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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钟山何处有龙盘

作者:熙河 当前章节:12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落了一夜的雪,到处都是刺目的白。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都已经二月底了,地处亚热带的南京居然还在下雪。

明林慕容折了一把梅花扎成一束送往医院,来到走廊上时惊觉情况不对,怎么走廊上的医疗人员都急匆匆的,主治医师站在明清远的病房门口,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

不由得加快脚步迎上去,明林慕容拉了主治医师问道:“仲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主治医师急道:“明将军不见了!”

不见了?他的伤势那么重,现在第十二兵团又全军覆没,他又能去哪里?

“我去找他。”明林慕容放下花急急跑出去。

国父陵、音乐台、孝陵卫……平素他常去的地方皆找不到人。

天大地大,他去了哪里?

明林慕容心念一动,吩咐司机道:“快些去玄武湖。”

民国三十六年张灵甫在孟良崮自戕之后,蒋介石为这位学生颁发了第三号旌忠状并亲自撰写祭文。国民政府将山东蒙阴县改名为灵甫县,将英国援助的一艘驱逐舰命名为灵甫号,除此之外,国民政府还在玄武湖的翠州上为整编第七十四师建了一个纪念塔,又称张灵甫碑。

明林慕容远远的就看到纪念碑前坐了一个人,还没走近,她就听到明清远说:“我只是想和死去的学长好好的说说话。”

她走过去轻轻地坐到他旁边,从前还能和他在玄武湖畔嬉戏玩闹,现在只能和他一起坐在这里沉默。

“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他可以走得这么早。”明清远仰首看着近十一公尺高的纪念塔,白矾石上有老鹰展翅的雕刻图案,可是整编第七十四师,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他轻声叹道,“这样,学长就不能知晓后面发生的事,就不用面对现在的情形。”

明林慕容轻轻搭上他的手:“仲玉,你要想开些。”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无论战况多么恶劣,颓势多么无法挽回,都不会自杀,自然就会做到,我会振作起来的。”明清远微微一笑,“我明日还要再去拜访汤司令。”

“可是你的伤还没有好,医生说还要再过半个月才能给你拆绷带……”明林慕容急道,“再说了,他上次给你的冷板凳还不够吗?”

明清远摇了摇头:“没事的,和国家的命运、民族的走向比起来,真的没事。”

随着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兵败和蒋宋美龄访美的失败,没等共军打过长江,蒋介石就被桂系逼宫下台,一干黄埔出身的将领也被李宗仁、白崇禧罢黜。

过白崇禧却也是个明白人,晓得现在的国民政府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间,也晓得谁能打仗,谁不能打仗,于是亲自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明清远正在疗养的医院,邀他到帐下当兵团司令。

“去吗?”明林慕容望定他,她知道第十二兵团的下场让自己的丈夫内疚、不甘,他非常渴望能够重新带兵,一雪前耻。

可是明清远只是把信投进了取暖的壁炉里:“出身黄埔,一生以忠义自矢,追随校长,为国奋斗,岂能在大局险危,校长蒙尘时,接受他人任命?”

拒绝了桂系白崇禧,想短时间内重返战场,只能去求助校长的嫡系汤恩伯。由于和汤恩伯不太熟,明清远还特意走了刘玉章的关系,强忍着病痛让刘玉章带着引见,放下尊严向汤恩伯表示道:“汤司令,我愿留在前线为保卫京沪而尽力。”

汤恩伯战功平平,却身居高位,见了从前手下悍将一个个都比自己战功显赫,自是气恼,更何况面前的是这个土木系的中坚战将?当即大声拒绝道:“明上将,你的伤势还是很重的,依我看,你应该到后方休息,至少六个月。”

这句话于明清远,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但是为了能够尽早重返战场,为了能够让汤恩伯接受自己守卫京沪的战略战术构想,这些屈辱都只能吞下。再次托了关系去见汤恩伯,他却仍是拒绝,摆明了不肯让明清远带兵。

不能与桂系合作,又了遭汤恩伯冷眼,明清远知道,在这个时候要想再举第十二兵团的战旗,就只能完全靠自己了。还记得双堆集突围的时候,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们舍生忘死的奋力在前冲杀,为的就是能让自己逃出去。

