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是,你也知道我未必记得,我说过日程有什么变动,一定要留字条告诉我啊!”夏淑兰一时慌乱,怪责Liz起来。其实孩子平安归来,她根本不想追究任何事。
“我有啊!我就是知道你事忙,所以今早留了字条告诉你令天我会带雅樊参加画班写生,六点才回来……”’Liz边说边往那个放廉政公署纪念奖牌的架子前,在架上摸了摸,再蹲下,在架子和一盆大型盆栽之间,抽出一张字条。
“原来掉到地上了。”她将字条交给夏淑兰,众人超前一看,看到上面用英文写着“今天下午画班有写生活动,午饭我会跟雅樊在外解决,黄昏回来”。
“Liz,你今天一整天都伴着雅樊吗?”夏嘉瀚问。
“是啊,我十一点半接过雅樊后,跟他去吃了云吞面,之后便到集合地点,跟画班的同学和家长们一起乘专车到西贡,孩子们画画,我们就跟其他家长和保姆闲聊,难得到郊外吸吸新鲜空气啊……”
“真的?”仍抱着儿子的夏淑兰问。
“你可以问问雅樊,或者打电话问问画班的导师。”’Liz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声称绑架了雅樊,勒索夏先生十万元。”关振铎说。
“不是吧!”’Liz张开嘴巴,转向夏嘉瀚,问道:“夏先生,你有没有付钱?不,我记得夏太太提过,你们银行里根本没有十万元……”
阿麦突然露出一副有所发现的表情,冲往餐桌,打开那个放金绦的公文袋,他猜想犯人会不会已偷龙转风拿到赎金,但他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十五条金绦一条没有少,项链和耳环等等也仍在。他捡起一条金条,敲了敲,觉得应该不是赝品。
“天啊!这么多黄金!”’Liz见状喊道。“原来你们说真的?”
“难道会是戏弄你吗?”老徐嘲讽道。
“所以说,犯人不是绑匪,而是骗子?”夏嘉瀚喃喃地说。
“但他怎么猜到夏太太会忘掉孩子参加画班的写生?”老徐说。
“梁女士。”关振铎向Liz问道“”你知不知道,雅樊学校里有没有同学跟他一样长一头啡红色的头发?”
关振铎的问题,令众人诧异地看着他。
“好像……有三四个。”’Liz答道。
“老徐,你联络英童学校,向校方索取学生名单。”
“阿头,你是说……”
“绑匪可能绑错人了。”
夏嘉瀚目瞪口呆。虽然儿子无恙归来他很高兴,但听到关振铎如此说,他再次担忧起来。犯人不是骗子,只是因为一连串的巧合,自己的孩子才幸免于难。此时此刻,可能有另一个无辜的孩子,正在代自己的儿子受苦。
“归纳夏先生跟犯人的多次通话,如果对方抓错人,有以下几点可以确认——一、那孩子跟雅樊一样,有红色的头发:二,他的父亲也在廉署工作,不过我们不能排除那孩子在惊恐之下,答错了问题,或是犯人误以为对方说的是”CAC“,其实是缩写为”ICA“或”ICC“之类的公司;三、受害者家中有成员叫Liz或Elizabeth。”
关振铎令夏嘉瀚回想起跟犯人的对话,因为忧心仲仲,夏嘉瀚在电话中听到小孩喊Liz的聱音,便认定是雅樊,他这时才想,透过电话短短的一句话,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夏先生,我想麻烦您们四位跟我们到警署协助调查。”关振铎说:“万一上述的是事实,您们便是案件的关键人物,我们需要您们每位元的详细证供,知道您们生活上的细节,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曾跟您们接触。”
“可是,如果绑匪不知道自己抓错人,他们可能再打电话联络夏先生吧?”阿麦说。
“提出以金条作交易、利用泳池破坏我们使用发信机的机会,留下校服在寓所外面,这种思虑周全的犯人,一定有同伙正在监视。”关振铎摇摇头,说:“保姆和雅樊大摇大摆地回家,他们便会知道出问题,不会再打电话来了。我们在警署能够知道最新消息,要调动人员也较有效率。别忘记,有一个孩子命在旦夕。”
“淑兰,我们就去一趟吧。”夏嘉瀚对妻子和孩子说:“如果有一个孩子代替雅樊吃苦,我会尽全力拯救他。”
