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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来烟雨满池塘

作者:熙河 当前章节:6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日出而林霏开,细密而湿润的小水珠在淡淡阳光下出现了若隐若现的彩虹,如斯美景,却映衬着他们处境的窘迫和狼狈,弹药已经被雨水浸透,手中的枪支几无作用。他们后面有追兵,前面烂泥沼泽则延伸向不知道尽头的远处,两边的灌木丛密密麻麻似巨大的迷宫。

他们一路凭着感觉往印度的方向急速行走,在行走了三华里后遭遇了第一个塌方。

在较为开阔的峡谷地带,雨水的冲刷会引起山体崩塌,斜仄的山体会突然塌陷下坠,大大小小的石块连同被击倒的树木从陡崖上呼啸着倾泻而下,磅礴的力道和雷霆的气势可以毁灭一切。

那名军统女译电员和明清远一前一后的从泥石崩塌形成的土堆上走过,每一步都有土石滚落到底下的深谷,隐隐约约传来深闷的声响。

走势危险,经过这个塌方后,他们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明清远从背囊里取了一听牛肉罐头和一听青豆罐头与她分食来补充体力,吃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罐头埋入地下来避免被鬼子觅到踪迹,然后同她一起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转弯,又是一个塌方,相较先前尚能冒险走来,这个塌方入眼尽是从山上滚下的乱石和被雨水冲垮的烂泥,实在是难以确定其是否能承受住人的重量,而且整片塌方区的宽度超过一华里,完全没有路径可徇。

明清远走到前面,观察了一下地形,回头同她说:“这里土质疏松,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会再有泥石流或是山石滚落,我们必须要过去。从这里下去,瞠过河水走过这片塌方,然后再爬上去。”

她乖巧地跟在他后面,并没有问他如果山顶上刚好又有石头滚落下来会怎么样。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断裂处的石头和泥块慢慢往下爬,最后十几公尺几乎是滑下去的,险些被峡谷底部的激流冲走。他们半身浸在水中用手紧抓着岩石择道而行,刚越过河流的时候,山顶上开始有响动,泥土簌簌滑落,小石头也开始一块一块掉落。

这是危险的信号,他们在乱石堆上飞速前行,抵达后顺着悬崖奋力往上攀。

明清远先攀上来,他伸手抓住还挂在悬崖上的那名军统女译电员,在最后关头把她硬生生地拉上去。几乎是同时,地动山摇,一阵隆隆巨响,无数块巨大的岩石和着泥沙轰然坠落,汹涌着直扑峡谷底部。

“终于见识到什么叫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脱离险境,她吐一吐舌,娇俏至极。

料来日军一时无法追来,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明清远燃了两根香烟,递给她一根去烫附在身上吸血的蚂蟥。

烟头一靠近肌肤,大大小小的蚂蟥因为被烤炙,就从衣服、绑腿、鞋子里面扭动着肥肠似的身体钻出来,

仓皇无措地挣扎蠕动。

她把湿漉漉的黑发解开,因为低下头去烫腿上的蚂蟥,长发便垂散在胸前。明清远可以透过领口看到她并没有穿胸罩,正在发育的胸部形状美好,一脸坦诚而无邪的表情,并不觉得羞耻。

他起身,走过去拨她的头发,她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他时,明清远已经从她的头顶上揪下一条肥大的蚂蟥甩到地上。

这条蚂蟥不知是什么时候附上来的,吸饱了肚子,只能在地上缓缓蠕动,再难动弹。

“大哥哥,谢谢你。”她抚摸着被蚂蟥叮咬的创口,一块一块都突起发硬。

虽然创口痛痒,但这一刻却不亚于至高的享受——翠绿的山谷云雾萦绕,白色的瀑布奔腾而下,摆脱了小鬼子们,身边的人……是他。

“入缅后,你一直都在新三十八师?”面前的男子开了口。

一提这个她便有些气,忍不住啐道:“是啊,全师那么多人,你贵人事多,哪能个个都认全?”

听她这么说,明清远愈加好奇了:“我认识你吗?你怎么老是‘大哥哥’、‘大哥哥’的叫我?”

此言一出,她立即一副十分恼怒的样子,瞪大了眼睛,皱起鼻子噘起嘴唇:“我是林慕容!”

林慕容?

他自然知道,淞沪会战的时候,她的父亲战死沙场后,她的母亲把她托付于在上海的他后从容地随之而去。战事紧急,明清远只能把她安排到后方的重庆,上次见她,还是长沙会战时抽空去的。几年不见,林慕容长高了不少,渐渐清减出秀美的轮廓,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了,只是他看着她,总还是昔日在夫子庙初见的样子,提一盏花灯,蹦蹦跳跳地向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要莲心看住你的吗?”口气已带了三分责备。

“莲心姐姐没了,那次你离开不久,就有日本人来轰炸重庆……”林慕容低下头,“委座说了,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他还修了《兵役法》鼓励青年学生入伍,于是我就去了军统,后来主动要求来你这里。”

明清远叹了一口气,仍旧忍不住埋怨:“这不是玩的地方,你不该来。”

“我知道,可是你在这里。”她的眼睛里像是有很多很多的期待,很多很多的话,这些期待和这些话都不需要说出来,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不明白的人,说再多也是无用。

但是他只是板着脸:“你还是个小女孩。”

“我不是小女孩。”林慕容挺起胸来,“我今年十五岁啦!”