他知道身上承载了太多的希望,不管重建兵团的道路有多崎岖,都要继续下去。

明清远顾不上伤痛,将未曾参与双堆集一役的骑兵团作为重建的核心基干,又焦急地托人安抚、搜罗流散在南京、上海等地的第十二兵团,此外又将原来在淮海平原战场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原整编第十一师官兵补入,终于在民国三十八年三月募到了三个团的兵力。

这个时候,很多国民党大员只余了三个选择,一是投共,比如孙元良,比如陈明仁,他们曾经和共军打得头破血流,现而今也只能选择这条对自己最有利的退路。二是逃,逃到香港、逃到澳门,逃到美国,比如孔家和陈家。三是自杀,随着三大决战的兵败,关内国军几乎成为惊弓之鸟,各级将领更是人心思动,畏战、变节、起义、逃跑,投降者不计其数,面对这样的局势,蒋介石身边最信赖的两个人,陈布雷和戴季陶都选择了自杀。

行下效,更加速了共军占领全国的速度,国军溃败之快,连共军都出乎意料。三大决战后,共军的攻势完全可以用摧枯拉朽,风卷残云来形容。

到这个时候还似明清远这般做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夜黑得太蹊跷。

上百万的共军就驻扎在长江北岸,只要越过长江天堑,共军便会兵临南京城下,由不得他坚守不战。

这样的情况,任是谁都睡不着。

风里隐隐传来哭喊的声音,突然开始,又突然终止,秦淮河上有琵琶弦响,疏疏的几个音不成调,也不知是在弹给谁听。明清远巡视了大半个城,六朝古都,十朝脂粉,处处皆是纸醉金迷姹紫嫣红,破城已是难免,料来到时候,定然满目疮痍,残垣处处吧。

如此想着,不免觉得萧索。

还记得民国二十六年的十二月,那时候淞沪会战刚刚兵败,他带着残兵余将赶来南京,在主阵地上,他率领手下的全部官兵遥拜国父的陵寝,然后对天发誓,誓与南京共存亡。

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一晃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日,和现在,像吗?

不,不像,那是卫国战争,这……却是内战。

想想总是痛心,但是他又无可奈何。

回到家中,明清远从壁橱里拿了一个水晶杯斟了半杯威士忌。

他在等一个人,抑或是在等一场宿命。

并没有等多久,门就开了。

紧闭的暗室里倏忽绽放一线银光,从极窄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悄然爬了几格,然后霍然灌入,照得满室通透,熠熠生辉。

明清远没有开灯,暗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月光在他的五官上落下的明明暗暗的影,空气中有暗色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来了。”

他并没有问他是怎么能来的,只因一模一样的脸,是最好的通行证。

明清遐熟门熟路地拍开了灯:“有一年的这一天,你做了一轮明月。”

“很多年了……你还记得么。”

明清遐静静地看着他:“这些年,你……好吗?”

明清远淡淡道:“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她呢?”

“她……也很好。”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极静极静的夜,可以听到彼此悠长的呼吸声。

外面的月色很好,纤细的影子一半落在地上,一半折在墙边,如上好的水墨画,浓淡有致。

“仲玉,家里来客人了吗?”

明清遐徇着声

音望过去,二楼的灯亮了,原来是明林慕容。

“大哥过来找我有些事情。”明清远笑道,“慕容,你快去睡觉,明天早上会有船来接你们去台湾,别误了船。”

明林慕容点一点头,无限温柔的样子:“好。”

“快去吧。”明清远朝她摆了摆手。

她往明清遐看了几眼,还是回房了。

“我想和你谈谈。”

明清远淡淡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吗?”

“其实……我是来劝降的。”

“劝降?”明清远勾起唇角,是呵,他来这里,又岂会单单只为了叙旧?