夏淑兰点点头。经过今天,他们才发觉,欠债不过是小事。债务总有一天能还完,但无论你有多少钱,都无法令破碎的家庭重组,无法让失去的孩子回到怀抱中。
“我也要去吗?”Liz问道。
“当然,说不定歹徒曾在画班附近出现,甚至是你曾见过的人。”关振铎瞧了Liz一眼,再向夏嘉瀚说:“夏先生,我想您先把金条和首饰收好,之后才处理吧。明天星期六,银行只工作半天,今天您遇上这番折腾,把黄金换回钞票再存到银行这些工作,留待星期一再做吧。”
夏嘉瀚听从关振铎的意见,拾起餐桌上的金条,往书房走过去,关振铎跟随他走进书房。
“雅樊能回来,就算失去这些金条首饰,也没有关系了。”夏嘉瀚一边转动保险箱的转轮,一边说。
“香港有句俗话,叫,钱财身外物‘’虽然香港人普遍爱财,但在这点上,轻重例分得清楚。”
“嗯嗯。”输入密码后,夏嘉瀚插进钥匙,打开保险箱的双重锁。他把金条放进保险箱,本来想把项链放回那个紫色盒子,但想了想,还是直接将小布包丢进保险箱。钱财身外物,珠宝首饰的价值,远比不上一家团聚重要。
关好保险箱后,夏嘉瀚和关振铎回到客厅。夏嘉瀚夫妇换衣服时,关振铎走出阳台,阿麦猜想这时候不用顾虑正在监视的犯人,组长可能想看看附近的环境,瞧瞧有没有任何线索。
夏嘉瀚一家四口跟随关振铎他们离开寓所。关振铎召来一辆车子,接送夏家四人——他知道这时候,夏嘉瀚和妻子只想紧握孩子的手,加上之前的奔波,要夏嘉瀚再开车未免太辛苦。
两辆车子驶往位于旺角的九龙医察总部ⓧ。关振铎吩咐部下们替他们进行笔录,查问每一项细节,以及各人的交友关系、在寓所附近任何异常之处。
“阿头,你要去哪里?”老徐问。在笔录期间,关振铎穿上外套,往刑侦部门外走去。
“我去打点一些琐事,这儿你暂时负责。”话毕便离开房间。
“老徐,你觉不觉得今天阿头有点不对劲?”阿麦问。
“是吗?或许昨晚睡不好吧?”老徐耸耸肩。
关振铎离开办公室后,往停车场直走过去。他拿了阿麦的车匙——严格来说,是“刑侦都”的车匙——赶紧离开警署。
这个机会一瞬即逝,必须把握——关振铎暗想。
他关上车上的无线电,踏尽油门,不一会,车子来到不久前到过的地方,公主道南氏大厦。他没把车驶进大厦,只将它停在大厦附近的一个车位。
“哦,先生,又是您啊。”管理员对关振铎说。
“金警司令天有一堆事情要我代办,没办法啦。”关振铎以轻松的口吻答道。他每次出入,都以找住在九楼的Campbell当借口。
关振铎搭电梯到九楼,再走两层楼梯到七楼的楼梯间。
“真不想干这种事情啊……”关振铎打开梯间的窗户,探头往下瞧了瞧,便踏上窗框,望向右方。窗户两、三公尺之外,便是夏家的阳台。
关振铎确认下方无人注意,伸左手抓住外墙一个突起处,再踏在窗子外一道浅浅的石台边缘。他的右手仍抓住窗框,但身体已在大厦外墙外。
应该带一根绳子来——关振铎想。不过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于是放开窗框,将右手移到左手抓住的突起处,左手再一把抓住阳台的栏杆。关振铎的手劲很好,虽然这刻看似惊险,但他其实很有信心。
左手抓住栏杆后,关振铎奋力一拉,整个人半悬在栏杆外,只是不到一秒,他已翻身跨过棚杆,落在阳台上。
他确认室内没有人之后,按下阳台的门的门把,顺利将它拉开,走进客厅。他离开夏宅前,装作关好阳台的门户,可是那只是假动作,他根本没有拉上斗闩。他知道不能浪费时间,于是立即掏出手电筒照明,走进书房,打开木柜的柜门,看到那个灰蓝色的保险箱。
ⓧ九龙总区于一九八二年分成东西南匠,之前总部险在旺角,即今旺角警暑。
关振铎很久之前已见过这种保险柜。因为是政府宿舍,连家俱也是政府提供,所以关振铎对这款保险柜毫不陌生。这款英国制的保险箱有双重锁,输入正确密码能解开其中一道,钥匙能解开另一道,密码锁可以让使用者随时更改,只要在打开柜门后,按住柜门后的杠杆,便能重新设定密码组合。谨慎的用家,都会每隔一段时间改一改密码。
“左、八十二;右、三十五;左,六十一……”关振铎戴上手套,转动密码转轮。夏嘉瀚在他面前开了两次锁,他清楚记得密码组合。
哢的一声,其中一道锁已打开。
