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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浩基 当前章节:1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52

“这些都是你的想像而已。”’TT满不在乎地说。

“想像?TT,你这时候仍没有半点悔意?”关振铎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该有什么悔意?”TT冷冷地回答。

“你这混蛋把原本能获救的人质都杀光了!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将现场的无辜者都杀光了!”

一直保持冷静的关振铎,突然提高声调,一脸愤慨地骂道。

“你并不是用假装投降的方法,令石本胜分心而成功狙击的!”关振铎一口气说:“李云是胸口中枪而死,如果石本胜先中枪,她逃走时被对方追击,她该是背部中枪!没有人质会笨得能逃走时面向歹徒!你用的方法是以藏在身上的67式手枪,射击人质,令石本胜分心而成功击中对方!石本胜完全没料到员警会杀死人质!由于你先用左手握67式向人质开枪,右手单手持警枪射击石本胜,失了准头,没能一枪制止对方,才会被流弹打中左手手腕,需要往他的头颅补枪,为了杀死石本胜,你利用了李云——不,你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活口,封住宾馆所有人的嘴巴!”

TT没料到一向从容的关振铎会露出如此焦躁的表情,反而他摆出一副扑克脸,冷冷地盯着对方。

“邱才兴和钱宝儿也是!石本胜死亡时他们仍然生存!他们不是被石本胜所杀,而是你助手的!没有人会笨得听到枪声仍打开房门,尤其邱才兴是在旺角见惯江湖的扯皮条!他会开门,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门外有人跟他说已经安全,要赶紧逃走!TT,你利用这种藉n令他开门,然后立即枪杀二人!你这天杀的冷血家伙!为了掩饰谋杀林芳惠,你居然令一群无辜者丧命!”

“所以你认为我用这种方法杀人后,把67式手枪上的指纹抹掉,塞进已死的石本胜左手,制造他双手持枪的假像?关警司,你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TT回复本来轻松的表情,微笑着说:“我冲进宾馆后,不到一分钟,—不,该是三、四十秒左右——B队便赶到,试问这短短的数十秒间,我如何有足够时间榆击李云、杀死石本胜,欺骗邱才兴开门、射杀二人、抹干净枪上的指纹、把枪塞进石本胜左手?别忘了我当时左手负伤,就算我能忍痛,也不可能来得及完成吧?再退一万步,我真的如此种速地做到以上的事情,我身为,诡计多端一的凶手‘会冒被’队撞破的风险来行事吗?搞不好邱才兴打死不开门,我便麻烦大了喔?”

“你只要在冲进宾馆‘前’做好便行。”

“荒谬,我懂分身术吗?你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我说的是,你只要在‘通报’冲进宾馆前完成就行。”关振铎以看到丑陋怪物的眼神,瞪着TT,说:“你根本没有向高朗山通报,就直接杀进宾馆,枪杀李云和石本胜,诱骗邱才兴开门,解决二人完成部署,才假装自己在宾馆外准备行动。当时,所有人已死,你肯定计画已完成,捡起石本胜的步枪,向走廊开火制造枪声,假装他正劫持人质,与你对峙。你告知高朗山你要冲进去‘拯救人质’后,你要做的,不过是再开数枪假装枪战中,然后抹掉AK47上的指纹,把它塞回石本胜的手上,再坐在一旁等候’救援‘。四十秒?十秒便足够完成了。”

“你没有证据。”TT收起笑容,说。

“没有实证,但只要检视整个行动中各小队的时间便会发现异常。当嘉辉楼传出第一声枪声,高朗山才发出”封锁电梯“沿楼梯往上进攻的指令”,换言之当时你们在九楼梯间跟捷豹和丧标相遇,根据骆小明的报告,从遭遇到撤退到梯间,不过是十至十五秒的事,之后石本胜还火,向梯间做出约五秒的扫射便退回宾馆。石本胜枪击、后退、你跟骆小明在梯间因为范士达发生争执,前后顶多用上十五至二十秒。假如你真的在梯间枪战后,立即冲到宾馆门口向指挥中心要求支援,期间不过是四十秒左右——但这四十秒之内,本来驻守一楼的B队警员已经到达七楼,而他们更在第一声枪响后在一楼等待指挥官指令、指示管理员锁电梯,浪费了至少半分钟,全力奔跑的话,或许真的能在十数秒间跑上七楼,但警员们当时是小心翼翼地前进,以防歹徒余党伏击,直到你发出,只余下石本胜被困于九楼海洋宾馆“的讯息,他们才一鼓作气冲上去。结论就是,你从梯间冲出去后,并没有即时通报,当你要求支援时,应该已是梯间枪战后的两分钟左右。在那种紧张的环境里,一般人不会察觉这时间差,尤其当时没有人知道枪声从何而来,在忧虑之下,人的时间感就更不可靠。而你就利用这盲点,去完成你的诡计。”

“啪啪啪……”TT拍起手掌,亮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算你的推理再精采,我敢问一句,你有证据吗?”