“傅作义已经投降了,汤伯恩逃到海外了,多少大兵团都散了,小弟,兵败如山倒,人民解放军就驻扎在长江北岸,随时都有可能渡江,你又何必苦苦挣扎,连累了城中的百姓?”明清遐轻轻的一声叹,“你手中还有多少兵马,还能有多少兵马?五千?一万?最多算你十万好了,长江北岸的解放军上百万哪!你……还是降了吧,同傅作义一样,我们不会亏待你,更不会毁了孙总理的陵寝和总统府。”

“我不会再相信你,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谎言。你也别想卖弄你廉价的亲情,我说过我们再也不是兄弟。”明清远盯着明清遐冷笑一声,“再说了,你们共Chan党不是说我是战犯吗?说我破坏停战协定,发动Fan革命内战,在战争中残杀人民,还说我是罪大恶极,国人皆曰可杀者。降?傅作义这个苍髯老贼,皓首匹夫,降匪媚仇,廉耻何在?你放心好了,这一辈子,我只会跟随校长的。我明清远生为国民党党员,死为国民党党魂!”

“小弟……这一次我是真的想要帮你。”明清遐苦口婆心,“你的脑子里除了有三民主义救中国的理论,还有的就是忠于党国的观念,这些都是假的,不值得你这样做。”

“帮我?哼!民国二十六年,我在上海,每天一个师又一个师的投入战场,有的不到三个小时就死了一半,有的支援五个小时就死了三分之二,光淞沪一役就损失三十万的兵力;民国三十一年,我随远征军在缅甸抗战,第二零零师师长戴安澜就死在缅北!他说他奉命固守同古,誓与城共存亡。他战死,就以副师长代理;副师长战死,参谋长代理。后来我和孙立人俘虏到一大批日军,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他们全部活埋好为兄弟们报仇!你们呢?你们在我们抗日的时候又做了什么?”明清远磔磔怪笑,扯开上衣,露出上面狰狞的疤痕,“日本人是我们赶走的,江山是我们用血拼回来的,凭什么要拱手让给你们什么都没做

的共Chan党?我真是后悔,当初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所有人多劝我要医生放弃对你的治疗,我居然还一直逼迫医生要你快些醒来,哈哈哈哈!”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明清遐吐字极轻,“你们的确做了很多,可是中国大多数的百姓都是工农,他们想要的只是土地这么简单,是你们国民党想得太多。”

“那是你想的太简单了,土改之后,传统道德荡然无存,料来一旦Gong党夺了权,第一步便是把土地全部收回去吧?更何况,中华民国开国以来,除袁世凯之卑鄙外,纵军阀时代,亦莫敢窜改国号,今犹太人尚唾弃其同宗之马克思,乃□竟奉之为神明,并以马列主义为我中华民族之训练,此实无耻之尤,足令人作三日呕。”明清远只是看着他,“你以为你会有好下场吗?自古以来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抗战的时候他们能在延安Zheng风,现在就不会杀你?你若还念及我们从前的情分,就带了大嫂来我这里,明日我把你们送往台湾。否则你就等着吧,最多二十年,你会后悔没有听我的话。”

十多年后,他在文化Da革命中被造反派逼迫至死,临死前想起明清远对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不由的仰天长笑。

一句话,一个字,可能就是完全不一样的路——谁知道呢?

但是现在,明清遐却道:“小弟……你不要把共Chan党想得那么可怕,那是你不了解共产主义。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够留下来为社会主义出力。”

“所谓的解放区漫天都是那个镰刀斧头一颗星的苏联国旗,作为史达林主义侵华军的作战成果,解放区就事实而言就是苏占区。面对这种情况,我不会投降的,你要走,便走吧。”明清远顿一顿,“我是看在大嫂的面子上才放你走的,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明清遐颔一颔首:“好,至于你怎么守城,我拭目以待。”

次日一早,一辆黑色的轿车穿过淡紫的晨曦向下关的码头驶去。

情势如斯,由不得他们不分离。

下了车,明林慕容依依不舍的拉着明清远的手:“你不一起走吗?”

“不走了,我还有城要守。”他又何尝不想多留她和儿子们几天,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们早一天到台湾,就少一分危险,自然,他也少一分担心。

明清远此时大伤初愈,强撑着身子把妻儿都送上了船,他对恩祈与恩和道:“以后你们要好好的听妈妈的话,兄弟俩要和睦相处,千万不能闹成爸爸和大伯那样,知道了吗?”