而钥匙方面,关振铎只能碰一下运气。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小片金属和一个钳子。那片金属扁平,两边有不同长短的尖齿,就像一支钥匙。
而这片金属,的确是复制自夏嘉瀚的保险箱钥匙。
就在夏嘉瀚在泳池慌张地找寻硬币时,关振铎进行了一个诡计。
他趁著更衣室职员上厕所,偷偷窜进保管泳容物品的房间。因为他看着夏嘉瀚更衣,一眼便认出寄存著夏嘉瀚衣物的笼子,急忙从中取出钥匙圈,检查一下。当摸到那支保险箱钥匙时,他便知道他要怎样做。
他掏出一个像火柴盒尺寸的小盒子。那个盒子像书本一样打开,里面是两块绿色的泥胶—这是用来复制钥匙的泥板。关振铎取出一个装了滑石粉的小瓶,将粉末撤上两块泥胶上,用手指扫平粉末,再把钥匙放在中央,然后用力将盒子两边阖上,紧紧挤压。他打开盒子,取出钥匙,泥胶上压下了钥匙的饲模。他抹干净钥匙上粉末,放回笼子,赶紧离闯。
刚才跟夏嘉瀚他们回到警署后,关振铎借故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取出钥匙模子,再从抽屉取出一个打火机、一个金属小勺子,一片低熔点合金。勺子和合金都是跟泥板一起购入的,那是一个复制钥匙的套装,数年前他从一问专卖杂货小玩意的店子无意间看到。他点起打火机,将合金放在勺子里,加热熔化。他猜合金主要成分应该是铅,合金熔化后,他小心翼翼地倒进模子里。
等待了一阵子,他打开盒子,半支银灰色的钥匙镶在泥板上。
虽然他成功复制了保险箱钥匙,但他不知道会不会顺利。第一,这种复制品手工粗糙,不一定准确复制原来的钥匙,很可能开不了锁:第二,低熔点合金很脆弱,有可能在扭动复制钥匙时,把钥匙扭断,留在锁孔里无法拔出。比起第一点,第二点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关振铎决定冒一冒险。
距离倒模完成已有一段时间,合金应该比之前坚硬。他用钳子箝住钥匙,慢慢插入钻孔,确认位置正确后,再缓缓转动……“昧。”
第二道锁成功打开。
关振铎松开钳子,屏息静气地用手电筒照射保险柜里的物品,那些金条闪闪发亮,将手电筒的光线反射到关振铎的眼睛,但他不屑一顾。他的目标不是它们。
他要的是档,油麻地果栏贩毒案中,污点证人提供的档。
那些记录了贪污警员资料的帐册。
对廉署来说,这些档是对付警队的最有力武器,如果档落入警方手上,整个行动便前功尽废,警队中不少人为这些档提心吊胆,生伯自己的罪行会被揭发。
而此刻正在审阅文件的,是九龙总区刑侦的关振铎督察。帐册上是暗号,但关振铎熟悉不少黑话,加上一点想像,他大概知道名单涉及哪些部门,甚至涉及谁。他特别留意的,是九龙总区成员的资料。
“嘿,这应该可以让那家伙欠下我一份大大的人情。”
关振铎将档塞进懊里,关上保险柜,用钳子扭动复制匙,确认没留下碎片在匙孔内,再关上木柜门。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撤退。
离开夏家时,关振铎再次在阳台做出那惊险的攀爬,但身手敏捷的他没半点慌张,一下子回到楼梯间。他向管理员说再见,回到车子上,开车返回警署。他已经离开快一个钟头了。
“阿头!”他刚回到办公室,阿麦便向他报告:“已跟学校方面确认过,没有孩子失踪啊!”
“没有?”关振铎装出一副讶异的表情。
“没有。红发的学生有五人,全部都确定在家,而且也没有收到任何求助或失踪报告。”阿麦说:“为了保险一点,我要求校长通知各班的导师,打电话确认孩子安全,结果,联络不上的只有夏雅樊和他的家长。”
“因为他们在这儿。”
“就是啊,换言之,全部学生都安然无恙。”
“所以犯人不是绑匪,只是骗徒而已。”关振铎淡然地说。
“嗯……不过这也太不可思议吧,骗子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差点便骗去夏先生的全部财产了。”
“夏先生他们呢?”
“因为确认没有学生遇害,他们松一口气,现在在警署餐厅用餐。”
“没有人陪伴他们吗?”
“没有。”
“嗳,你让廉署的人大模大样在警署餐厅吃饭?你不怕有冲动的同僚认出他,大打出手吗?”
“啊!”