”好精采的推理。不过,关警司,就

关振铎没想到TT这一刻会变脸,不禁蹙起眉,说:“我有速食店的拍纸簿。”

“你无法证明那是我写的。”’TT冷静地说:“如果我是犯人,我会先撕走数页,以免之前的压痕留下线索,写好暗号后用围裙一角撚住撕下,确保没有留下指纹。如果字条上没有我的指纹,你便无法证明‘我’是犯人,因为犯人可以在我们驻守前、甚至在监视期间偷偷撕下纸张。在这项证据上,骆小明、范士达,甚至速食店的老板和员工,以及多日来光顾的客人都有嫌疑。”

“但你无法解释李云胸口的枪伤、邱才兴开门的理由、林芳惠血液凝结的异状、通报时间上的差异。”

“我根本无须解释,因为你举的这些理由只是‘异常’,并没有跟我的口供,矛盾”。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差异,我怎么知道?取证不是我的责任啊。”TT嘴角微微扬起。

“你曾多次使用管理处的电话覆传呼台。”

“那个管理员老头一直在打瞌睡,他会记得谁用过电话吗?我很怀疑。”

“我已通知鉴证科检查4号房钥匙的指纹。”

“假如我真的是凶手,你以为我会留下指纹吗?”

“我想也是,但如果上面有石本胜的指纹……”

关振铎没说下去,因为他看到TT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知道,TT在善后工作中并没有忘掉抹走丢在林芳惠身边的钥匙上的指纹,已把捷豹和石本胜的指纹抹走。事实上,也许他在杀死石本胜后,在他身上搜出钥匙,处理后才放回4号房内。虽然钥匙完全没有指纹会显得相当怪异——林芳惠没道理抹干净它——但这如同刚才关振铎列举的理由,在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前提下,TT没责任去做任何解释。

“还有一个可以令你的罪行曝光的方法。”关振铎皱一皱眉,“动机。只要从林芳惠入手,便有办法找到证据。”

“关警司,你可以循这个途径去调查,但我认为你会徒劳无功呢。”

TT显出的自信,令关振铎明白这个漏洞并不足以威胁对方。关振铎在今天中午,已经到林芳惠工作的夜总会调查,知道林芳惠口风很紧,没有进一步的线索。

“关警司,其实你真的很大胆啊。”TT露出皮笑肉不笑,以冷漠的眼神盯着关振铎,说:“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你今天来找我,便是找死。你的所谓证据,最容易引起麻烦的是那本拍纸簿,而你偏偏带来了。你没想过,我是凶手的话会强抢证物,将你打昏甚至杀死?”

“你不会这样做,因为如果你会做出这种事,你便不会大费周章,用这种手法掩饰杀死林芳惠,你很清楚,杀人的‘过程’很容易,困难的是处理尸体,撇清嫌疑等‘善后’工作,一个人一死,只要警员、医生、亲人或朋友有丝毫怀疑,在香港这个密集式的都市里很难逃过法眼。就算你有方法令尸体消失,只要受害人失踪,便会引起警方注意。你知道,最简单、不用善后的杀人方法,便是找代罪的凶手,问题是要令代罪的凶手噤声,只会制造另一个需要善后的麻烦。所以你用这种毒计去解决事件——将林芳惠的死推到石本胜身上,再用”合法的途径“杀死石本胜。”

“所以结论是,刚才的全是废话嘛。,l TT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笑道。”相比之下,高朗山设计陷害我的可信性还要大一些,内部调查科的家伙们认定了高朗山是犯人,只会不认输地否定你的推测。他们都是群心高气傲、自讶为菁英的警探,你举不出实证,他们不会改变立场,削弱威信,让自己难看。”

关振铎将双眼眯成一线,发现TT比自己想像中更思虑周全——只是他没将才智放在侦查之上,反而投放在犯罪计画之中。

关振铎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探进外套的里袋。

“关警司,你不是想告诉我,你藏着答录机,已把我们的对话录下来,当作证据吧?我没有承认过任何事情喔。”TT以嘲弄的语气说。

“不,反过来,如果你告诉我你一直在录音,我比你更困扰。”关振铎掏出一个五公分高的玻璃瓶,里面有一颗子弹的弹头。

“这是……”TT感到疑惑。

“如果说不择手段,我跟你不边多让哩。”关振铎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夹着玻璃瓶,说:“这是石本胜胸n中枪的那颗子弹。”

“你拿出来有什么意思?”

“我掉包了。”关振铎满不在乎地说。

“拿什么掉包?”

