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自然是要查的,明清遐和妻子来到部队询问情况,这一问,可就不得了了,原来都是大Ji荒给闹的。
此时军官的口粮标准已经降到每月二十七斤了,再减去五斤支援国库、一斤支援灾区,只余下二十一斤了。各地都有灾情,从去年开始,来部队探亲的家属越来越多,其实又哪是什么探亲,都是在家乡饿得受不了了,来部队求援来着!
这会儿军人们都饿得头晕脑胀,好多人都在训练的时候饿得晕过去了,只是谁家没有亲人,谁好意思让他们挨饿?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变得更少了。
明清遐问到的一名战士哭道:“上个月家乡捎信来,我娘已经饿死了,我爹也快不行了……老王家里人都饿死光了,只余下他一个,兄弟们听到这些消息都不想活了……今天早上接到家信的弟兄们约定好了集体自杀,我也拿了手枪,只是临开枪的时候被别人按下来才没死成……”
按理说,顾夕颜这个当政委的应该在这个时候劝劝他们,只是人家家里都饿死光了,她再去给他们讲大道理,在说什么光辉伟大正义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这不是讨骂吗?
明清遐只觉得一阵眩晕,半天才缓过来:“你自杀什么?要杀,也应该杀我。”
顾夕颜一惊,忙望住明清遐。
明清遐继续说下去:“国家搞成这样,我们这些当官的人人有份,像我就应该杀,谁让我到这种关头还不敢说话?就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就是因为像我这样软骨头的官太多了,所以国家才会搞成这样。你要是难过,就杀了我吧,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自杀,这算什么?”
此言一出,那名战士已是泪流满面:“参谋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要是别的官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有些人就是现在,也是想方设法去……”
蓦地又住口。
明清遐急急问道:“有的人怎么了?”
“没什么。”那名战士笑得勉强,“参谋长,我以后不会再想着自杀了。”
明清遐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明白了,于是安慰道:“不想着自杀的事情就好,人活着,就是要凭一颗良心,共Chan党是怎么得的天下?还不都是因为老百姓的支持?他们忘了老百姓的大恩大德,我是不敢忘的,他们不报恩,我报。”
从部队出来,坐上吉普车,顾夕颜用双臂环抱住丈夫:“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好不好,我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明清遐只是望向窗外,远远望向对岸的金门岛:“这个世道已经不太平了。”
顾夕颜轻轻道:“其实你不
说,也一定会有人说出来的,一定会有的,我们大可不必做出头鸟。”
月黑风高的晚上,因为夜太深,就连星光也黯淡了。
一名中年男子和他的太太来到海边,这时有人同他们招呼:“查先生,查太太,你们又来等船啊。”
“是啊。”中年男子微微笑着。
他们住在尖沙咀,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天星小轮已停航,要改乘俗称“哗啦哗啦”的电船仔渡海。
西元一九五九年,他和中学同学沈宝新合资创办了一份报纸,但是销量始终在千份之间起伏,亏空严重,时常要靠典当来维持。因为穷,有时候下午工作倦了,叫一杯咖啡,也是跟太太两人喝。他们乘坐的电船仔每次要等齐六个人才能开船,船费比较便宜,如果要即到即开,需要包租费三元,可是只三元港币,他们夫妇俩也只能捱着深夜凉飕飕的风等待。
像好友倪匡就曾说:“你的报纸不倒闭,全靠你在上面连载的武侠小说啊!”
是啊,也亏得上面有他的小说连载,倪匡也极为仗义,和他的妹妹亦舒都用了七八个笔名在报上连载科幻小说和言情小说,弄得每次出刊的时候都似有很多名家往上头投稿似的,否则呀,恐怕连千份的销量都没有呢!
深夜的码头上,登船的人们天南海北地胡侃,忽然有一个人说道:“知道吗?今天又有一大批难民从大陆偷渡来香港啦!”
“真的?也难怪,因为大Yue进饿死了那么多人,在大陆哪里能待得下去?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唉,他们被皇家警察堵截于上水梧桐山,想来定然和从前的那些一样,没几日便要被遣返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同情他们了,好不容易逃来香港……此番回大陆,不是被饿死,便是被批斗死吧。”
听和看不一样,看可以选择,而听,不论你想不想听,都会进入你的耳朵里面去。
这名中年男子也是在心中唏嘘——自己本来也是在大陆的,只是他比那些难民们早几年来了香港,来这里没多久,共Chan党的军队就打入他的家乡了,父亲被定性为大地主……在香港接到父亲的死讯后,他哭了三天三夜,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还有好友倪匡,他也是逃来香港的,他本来还是人民解放军和公安干警呢,结果在内蒙古的时候因为将一座木桥拆毁充作烧火木柴,被怀疑为Fan革命,他伪造了多种公章、证件和介绍信,历经险阻才逃至香港,得了平安。
大Ji荒的岁月里,大陆有大批人员偷渡香港,由于事件敏感,《大公报》、
《文汇报》等报纸都不予报道,怎么能这样坐视不管?
他想到了清朝时因为“维止案”被流放的祖先,想到了清代末年放掉因冤案被关入大牢的囚犯的爷爷,还想到了毅然投笔从戎,在缅北战场上追随杜聿明,现在却被打成You派的族兄查良铮……现在说话,也许只会威胁到他自身的安全,但如果沉默,也许威胁的就是整的中华民族,现在,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他对自己的太太道:“我回报社一趟。”
“可是船就快到了。”
“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明天,明天你一定要看《明报》的头条社论!有件事情必须要大声疾呼!”中年男子飞也似的往回奔去。
回到报社,他只觉得文思泉涌,似乎从前写武侠小说的时候写得也没有这么顺溜,全文落下最后一个句点,正巧是十二点整,呵,是五月十二日了。
看完时间,他郑重其事地在这篇文章的末尾签上自己的笔名——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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