阿麦惊呼一声,立即冲出走廊,往餐厅跑过去,关振铎笑了笑,他不过是说笑而已,如果夏嘉瀚一人到餐厅吃饭,说不定真的会惹上麻烦,但跟妻子儿子一起,顶多遭人白眼而已。黑白两道,“祸不及妻儿”是金科玉律嘛。
关振铎到餐厅向夏嘉瀚说些门面话,送别他们后,独个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反锁房门,拿出从夏家偷来的文件,一页一页仔细阅读。
把这档送出去后,可以换来多少好处呢——他想。
6
星期一中午,关振铎找了个理由,一个人离开刑事侦缉部的办公室。他搭巴士来到港岛南区,在浅水湾的巴士站下车。
因为是周一的关系,海滩游人不多,而关振铎来到这儿也不是为了偷闲。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个秘密会面。市区耳目众多,虽然可以找借口,但万一被人看到,他跟对方都可能惹上麻烦。
他沿着海边的马路一直走,不久便看到那辆车子。他走近车厢,确认驾驶席上的人物后,便不客气地打开副驾驶席的车门,坐上座位。
“关,你今天叫我出来是为了什么?还要约在这种老远的地方。”
关振铎一一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个公文袋,丢给对方,对方不明所以,打开一看,立时面色苍白,不断翻阅那叠文件,那是以暗号写成、贪污案的帐册名单。
“多亏我,你差点惹上大麻烦啊。”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关振铎笑说。
“你,你……你从哪儿得到这……”
“你以为呢?”关振铎瞟了对方一眼。“当然是你家里。”对方以更为错愕的目光瞪着关振铎。坐在驾驶席上的,是廉政公署调查主任夏嘉瀚。
“我家!”夏嘉瀚惨叫出来。“你是什么时候……”
“上星期五当你们在警署做笔录时。我想,你这几天都没打开过保险柜吧?”
夏嘉瀚愣了愣,说:“对,这两天我都跟淑兰一起陪伴着雅樊,本来她要值勤,我也要在周末加班,但我们都请了假,昨天和前天带雅樊去看电影和游乐场,今天我刚回廉署,便收到你的电话,叫我无论如何也要来这个偏僻的地方跟你见面。”
“总之这文件回到你手上,雅樊又平安无事,那便万事大吉。”
“老天,我还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关,你干嘛从我家偷取这些机密档?你不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事件吗?一旦曝光,你我都要被处分啊!”
“你还是一无所知啊。”关振铎苦笑道:“我问你,你以为雅樊的绑架案是骗子所为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么高明的骗子真的要动手,别说十万,一百万都能轻易到手,当然,要骗一百万就不会打你主意,毕竟你是个穷光蛋。”
“我搞不懂。”
“我说,绑架案或骗案什么的,全是伪装,是用来对付你的伪装。”
“伤装?那犯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关振铎伸手戳了夏嘉瀚手上的文件一下。
“这文件?”
“正是。”关振铎说:“对犯人来说,你家中最具价值的,不是你那不值一哂的存款,不是那什么鬼项链耳环,而是这份暗号名单。”
“所以……犯人是员警?”夏嘉瀚讶异地问。
“对。而且恐怕不是一个员警,而是一群员警,一群曾受毒贩贿赂,知道自己有可能锒铛入狱的员警。”
“可是,偷这个有何用?这只是副本,不是真正的帐册啊!可以拿来当证据、具法律效力的正本在廉署的保险库,偷走副本,并不能影响将来的起诉嘛!”
“你真是死脑筋。他们要的不是证据,而是情报。”
“情报?”
“你在廉署工作了三年,不会不知道毒贩‘派片’的原则吧。”关振铎说“”他们对员警索款有求必应,因为对他们来说,收买的人愈多,自己愈安全。员警一方虽然是‘集体贪污’,但却不是,有组织贪污“,没有一个独立的统筹者,很多时候,是小队们口耳相传,知道哪儿有阔绰的罪犯,于是便去捞油水。当然,‘派片‘的毒贩愿意多收买几个人’却不愿意重复付同一人几份钱,所以黑警们不知道谁曾收过贿赂,反而毒贩会记录在帐册。”
“那他们要这份名单……”
“当然就是要,找同伴”了,有一群黑警担心自己会被廉署拘捕,打算先发制人,先找出涉及贪污的同僚,团结一致,制造舆论,或威逼利诱他人跟自己合作。如果名单上有督察级甚至警司级的警官,便能有效地影响上级,煽动警廉之间的对立;而更可怕的猜想是,他们害怕名单上的一些中间人会像毒贩一样,为了自保转为控方证人,这些目标便要先干掉。”
“你的意思是……暗杀?”
“可能吧。反正要除掉对方,有很多方法,例如诬陷对方被截查时反抗,意图攻击警员,警员因为自卫开枪;或是谎称对方逃走时遇上意外,从高处坠下之类,那些中间人大都跟黑道或毒贩有关,要安排一两条罪名,并不困难。可能只是我多疑,我有时会觉得,某些罪犯的死因不单纯,但因为已结案,我无法调查。”
夏嘉瀚倒抽一口凉气。“那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份档,却谎称绑架雅樊?两件事根本无关啊?”
“有关。”关振铎斩钉截铁地说。“不过在说明关系前,你应该先问一个问题—,他们到底如何骗过你和妻子?”
“对,我现在仍想不通,为什么那骗子能碰上那么多巧合,令我以为雅樊真的被抓走了,他们不是真的抓错孩子吧?”