“一颗从那把67式手枪射出来的弹头—去年打死黑道律师魏耀宗的那一颗。”

“你……”

“我已经发出指示,要求军械锭证科再检查石本胜、捷豹和丧标身上的弹头,明天是星期天,他们不会上班,但星期一便会执行工作,然后会发现之前的检查有误差——石本胜身上中的第一枪,竟然是由那把67式手枪发射的。这‘证据’会令你的报告出现矛盾,逼使内部调查科研究其他可能性,例如我网才说的‘假设’,只是你开抢射杀李云和石本胜时犯下小错误,情急之下误用67式枪击石本胜。石本胜身上的弹头跟你的报告有出入,你便有重大嫌疑。”

“你、你伪造证据!”TT惊讶得从椅子站起。

“你可以向内部调查科检举,但我跟你一样,没有留下半点‘犯罪’的痕迹,你也可以尝试闯入军械鉴证科破坏证物,不过军械鉴证科储存了大量军火,守卫森严,要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去并不容易。”

TT坐回椅子,一双眼珠浮移不定,关振铎猜他正在思考解决办法。

“你死心吧。”关振铎打断对方的思路,“这局棋我已把你将死了。你要知道,我跟你的赌注是不对等的,你要彻底摆脱嫌疑,隐藏真相才算胜利,而我只要制造事端,引导调查向对你不利的方向发展,便已经成功。”

关振铎有想过这时候TT发虽袭击自己的可能,但他认为对方不会这样做—因为TT一动手:便等于认输。既然对方是个好赌的人,只要还有一天的时间,他便不会放弃,尝试在有限的时间内扭转局势。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关振铎站起来,将照片、弹头和拍纸簿放回口袋。“TT,如果你打算逃亡或躲起来,便是输了。你如果还想赌一局的话,我建议你将筹码押在法庭上,赌一下你能否以误杀罪脱身、或是利用精神异常报告逃过无期徒刑的惩罚。要赌这个,便要比军械鉴证科检查弹头早一步自首。”

关振铎走到玄关,TT仍一动不动。关振铎回头说:“最后问一下,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是犯人,捷豹没有到速食店买午餐,你会用什么方法引石本胜到宾馆?”

TT抬头瞄了瞄关振铎,缓缓地说:“说发现可疑人物,需要跟踪,独自离开嘉辉楼到附近的公众电话亭打电话到捷豹身上的其中一台传呼机,留下逃走的口讯。事后只要声称该可疑人物打过电话,便制造出石本添派手下告密的假像。”

“但如何在不回复服务台的条件下留下海洋宾馆和房号的资料?”

“代码表里有‘海洋中心’、‘宾馆’和‘房号’,只要用这些组合便能传达,当然他们可能会误会成‘海洋中心’的‘宾馆’而不是‘海洋宾馆’,但海洋中心的高级酒店不会有只得个位数字的房间编号。”

“可是指挥中心的高朗山会即时收到同样的讯息,这不是暴露了林芳惠涉案吗?”

“只要留下房号‘3’而不是‘4’便没有问题了。”

关振铎想起那间空置的3号房。他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打开大门,离开TT的家,TT也没有动半步,似乎仍在思索取胜的办法。

关振铎走在大街上,跟游人摩肩接踵,心里有无限的感慨。TT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当年在行动中关振铎已觉得他是可造之材,怎料他走上歪路。昨天,关振铎对高朗山撒谎,说不指出犯人是谁,是怕内部调查科会打草惊蛇,被犯人找到脱罪的漏洞,其实真相是他想给TT一个自首的机会。他一直烦恼著能否妥善处理事件,令TT自首:关振铎对罪犯可以很绝情,但对曾经一起办事的优秀部下,他始终无法以相同的态度去拘捕对方。

他想,没有事情比看到这么出色的警员变成恶魔更教人唏嘘。

可是,关振铎错了。

星期一早上,他收到消息。绰号TT的旺角重案组第三队队长邓霆督察在警署吞枪自杀。

“所以说,你根本没有把弹头掉包?”曹坤问。

“对,那只是虚张声势。要在鉴证科截取一些文件我还有办法,但在军械鉴证科动手脚,未免太难了。”关振铎说。

传出TT死讯当天下午,关振铎便将嘉辉楼事件的疑点、证据、资料统统送到内部调查科,翌日,曹坤找关振铎询问情况,关振铎便将跟TT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全告诉曹坤。

“我今天早上还有发现。”关振铎翻开一个旧档案,“去年年初被杀的魏律师,原来经常光顾林芳惠工作的新富都夜总会,虽然这可能是巧合,但也许,TT便是杀死魏律师的凶手。”

“真的?”

“没有确切证据,只是一种推测,要证实也很困难,毕竟我们无法知道TT何时得到那把61式手枪。”关振铎耸耸肩。“不过,如果这是实情,林芳惠被杀的理由便不是破坏TT婚事这么简单,她可能是协助TT枪杀魏耀宗的共犯,因为这点,TT更有需要解决林芳惠,防止她以此事跟自己同归于尽。”

“这也有可能,她会在嘉辉楼等TT,便说明他们彼此知道对方不少秘密……”曹坤点点头。

假如TT真的是杀死魏律师的凶手,关振铎想,自己也无法知道他是为了让工作轻松一点,还是因为林芳惠跟死者有瓜葛,被林芳惠唆使而行凶。除非找到新证据,否则这案件只能变成无法确知真相的悬案。

