那名日军狙击手。

那名日军狙击手伏在地上,背后有殷红的血液兀自洇染开来,还在往外冒血,引来一大群蚊蝇嗡嗡直叫。

也不知此人是生是死,国内战场上见多了鬼子诈死将中国人引去后再拉开手榴弹的拉环与中国军人同归于尽,明清远不敢大意,手持美式M1卡宾枪慢慢靠近,枪口一直对着他,又朝他的颈上大动脉射了一枪才安心。

狙击小分队四处检查一番,确定没有情况后才慢慢的围过来。那名班长蹲□来仔细地搜查尸体,可惜一无所获,连片纸

都没有,只能抄起鬼子身旁的九七式步枪朝明清远点点头。

明清远伸出手,看到手背上一条蚂蟥正晃动带有吸盘的尾巴吸取血液,便掐住它的尾巴,果断地用力扯下来,而肥大黏湿的残肢仍然深扎在手背上,不住扭动。

大家都知道,此时裸Lu的肌肤、绑腿、背囊上几乎都是蚂蟥。这种软体动物栖息在雨林里树木的枝叶以及草丛中,只要有人经过,触到这些植物,蚂蟥便会依附在人体皮肤上贪婪地吸取血液,然后,皮肤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血印,看起来像是被吸血鬼啃咬过一般。

因为释放出来的毒素有破坏凝血的功能,所以伤口处涌出来的血液不能凝固,亦不会痛,只有轻微的酸痒,往往要等血流下来,才会发现。

他挥挥手:“回去吧,我们还要继续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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