“你还想着那个我胡说的借口。”关振铎笑道。“没有抓错孩子,因为根本没有抓过任何孩子。你说那骗子能”碰上那么多巧合“,你又能不能指出有哪些巧合?”
“多得很啊。”夏嘉瀚摸著下巴,边想边说:“就算犯人知道雅樊那天会跟Liz到郊外写生,也不可能知道淑兰会忘记画班的通知,如果淑兰记得的话,犯人在第一通电话时便没戏唱,而且,如果Liz的字条没碰巧掉到地上,我和淑兰看到,犯人的诡计也不会成功,再者,如果雅樊在早上跟我靶淑兰说起,下午会去写生,那整个骗局更不可能做到了。这些纯粹是巧合吧。”
“巧合个屁。”关振铎不屑地笑了一下,说:“你说的三件事,都涉及一个人——保姆梁丽萍,Liz。那些巧合全是她制造的。”
“Liz?”夏嘉瀚诧异地反问:“她被收买了?”
“当然。”
“但我不相信她会干任何伤害雅樊的事情!”
“她的确没有啊。她跟雅樊要好,不等于跟雅樊的父母——即是你们—要好嘛。”
夏嘉瀚定睛看着关振铎。
“因为你认定这是绑架案,所以先入为主,将雅樊当成‘受害者’,而同时认为Liz不会伤害雅樊,所以排除Liz的嫌疑。”关振铎说:“但你一开始便搞错了,真正的受害者是你,而且论伤害程度,不过是担忧半天,加上财物损失而已,只要有足够理由、呃、或足够金钱,不少人都乐意动手。更夸张的想法是,或许Liz认为这是对雅樊有好处的选择,你看,经此一役,雅樊不是得到更多父母关爱吗?”
“但她怎样制造那些巧合?淑兰忘掉写生的事,不是Liz能‘制造’的啊。”
“你妻子不是”忘掉“,而是她根本不知道。”
“Liz没有告诉她?但通告上有她的签名?”
“签名可以冒充。”关振铎摊摊手。“要是让我经常看到对方签名,我也能轻松模仿。Liz看准你们两夫妇忙于工作的弱点,加上惊魂刚定,将责任推在你妻子身上,便十拿九稳不会露馅。”
“那字条又如何?”
“字条是她回来时才出现的。她把字条藏在掌心——应该是拿出有签名的通告时藏在手里——然后在架子前装模作样,假装在地上找到,我刚到你家时,有留意过你家中的布置,那架子旁的地上没有任何字条。”
“如果早上雅樊跟我们提起写生的事,怎办?”
“行动取消,或改变计画。如果早上雅樊有跟你们说,Liz也会知道,因为她在场。就算真的弄砸了,你妻子会在第一通电话时以为遇上骗徒,对犯人来说损失也不会太大,重点是Liz不会暴露被收买的身分。而事实上,Liz应该很清楚雅樊不会跟你们说什么吧?你两夫妇工作忙碌,亲子关系疏离,这lLiz都一清二楚。”
夏嘉瀚回忆星期五早上,虽然雅樊没说,但也略见端倪,平时不喜歃上学的雅樊居然心情雀跃,是因为下午能到郊外画画。
“等等。”夏嘉瀚想起两点,“那么说,那件校服和头发,以及我在电话中听到的雅樊声音……”
“校服要到手不困难,反正Liz想多买一件很容易。头发应该真的是雅樊的,Liz只要带他去理发时藏起一小撮便成。至于声音,只要用答录机便搞定。当时那句话是”Liz?你在哪?Liz?“,很可能是平时你们夫妇不在家,Liz特意躲起来,让雅樊呼唤自己时录下。”
夏嘉瀚哑口无言,归纳种种细节,的确Liz是唯一能够达成所有条件的关键人物。
“好了,现在我可以说明,为仟么伪装绑架跟偷取文件有关。”关振铎从口袋取出一小片金属,丢给夏嘉瀚。“绑架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要把类似这个的东西弄到手。”
夏嘉瀚仔细一看,发觉是半截钥匙,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他的保险箱钥匙复制品。
气你、你如何得到这个的?”