“结果TT没有自首,反而畏罪自杀啊……”曹坤叹一口气。

“不,这家伙不是‘畏罪’自杀。他是向我示威,表示我蠃不了他。”关振铎蹙起眉头,脸不快。

“示威?阿铎,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曹兄,那家伙虽然跟我在做人宗旨上南辕北辙,但我不能否认,我们的思考模式相像,对我们来说,性命也是工具的一种,只是我明白性命的可贵,誓死拯救任何一条人命,而他心里没有这个制约。有必要时,我愿意牺牲性命去解决案件,而那家伙,会愿意牺牲性命去换取精神上的胜利。”

“这么说的话,他这次真的蠃了呢……”曹坤无奈地说:“Campbell正在考虑要不要公开事件。”’Campbell是刑事及保安处处长,中文名译作金伟廉。

“什么气要不要公开事件”?”

“上级正在考虑要不要隐瞒整件事,把责任全推在石本胜身上,让TT以‘无法救回人质导致抑郁症发作’为理由自杀。”

“什么!”关振铎大喊,“他居然打算对公众说谎?教李云、钱宝儿那些无辜者死得不明不白?”

“投诉及内部调查科主管袁总警司插手干预了。”曹坤说:“他说这事情会大大打击皇家香港员警的声誉,为了不让警队蒙羞,必缀全力隐瞒事件,反正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TT是凶手,加上死者已矣,谁杀的关系不大,护警队负上责任,也不会让死者复生。”

“但金伟廉竟然应承?”

“阿铎,你也知道现在政治形势复杂啊,Campbell是英国人,八年后香港主权移交他便回英国老家,他不得不考意警队里的华人意见嘛:传闻今年一哥退休,接任的也是中圉人,首名华人警务处长上场,英国人在香港警队的地位便愈来愈低了。”

“就算如此,他这样做不正是破坏了警队的精神吗?”关振铎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就是因为这样陷入两难啊。袁警司坚持宁愿作假也不可危害警队的金漆招牌,说这是‘为了大义’,警队失去市民信任,得益的只会是那些黑帮古惑仔。”

“可是,我们利用虚构的事情来巩固市民的信任,这份信任还有意义吗?”关振铎紧皱眉头,用力握拳。

“没办法,嘉辉楼事件已让警队声誉下跌,上级们确是禁不起另一次冲击。”

关振铎揉了揉太阳穴,闭嘴不语。良久,他开口道:“曹兄,你有没有在皇后像广场抬头看过立法局大楼?”

“有吧?”曹坤不知道关振铎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你也知道立法局大楼以前是高等法院,一九七八年才停止法院用途,后来改为议会使用吧。”关振铎缓缓地说:“因为本来是法院,所以在门廊顶部有一个代表公义的泰美斯女神雕像。”

“哦,我知道,那个拿着天秤和剑的蒙眼希腊女神像嘛。”

“我每次经过立法局大楼,我都会抬头看看那女神像。种像双眼蒙布,是代表法律精神不偏不倚,对所有人都公正严明,天秤代表法院会公平地衡量罪责,剑则是象征无上的权力。我一直想,员警就是那把剑,为了消灭罪恶,员警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可是,我们不是天秤,判断罪责、刑罚是法院的责任。我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捉拿犯人,诱骗他们招供,但我所做的,只是把他们送上天秤上,让公义去衡量他们是否有罪。我们没有权力去决定什么是‘大义’。”

曹坤苦笑一下,说:“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目前形势比人强,袁警司一再坚持,又有何办法?”

关振铎叹一口气。“曹兄,袁警司的理由是警队目前形象太差,承受不起另一宗丑闻吧?”

“对。”

“那么,如果警队干出一番大事,挽回声望,到时公开有个别的害群之马,功过相抵,警队的声誉不会有太大影响,鬼头O们应该可以接受?”

“CampbelI应该会接受。”

“那么,请你告诉他,我会在一个月——不,从嘉辉楼事件发生开始的一个月——之内,抓到在逃的头号通缉犯石本添。我还要把他生擒,要他吐出他掌握的犯罪情报。”

二个月内?“曹坤诧异地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但就算要我这个月不眠不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石本添找出来。”

曹坤知道,关振铎认真起来,这种不可能的任务也有机会成功。

“好吧‘我跟Camp’ell商量,如果你一个月内抓到石本添,他就否决袁警司的要求吧。希望你能做一出好戏。”

关振铎点点头。

曹坤正想告别关振铎,关振铎却突然叫住他。

“对了,你知不知道那个骆小明现在如何了?”

“不大清楚,应该会被踢回去当军装巡警吧,怎么了?”