恩祈与恩和对望一眼,齐齐答道:“

爸爸,我们知道了,会很乖很乖的。”

明清远欣慰的笑了笑,然后望住明林慕容,她等了自己那么久,一直都在等自己爱她。只要有一个回应,只一个,便能让她乐翻了天,他也知道这对她不公,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只能想方设法的对她好来作为弥补。

从来,都未曾像这一刻把目光久久的锁住她不放。他说:“慕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

明林慕容哽咽着点头:“我会的。”

明清远把自己的青天白日勋章和一封封好了的信递给明林慕容,郑重的吩咐道:“孙立人已经去了台湾,他与我的交情不错,应该会照顾你们,如果生活上还有困难,你就拿着这枚青天白日勋章去找陈诚,他是土木系的老长官了,会念及旧情的。这封信——你等到台湾之后再打开来看。慕容,你要答应我,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一定要坚强。”

这算是在交待后事吗?明林慕容恍惚的看着面前的夫君,她的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可是她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只能咬着唇朝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明清远拥她入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别忘了共军都唤我作‘狐狸’。”

明林慕容紧紧的抱住他,紧得似乎想融入他的身体中一样:“你说过的,地有所不守,惟军是保。”

“可是南京不一样,和所有的城市都不一样。”明清远狠下心,放开她转身离去。

明林慕容抱住两个儿子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我在台湾等你!我永远都等着你!”

他的脚步一顿,良久才道:“好!”

嘹亮的汽笛声终于还是响了,滚滚的白烟骤然升起,渡轮缓缓开动。

重建的第十二兵团已经全军集合在江边,虽然阵仗远远不及淮海大战前的第十二兵团,甚至不如从前的整编第十一师,但是士气却是极高。

他的一生经历了这样多的战争,围剿红军、抗日、戡乱……枪林弹雨之中穿梭,已经快二十年了,作为一名军人,也许,死在最后的一场战役中,是最好的归宿。

望定面前的重建的第十二兵团,明清远朗声道:“独生子出列!有家小的出列!”

虽然很多都是独生子,都有家小,但是没有一人出列。

“好,好,好。”明清远频频点头,“这场战争,内有叛逆,外无援兵,但是此不同于抗日,不必萌发轻生的念头。现在大势已去,如果你们想投降共军,便去吧,希望大家各自珍重。校长不是不关心我们,应知他有难处,不应对老先生稍存怨尤。”

三军将士声如雷动:“誓死效忠于明司令,死守南京!消灭匪党!”

“好。”明清远举起右手宣誓,“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二兵团司令明清远,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党先辈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汉贼不两立,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后人视今,亦尤今人之视昔,吾何惴焉!今匪来犯,决予痛歼,力尽,以身殉之。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忠诚,吾人于血战之际胜利即在握。此誓!大中华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七日。”

三军将士齐齐举起右手道:“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后人视今,亦尤今人之视昔,吾何惴焉!今匪来犯,决予痛歼,力尽,以身殉之。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忠诚,吾人于血战之际胜利即在握。此誓!大中华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七日。”

渡轮越开越远,明林慕容站在甲板的扶栏边,望着他,一直望着。其实昨天晚上他和明清遐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方才那段话里的弦外之音,她也不是不知道。

到底还是提前打开了那封信,上前写道:“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今当诀别,感念至深。接读此信,勿悲亦勿痛,人生百年,终有一死,为国战死,事极光荣。你们母子今后生活,当更痛苦。但恩祈、恩和二儿,俱极聪俊,将来必有大成。你只苦得几年,即可有福,自有出头之日矣。望勿以我为念,匆匆谨祝珍重。”

船离岸越来越远了,再看不到岸上的明清远了,眼泪突然就汹涌而出,明林慕容捂住脸哭泣起来。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初见他的那天,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元宵节,在南京夫子庙,她提了一盏花灯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的面前,他蹲下来,伸出手缓缓抚过她的眉,微凉纤细的手指上仿佛有月光绽出来,他用梦呓一样的语气轻声说:“慕容慕容,慕其容貌,真是个好名。林慕容,你知道吗,你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很多年过去,即便再多一些年岁过去,她也会记得那一夜,那一夜,是最初的心动,亦是最后的劫数。