“趁你在泳池‘畅泳’时,用很简陋的方法复制的。”关振铎微微一笑,“不过你不应该担心我这个复制品,你要担心的是犯人手上也有一把相同的。”
夏嘉瀚来回注视手上的金属片和关振铎,似乎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说,表面上绑架案—或骗局——失败了,但其实犯人真正的目的已达到,他们已具备偷取档的所有条件。”
夏嘉瀚直盯着关振铎,等待对方解释。
“到乐香园等指示、购买金条,限时抵达下一个目的地等等,都只是为了令你深信这是绑架案,忽视其他可能的做法。在泳池搜索硬币,表面是确保你不能在赎金做手脚,像是放置发信机,但实际上,是要你离开一些你永不离身的私人物件。”
“我的钥匙……”
“对。如果绑匪真的只是为了令你不能在赎金装设陷阱,不会让你在泳池花上半个钟头。你看,犯人之前的每个步驿都精确无误,连打电话都非常准时,为何硬币的部分会出这种岔子?如果真的被不知情的第三者捡走,你便不可能在半小时后找到。当我在池边发现你一直找不着硬币时,我便察觉,犯人正在进行某个计画,加上我之前的判断,我便知道他们在打你的钥匙主意了。”
“等等!”夏嘉瀚打断关振铎的话。“‘之前的判断’?你早知道绑架案是假的?”
“我是在乐香园咖啡室跟你并肩而坐时发觉的。”
“那时候?那时候有什么令你发现这是骗局的线索啊?”
“你记得那个英语不灵光的服务生跟你说了什么?”
“他……他只叫我接电话啊。”
“他叫了你的名字,但不是你正确的名字。”
夏嘉瀚霍然想起,当时服务生问自己是不是“Mr Ha”。
“这有什么问题?一些其他部门的同僚也会因为我的中文译名误叫我做‘Mr.Ha’。”
“绑匪曾说过他以为你是有钱的商人,换言之犯人们应该对你的身分不大清楚。雅樊念书的学校所有档都是英文的,你和雅樊的姓氏,只会出现‘Hill’而不是中文的”夏“。那么,为什么犯人跟服务生说找你的时候,会说出夏这个他不应该知道的细节?我认为,这是因为犯人用粤语跟服务生沟通,叫他找一位元外国人顾客,服务生问了名字,对方无意间说出‘夏先生’,所以服务生才会问你是不是”Mr.Ha“。在这个时点开始,我便怀疑,犯人一直在说谎。事实上,一开始我便觉得雅樊被绑架很不可思议,绑票案是相当讲究事前准备的犯罪,哪有犯人会摆这种大乌龙,抓了侗财产不多的公务员儿子?只是世事无奇不有,我不得不认真调查,毕竟这真的可能涉及雅樊的性命啊。”
“就是这句话,令你猜出犯人在说谎?”
“这是开端,第二个证据是那条用来放金条的腰带,以及在泳池找指示的计画,那条腰带状的帆布袋,放金条刚好吧。”
“对,那又如何?”
“你记得犯人本来勒索多少钱吗?是五十万啊。五十万可以买一百一十三条五两重金条,那个帆布袋绝对不够装,而更重要的是,五十万的金条重量超过二十公斤,你如何背着二十公斤的金块潜水找硬币?绑匪收赎金的过程有周详的计画,绝不是临时掰出来的方法,所以,犯人一早知道,你只会带着不到三公斤的金块潜水,换句话说,对方其实很清楚你的身分、家庭、以及财政状况,之前一切都是演戏。”
夏嘉瀚拍了额头一下,他认为自己如果冷静一点,便不会掉进犯人的圈套。
“虽然知道犯人在说谎,但那时候你有任何异常举动只会打草惊蛇,为了查出对方的真正目的,我便顺着演下去。”关振铎说:“在泳池,我看你找了快二十分钟还没找到硬币,那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冒起。为了证实想法无误,我立即到更衣室换回衣服,当时我已有八、九成肯定犯人是为了复制你的保险箱钥匙,于是我走回车子,从后车箱取出复制钥匙的泥板,再偷偷走到泳池的职员入口,等待机会。”
关振铎把一个工具箱放在车子的后车箱,里面放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工具,像套取指纹的化学粉末、底片显影剂,血液试剂之类。守在车子的阿麦奇怪著关振铎为何行色匆匆,从泳池跑出来拿了东西又立即跑回去。
“我等了一会,遇上更衣室职员上厕所,真是难得。我本来还想要不要动用员警的身分威吓他:逼他就范。”关振铎苦笑一下,继续说:“我窜进保管泳客物品的房间,找出你的物件,检查钥匙。一如所料:钥匙上有不少金属屑,于是我立即用泥板复制一个模子,再迅速离开。”
“金属屑?”
“当你在泳池忙碌地潜水时,犯人已拿了你的钥匙,拿去复制了。”
“咦!”
“我想,更衣室里有至少一位泳客是犯人的同党,他比你早一步进入更衣室,暗记住放在柜台的空铁笼牌子号码,当你取走其一时,他便知道你拿的是几号的笼子。犯人预备了一个模样相同、但没有写上编号的牌子,当你换好衣服,他便在空牌子上写上号码,到更衣室外等待一会,再回到更衣室,跟职员说要暂时取一些东西。他出示那个假的号码牌,从里面拿了你的钥匙,交给另一位同党。那个同党拿着钥匙,走到大街找一位配匙匠复制钥匙,然后回到泳池将你的钥匙交回,再把钥匙放回笼子,交给职员,他们时间不多,即使钥匙沾上复制时飞溅的金属屑,也没有处理掉,反正心焦如焚的你之后才不会留意。”
“那么说,泳池里的硬币,其实是他们确认行动成功,才让扮作普通泳客的同伙丢下的?”