“我觉得他因为这件事被记过,有点无辜。”关振铎说:“虽然他没有依上级指示,宁愿拯救同僚放弃救助人质,但他没有动摇,坚持救助自己有把握挽救的生命,也不能说他有错,如果他只死板地按照规则行动,盲目服从上级命令,警员范士达应该已经失血还多死去,而他会在宾馆里被TT灭口。在记得”员警“的身分之前,必须先记得自己‘人类’的身分,在这一点上,这个骆小明似乎有点潜质,在危难之中还能独立思考。这种人如果放在军装行动部,只会成为同僚的累赘,但如果放在刑事部,可能会有不错的表现。”

“这样的话‘我跟Camp’ell聊聊,看看能否给这个菜鸟多一次机会。待在旺角有点麻烦,或者让他调到港岛刑侦之类。”

“希望我这次没看错人吧。”关振铎无奈地微笑一下。

ⓧ鬼头:警队对洋人高级警官的俗称。广东人俗称洋人为“鬼佬”,当上“头领”的洋人便俗称“鬼头”。

Borrowed Place

1

“铃……铃……”

蒙胧中,夏淑兰听到刺耳的电话铃声。

“钤……钤……”

她翻过身子,用枕头盖著耳朵。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还睡不够。

“钤……钤……”

电话无视夏淑兰的心情,就像讨债的债主,一直坚持着,发出响亮而烦人的铃声。

“UN……LiN……”

夏淑兰喊出儿子保姆的名字。

“Liz……你接一下电话好吗?”

夏淑兰提高声调喊出这一句时,头脑已渐渐清醒,她仍记得刚才在作什么梦——梦境中,她跟丈夫和孩子在英国老家看科幻剧集,剧中的土角“博士”忽然从电视机跳进客厅,跟丈夫讨论债务问题,正当对方谈到可以借火星人力量减少夏家的债务,门钤忽然大响,债权人的律师们在门外不断按钤。

当然那其实不是门钤,而是那死不甘休、吵耳的电话铃声。

夏淑兰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撑开双眼,瞄了瞄床头的时钟,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六分。虽然她不擅长心算,但她也立即知道,自己不过睡了四个钟头多一点。夏淑兰昨晚当通宵班,早上七点多才回家,八点半便累倒睡着。

“Liz?Liz!”她一边下床,一边喊道,十二点多,按道理Liz和孩子该在家,可是夏淑兰一再呼叫,卧房外这是没有半点回应,空气中只有那单调的电话铃声。。

“她和雅樊在房间听不到电话吗?”夏淑兰心道。她其实知道这不大可能,她在关上房门的卧室也听到电话响,Liz就算在房间或阳台也该听到,相反,她其实知道自己大喊liz没有用,因为如果对方听到自己的叫声,便不可能没听到那要命的铃声。

“铃……铃……”

这家伙还真死心不息啊——夏淑兰穿上拖鞋,打开房门,走进客厅。一如她所料,客厅空无一人,不见Liz ,也不见儿子雅樊。她再一次望向时钟,客厅的大钟跟卧房的闹钟一样,告诉她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六分,灿烂的阳光正从阳台射进大厅中,夏淑兰心浮气躁地拾起话筒,铃声遽然止住。

“喂。”她以极之不耐烦的语气嚷道。由于刚睡醒,她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你是夏雅樊的家人吗?”对方是一个男人,操著一口不纯正的英语,夏淑兰听得出对方是本地人。

“是?”听到儿子的名字,夏淑兰睡意全消。

“这儿是公主道南氏大厦吗?”对方再问。

“是……咦?雅、雅樊出了什么意外吗?”夏淑兰紧张地问。她突然惊觉,儿子和保姆不在家,又突然接到陌生人的电话,搞不好儿子遇上车祸。今天早上她回家时,刚好跟雅樊和Liz碰上,当时Liz 送雅樊上学。虽然丈夫说孩子已经十岁,学校不过是十分钟的行程,应该训练孩子独立,不用保姆照顾上下课,但夏淑兰总是对这个充斥着不同肤色、操著不同语言的陌生城市抱着戒心,吩咐Liz待在儿子身边,雅樊就读小学四年级,学校分上下午校,他只要上上午的课,平时十二点半便跟Liz回家。如今人不在,电话里的男人又确认名字和住址,夏淑兰不禁往坏的一面想。

“你是夏雅樊的母亲吗?”对方没答夏淑兰的问题,再问。

“是,是的。雅樊他……”

“请放心,他没有遇上意外……”夏淑兰正要舒一口气,可是对方说出她没想过的话。

“……不过你的儿子在我手上,你想他平安回家的话,请准备赎金吧。”

夏淑兰对这句话无法反应过来。“想儿子平安,便要准备赎款”是绑架案中的常见台词,夏淑兰在电影和小说中听过看过很多次。然而,当这句话出现在现实之中,她霎时间无法理解。

“你在说什么?”

“我说,夏雅樊在我手上。如果我收不到钱,我会杀死他。如果你报警,我也会杀死他。”一阵寒僳从心底涌出,夏淑兰成到头皮发麻,呼吸困难。她终于听懂对方的话。

“你、你说雅樊在你手上?”夏淑兰刚说完,便回头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大喊“Liz!雅樊!”