后来嫁给他,尽管知道他另有所爱,她也甘之如饴,更何况来日方长。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是分别竟来得这么快……或是此去经年,或是,生离死别……

“我在台湾等你。”明林慕容喃喃自语,她流了那么多的眼泪,像是要将这一生的泪,全都在今天流个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最初的打算是写到这里,然后就写2008年怎么样怎么样,然后就结束的,结果觉得还是有东西没有表达完,所以后面还会有一卷,估计下面一卷大概十五万字吧,XD

至于明清远,他抱着慕容,心里却念着小顾,不知道会不会被骂。但是我是这么想的,他的真爱给了小顾,他的责任给了慕容。对于慕容,他还有感动,否则也不会娶她的。

明清远的最终选择是慕容,因为已经负了小顾,若是再抛下妻儿,他会一辈子都受到良心的谴责的。

下面后面会写一篇番外,写大哥的呢,还是写林慕容呢?

PS:这一章里面借用、改编了N多国民党的话。

“这场战争,内有叛逆,外无援兵,但是此不同于抗日,不必萌发轻生的念头。现在大势已去,如果你们想投降共军,便去吧,希望大家各自珍重。校长不是不关心我们,应知他有难处,不应对老先生稍存怨尤。”改自王耀武(原74军军长,山东省主席)带着十万大军对抗共军时候的讲话。

“原陆军第十一师师长明清远,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党先辈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后人视今,亦尤今人之视昔,吾何惴焉!今匪来犯,决予痛歼力尽,以身殉之。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忠诚,吾人于血战之际胜利即在握。此誓!”改自胡琏(明清远原型之一)石牌抗战时候的宣誓。

“为国战死,事极光荣,你们母子今后生活,当更痛苦。但恩祈、恩和二儿,俱极聪俊,将来必有大成。你只苦得几年,即可有福,自有出头之日矣。望勿以我为念。”改自戴安澜抗战时的家书。

☆、番外:明清遐篇 不记人间落叶时

01

都说上帝造人独一无二,偏偏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存在。

他和我有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恨他。

恨他影子般的存在,恨他对三民主义的热忱,恨他抢走我的所有的一切,尤其是……她。

02

记得当时还小,三岁的时候,母亲携了我和弟弟回了中国。

父亲极是高兴,带了我们游历号称“远东巴黎”的上海。

有的人的记忆是从第一次耶诞节礼物开始,有的人的记忆是从第一个拥抱开始,但是我的记忆,却是从那一日开始。

那天中午,吃罢中餐之后,上了一盘荔枝。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荔枝,小弟尝了一颗之后,直接伸手去取了一把放入盘中。

父亲呵斥道:“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我心念一动,当即谦声说道:“爸,我是哥哥,理应让他。”

父亲显然是对我的这句话非常满意,将所有的荔枝都给了我。

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在心头。

小孩子也有心计。

此后无论什么事,我都是一副谦逊温和的样子,如此这般,父亲母亲对我愈加的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了我再给小弟;做了什么坏事,挨打挨骂的也总是他。

为此我不免沾沾自喜——谁叫他什么都不懂?

到后来,年岁既长,中国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这些岁月里,蒋委员长率领国民革命军北伐,先后与各路军阀斗法,把他们一一收为己用。这样一个乱世中的枭雄,小弟对他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他到二十岁时一定要报考黄埔军校当蒋委员长的学生。

听他这般说,我心中愈发不喜,他想去黄埔,想当国民党,我便偏偏去入了共Chan党。

没过多久,我遇见了夕颜。

03

其实夕颜长得很似一个人。

全家搬到北平时,母亲和当地大户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琅结成了手帕交。

不知为何,她长得极似琅姨,却比琅姨生得更美。

那一夜,我站在未名湖边看月,突然有人在后面拍我的肩膀:“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过头。

站在后面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穿学生制服,还绑着两条辫子。

明明稚气未脱,但是五官都极为秀美,尤其是那双慕容家特有的大眼,

漂亮得几乎令我无法正视。

是狐仙么?