“对,应该是那样子。”
“所以,那场金条掉落的意外也是故意的吧。”
“不,我认为那真的是意外。”关振铎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既然做到这个地步,赎金不拿自不拿。你的财产没落入犯人手上,大概是幸运之神眷顾。”
“那么,那个开电自行车的犯人真倒楣。”夏嘉瀚失笑道。“而且他还差点被抓。”
“不,他应该不会被抓。负责取赎金的位置,一定有充分的准备。依我看,那个说犯人换车逃跑了的休班警员,便是驾电自行车的人。”
“什么!”
“我说过,犯人是一群员警嘛,你试想想,哪种人最不会被怀疑?当然是‘同袍’了。犯人丢弃安全帽和外套,然后向追至的同僚说看到犯人逃到哪里,其他人一定相信。本来那条腰带状袋子,是为了让犯人戴在衣服里,瞒过追捕者而用的吧,没有员警会对同僚搜身的。”
夏嘉瀚往后倚在椅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现在回想,他差点被骗走这一年多的积蓄。几年前以为稳赚的投资令他欠债,这次几乎全数尽失的财富却巧妙地留在身边,他不禁觉得上帝真喜欢开玩笑。
“好了,就算犯人已复制了我的钥匙,但保险箱还有密码锁,光用锁匙开不到嘛。”夏嘉瀚说。
“但我也开了。”关振铎指了指对方大腿上的档。
“你……啊,该死的,你记住了我的密码!”夏嘉瀚笑着骂道。
“对,我看到了,也默默记住了。”关振铎突然亮出严肃的表情,“但你要知道,最严重的是,不只我一个人看到。”
夏嘉瀚紧张地瞪着关振铎。他回想星期五的每个片段,想起在书房中取出首饰的情形。
他想起那个人。
“老徐一定是受贿的警员之一。”关振铎蹙著眉,说道。“我一直怀疑,我的部下之中有人收贿赂,可是没法查证。经过这次事件,那家伙露出狐狸尾巴了。”
“但……光从这点便断定他是犯人之一,会不会太武断?”
“你记得当我提出借钱给你当赎款的情形吗?老徐立即阻止。他不是在意什么员警规矩,而是他知道,如果我借钱给你,你就不用打开保险箱拿首饰,他便失去偷看密码的机会。他还一早提出Liz是共犯的可能,当我们最后发觉绑架案根本没发生,Liz是绑架案共犯的说法便不攻自破,有谁会想到她不是‘绑架案的共犯’而是”骗局的共犯“?”
“这个……”夏嘉瀚找不到该说的话,他明白,自己的部下是犯人之一,关振铎心情一定不好受。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分寸。”关振铎换回轻松的表情。
“其实犯人怎会知道首饰的事?”
“当然是Liz说的,她应该见过你太太戴过吧。犯人知道你家的细节,大概统统都是从Liz O中泄漏出去。当我告诉她有人勒索你十万元,她便说你存款没有这个数目!她暗中记住了不少情报吧。”
夏嘉瀚突然感到很反感,他没想过,自己身边居然有一个一直窥觊自己和家人的卑鄙小人。
“对Liz来说,她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事吧。”关振铎说:“不过是一点情报,人家给我钱,我不说,总有人会说。‘只是行个方便’、’只是用一点金钱换取一点利益”,一切都好像理所当然,社会上就是有这种风气,港督才要成立廉署吧。”
“Liz怎么知道我把贪污案的档带了回家?”
“她应该不知道,但只要综合她的情报,以及犯人所知道的,便能推敲出来了。你在廉署工作不是秘密,各组在调查什么案子,犯人们心里有个谱。以你的性格,九成会带工作回家处理,如果Liz向犯人说出”老板回家后仍反锁自己在书房里工作“,犯人一定能猜出你把重要文件带了回家。”
“不过,我有点不明白。”夏嘉瀚问道:“如果只是要钥匙,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反正Liz是内应,叫她偷便可以了啊?”
“她有试过,但失败了。”
“你怎知道?”
“你说的。”
“我说的?”
“你说半个月前Liz曾趁着你洗澡时走进你的卧房,她应该是受犯人唆使,想偷拿你的钥匙,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想整支偷走,还是像我一样用泥板倒摸,但即使她成功,还有密码一关要过。你有没有经常改保险箱密码的习惯?”