“太太,你别白费气力,我想跟你丈夫谈谈,毕竟我想金钱方面还是他才能作主吧。请你尽快叫他回家,我会在下午两点半再打电话来,如果到时他不在,就别怪我对你儿子不客气。”

“你、你……你根本在胡说吧!我的儿子才不在你手上!”夏淑兰强忍住颤抖,对着电话骂道。

“太太,我劝你别惹怒我,因为我不高兴,吃苦的只会是你的宝贝儿子。”对方保持着平稳的声调,缓缓地说:“你当然可以不相信,不过,这样子你便没机会再跟儿子见面了……啊,我说错了,应该是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你便没机会再跟‘活着的’儿子见面。为了表达诚意,我有一份礼物送你,放在南氏大厦正门外的街灯灯柱下,你不妨先去领取,到时再决定是否联络丈夫吧。”

对方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夏淑兰脑袋一片混乱,无法了解这是什么情形。她丢下电话筒,在住所里大叫着儿子的名字。她冲进儿子的房间,看到空无一人,再走进洗手间、杂物房、书房,客房、厨房、保姆Liz的房间,可是不见儿子的踪影。偌大的房子里,就只有她自己一人。

时钟的时针指著十二和一之间,分针指著五十分的位置。平日这个时间,儿子该坐在饭厅的长桌上,吃着Liz烹调的午餐。虽然儿子个性内向,就算对着父母也鲜少露出笑容,但他在餐桌上总会津津有味地大口吃着午饭。夏淑兰和丈夫在香港住了快三年,仍然吃不惯中菜,但儿子反而很快适应,更特别喜欢Liz弄的豆腐汤,夏淑兰望向冷清的餐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是恶作剧吗?

在这一刻,她仍认为“绑架”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自己和家人身上。

她回到电话旁边,提起话筒,翻开一旁的电话簿,找寻一个她很少拨的号码。

“九龙塘英童学校附属小学校务处……”她默念著名字,再拨出那名字之后写着的一串数字。

“英童学校小学都校务处。”电话彼端传来一把女声,英语十分标准。

“你好,我是4A班夏雅樊的母亲。”夏淑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请问夏雅樊是不是仍在学校?”

“夏太太您好,所有班级都已经下课了啊。因为考试周已完结,今天是课外活动日,同学们在十一点半已提前下课了。雅樊同学仍未回家吗?”

“是……是的。”夏淑兰犹豫着该如何应对。

“请您等等,我替您接一下4A班班导。”

在等候转接时,夏淑兰瞧着客厅时钟的秒针。秒针就像跑得比平时慢,十数秒钟的光景,却像几个钟头那么久。

“您好,是夏太太吗?我是沈老师。”

“请问雅樊已经离开了吗?”夏淑兰焦急地问。

“他在十一点半已离开了,我亲眼看着他离开校门的。他还没回家吗?”

“没有。”夏淑兰语气中带点苦涩,说:“你有没有看到他跟同学们一起?他会不会跟同学们一起去玩了?”

“我记得有几位同学找他说话,但他摇了摇头,那些同学便早一步离开,依我看,他是拒绝了同学们的邀约……”

“平日来接他的保姆也不在吗?”

“咦?啊,好像有看到,但又好像没看到……”沈老师顿了一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况,只是下课时校门挤满人,自己的学生还能够记得,要记住其他面孔便有点困难。“雅樊同学未回家,会不会是保姆带他去了某处?”

“不,如果是的话,她会先告诉我,或是留下字条……”因为工作关系,夏淑兰跟保姆和儿子的作息时间经常不一样,有要事会利用字条留话。

“这样啊……如果您担心的话,打电话到警署备案会不会较好?”

夏淑兰想起那男人的话——“如果你报警,我也会杀死他”——连忙嚷道:“不、不!这……这太小题大作了,毕竟才一个钟头而已,我想他可能跟保姆去买东西之颓,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啊,这也对。如果您有需要,请再打电话给我,我今天直到六点都在学校。您们家在……”电话传来翻页的声音:“……南氏大厦,跟学校很近嘛,万一有什么事情请告诉我,我能在十分钟之内赶到。”

夏淑兰猜想,对方正在翻阅学生通讯册。她为免对方再提报警,于是寒暄两句,答谢对方后便匆匆挂线。

放下话筒的一刻,夏淑兰感到旁徨。她一方面感到惭愧,因为工作关系跟孩子日渐疏离,连今天是课外活动日也不知道,另一方面对这个毫不现实的情境感到陌生,她六神无主,不知道这时做什么才正确。是要打电话给丈夫吗?还是再打一次电话到学校,请老师帮忙?