明清远别过头去,避开她盛满了月色的眼睛:“这里的地质情况随时可能有变,我们走吧。”

刚刚山上土石轰然坠落的声音还在山谷里隐隐震动,但是脚绝对不能软,行走在陡坡上,若走的不稳

,随时都可能滑落下去,坠入深谷,尸骨无存。

恐惧?

这个时候已忘了恐惧是何物,因为恐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大大小小的塌方连续不断地出现,所谓的路,不过是走在前面的明清远踩出来的脚印,宽度仅十公分多一点,这是真正的羊路小道,蜿蜒着伸往远方。

头顶有石块簌簌地滚落到峡谷下奔腾咆哮的急流中,也许还会随时有塌方出现。

但是林慕容不管,心里只是想着,他去哪里,自己就跟去哪里。

每一步都踏在他的脚印上,她觉得心里甜丝丝的,突然就想起了那年他离开重庆时买了一个糖人给她,是美猴王的样子,她特别喜欢那个糖人,舍不得吃,就一直拿着糖人看着他远去。等到看不到他的时候,糖人也化了,她哭成了泪人,后来莲心又买了一个更大更好的糖人给她,她却不要,又哭又闹的要先前那个。

几年不见,他仍是旧时的模样,微微一蹙眉,浅浅一抹笑,依旧会有一泓月光倾泻出来,漫天漫地都银装素裹。

小路逶迤,地势渐渐在下降,黄昏时分,终于走到安全地带,不知名的树木郁乎苍苍,芳草鲜美,鸟鸣婉转,一轮彤日染得天边酡红,山谷之中云雾缭绕,滔滔逝水轰鸣着在悬崖下面围绕着山体迂回向前。

“大哥哥,你看,这里好像仙境啊!”林慕容的话匣子一开,就说个不休,并且每句必定带上“大哥哥”这三个字,弄得明清远好不气恼。

“叫叔叔。”他冷下一张脸,“我岁数比你多一倍多。”

“多两倍也没用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爸可是你老师。大哥哥,你想当我长辈,下辈子吧!”她的面孔映着霞光,明艳夺目。

唉,她说的是真,只能由着她叫。

正砍了一些结实挺直的树枝一头削尖插在地上,又取了一些结实的藤蔓缠绕连接处时,后面一阵哇哇大哭,明清远站起来转过身:“你又怎么了?”

林慕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定定地凝视着他,这样的眼神让他一阵心神恍惚,仿佛过了千年万年一般,然而林慕容哽咽着说的话却非他心中所想:“大哥哥,我马上就要死了。”

“小孩子乱说什么话?”他敏感地拉住她,“你是不是受伤了?”

林慕容抹了一把泪:“大哥哥,我肚子疼得厉害,而且,你看我的裤子。”

明清远看了她被血液浸染的裤子,上帝,居然是那个位置……不由干咳了几声,好气又好笑:“呃……这个……没事啊,你不会死的,这个是……是来月经了,别大惊小怪啊!”

林慕容一脸疑惑的样子:“什么是月经?”

“你第一次来月经?你母亲没有告诉过你什么是月经吗?”明清远又是几声干咳。

她说的天真无

邪:“大哥哥,我妈过世时我才几岁?不然你告诉我吧!”

明清远绕着她暴走了好几圈,转得林慕容头也晕了,他才停下脚步:“小女孩变成大人以后,子宫内膜就会发生周期性脱落,从阴Dao流出血来,这就是来月经了……”

“那什么是子宫和阴Dao?都在哪里?有什么作用?”林慕容一向是举一反三的好孩子。

“呃……你先拿这个垫着。”明清远拿了一包备用的纱布给她,“今天晚上可能会下大雨,我去弄些棕榈叶过来。”

睡梦中,林慕容又梦到了日本飞机飞来轰炸。

在重庆的时候,只要有日本的飞机飞过,处处都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等飞机走了以后,电线杆上、树枝上、房顶上,处处都有可能看到一只手、一条腿,半个脑袋、半截身子挂在那里,滴滴答答,往地上滴着血。

在梦里,那时她还在上学,十一二岁的年纪,女孩子们都活泼好动,晨读的时候经常聚在一起,手里拿着书,却在一起谈天说地,娇嫩的声音婉婉转转得像是小鸟。因为是战时学校,所以设在山上,晨读都是在山间野地里进行的,那天早上她起得迟了,莲心连赶带赶地牵着她去上学,谁晓得她刚刚跨进校园,第一眼,就看到了被炸成碎片的同学们,漫天漫地,都是鲜红的血色。

她哭着说不要再去上学,莲心拗不过她,只好带她离开。

回到家中,外面还有日本飞机俯冲投弹的声音。莲心出去打水说是给她洗脸,管家老区取了花旗巧克力哄她,林慕容抹了一把泪:“我去找莲心姐姐。”可是到了院子里,她看到莲心倒在水井旁边,打上来的水和着血流了一地……

林慕容蓦地惊醒,被梦境吓得大声的哭了起来。

战争带来的伤痛,也许一辈子也无法抚平。

她以为这一夜会像从前许许多多的夜晚一样,被噩梦惊醒后只能扳着手指盼着天明,可这一夜不是,有人靠过来,低沉而魅惑的声音异常关切:“怎么了?”