“有,每半个月改一次。”
“嗯,这更令犯人们头痛。所以他们设计了这个一石二鸟的方法。”关振焊说:“如果把骗取你的存款视为其中一个目标,更是一石三鸟。”
“关,既然如此,你其实该直接告诉我嘛。”夏嘉瀚拾起文件,在关振铎眼前扬了扬,说:“你说有人想偷走文件,我趁早拿走或更改密码便行了。”
“我什么时候说犯人要偷走档?”
“不就是你刚才说的嘛!”
“犯人不是要‘偷走’档。他们只是要上面的资料,而且,他们更不想你知道他们已取得资料。”
夏嘉瀚歪著头,瞪着关振铎,表示不解。
“你发现文件不见了,只会惊动廉署。对犯人来说,他们不想出现这一幕,他们是暗中行事的人,要反客为主,便不能让你们知道他们手上有多少筹码。你和家人周末去了看电影和游乐场,那么,Liz月没有跟你们一起去?”
“啊……没有……她说让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她不想打扰我们……”
“所以,昨天或前天,她已从犯人得到密码和复制钥匙,打开你的保险箱了。”
“啊!”
“犯人应该吩咐她用相机替档拍照吧,拍摄完后把档放回原位,你便不知道情报已经泄漏,他们便有足够时间阻挠你们的调查。”
“那么,Liz发现档不在……”
“你看清楚你手上的档吧。”关振铎指了指。夏嘉瀚再次从公文袋抽出档,冷静地翻看。
“咦,缺少了八页的?”
“我把那八页留在保险箱里。”关振铎笑道:“既然犯人想得到情报,我便给他们。相比起隐藏手上的筹码不让对手知道,我更喜欢亮出来大大方方给对手看。只是,如果犯人只看到我双手,以为那是我的全部,而不知道我椅子下边藏着数十倍的筹码,那一定会变得更好玩。”
“你……你故意误导犯人?”
“Liz在保险箱只找到八页,加上你公余埋首研究,犯人只会以为毒贩没有供出全部帐册,纯粹以一小部分的资料来换取减刑,便会对廉署的调查松懈。这样子,他们也不会再尝试在你身上找什么情报,弄出第二起、第三起伪装绑架案或伪装杀人案之类。”
夏嘉瀚终于明白,关振铎偷走档的意义。他是要将计就计,让廉署有机会一网成擒。
“对了,关,你有没有想过,犯人真的绑架了雅樊?我是说,因为我是廉署的调查主任,所以要教训我,在设计偷档时,同时绑架雅樊。你应该没能确认,他们有没有‘玩真的’吧。”
“不,当我确认犯人的目标是复制保险箱钥匙,我便放心了,因为复制钥匙,代表了有人负责偷档,而正如你所说,你保管的只是副本,犯人不会打草惊蛇,所以一定要有内应。如果雅樊被绑,Lizi无旁贷,即使雅樊无事归来,她一定会被你辞退。犯人何苦令情况变复杂呢?绑走雅樊,是吃力不讨好的做法。”
夏嘉瀚再一次佩服关振铎的才智,虽然他知道关振铎是个聪明的警探,但他没想过,这几年间有如此大幅的长进。在推理和布局上滴水不漏,还能够看穿一切细节。想当年自己还装作前辈的样子,向对方说教,指导对方办案技巧,真是令人惭愧。七年前,关振铎才二十三岁,只身远赴英国伦敦受训,实习期间就是隶属夏嘉瀚的小队。
“不,彼人看到便麻烦了,我搭巴士就好。”
“关,你这次帮了我大忙,我真的很感谢你。我欠你太多人情了,你有什么需要请跟我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说起来,你这家伙还欠我一顿饭呢,虽然我想一两年之内也难以实现。”关振铎透过车窗,笑着说:“为了替你找那堆学校资料和招生章程,我跑遍港九各区,我未婚妻还以为我有私生子要上小学哩……”
Borrowed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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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香港为什么变成这样子。
四个月前,我完全没想过,我们这个城市今天会是如此模样。
伫立于疯狂与理性界线上的模样。
而这界线逐渐模糊,我们渐渐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理智,什么是疯狂,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罪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也许,我们只能祈求自身的平安,生存变成活着的唯一理由,唯一的目的。
真可笑哩。
或许我想太多了,毕竟我只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这些深奥的道理,我管不著,也没有能力去管。
每次我跟大哥提起社会议题,他都会笑着说:“你连工作都没有着落,那些大道理你管得着吗?”
他说得对。
大哥比我大三岁,但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只是相识多年,现在住在同一间板间房ⓧ的“难兄难弟”,对,就像几年前胡枫和谢贤主演的那部电影《难兄难弟》,两个穷光蛋在社会上努力挣两餐而已,那电影里,两位主角分别叫“吴聚财”和“周日清”,谐谵他们穷得要命ⓧ,每天也要想方法骗饭吃,我们两兄弟虽然不至于那么潦倒,但除了勉强有个住处、每天有清茶淡饭充饥,也没能贮上半分镘。