她想起早上回家时,在玄关遇上儿子的情形。雅樊似乎比平时高兴,他一向上学时都有点不情不愿的,有时更会闹别扭,但这天早上雅樊表现得很雀跃。顾名思义,课外活动日就是以活动为主的学校节日,学生不用在课室上课,改到操场或活动室参与不同的项目,例如运动竞技、电影欣赏、音乐表演之类。夏淑兰一直以为儿子对这些活动没大兴趣,但回想起雅樊早上的笑靥,她不禁觉得自己没有做好母亲的职责。

夏淑兰提起电话筒,打算打给丈夫之际。霍然想起那个男人挂线前的话。

——“我有一份礼物送你,放在南氏大厦正门外的街灯灯柱下,你不妨先去领取,到时再决定是否联络丈夫吧。”

虽然手指在电话转轮上已拨了两个数位,夏淑兰还是放下话筒,走出阳台。阳台正对着大厦正门,可以看到下方的露天停车场、园圃、围栏,以及围拦外的大街,如果灯柱下放著什么,在阳台也能看到。

从室内走出室外,阳光令夏淑兰睁不开眼,几秒后才适应那猛烈的光线。她撑著栏杆,探身往外,仔细察看街上的灯柱,当她的目光移到围栏正门外右边第二根灯柱时,她不由得深深抽了一口气。

灯柱下有一个咖啡色的瓦楞纸箱。

本来,夏淑兰还有一丝“这是恶作剧吧”的想法,但那纸箱把这想法从她脑海中驱除。南氏大厦位于九龙塘的高尚住宅区,街道一向整洁,既没有小贩,也没有工人。她住进南氏大厦这三年间,从来没看到附近街上有人遗下杂物。

夏淑兰赶紧穿上鞋子,连大门也没有上锁,直奔出去。她按动电梯按钮,电梯却迟迟没有反应,她便往楼梯跑过去。夏宅在南氏大厦七楼,夏淑兰一步跨几级,不到一分钟,她已来到街上。

她经过一楼玄关时,管理员正奇怪她为什么衣衫不整、发鬓凌乱、气喘如牛地跑出去。她站在灯柱前,看到那个瓦楞纸箱。那个箱子长、宽、高只有二、三十公分,大概可以放一个小号的皮球。纸箱没有用胶布对死,盖子只是交叉亘叠,夏淑兰仔细看了看箱子四边,四边都没有写上任何文字,只是一个光秃秃的纸箱。

她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提起箱子,然而一提之下,却发觉箱子意外地轻,感觉上箱子里根本没有东西。因为这个重量,夏淑兰的戒心稍稍降低,她大著胆子以左手捧著箱子,再用右手掀开纸箱盖。

对一般人来说,箱子里的东西并不吓人,但夏淑兰看到,顿时陷入歇斯底里。箱子里有两件东西,最先抓住她的视线的,是一件衣服——那是一件满布污垢、还有零星血迹的淡绿色衬衫。

那是英童学校附属小学的校服。

而放在那件皱巴巴的校服之上,有一撮用绳子扎紧、五公分长的啡红色头发。

那发色跟夏淑兰头上的一模一样。

夏雅樊五官和个性都跟父亲相似,唯独发色还传自母亲,保留了塞尔特人血统的特徽。

2

夏嘉瀚丢下工作,驾车回家期间一直心绪不宁。

他很清楚妻子是个冷静的人——身为护士,面对濒危的病人也得冷静应付——所以当他从电话听到妻子号啕大哭,说孩子出了事,要他立即回家,他便知道情况一定很严重。

就是因为他知道情况严重,才不得不放下工作,向上司请半天休假。换作平时,他一定以工作为先,在电话打发妻子,下班后才回家处理。

夏嘉瀚是个拥有强烈责任感的人,而他的工作,正好需要这份责任感。

他在香港廉政公署任职调查主任。

夏嘉瀚是英国人,本名是Graham Hill,当他来香港工作时,一如其他洋人,给起了一个中文名字。他一直觉得这有点可笑,他明明是一个不懂中文的老外,却有一个中文名字,而香港的本地华人为了赶时髦,往往替自己改一个洋名。像儿子的保姆梁丽萍,英文名叫Liz。可是她却不知道这是Elizabeth的缩写,Liz刚到夏家工作时夏嘉瀚便常常叫她做Elizabeth,对方却一脸茫然,说明后双方才发现这个小误会。

而更可笑的是,因为中文姓氏中没有近似的音译,“夏”的粤语发音是“Ha”,跟“Hill”其实不大相像,有些同僚会称他做“Mr.Ha”。夏嘉瀚觉得,自己和妻子变成”Mr.&Mrs.Ha ,l,每天却喊著华人保姆的洋名,香港真是片古怪的殖民地。殖民者渐渐跟本地人同化,被殖民者在生活和文化上却愈来愈像外来人。

他的妻子叫Stella。因为中文名字通常只有单音节或双音节,于是取了个不大相像的名字“淑兰”。儿子Alfred也一样,起了名字叫“雅樊”,而他自己的“嘉瀚”似乎是三者中跟原名发音最相似。替他们起名的人一再保证这些都是漂亮吉利的名字,夏嘉瀚倒没有在意,因为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他一直相信,中国人那些“风水术数”,只是一些没有科学根据的玩意。

他深信人要得到幸福,便得靠自己的双手争取。

夏嘉瀚在一九三八年出生,儿时经历了二次大战,成长于英国最反复的年代。毕业后投考员警,在伦敦员警厅工作,在同事介绍下认识淑兰,二人结婚组织家庭,婚后第三年雅樊出世,就是很“正常”的一个英国公务员生涯。当时夏嘉瀚猜想,他大概会继续这种“正常”的人生,工作至退休,然后跟妻子在近郊找个平静的小镇安享晚年,节口时跟儿子和孙儿玩乐。可是他错了。