林慕容扑到他的怀里,只是哭,年轮无声,岁月无痕,彷徨无依时有一个男子可以依靠,便能心安。

原始森林里兽吼虫鸣,明清远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如哄小孩子一般,过了片刻,怀中的林慕容呼吸渐渐轻而漫长,可是他的思绪却怎么也沉静不下来。

他忍不住想——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能生下来,是会同她一样娴静?还是会同林慕容一样……像个小炮子?夭折了也好,这样一个动荡的局势里,打完了小鬼子们,国内也许还要再乱上好些年,孩子在种种非正常思想的灌输下……会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第二日早上起来,又要上路。

一开始日军是把林慕容往缅甸南部那里带,现在

因为往印度只是个大致方向,加之频频塌方又走了不少弯路。为了顾及林慕容的特殊情况,明清远估计走到印度至少也需要两天时间,背囊里的食物省着点用还能维持,但最担心的还是日军趁机追上,在林间隐藏流窜,这才危险。

为了加快速度,明清远直接用丛林砍刀开道,遇到茂密的植被不再需要绕行。林慕容紧跟在他身后,从前徒步行军还好,可是现在……她只觉得一股一股的热流连同气力间歇的往下涌,被血凝住的纱布擦得大腿隐隐作痛,但是林慕容默默咬牙坚持,她知道这可不是喊苦喊累的时候。

“你还好吗?”明清远回头拉她一把。

林慕容答了还好,可是明清远仍没有转过头,面容冷峻而凝重,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们追上来了?”

满目尽是阴惨惨的植被,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便是有人隐匿其中,也看不出。

山间野地里只有他们两人,自然而然地亲近了许多。明清远握住林慕容的小手,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没事,也许是看错了。”

林慕容微笑着点头,依偎到他的怀中,和她先前多少次想的一样,他的胸膛厚实而温暖,拥住他,再紧张的心情也缓解了。

看着面前一人多高的野草丛,明清远眼神一动,突然弯腰将林慕容横抱起来,一头钻进草丛之中。

那日军大尉带着两名鬼子顺着大雨泥泞处留下的脚印一路追来,终于在今天早上发现目标,三人小心翼翼地伏身而行,离目标还有二十多公尺时,目标竟一头钻入草丛中了,这可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却听到草丛中一阵浪笑,隐隐约约还夹杂着极为欢愉的喘息和呻Yin,三名鬼子立马往那里望过去,只见草丛深处有一点摇晃得极为激烈,频率也极快,好像有人在其中纠缠翻滚,随便想想都知道是火热场面。

中国人还真够放纵的,大白天就在这里野合!日军大尉又恨恨地想,真可惜,那么漂亮的一个花姑娘居然被他抢了先。

于是那日军大尉抄起步枪便往草丛中连放两枪。

“别摇了。”枪声过后,明清远迅速地摆好东西,拉住正在摇晃周边野草的林慕容远远地伏好。

林慕容揉着酸痛的手臂轻声问他:“大哥哥,你怎么知道他们跟着我们的?还有,为什么一摇野草他们就放枪?”

明清远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脸色难看至极。

那日军大尉见草丛里没了动静,立马带着那两名鬼子冲到方才激情似火的地方,却发现这里根本没人,只有一顶有青天白日标识的钢盔。

其中一名鬼子为了拍马屁,不等那日军大尉开口便弯腰去捡钢盔,一拿起来,下面

居然是一个已经拔掉保险销的手雷!

那日军大尉急于逃命,把那两名鬼子往前一推,跑了几步后飞身卧倒,可怜那两名鬼子来不及逃,被炸得浑身都是弹片,立仆而气绝。

硝烟散尽,那日军大尉也爬了起来,他实在是痛恨自己的大意,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陷阱都看不出来。自己来自第五十六师团,这可是横扫东南亚,号称丛林之王的部队啊!可是现在只不过两个中国人,却将他这只小分队杀到只余他一个——不,不能逃,自己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宁可玉碎也不能当逃兵的。

他端着枪一步步地走到爆炸处,满地的血并无新奇,他看得还少?但面前竟有血滴滴答答地延伸至草丛更深处——有人受伤了!那日军大尉大喜,徇着血迹一步步往里走。

眼见着这日军大尉越来越近,林慕容可以感觉到明清远握住自己的手上满满都是汗,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引开他。”他轻声嘱咐。

“大哥哥,你……”

“你要好好的。”还没说完,明清远便滚开了,带得一片野草折倒晃动,窸窸窣窣地直响。

他的语气和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林慕容随意地一瞥,不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方才他伏过的地方,殷殷一滩血。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更喜欢林慕容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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