《聊斋》里面总是有美艳的狐仙来找书生,婴宁、青凤、红玉、辛十四娘、娇娜……

我想了想,同她说:“我姓沪,沪雪笠。”

她对着我浅浅而笑,声音婉转轻盈,倒似南方腔调:“这么巧,我姓苏,苏娇娜。”

这一笑,浮上我心际的,竟然是那首古老的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不由得想逗逗她:“似小姐这般的身段,倒不若改叫苏婀娜。”

她浅浅的一笑,却有些怯生生的。

后来,就自然而然的开始约会,开始亲吻。

只是再后来……我做了一个极长的梦,一梦醒来,原来我已经睡了十多年。

这样长的岁月,已经足够改变太多的事情。

原来应该是我拥有的,全归了小弟,包括夕颜。

再见到夕颜的时候,小弟在她心中的份量已远远多过了我,更何况,他们还有了一个女儿。

无数个暗夜里,我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我只能忍,只能待她们好,这样……她才会因为感激留在我身边。

多可悲,却也只能如此。

04

从小弟那里出来,一个星期之后,渡江战役全面展开。

长江天堑到底还是没能挡住殚赫千里的百万之师,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如同断了脖子的鹞子一般嘶叫着从阴霾的南京上空坠落下来,西元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解放军占领南京,解放了这个所谓的被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的最腐朽的中心。

只是攻入总统府的共军惊奇地发现,中华民国大总统蒋介石的办公室居然这么小,小到只放得一张桌子,桌上端放着一套《曾文正公家书》,台钟、笔插、毛笔、镇纸依次放着,而国民政府各个部长的会议室,无论如何都说不上豪华与宽敞。

蓦地,我心中一恸——到底,他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弟弟啊,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他,想置他于死地?

刚打完仗,兵荒马乱的,我疯了似的在乱军之中四处寻找小弟,倒也奇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找都找不到。

“或许是死于乱军之中了。”说完这句,陪同我寻找小弟的叶飞又赶忙劝道,“又或许是趁乱逃走了。”

这会儿一名警卫员匆匆跑来道:“司令,参谋长,你们都在呀!我们发现了这个,不过上面写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是什么。”

七八糟?我连忙接过那张纸笺,是小弟的笔迹,因为用的是小篆的字体,无怪这些人不识得。

小弟写的是一首词:

一卷书来,十年萍散,人间事,本匆匆。当时并辔,桃李媚春风。

几许少年俦侣,同游日,酒与情浓。而今看,斜阳归路,芳陌又飞红。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的那首词,不是我写的,是百剑堂主题《书剑恩仇录》的。

☆、番外:林慕容篇 海外徒闻更九州

01

明清遐走了。

仲玉慢慢地上了楼,一步一步,都沉重无比。

我守在门口,低声唤他:“仲玉。”

明明是一脸疲倦的样子,他却仍勉强笑道:“慕容,你还没睡吗?”

我望住他,轻轻道:“我在等你。”

他突然揽我入怀,紧紧地拥住:“慕容,我好累,真的好累,不知该要怎么做才好。”

我轻轻抚摸他的背:“仲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不言,只是浅的一声叹。

我知道他的心里仍有她,也许现在他正在期许说这句话的人是她。

老实说,我真的不曾期望自己能胜过她,只要能这样一直站在仲玉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这就够了。

就够了。

02

我叫林慕容,这个名字是父亲的姓加上母亲的姓。

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淡了。

记得我十岁那年的七月,也许是因为战火纷飞,天气格外的热。

那时候正是民国二十六年,父亲奉命来守上海,还没有打仗的时候,父亲带母亲和我到外滩去看戏,是大明星胡蝶的戏,《永远的微笑》。

□女和马车夫相爱,终还是因为种种原因而不能相守。

看到胡蝶饰演的虞玉华死在爱人怀中的时候,父亲突然握住母亲的手:“我们比他们幸福多了。”