淑兰是位护士,婚后仍然工作——夏嘉瀚知道妻子是个很要强的女性——但在孩子出生后,淑兰还是辞职,专心在家照顾孩了。夏嘉瀚为厂让家人有更丰裕的生活,以及弥补妻子辞职后灭少的收入,他将多年累积的财产投资住房屋市场。由于他的信贷纪录良好,加上公务员的身分,从银行借贷买房子,再放租赚钱没有任何阻碍,而他自己也计算过,如果房价持续上升的话,他甚至可以提早退休,亦不用为儿子将来上火学的学费烦恼。

问题是英国经济突然陷入衰退。

四年前,即是一九七三年,英国房市逆转,大量信贷银行陷入财务漩涡,面临破产,而同时出现的石油危机、股灾和滞涨更是雪上加霜,令英国经济短期复苏无望。夏嘉瀚因为一念之差,没有及时将手上的搂房脱手,结果因为租户潜逃,他无法供款,物业被银行贱卖,财产一夜间全都蒸发,更反欠银行一笔不小的债务,为了还债,妻子重操故业,可是因为全国失业率高企,薪水不如从前。百物腾贵,每月偿还部分债项后收入不敷应用,头几个月两夫妇还互相勉励,认为假以时日问题便能解决,但时间一久,两人发觉清还债务的日子遥遥无期,忍耐力逐渐磨光,不时因为琐事闹脾气,偶然大吵一顿,六岁的儿子亦察觉气氛有变,性格渐渐变得内向,笑容不再像以前整天挂脸上。

在夫妇二人快被生活逼得发疯时,夏嘉瀚在报章看到一则广告。在远东的香港,殖民地政府刚成立一个叫“廉政公署”、专门打击贪污的执法部门,招聘各地有经验的执法人员。一级调查主任月薪有港币六至七千元,折合约六百英镑,这比夏嘉瀚的月薪高上一大截。而且,广告还注明提供不少福利和津贴,于是夏嘉瀚跟妻子商量后,决定试试转换跑道。因为夏嘉瀚在伦敦员警厅有丰富侦缉经验,面试后不到几天便收到应聘通知,一家三口整装待发,准备离开熟悉的故乡,到亚洲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还债。

夏嘉瀚和家人之前对香港不甚了解,只知道是有一百年历史的英国殖民地,邻近葡萄牙管治的澳门,因为决定到异地生活好一段时间,他们才去增加认识。对他们来说,香港的地名和街道名字很拗口,而且夏嘉瀚在阅读书籍时发觉原来这片“殖民地”有部分并不属于联合王国——香港岛和九龙半岛是割让给英国的占领地,但新界只是租借,租约在一九九七年到期,英国不可能在一九九七年后将香港切成两边,保留港岛和九龙的管治权,将新界还给中国,而问题仍未解决,两国政府未有定案。夏嘉瀚读到此处,便觉得香港不过是一片借来之地,今天他到这城市工作,跟其他英国人一样,只是在别人的土地上讨生活而已。

一九七四年六月,夏嘉瀚带同妻子和儿子远赴香港。为了尽早还清债务,妻子夏淑兰在九龙医院觅得一份工作,院方认为她的护土经验非常值得本地护士学习,所以待遇亦相当不错。香港廉政公署替夏嘉瀚办好不少迁居的繁文耨节,最大帮助的,是提供夏家一间政府宿舍。位于九龙塘的南氏大厦是高级公务员专用的宿舍,单位宽敞,设计接近英国的高级公寓,令来自欧美的人员不会因为居住环境落差太大而威到不安。虽然不是独楝房屋,但宿舍附近的环境优越,治安良好,在南氏大厦旁边各楼宇居住的,不是本地的大老板,便是在外资公司工作的高级员工,或是调职香港的外国企业菁英分子。

孩子的教育本来也是夏嘉瀚夫妇担心的问题,他们当初考虑来港,几乎因为这一点而却步。对夏氏夫妇来说,到异地工作五年、十年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形势比人强,自己欠债便不得不认命:但对小孩子来说,童年的生活环境、学习阶段都很重要,他们担心在香港找不到好的学校,孩子没办法结交朋友,大大影响他的成长。夏嘉瀚写信给在香港居住的友人,查问教育水准和素质,对方热心地寄了一大叠学校资料和招生章程给他参考。在读过资料后,两夫妇稍稍安心,因为他们知道香港教育制度跟英国接轨,而且有好些专门招收欧美学生的学校,课本、作业、教学语言、甚至家长通告等等全都使用英文,英国小孩在香港念书,跟在英国并无太大差异,他们为儿子选择了住住所附近的学校,校园虽然不大,但老师和职员都能说流利的英式英语,态度热心亲切,给予夏嘉瀚和妻子相当大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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