“是啊。”母亲同父亲相视一笑。

可是没过多久,父亲就死了,死在淞沪会战的战场上。

消息是仲玉带来的,母亲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就笑了:“明少帅,慕容以后还要劳你多多照拂。”

这边仲玉才点一点头,母亲那里便是一声枪响,她仍笑着,可胸口却似开了朵红莲。

临死之前,母亲同仲玉说:“明少帅,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生死相随吧,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只是我就这么变成了孤儿。

山河破碎,时局动荡,不知有多少人骨肉离散,家破人亡,不知有多少生命如同草上的露水,朝不保夕。

我知道这不单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更是整整一代人的故事。

离乱人不如太平犬,不分贫富,无论贵贱。

所幸在之后的岁月里,我便一直由仲玉遣人照顾,他对我一直都很好。

我在重庆读书的时候,正是仲玉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

日本鬼子见房就烧,见人就杀,一路长驱直入。仲玉是带兵

的将军,打尽了险仗恶仗,很多次来后方看我的时候,他身上都带着伤,可是他从来都是只字不提战场上的事,若不是日军时时来轰炸重庆,后来又入缅,想来……我是不会知晓战争的可怕吧。

日也盼,夜也盼,终于长大了。

十五岁那年,我随远征军入缅,终于见到了朝思夜想的仲玉,为了救我,他孤身犯险。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仿佛是悄悄一线月光照到我的脸上,亮得我差点惊喜地叫出来——大哥哥,你来了。

03

从十岁,到十五岁,整整五年我都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

但不是。

仲玉遭受日军枪击,受伤之后,他流了太多的血。

我守了三天三夜,仲玉终于睁开了迷离的双眼,他抓过我的手问道:“夕颜,是你吗?是你吗?”

谁是夕颜?我的心一紧。

“是你。”他的眸子突然黯下去,放开了我的手,“抱歉,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让他如此心心念念?

我心中一冷。

夕颜,夕颜,这个名字成了我心头的一道伤。

拂之不去。

终于,还是见到了她。

夕颜,是他的大嫂,明顾夕颜。

她确实是极美的,只要有她在坐,便觉清风习习,暗香浮动。

我并不知道仲玉与她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他们俩个也似约好了一般并不怎么对话,但是看着他们的目光,就已经可以知道他们曾经深爱。

往事历历在目,我睁开眼睛。

“慕容,你还没睡?”许是弄出了什么动静,扰到了仲玉,他索性坐了起来,同我说道,“明天我就要去金门岛了……其实我也睡不着。”

我打开床头灯静静地看他,眉是这样的,眼是这样的……这么多年了,已经如此习惯了他的样子,他的味道。

南京一别,再见仲玉,已是民国三十八年十月初的事了。

南京失守后,仲玉且战且退,上海、浙南、福建……一路与共军周旋,可到最后,仲玉也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退至台湾。

看着这样沮丧的他,其实,我想同他说,只要他在,一切就好。

侧过头来,旁边的仲玉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你别担心,这次去金门岛,我不会有事的。”

我点一点头,望住他,一如当年初遇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首歌,你可一定要听听,这可是写给你的歌。”俞大维轻轻拊掌,立即有二十多名年轻的国军官兵站成三排。

明清远挑一挑眉表示不理解:“写给我的歌?”

“仲玉,自八二三炮战之后,你出使越南八年,这几年又在美国养病,当然不知道岛内发生了哪些事了。”俞大维笑道,“你驻守金门的事迹被改成电视剧了,华视主播,三台联播,叫《风雨生信心》,主题曲也叫《风雨生信心》,骆明道作曲,萧孋珠主唱。”

说罢一挥手,那二十多位年轻的国军官兵们齐齐唱道:

不怕风和雨,

不怕浪如山,

同舟共济,

冲破黑暗,

信心要坚强!

你把舵,

我摇桨,

万众一心有力量,

乘风破浪,

看雨过天晴,

光明在望!

一战古宁头,

再战大二胆,

同仇敌忾,

消灭匪党,

光辉的八二三!

在前方,

在后方,

反攻复国齐欢唱,

胜利在望,

看春回大地,

还我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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